我爸来的时候是傍晚,正好赶上我下班回来。他站在单元楼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露出一截葱叶。我远远看见他佝偻着背坐在花坛边沿上,灰蓝色的夹克洗得发白,拉链拉到顶,领子竖着,显得脖子更短了。
"爸?你怎么不上去?"
他抬头看见我,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一声脆响。"我没带钥匙。"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
我开了门让他进去。他换鞋的时候费了会儿劲,弯腰够不着鞋带,索性用脚后跟蹬了两下,把鞋子蹭掉了。塑料袋搁在玄关地板上,我瞥了一眼,里面除了葱,还有一小把韭菜,一袋豆腐,两个西红柿。估计又是从菜市场溜达过来的,两站路,他舍不得坐公交,走过去走过来,腿脚不好的时候就靠在路边歇一歇。
"吃了吗?"我问。
"吃了吃了。"他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大块。他坐得很靠前,后背不挨靠背,两手撑在膝盖上,像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给他。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旧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沾了灰,黑乎乎的一圈。
"手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缩回去。"切菜割了一下,不碍事。"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机我没开,窗外隔壁楼有小孩在哭,哭声尖尖细细的,穿过玻璃窗传进来,听着越发显得屋里静。
我爸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杯沿搁在下唇上,半晌没动,像在想什么事情。他把杯子放下了,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然后开口了。
"闺女啊,你手头……方便的话,借爸五百块钱。"
他说"借"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跟"爸"字连在一起,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了颗枣子吐不清楚。我正靠着餐桌站着,听到这话,肩膀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五百?"我重复了一遍。
"嗯。"他没看我,目光落在地板上,今天鞋底蹭出来的那道灰印子上。
我盯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口内侧的标签都磨没了,袖口的线头秃噜着。这件衣服穿了至少有五六年了吧,我妈还在的时候买的,深灰蓝,他喜欢,一年四季除了夏天最热那俩月,翻来覆去就穿这一件。我上个月给他买了一件新羽绒服寄过去,深黑色的,保暖又耐脏。可此刻他身上还是这件旧夹克。
"爸,"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一点,"你每个月退休金有五千吧?"
我爸的手指蜷了一下,没说话。
"五千块钱,你一个人花,水电煤气买菜吃药,怎么也够了吧?"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沙发对面,低头看着他。"你找我借五百,那你那五千呢?"
他没抬头。客厅那盏灯的光正好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头上的白发照得亮晃晃的,头顶那一片已经稀了,露出淡粉色的头皮。他整个人缩在那件旧夹克里,像一只蜷起来的虾。
"不会都给我哥了吧?"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嗓子里像卡了根刺。可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等着他抬头,等着他说不是,等着他说出任何一个别的理由。
他没抬头。但他点了点下巴。很轻的一下,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咚"一声就没了。
屋里更静了。隔壁小孩不哭了,窗外的天暗下来,暮色从玻璃窗外往里渗,一点点吞掉屋里的光。我爸坐在沙发上的侧影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定格在那个微低着头的姿势上,一动也不动。
我转身走到阳台上去。拉开推拉门的时候手劲大了点,金属轨道发出"哐"一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阳台上晾着我女儿的校服,白色T恤在晚风里轻轻晃,袖子一摆一摆的,像在跟谁招手。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深呼吸了几口。六月的晚风吹过来,潮乎乎的,带着楼下草坪刚浇过水的土腥味。眼睛有点涨,我抬手按了按眉心,按出一手心汗。
客厅里他大概站了起来,沙发弹簧"吱"了一声。然后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动静,很轻,一步一步,朝着玄关方向挪。塑料袋被拎起来的窸窣声。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
我转过身。他已经站在门口了,旧夹克外面的塑料袋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正在弯腰够鞋,腰弯到一半僵住了,大概膝盖又疼了。
"爸。"我喊了一声。
他停住了,保持着那个半弯着腰的姿势,没直起来,也没继续往下。
我走回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抽了五张一百的。钱包里还有,我又抽了五张,凑成一沓,走过去塞进他夹克侧面的口袋里。口袋浅,钱露了半截在外面,他手忙脚乱地用手掌挡住,把那半截又按进去了。
"拿着吧。"我说。
他直起腰来看着我。灯底下,他的眼睛有点红,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抿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不用这么多。"
"拿着。"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哑。
他没再推。门开了,他走出去,在走廊里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灯是声控的,那会儿正好灭了,他的脸隐在暗处,只看见一个轮廓,花白的头发在门框里晃了一下。
"路上慢点。"我说。声控灯亮了,他的脸又显出来,夹克领子竖着,那沓钱的轮廓在口袋处鼓起一个四四方方的角。他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里他那杯水还搁在茶几上,喝了大半,杯壁内侧挂着一圈水痕。
我走过去拿起杯子,刚要倒掉,看见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展开来,是我爸的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给你买了双棉拖鞋,在塑料袋里。你脚凉。"
塑料袋我拎进来了。拉开一看,葱和韭菜底下,果然压着一双玫红色的棉拖鞋,标签还没撕,软乎乎的毛绒面,里面一层厚绒。我拎起来看了看,37码,是我穿的那个号。
窗外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把小区甬道照得昏黄一片,那光一直铺到大门外面去,铺到看不见的远处。我蹲在地上,攥着那双拖鞋,鼻头酸得厉害,一滴眼泪"啪嗒"掉在鞋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沙发的坐垫还留着他坐过的凹痕,慢慢回弹,一点一点,几乎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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