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哥是去年三月出的国，走的时候啥也没带，就拎了个迷彩帆布包，里头塞了两套换洗工服和一双劳保鞋。他说那边工地管吃管住，月薪五万六，月结，每月二十六号准时到账。
头一个月二十六号，我妈手机响了，银行短信蹦出来一长串数字，五万六整。我妈捧着手机数了三遍零，眼眶就红了。她给我打电话说：“你哥真挣着钱了。”
后来每个月二十六号都成了家里的节日。我妈会多做两个菜，我爸会把电视声音调小，等着那条短信。我哥偶尔视频，背景永远是铁皮房子或者脚手架，脸上焊工面罩勒出的印子还没消，头发里都是灰。
他说那边热，白天五六十度，焊枪一开更烤人。他说伙食还行就是缺青菜，他说工友有东北的有四川的，晚上没事就蹲宿舍刷短视频。他说钱都攒着，等干满两年回来把家里房子翻新了，再给我嫂子和侄子换个学区房。
每次视频不超过十分钟，他就说流量贵，挂了。
今年过年他没回来，说工期紧，加班三倍工资。大年三十晚上我们视频，他那边是白天，正吃盒饭，米饭上头盖着两块红烧肉，看着都凉了。我侄子凑到镜头前喊爸爸，我哥笑了，嘴角裂开，嗓子有点哑，说等六一就回来看你。
二月二十六号，短信准时到了。三月二十六号，也到了。四月二十六号，我嫂子还发了朋友圈，配图是银行余额截图，写“工资到账，踏实了”。
五月二十三号，工地出了事。脚手架垮塌，我哥为了拉一个新来的小工，被钢梁砸了腿。当地医院条件不好，简单处理后说必须转院，但费用高得吓人。工地老板推三阻四，说先垫着回头报保险。
我嫂子当天就订了机票，可那边签证不是随时能办的，旅行社说得等至少一周。她急得嘴上起泡，给我打电话一直在哭。我说你别慌，钱不够我这儿有，先转过去。
我哥在电话里倒还清醒，就是疼得抽气。他说别让你嫂子过来，这边乱，我扛得住。又说，这个月工资还没到账呢，二十六号就到了，到时候让老板直接把钱打给医院。
二十五号晚上，我嫂子一夜没睡，盯着手机等二十六号。凌晨三点，她又给我打电话，说要不你先借我五万，我怕明天钱到晚了耽误事。我立马转了。
二十六号早上八点，银行短信来了，五万六。我嫂子拿着手机就往医院账户里转，可那边医院说预交款不够，还得再补八万。她又给我打电话，我又转了。
到了下午，老板终于露面了，说保险那边流程快走完了，让我哥安心治。我哥在电话里跟老板吵了一架，说你的保险走流程，我的腿能等吗。老板没吭声，挂了。
当晚我哥烧到三十九度，伤口感染。那边医院人手不够，护士半天才来换一次药。我嫂子在国内急得直跺脚，旅行社说签证最快也要三天。
二十七号早上，我哥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虚得几乎听不清。他说：“弟，钱到账了，可我这腿，怕是回不去了。”
我愣了半天，没回。
后来签证下来了，我嫂子飞过去，辗转到了医院，我哥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腿保住了，但医生说以后干不了重活了。我哥看见我嫂子，第一句话是：“这个月二十六号的工资应该还能准时到。”
我嫂子哭着骂他：“人都这样了还惦记钱！”
我哥闭上眼，说：“不惦记钱惦记啥，人回不来，钱好歹能到你们手里。”
现在他还在国外休养，老板赔了一笔钱，不多，但够他养伤和回国的路费。我妈每个月二十六号还是会收到短信，只是数额变成了基本工资，两万多。她不再多做两个菜了，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前几天视频，我哥说等伤好了就回来，不干了。他说在国外这一年多，最大的感受就是，钱到账的时候是真高兴，可躺在病床上起不来的时候，看着那些数字，心里空落落的。
我嫂子在旁边接了句：“人回不来，钱有啥用。”
我哥没说话，镜头晃了一下，我看见他在擦眼睛。窗外是那边的黄昏，热浪还没退，铁皮房顶晒得发白。
今天又是二十六号，我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桌上。我侄子跑过来问：“奶奶，爸爸的工资到了吗？”
我妈摸摸他的头，说：“到了，你爸下个月就回来了。”
我不知道下个月他能不能真回来，但我知道，钱到账的时候，家里人心里踏实，可缺了那个人，这踏实里头总带着点发慌的滋味。
人回不来，钱，真没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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