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男孩越来越通透,我们公司有个男生,找了个独生女,女方爸妈都有退休金,结果谈了两个月就分手了,我们都很奇怪
“你说陆然是不是脑子有病?”叶晓雯捧着马克杯,整个人几乎凑到我耳边,“苏晴那条件,独生女,爸妈都是退休教师,退休金加起来一万多,家里两套房,她自己还是编制内,他居然提分手?”![]()
我端着咖啡,看了眼坐在窗边工位上的陆然。他正对着屏幕敲代码,耳机戴着,神色平静,仿佛刚结束的这段恋爱不过是他昨天处理的某个bug。
“谈了多久?”我问。
“整整两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叶晓雯压低声音,“昨天苏晴还给他带午饭来着,今天早上他就在电梯里说分手了。苏晴在楼下哭了好一阵,保安都过来看了。”
我想了想,没说话。
叶晓雯得不到回应,又补了一句:“你说他图什么?人家条件那么好,他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能娶到苏晴简直是烧高香了。”
“也许就是觉得不合适。”我说。
“不合适?”叶晓雯瞪圆眼睛,“两个月才发现不合适?早干嘛去了?”
我看了眼时间,该回工位了。路过陆然座位的时候,他正好摘下耳机,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江安,中午一起吃饭?”
“行。”
我答应下来,心里装着刚才叶晓雯的话,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午饭我们去了楼下面馆。陆然要了碗牛肉面,我点了馄饨。等餐的时候,他低头刷手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你分了?”我没拐弯抹角。
陆然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点头:“你消息倒是灵通。”
“叶晓雯说的,整个部门估计都知道了。”我把筷子拆开,“为什么?苏晴条件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下,正好老板把面端上来,他先喝了口汤,不紧不慢地说:“她人是挺好的。上周她带我去见她爸妈,她爸问了我工作、收入、家里情况,还问了我公积金有多少,有没有打算买房。”
“这不是正常流程吗?”
“是正常流程。”陆然夹起面条,“后来她妈说了一句,大概意思是,结婚以后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她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以后我得多让着点,家务活也得多分担。还说以后有了孩子,他们要帮忙带,让我们趁年轻赶紧生。”
我听着没觉得哪里不对:“这不挺好吗?”
陆然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眼神有些认真:“江安,她爸妈退休金加起来一万二,两套房,看着是好条件。但她爸身体不太好,上次体检查出来三高加心脏问题,她妈风湿也挺严重。我要是娶了她,后面这些事都得我来扛吧?”
“有退休金,大部分能报销——”
“报销是报销。”他的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她爸那个心脏,以后做手术,哪怕报销了,剩下的钱、跑医院的时间、请假的代价,都是我的。她从小被宠大,衣服不会洗,饭不会做,连电费都是她爸交的。我要是跟她结婚,等于一夜之间多了三个老人加一个巨婴要养。”
他顿了顿,又说:“她家确实有房有钱,但那些钱是她爸妈的,跟我没有关系。我要付出的却是实打实的时间、精力和自由。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我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说得对不对?从感情的角度,好像过于冷酷了。但从现实的角度,似乎也说得通。
“你就不怕以后找不到条件更好的?”我问。
陆然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我不急。”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刚进公司的时候。人力资源的安姐说他背景一般,二本毕业,父母在县城开小卖部,家里还有个弟弟上高中。那时候部门里几个大姐都在物色对象,想给他介绍,他都是笑着拒绝,说自己还没稳定下来。
现在想来,他所谓的“稳定”,大概是算清楚了所有账之后,觉得谁都不合适。
面馆的空调嗡嗡响着,我埋头吃完馄饨,也不再多问。陆然这个人看起来温吞,骨子里明白得很。
下午回到办公室,叶晓雯又凑过来问我:“中午吃饭的时候到底死没死心?他有没有说分手的具体原因?”
我摇了摇头:“没说。”
她撇撇嘴:“我猜肯定是苏晴脾气太大,把他吓着了。你是不知道,苏晴以前在朋友圈晒过她前男友给她买包,一买就是两万的那种。陆然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我没接话。
晚上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陆然还在电脑前敲代码。我收拾东西出来,经过他工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他:“你现在心里真没事?毕竟是谈了两个月的人。”
陆然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视线没有离开屏幕:“说不难受是假的。她挺好的,我也知道她认真了。但我妈当年找了个什么事都不管的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从小看着她熬白头发,就知道关系里如果什么都靠一个人扛,最后没有好下场。”
他说完,回过头看我,笑了一下,像是自我安慰:“是她条件太好,我配不上。”
我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觉得他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晚上回到家,我难得主动给在老家的妈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问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谈对象,我说没有。她说隔壁王叔家的儿子结婚摆酒了,女方娘家陪嫁一辆二十万的车,问我什么时候也找个条件好的。
我说:“条件好也不一定合适。”
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是啊,又不光看条件。”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里想了很久。陆然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是她条件太好,我配不上。”
我知道他说反了。
他说的是借口。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电梯里碰见叶晓雯,她难得安静,没叽叽喳喳跟我八卦。我有些奇怪,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欲言又止,最后才说:“苏晴昨天下午又来找陆然了。两个人站在公司楼下聊了半个小时,陆然后来走了,苏晴一个人站了很久才走的。”
我把这事记下来,趁上午去茶水间续水的时候,正好碰见陆然也在打水。他看起来精神还好,只是眼下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一点。
“昨天睡晚了?”我问。
“嗯。”他将杯子放在饮水机下,水流哗哗地响,“苏晴给我打了四个电话,我接了最后一个。”
“她说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嫌她家条件不好。”陆然关掉饮水机,转过身,语气平静,“我说不是。她又问我是不是觉得她不会做家务,说她会学。我说不是。她最后问我,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她,让我说实话。”
“你怎么说的?”
陆然沉默了一阵,走廊那头正好传来叶晓雯和另一个同事的笑声,隔得远远的,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水杯,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说,喜欢是喜欢的,但人不能只靠喜欢活着。”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他端着杯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江安,你说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说完他转身回了工位,背影在窗外的阳光下看起来有些单薄。
那天晚上下班,我经过公司楼下便利店,看见苏晴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她低着头在按手机,屏幕上亮着微信对话框,对方头像很熟悉,是陆然的侧脸照。
我没过去打招呼。她按了一会儿,熄灭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手里,很长时间没有动。
我买了瓶水,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是江安吧?陆然的同事。”
我点头。
她站起身,理了理包带子,声音有些哑:“其实我觉得他挺狠的。我爸妈也都不容易,退休金就那么点,以后他们的事我不是没考虑过。但我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可以商量着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还没消散的认真,大概是这两天流的眼泪还没来得及干。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发现自己嘴里最后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他可能也是怕拖累你。”
苏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怕拖累我,他是觉得我不划算。”
她转身走了,傍晚的风把她裙角吹得微微扬起来。我看着她走远,手里的矿泉水瓶子被我攥出了响声。
那时候我才发现,陆然说的那些话,大概已经被苏晴完整地听懂了。
第二天到公司,我刚刷完门禁,叶晓雯就跟了上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昨晚苏晴又来了,你知道吗?”
我把包放下来:“不是走了吗?”
“走了又来的。”叶晓雯吸了口豆浆,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昨晚我加班到八点半,下楼买夜宵,看见苏晴一个人站在公司楼下的路灯底下,手里拿着个饭盒。你说她是不是来送饭的?结果她自己又走了,饭盒揣在怀里,像抱个孩子一样。”
我没说话,走到工位前坐下。电脑屏幕亮起来,邮箱里躺着两封无关紧要的通知。我扫了一遍,又看了眼陆然的位置,人还没到。
叶晓雯在旁边坐下,把豆浆吸得吱吱响:“你今天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陆然到底怎么想的?”
“你怎么不自己问?”
“我不敢。”她理所当然地回答,“你跟他玩得好,你说的话他听。”
我打开文档,犹豫了一下:“这事我管不了。别人感情的事,外人掺和什么。”
“你不是外人啊。”叶晓雯拍了拍我的肩,“你是他朋友。”
我被她这句话堵住了。正想怎么回,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陆然拎着个透明的提袋进来,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瓶矿泉水。他看见我们,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坐到自己位置上。
叶晓雯识趣地回到自己工位,但还是频频往这边瞟。
陆然拆了袋子,默默吃包子。我看他状态还行,也就没搭话。
一上午风平浪静,同事该开会开会,该摸鱼摸鱼,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是个被翻过去的小浪花。快十二点的时候,前台小丁在部门群里发了一句话:苏晴又来了,说是找陆然,在一楼等。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打了三个问号,有人发了个吃瓜的表情包,还有人的直接艾特了陆然。陆然没看手机,他正戴着耳机调试代码,屏幕上全是花花绿绿的数据。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他摘下耳机,抬头看我:“怎么了?”
“苏晴在楼下等你。”
他神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停了几秒。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他关掉代码界面,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我看着他往外走,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我们坐电梯下到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面,苏晴站在台阶边,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手里抱着一个保温袋。
她看见陆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她上前两步,把保温袋递过来:“我妈昨晚炖了排骨汤。我本来不想来的,但是汤太多,我一个人喝不完。”
陆然没接,看着她:“苏晴,你不用这样。”
“我没怎么样。”苏晴的声音听起来很稳,“就是送个汤,你以前不是说爱喝排骨汤吗?”
陆然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语气重了几分:“以前是以前。我们现在已经分手了,你老往这儿跑,别人怎么看你?”
周围已经开始有同事的目光投过来。苏晴抱着保温袋站在那里,没后退,也没往前,抿着嘴唇,好像咬紧了什么东西。
僵持了一会儿,她开口:“我就是怕你吃不好。你天天加班,外卖点来点去就那几样。”
我站在门厅里面,隔着玻璃看他们,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陆然见她执意不走,叹了口气,接过保温袋:“谢谢。以后别送了,你上班也累。”
苏晴看他接过,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笑了笑:“我走了,你趁热喝。”
她转身走开,步子迈得很快,背影很快就拐过了街角。陆然拎着那袋汤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会儿,才转身进来。他看见我站在门厅里,怔了一下,随即苦笑:“都听见了?”
“听见了。”我语气尽量平常,“你收了人家的汤,又让人家以后别送了,你是打算把她当普通朋友?”
陆然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不然呢?”
我没接话,跟他一起走回电梯。电梯里的光照着他侧脸,他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拎着保温袋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中午他没去食堂,把那袋排骨汤热了热,一个人坐在茶水间里喝。我看他把汤喝完,把骨头捞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碗边,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叶晓雯路过茶水间探头看了一眼,回头跟我挤眉弄眼,我摆摆手让她少管闲事。
下午两点多,一件事打破了整个办公室的平静。
陆然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拿起手机走出工位。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我隐约听见听筒里一个女声在说:“......你爸爸他,刚才在家晕倒了,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
陆然停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我马上来。”
他挂断电话,快步走回工位拿了外套,看向主管的方向:“安姐,我请半天假,家里有事。”
安姐看他脸色不对,没有多问:“行,你有事先去,有事电话联系。”
陆然没多解释,拔了工卡就往外走。我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刚才说的,是他爸爸。可他跟我说过,他爸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就跟他妈离婚了,早就另外成了家,这些年几乎没怎么联系过。他怎么会为了他爸的急事儿放下工作,脸色急成那样?
我心里疑惑,但没有立刻追出去。一直到下午四点多,叶晓雯忽然拿着手机过来,神秘兮兮地凑到我眼前:“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本地一个新闻号发的现场照片——人民医院门口,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往急诊楼里走。配文是:市民暖心一幕,小伙子热心救助晕倒老人。
照片里那个白衬衫的侧脸,分明是陆然。他搀扶着的那个阿姨,不是别人——是苏晴的妈妈。
我整个人愣住了。上一次苏晴带陆然见她爸妈的时候,我远远见过她妈妈,虽然不熟,但那个身形和步态,我认得。
叶晓雯压低声音:“我刚从朋友圈看到的。有人认出陆然来了,说他在医院跑上跑下,帮一个阿姨挂号缴费,忙了一个多小时。你说他今天是去见他爸,还是去帮苏晴她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但又都被自己一一按下去。
陆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他,还有隔了两个工位在刷剧的叶晓雯。他推门进来,外套搭在手臂上,额角有些湿,像是出汗又像是擦了水。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没走?”
“等你。”我说。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有事?”
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我今天看到那个新闻照片了。你帮的是苏晴她妈,对不对?”
陆然的表情僵住了一瞬,随后他移开视线,放下外套,从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她妈自己晕倒在小区门口,刚好我在附近谈事情,路过就搭了把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在附近谈什么事情?”
他没回答。
我追问:“是她给你打的电话,还是她妈给你打的电话?”
陆然沉默了。片刻后,他放下水杯,声音里有种微妙的疲惫:“是苏晴打的。她妈中午在外面散步,突然觉得头晕,摔了一跤。苏晴在上班,接到电话吓坏了,哭着打给我的。”
“所以你就去了?”我说,“你不是分得很干净吗?”
陆然靠在桌子边上,垂下眼睛:“她哭成那样,电话打到我这儿来,我能挂了吗?”
我没话说了。
他接着说:“我在医院陪了两个小时,她妈没有大问题,血压高,输了液,观察一下就能回家。苏晴赶到的时候,你猜她第一句话说什么?”
“什么?”
“她说:‘陆然,我妈妈不是我打电话找你来的,是通讯录里存的你的号码,我不小心按到的。’”陆然看着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她怕我觉得她故意缠着我,急着撇清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手里的杯子,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回家路上,脑子里一直绕着他那句“她怕我觉得她故意缠着我”。这句话本身没什么,可陆然说出来的时候,脸上那种神情,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接下来几天,公司里的八卦风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变了。叶晓雯也不再起劲地凑热闹,因为大家都看到那个新闻了。有人私下说陆然心软,有人说他嘴巴硬,吵着说既然还愿意帮人家,不如干脆复合得了。
但陆然什么都没说。他照常上班、下班、加班,偶尔和我一起吃饭。我问起那天医院的事,他只说了一句:“她妈身体不好,我帮一回是一回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
我没有再问。
又过了半周,周六下午,我接到陆然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哑,开口就是:“江安,你能不能来一下人民医院?我妈从老家过来,到了车站突然头晕,我这边走不开。”
“你妈来了?”我愣了一下,“你妈不是在县城吗?”
“她听说了苏晴的事,坐车过来问我。”陆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的笑意,“结果刚到车站就低血糖犯了,现在在急诊输液,我陪着她。你先别问了,能来就来吧。”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陆然正在走廊里打电话。他背靠着墙壁,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压低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走近一些,才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爸,你妈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不用管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陆然的语气变得更差了:“你觉得你还有点资格管我们家的事吗?我小时候你不管,现在我长大了,你少来指手画脚。”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见我,呼了一口气:“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急诊病房。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靠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很干净,和陆然有五六分像。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你是陆然同事吧?麻烦你了,我这身体不争气,给你们添麻烦。”
“阿姨您好,我是江安。”我忙说,“您身体还好吧?”
“没事,就是血糖低了。”她摆摆手,然后看向陆然,“你刚才给谁打电话?是不是你爸?”
陆然没回答,在床边坐下:“妈,你从老家跑过来干嘛?我不是跟你说了,苏晴的事我自己能搞定的。”
“你能搞定?你那叫搞定?”陆然的母亲语气温和,但带着几分隐隐的急,“人家姑娘条件那么好,你倒好,谈了两个月就把人家甩了。你妈我在老家,脸都让你丢尽了。”
陆然垂着头,手搁在膝盖上,不说话。
他母亲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你说你跟人家分手也就算了,现在你爸又来找你,他是想干什么?让你回去给他养老?他都十几年没管过你,现在想起自己有个儿子了?”
陆然低声道:“他给了我一万块钱,说是给弟弟上学用的。”
“你收了?”
“没收。”
他母亲闭上眼睛,表情复杂地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她睁开眼,声音轻了许多:“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就是。可你一个人撑着,撑得太久了。你跟你那个爸的事,我不管。但是你要记住,结婚是两个人互相依靠,不是把自己的东西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你不想占别人便宜这没错,但你把所有人都推开,将来老了后悔的是你自己。”
陆然没应声,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像在默数什么。
我在旁边坐着,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他们母子之间的一场无声对峙。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换药,我趁着空隙站起身:“阿姨,您好好休息,我出去买点吃的。”
我出了病房,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苏晴之前跟我说的话——“他觉得我不划算。”
陆然这个人,把所有的账都算得清清楚楚。别人的辛苦他看得见,自己的苦他却一个字不说。他把拒绝当成一种成熟,把推开当成一种体谅。却不知道在别人眼里,他比谁都执着。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份粥和一袋面包,拎着上去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晴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江安哥。”她叫了一声,语气有些局促,“我听说陆然他妈来了,我来看看阿姨。”
我看着她手里的水果,心想她怎么也收到了消息。但也来不及多问,只点了点头:“在三楼,十二床。”
她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往里走,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阿姨是来问我们的事的吧?”
我没法否认,只好说:“你自己去看看吧。”
苏晴提着水果走进病房的时候,陆然正坐在床边给他妈剥橘子。他抬头看见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愣了几秒。他母亲倒是反应快,看到苏晴,眼睛立刻亮了:“小晴来了?来来来,坐这儿。”
“阿姨。”苏晴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就是年纪大了,不中用。”陆然母亲拉住她的手,拍了拍,“你来看我,我这个当长辈的心里过意不去。本来应该我去看你爸妈的。”
苏晴笑了笑:“没事,我爸妈都说了,希望您身体好好的。”
陆然坐在一旁,手里橘子皮捏着,没说话。他母亲看了他一眼,对苏晴说:“小晴啊,这个臭小子不会说话,他要是惹你生气,你跟阿姨说,我收拾他。”
苏晴低下头,轻声道:“他没有惹我生气。”
病房里的气氛一时微妙起来。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进还是该退,手里拎着粥和面包,杵在门框边像个多余的立柱。陆然终于开口了:“妈,你先好好歇着,别多说话。”
他站起来,朝苏晴看了一眼:“你出来一下。”
苏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母亲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跟了出去。我退到走廊边,看着他们走到尽头的窗户前。傍晚的光线从玻璃窗里斜射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划开一道明暗分界。
陆然背对着我,声音不高不低:“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你同事说的。”苏晴的声音很轻,“你妈来了,我来看看,也不行吗?”
“行。”陆然沉默了一下,“但你看也看过了,没事的话就早点回去吧。”
苏晴没有立刻走。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陆然,你妈刚才说你一个人撑得太久了。你也这么觉得吧?你总觉得谁都靠不住,所以谁都不想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别人就越想走近你,因为知道你其实很累。”
陆然没有回答。
苏晴顿了顿,又说:“那天你帮了我妈,我还没谢谢你。你妈住院的事,你要是不方便请太多假,我可以帮你照顾几天。”
“不用。”陆然的语气硬了起来,“你该上班上班,别管这些。”
“我不是管你。”苏晴声音平静,“我就是觉得,你帮了我的忙,我也想还你一次。”
陆然没说话。窗外的光渐渐暗下来,他在那一小块光里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语气比之前软了一些:“你先回去吧,我妈这边我照顾得来。”
苏晴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她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经过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匆匆下了楼。
我拎着粥走进病房的时候,陆然已经回来了。他母亲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接过我手里的粥,说了声“谢谢”,在床头柜上放下,却没急着打开。
“那个孩子挺好的。”他母亲忽然说。
陆然没应。
他母亲转头看他:“你心里也有她,对不对?”
陆然依然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扯开了粥的包装袋,热气扑上他的脸,在灯光下笼成薄薄一层白雾。
那晚我回到家,在手机上看到苏晴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有人说两个人在一起是互相依靠,但有的人总觉得自己不配依靠别人。”
底下陆然没有点赞,没有任何回应。
我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窗外夜色沉沉的,楼下偶尔传过来几声车喇叭,远远近近,像一些人想说又咽回去的话。我想着陆然站在窗边的背影,想着苏晴亮着的手机屏幕,总觉得他们之间还有一条长长的线没有扯断,只是两个人都站在各自的线上,谁也没有先迈出去。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陆然已经在工位上了。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开封的豆浆,电脑亮着,屏幕上是一封打到一半的邮件。我放下包,装作不经意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邮件抬头是“苏晴”,正文只写了一行字,光标停在末尾闪烁。
“你要是想发,就发出去。”我说。
陆然抬头看我,又把视线挪回屏幕上,过了几秒,按了删除键,把邮件关了。他没说话,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大概是凉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没再追问,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部门群里安姐发了个通知,说是下周总部要来检查,让大家把各自负责的项目资料整理好。群里很快堆了几句收到,叶晓雯回了一个奋斗的表情包。
上午十点,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的手机上。我接起来,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请问是江安吗?我是苏晴的妈妈。上周在医院见过你,你还有印象吗?”
我愣了一下:“阿姨您好,我记得。”
“你现在方便吗?我在你们公司楼下那个咖啡馆,想跟你聊几句。”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挂了电话,跟主管说去楼下买杯咖啡,就出了办公室。
咖啡馆里人不多,苏晴的妈妈坐在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她还穿着那天在医院见到时的同款外套,气色比上周好了些。见我过来,她站起身,微微笑了笑:“江安,不好意思,冒昧了。”
“阿姨您坐,没事的。”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您找我是为了陆然的事?”
她点了点头,双手握着杯子,指节轻轻摩挲着杯壁:“小晴和陆然分手的事,我是后面才知道的。那丫头瞒了我好几天,要不是我住院那件事,她可能到现在都不会跟我说。”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下去。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上周在医院见到陆然的时候,我就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好的孩子,要跟我女儿分手。但他那性子你也看到了,嘴比什么都紧,我想着,不如问问你。”
“阿姨,这事儿我确实不太清楚细节。”我说,“您也知道,他们两个人的事,外人不好多打听。”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递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微信对话截图,备注是“老陆”。我仔细看了看,对话内容很短——对方发了一句“你儿子的事我知道了,他不是在谈那个独生女吗?怎么分了你也不说一声”,苏晴妈妈回的是“分了就分了,你别管”。对方又发了一句“他是不是嫌人家负担重?脑子进水了。”
我抬起头:“老陆是?”
“陆然的爸爸。”她收回手机,“他跟我老公是远房堂兄弟的关系。陆然他妈跟他爸离婚以后,我家跟他家一直没怎么走动过。那孩子念书的时候,学校离我家近,有时候周末来家里吃顿饭。他爸后来再婚了,也没怎么管过他。”
我听着,心里有些意外——原来苏晴家和陆然家还有这一层关系。
她继续说:“上周陆然帮了我一把,我心里记着。后来我翻了翻手机,看到他爸发的那句‘是不是嫌人家负担重’,我就睡不着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按照陆然那孩子的脾气,他不太可能因为你说的那些退休金、房子的事就跟小晴分手。”
我看着她,等她点破什么。
苏晴妈妈放低声音:“江安,你跟他走得近,你有没有发现他这段时间有什么不对劲?我是说他家里的事,或者他身体上,有没有什么你看出来的异样?”
她这个问题让我一下子警觉起来。我回忆了这半个月陆然的表现,吃饭正常,加班正常,脸上表情也正常。但被她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了——有一个星期,陆然没吃过午饭,说是减肥。但我注意到他那个星期去楼下药店买了三次药,袋子都是棕色的,看不出买的是什么。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一个平时敞着吃的人,忽然说自己减肥,又频繁进出药店,确实不太正常。
但我对这些事并不确定,也不想无缘无故吓一个人,便摇了摇头:“阿姨,我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您要是担心他有事,不如直接问他。”
她苦笑一下:“我也问过,他什么都不肯说。小晴那个孩子也是,问她什么她都只说是一时合不来,别的一句不肯多讲。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装了事,嘴巴比什么都严。”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今天找你来,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带给他。”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不是很厚,压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两万块钱。他爸给他弟弟的那一万,他没要,我知道了以后心里不是滋味。那孩子从小到大什么都自己扛,连亲爹给的钱都不要,就为了不欠别人的。这两万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让他拿去给他妈买点营养品,或者自己留着用也行。”
我盯着信封没有动:“阿姨,这钱我不能帮他拿,他会更觉得欠您的。”
她握住我的手腕:“你听我说,江安。这钱不是给他的,是给他妈的。他妈的脾气我也知道,要是直接给到她手里,她肯定不收。放在你这儿,你想个办法,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
我看她态度坚决,只好先把信封收进包里,心里想着回头怎么处理。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忽然又说了一句:“对了,我还想问你一件事,陆然她妈最近是不是查出来什么毛病了?”
我停住了:“您怎么这么问?”
“上周在医院见到她的时候,我觉得她脸色不太好。”苏晴妈妈说,“那天陆然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妈的身体撑不了几年了’。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气话,但后来想想,不像是随口说说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脑子里,刺得我半天没回过神。可我再想深一层,自己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陆然有没有陪他妈去检查过,不知道他母亲有没有什么病,甚至不知道他这段时间经常沉默是不是正和这件事有关。我想要追问,但苏晴的妈妈已经在招手买单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你要是真想知道,自己去找他问吧。他信你,比信我们这些长辈多。”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盯着面前那杯已经放凉的拿铁,脑子里乱成一团。
中午我故意没跟陆然一起去吃面,只说自己点外卖了。然后趁他去茶水间打水的时候,我进了他的工位,打开他抽屉翻了一下。里面放着一堆数据线、几包速溶咖啡、一个笔记本,以及一个印着某医院标志的药房袋子。我拆开看了一眼,是一瓶调理肠胃的中成药,瓶身上贴着用法用量,日期是两周前。
我把袋子放回去,转身走回自己位子坐下,手指停在键盘上,久久没有移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晴妈妈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我想了想,没有回。
下午两点多,陆然提前走了。他说他去车站接一个从老家来的亲戚,安姐没有多问,挥挥手让他去。我看着电梯门合上,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苏晴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江安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苏晴,你昨天说你认识陆然的爸爸?”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跟我说的。她今天来找过我了,还让我转交两万块钱给陆然他妈妈。”
“我妈去找你了?”苏晴的语气一下子变了,像是有些着急,“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了一些事,但我拿不准。”我顿了顿,“你还记得陆然他妈是什么时候开始身体不好的吗?他有没有跟你提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甚至看了一眼信号,确认没有断线。然后苏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平静:“江安哥,你以后有什么话,当面跟陆然问吧。有些事他自己不说,我也不好替他讲。”
“你知道些什么?”我追问,“苏晴,我不是外人,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分手没有你们说的那么简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小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爸的事,你们公司的人不知道吧?他爸前几年欠了外面的钱,现在人跑了,讨债的找到陆然,让他还钱。他让他妈从老家过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讨债的、逃跑的父亲、独自扛着债务的儿子——这些信息像几块碎玻璃,拼凑出陆然最近沉默寡言背后的另一张画面。我想开口接着问,苏晴却先一步把话说完了:“江安哥,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其他的,你自己去问他吧。他要是愿意跟你说,自然会说的;他要是不愿意,你逼他也没用。”
她说完,就先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暗了下去。
傍晚六点,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电梯间的时候,正好碰见陆然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风衣领子竖着,脸色被下午的风吹得有些泛红。我按了下行键,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按了一下。
我看着他,到底没忍住:“你爸的事,苏晴跟我说了一点。”
他按电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按键上移到我脸上,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预料的话:“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太多。就说你爸欠了钱。”
电梯来了,门开了。他没迈步,我也没迈。门在我们面前合上又分开,一遍一遍,发出机械的声响。
陆然低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头:“江安,我现在不想聊这个。等过了这阵子,我请你去喝酒。”
他说完,抬脚走进去,我跟着进了电梯。门合拢,密闭的空间里只有风扇的嗡嗡声。他提着水果袋的指节用力攥着,我知道他说的“过了这阵子”,也许就是某种事件的终点,只是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又过了三天,周四,我加完班出公司,已经快十点了。夜风有点凉,我低头看手机,正好看见一个未接来电,名字显示“陆然”。一分钟前打的,我正要回过去,手机又亮了,是他的消息:“明天你来医院一趟吧,中午,我妈要办出院,我一个人搬不动东西。”
我回了个“好”,锁屏放进兜里。
第二天中午我赶到医院,陆然已经把大部分东西收拾好了,几个袋子靠在病房门口。他母亲坐在床边,状态看起来比上次好了不少。见我进来,她笑着招了招手:“江安,又劳烦你了。”
“阿姨您客气,我顺路。”
我弯腰拎起两个袋子,掂了掂,不重,其中一个像是装了衣物。陆然站在窗边,把最后几盒药收进双肩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走到床边:“妈,能走吗?”
“能。”他母亲站起来,走了两步,脚有点虚,陆然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我自己能走。”
我们三个人穿过医院走廊,一路走到一楼大厅。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顶棚照进来,白亮堂的,落在地砖上像是铺了一层通透的薄冰。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一个人推开门走进来,和我们打了个照面。
那个人大约五十多岁,身形瘦削,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局促还是疲惫的神情。他看到陆然,脚步停了,目光从陆然脸上滑到他母亲身上,又滑到陆然手里提着的行李袋上。
陆然的脚步也停住了。他站在阳光里,整个人绷得很紧,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你来干什么?”
那个人开口,嗓子里像含了沙子:“我来看看你妈,听说她住院了。”
陆然的母亲看到那个人的脸,身形微微一僵,脸上的血色退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她没事了。”陆然的声音带着几分冷硬,“你可以走了。”
那人没有动,朝前迈了一步:“阿然,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你爸这些年确实对不住你妈,也对不住你。我现在人老了,跑不动了,外面那些债也压得我喘不过气——”
陆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暖意:“你喘不过气,所以就跑回来认儿子了?你当初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妈喘不喘得过气?我一个人念书供不供得上学费?现在你欠了一屁股债,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回来说几句话就指望我把你捞出来?”
“我没指望你帮我还钱。”那人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想看看你们,看看你妈的病怎么样了。”
陆然的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老陆,你没别的事就走吧。我这身体好着呢,不用你操心。”
那个人站在原地,嘴角动了动,像是还要说什么。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过来——三十出头,皮肤偏黑,看起来像是常年跑外勤的人。他在陆然面前停住,喘息了几口气:“陆然,我可算找到你了。你爸欠我那笔钱,拖了几个月了,你说这个月十五号前会给的,现在十五号早过了,你电话也不接。”
陆然的脸上没有多少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老母亲,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来讨债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上周不是给你转过一笔了吗?剩下的,再给我一个星期。”
“再给你一个星期?”讨债的那人皱起眉头,“陆然,你上次说一个星期,上上次也说一个星期。你妈这病你自己心里清楚,钱花在哪儿你比谁都明白。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爸欠我的不是小数目——”
陆然的母亲突然开口了,声音像是在抖:“他欠你多少?”
讨债的那人看了她一眼,像是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病人,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阿姨,这跟您没关系,是您前夫的事。他拿了我批发的货去卖,钱一直没结,前前后后加起来十二万。”
十二万。这个数字在医院大堂的空气里炸开,周围几个路过的病人家属纷纷侧目。陆然的母亲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手里的包带攥得簌簌作响。
陆然回头看了他母亲一眼,沉声道:“妈,这事你别管,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他母亲的声音突然高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上个月把卡里剩下的八万全都取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存了五年的买房首付!”
陆然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讨债的那人听着,似乎也意识到这场对峙正在滑向一个让他都有些不自在的境地,他挠了挠头,退了两步:“陆然,我不是逼你,你自己说个数,按你说的来,但别再拖了。我这边也等着钱周转。”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那个人影走远,医院大厅里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人来人往的白噪音。陆然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行李袋的带子,他母亲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没有哭,但看得出整个人被扯得很紧。
那个穿蓝衬衫的男人——陆然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大厅的角落里,像个多余的影子一样站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从侧门走了,脚步快得像是怕被人追上。
我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这是一个不该有我的位置的场合。
过了许久,陆然才像终于回过神来一样,提着行李往外走。我跟在他身后,他母亲搀着他的胳膊,一路走到停车场。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关上车门,站在车子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安。”他叫了我一声,没有回头,“刚才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跟苏晴分手,不是因为她的条件不好。是她爸来找过我了,知道我家里欠了钱的事。他说女儿嫁过来,不能跟着一起跳火坑。他还说,他自己身体也不好,指望不上太多,但至少不能让女儿一辈子帮着还别人的债。”
我怔住了。
“所以是我提的分手。”陆然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我,“我不能让她留下来,更不能让她知道我其实是想留她的。”
他母亲站在车旁,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没有插话,眼眶微微泛红。风从停车场的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从我们脚边滚过去。
我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那十二万——”
“我会还完的。”他打断我,“我已经找好了一个兼职,晚上跑代驾,周末再去帮人搬货。十二万,一年左右能还清。”
“你还要照顾你妈。”
“我也能照顾。”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把自己关得死死的,但骨子里硬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上了车,摇下窗户,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母亲,又看向我:“你先回去吧,这几天谢谢你,真的。”
我点点头,退了一步。车子发动,慢慢开出停车场,消失在路口的车流里。
我一个人站在停车场中央,风把外套衣角吹得噼啪响。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暖黄色的、看不清楚轮廓的颜色。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找到苏晴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发送。
这事儿我没法替陆然做决定。他把自己关在一个门里,只有他自己能打开那扇门。但我想起苏晴妈妈跟我说过的话——“他信你,比信我们这些长辈多。”我抬头看着陆然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苏晴爸爸找过陆然这件事告诉她。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公司,前台小丁就叫住我:“江安,有人找你。”她朝会客区努了努嘴。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穿着深灰色夹克,面容有些严肃,眉宇间和苏晴有几分相像。
我心里咯噔一声,走过去:“叔叔,您找谁?”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江安吧?我是苏晴的爸爸。陆然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我想找你问几句话。”
付费卡点
苏晴的爸爸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审视一件拿不准成色的物件。他开口时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压迫感:“江安,陆然最近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我没想到他一开始就问这个,心里快速转了几圈,最终决定暂时先不把那些事抖出来:“我跟他就普通同事,平时一起吃午饭,他没跟我说太多家里的事。”
他放下茶杯,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包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收了回去:“陆然上个月跟我见过一面。他自己来找我的,我约他在人民公园的茶馆坐了一个下午。他跟我说他父亲欠了外债,还欠了不少,自己已经把钱耗进去了,短期内翻不了身。他说他配不上我女儿,让我把小晴带走,越远越好。”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我女儿从小没吃过苦,要是跟着他,以后还债的日子怎么过?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话一句比一句硬。我回来以后,就跟小晴说,她跟陆然不合适,让她自己想清楚。”
我盯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没有说话。原来陆然主动去见苏晴的父亲,把所有底牌都摊开了。他不仅没有隐瞒负债,还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为的是让对方放心把女儿带走。
苏晴的爸爸继续说:“但我后来觉得不太对。我女儿不是那种听劝的人,她从小脾气犟,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撞穿。她那天哭着回家,说自己被陆然甩了,我就知道陆然肯定没有跟她提过自己来见过我的事。他把我女儿惹哭了,自己扛着一切,连个真话都不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告诉我,陆然现在是不是在打多份工还钱?”
话到这一步,我知道自己再瞒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我点了点头:“他晚上跑代驾,周末去帮人搬货。具体还了多少我不清楚,但他确实没让苏晴知道。”
苏晴的爸爸靠在沙发背上,眉头拧着,看了窗外好一阵,才转了回来:“昨天小晴跟我说,她把存了两年的四万块钱取出来了。我问她要做什么,她没告诉我。”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拦她,也拦不住。但我担心她跑去给陆然送钱。陆然那孩子,他自己可以把骨头打折咽下去,但要是小晴去给他送钱,他脸上挂不住,怕是两个人又要闹一场。”
他说到这里,站起来,拿过茶几上的车钥匙:“我今天来问你两件事。第一,陆然他妈到底得了什么病,他连这个也不肯说;第二,你要是见到小晴去找他,帮我看一眼,别让那丫头撞得太难看。”
他说完就朝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江安,谢谢你了。”
我坐在会客区里,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说的第一件事,我确实不知道;第二件事,我也根本没把握能做到。唯一让我觉得不安的,是苏晴取出的那四万块钱——如果她真的送出去了,以陆然的性格,他大概率会把钱原封不动退回去,连带把苏晴也推得更远。
我掏出手机,想给苏晴发个消息问问情况,又觉得唐突。想了半天,只发了一句:“你今天有空吗?下班想跟你聊两句。”
消息发出去,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一个“好”。
下午五点,我收拾了东西下楼,在公司旁边那家我们常去的面馆等她。苏晴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浅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利落了一些,但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她坐到我对面,点了一碗素面,没有什么寒暄,直接问我:“江安哥,你找我什么事?”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爸今天来找我了。”
她眼神微动,却不意外:“我知道他去找你了。他给我发消息说让我早点回家,说他自己办点事。”
“他跟我说了你取钱的事。”
苏晴的手搭在桌子边上,沉默了几秒。服务员端上面来,她低头拌了拌面,没有抬头:“那笔钱不是给陆然还债的。我自己想清楚了,他那么要强的人,我要是拿钱去砸他,他只会更难受。我取钱是给我自己用的——我跟我妈商量过了,打算辞职去读个研,换个城市待两年。”
我愣住:“你要走?”
“也不是立马走。”她挑了一筷子面,慢慢吹了一口,“我哥在杭州,那边联系了个导师,专业对口。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大概三万,我自己攒了两年的钱够花了。我想换个地方待待,不然总在这座城市里,走到哪儿都能想到他。”
我没有接话。她这个选择出乎我的意料,又像是情理之中。她终于想通了,不再执拗地守在原地,而是给自己找了一条新的路。也许对于她和陆然来说,离开反而是最好的止损。
“陆然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她夹着面条没有吃,“我没告诉他。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反正分都分了,我去哪里跟他没有关系。”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安静地吃面。我坐在她对面,看她一口一口把那碗素面吃得干干净净。最后她放下筷子,擦了一下嘴,抬头对我笑了笑:“江安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上个月还在公司楼下给他送排骨汤,这个月就想走了。”
“不傻。”我说,“能想明白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挺聪明的。”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吃完面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回头看我:“对了,江安哥,有一件事你能帮我就帮我一把。陆然他妈下周要去复查,是市二院的肿瘤科。他可能会找你当司机,你别推就是了。”
我太阳穴一跳:“肿瘤科?”
苏晴的表情平静:“我也是从我爸那儿听来的。他有个老战友在市二院当医生,上周查了一个叫陆某某的住院记录,顺手跟我爸提了一嘴。我爸回来跟我说了,让我别声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问他,问了他也不会说。”
她拉开面馆的门,外面夕阳正好斜着打进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一条修长的剪影:“我走了。到了杭州给你发定位,以后来那边找我玩。”
推门的声音落下去,我独自坐在桌前,碗里还剩半碗没动的面,已经坨了。苏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街上的车流声吞没。
我坐在面馆里很久,脑子里反复翻着她说的那句“肿瘤科”,想把它安在陆然的母亲身上。我尝试回忆她母亲的精神状态和起色,发现那时候自己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她脸色不好,走路需要人搀,在停车场里沉默不语,却始终没有抱怨过一句。如果苏晴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陆然在市二院那趟住院,根本不是一次普通的血糖低。
我没有听苏晴的话。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陆然的电话。铃声响了六下,他才接起来,背景里有些嘈杂的引擎声,像是正在开车:“江安,怎么了?”
“你在哪儿?”
“跑代驾,刚接了一单,从城南送到城北。”他停顿了一下,“你声音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迎面吹来的晚风让我冷静了一点:“你妈下周复查,是不是在市二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引擎声还响着,他大概在路边停车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你怎么知道的?”
“是苏晴告诉我的。她爸有个老战友在那边当医生,查到了你妈的住院记录。”
一片沉寂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他松开安全带的声音:“她还说别的了吗?”
“她要走了,去杭州读研。”我说。
陆然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隐约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平稳,但好像刻意压着。终于,他开口,语气里透出一层比疲惫更深的空:“走就走吧。那边比这边好,离这些破事远远的,对她最好。”
“你妈的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我追问了一句,话出口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像是笑又像叹气的气音:“瞒到瞒不住的那天呗。她这个病是慢性的,能治,就是费钱。我现在多跑点单,尽量让她复查的时候体面一点。”
他没有再说下去,挂了电话。
几天后的下午,陆然果然来找我,说他妈后天复查,不好打车,问我有没有空送她一趟。我答应下来。那天早上,我开车到陆然他妈住的小区楼下,他扶着他母亲从楼道里出来。他母亲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看得出来之前特意打理过,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她坐进副驾驶,陆然坐在后排。去医院路上,她一直在跟我聊天,说的都是家常话,问我在公司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对象、食堂饭好不好吃,没有一句提到自己的病情。声音平静得像在谈别人家的事。
到了市二院,陆然去挂号,我陪他母亲坐在候诊大厅的塑料椅上。她低着头,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捏了捏杯盖,对我笑了笑:“江安,我儿子那个人,从小到大心里藏事。他也不会跟人亲近,这个我知道。你在他身边,帮他多看顾着点。我要是慢慢不行了,他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得很轻,像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我喉咙有些发堵,开口时声音干干的:“阿姨,您别想这么多,现在医术发达,能治的。”
她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目光看向走廊尽头挂号窗口的方向。隔了一会儿,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晴是个好姑娘。我住院那几天,她还偷偷来看了我一次,给我带了鸡汤。她什么都没说,放下就走了。那孩子心里有陆然,我知道。”
我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她来看过您?”
“来过,两次。”他母亲低下头,摩挲着保温杯的盖子,“陆然不知道。她让我别告诉他,说不想让他觉得欠她的。你说这个傻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明白,有人愿意惦记他,是件多好的事?”
我坐在她旁边,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了一把,酸胀难受。我转过脸看向窗外,楼下的停车场里,陆然正急匆匆地往挂号大厅走,步子很快,像是怕耽误了什么。
复查的流程不算复杂,取号、排队、抽血、做CT。等结果的时候,陆然陪他母亲坐在诊室外面,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的窗户边,隔着一道距离看他们。他母亲靠在椅背上,陆然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翻什么工作群的消息。母子俩之间没有太多话,却有一种搭了半辈子伴的默契,不需要言语,只需要知道对方还在。
当天下午结果出来了。主治医生把陆然单独叫进诊室,他母亲坐在外面,目光有些发直,但还是坐着,没有过去打听。过了大概一刻钟,陆然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他走到他母亲面前,把单子收进口袋,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妈,医生说情况没有变差,继续用药就行。咱们回家吧。”
他母亲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我送他们回小区,在楼下停车的时候,陆然先下车扶他母亲上去。我坐在车里等,很快他又下来了,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我摇下玻璃,他递进来一张纸——是那份检查单。我低头扫了一眼,在我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后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是医生用黑色签字笔加的:“建议尽快安排住院,全面评估病灶进展。家属需做好陪护准备。”
我把纸合上,抬头看他。陆然站在车窗外,双手插在口袋里,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成一个逆光的轮廓:“今天麻烦你了。我妈复查的单子,先放你这儿,她在家看不见。”
“医生说让住院,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住?”
他垂下眼:“下个月吧,等我把上一批代驾的结款拿到。住院押金要交三万,我手上还差一些。”
“差多少?”
“不是差多少的事。”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我自己能解决,你不用操心。苏晴那边,她知道多少就让她知道多少,别替我做主。”
他说完转身走了。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攥着手里的检查单,半天没有动作。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的房子里,把那沓检查单放在茶几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苏晴的微信。我本来只是想让她知道情况,并没有指望她回。但是不到五分钟,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江安哥,陆然他妈的病,你就打算让他一个人扛着?”
我沉默了几秒:“他不让说。”
“他一直都不让说。”苏晴的声音有些急促,“他这个人,不到走投无路是不肯开口的。他现在嘴上说能解决,其实根本撑不了多久。江安哥,你信我一句话,他要是真硬撑着什么都不说,那才是最大的事。”
接下苏晴那通电话以后,我大概有三天没见着陆然。他请了假,说是家里的亲戚出了事,走不开。公司里没人多想,只有叶晓雯凑过来问了一句“他是不是跟苏晴有复合苗头”,我摇摇头,她也就不再追问。
第四天早上,陆然回来了。他比请假之前瘦了一圈,颧骨明显了一些,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分明的手腕。他坐下来,正常开机、看邮件、回消息,动作和以前一样,只是喝水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没提那通电话的事。中午他难得没有加班,约我去楼下吃了碗牛肉面。他低头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到碟子里,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妈那个病,下个月要动手术。医生说不能再拖了,拖久了风险更大。手术费加住院费用下来大概七八万,加上术后调理,十万出头。”
我放下筷子:“你现在差多少?”
“我自己攒了一万六。代驾那边结完账还能出三千,加上之前拿到的工资,凑一凑不到两万五。”他停下来,筷子夹着面条停在半空,“还差七万多。”
“你之前不是说有办法?”
他笑了一声,带着自嘲的意思:“办法是有,上午我去问了银行,我的资质不够,信用贷批不下来。后来又去问了一家中介,他们说可以帮忙做小额贷款,利息高点,但放款快。我算了算,借七万,分三年还,每个月大概要还两千四,加上我原来的开销和代驾的收入,勉强能转得动。”
“那种贷款你也敢碰?”我说,“利息滚起来不是开玩笑的。”
他低下头,把那几根挑出来的香菜又夹回碗里:“没有别的路了,江安。我妈的病不能等,我这个月的代驾单子已经排满,一天跑四趟,跑到凌晨两点收工,早上八点起来正常上班。我算过了,只要不生病、不出意外,三年之内能还完。”
我看着他那双因为缺觉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也正因为是真的,才让人觉得更加无解。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来帮你想办法”,可话到嘴边,又意识到自己一个月工资七八千,房租、水电、日常开销加上父母偶尔要点钱,也就比陆然宽裕那么一点,杯水车薪,说什么都是空话。
面馆的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嘈杂的声浪像一层薄薄的遮羞布,把我们之间的沉默盖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江安哥,你下午有空吗?我在你们公司斜对面的茶饮店等你,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看了眼时间,回了个“好”。
下午三点,我到那家茶饮店的时候,苏晴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柠檬茶。她今天没穿工装,一件深色棉麻衬衫,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看起来像是请了假出来的。
“你辞职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我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手续走完了,下周三离职。”她说得平淡,“原定这周末去杭州看看那边的情况,先找个房子安顿下来。”
“听你这个语气,好像有变化。”
她手指转着那杯柠檬茶的吸管,沉默了几秒:“我不打算去了。”
我有些意外:“为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我:“陆然他妈的手术,这周定的时间对吧?”
我迟疑了一下,点了头。
“江安哥,你告诉我实话,他是不是准备去借高利贷?”
我没有正面回答。但大概是沉默本身暴露了什么,苏晴看着我的表情,慢慢点了一下头:“我猜就是这样。他这个人,事到临头永远只会自己扛。”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提前排练过一遍什么样的话:“我跟我爸妈说了,我想晚一年再去杭州。我说最近身体不好,医生建议先调养一阵。我妈信了,我爸没信。我爸昨晚找我谈了一次,他说:‘你是想留下来帮那个小子吧?’我说是。他没骂我,就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别到时候后悔。’”
“他同意了?”
“他没反对。”苏晴笑了一下,“江安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分了手的人,还这样惦记着不放。”
我摇了摇头:“不觉得。你比我们这些外人更早看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才愿意做这种选择。”
苏晴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一点:“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撑得太久了。他从小到大,不管多难,都自己咬牙扛,从来不说让人帮忙的话。我妈住院那次,他帮我跑上跑下,一句话不多说。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瓶水,低着头,像累极了又不敢睡的样子,我就觉得这个人不该是一个人扛着。”
她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说完这段就收住了,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柠檬茶。
我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应。在这件事里,我能做的只有站在旁边看着,让该发生的事自己发生。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工位上整理项目文档,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急促:“请问是江安吗?我是陆然的爸爸。我打电话到他们公司前台,前台给了我你的号码。你能不能来一趟市二院?陆然妈刚才晕倒了,陆然在工地上受了伤,也要过来检查——我在这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然在工地受伤?”我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他周末去帮人搬水泥,从三楼的楼梯上摔下来了,右胳膊骨折,本来不想让他妈知道的……他儿子还瞒着呢,他妈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消息,一着急就晕了。”
我挂了电话跟安姐请了假,下楼叫了辆车直奔医院。到急诊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的男人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一脸不知所措——正是那天在医院大厅里被陆然冷言相对的那个蓝衬衫男人,他的父亲。
他看见我,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一块浮木:“江安是吧?你来了。陆然在里面,护士在给他处理胳膊。他妈还在观察室,血压一直降不下来。”
我推开急诊门,走廊尽头的一间观察室里,陆然坐在病床上,右臂打上了厚厚的绷带,左手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回谁的消息。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爸给我打的电话。”我走进来,“你现在什么情况?”
“胳膊骨裂,医生说不用做手术,打个夹板静养就行。”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妈呢?”
“在观察室。你爸在守着。”
陆然听到“你爸”两个字,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道:“谁让他来的?”
“他要是没来,你妈晕倒了,你夹着个胳膊在工地上,谁处理得了?”
他没有接话,把手机扔在被子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护士过来叮嘱他这几天不能提重物,一周后回来复查,他嗯了一声,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去。
我陪着他在医院待到傍晚。他母亲的情况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陆然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右胳膊挂在脖子上,左手里握着一杯温吞水,像个耗尽了电量的机器,终于沉默了下来。
陆然的父亲在旁边的角落站了一会儿,走过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慢慢地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佝偻着腰递向陆然:“我身上就带了六百块钱,你先拿着买点吃的。你妈的住院押金我想办法去凑——”
“不用。”陆然没伸手,声音沙哑,“你上次说去帮你说情的是哪个厂子,你回去好好上班就行。这些事不用你管。”
他父亲握着那几张钞票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递。过了好一会儿,陆然的父亲低声说了一句:“阿然,爸以前对不起你。但你妈这回病得不轻,你别什么都自己扛啊。”
陆然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打满绷带的右臂,呼吸很轻,像是怕吵到病房里的人。
晚上八点多,苏晴赶到了医院。
她大概是下班路上接到什么消息,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有些乱,微微喘着气进了门。她看了一眼陆然吊着的右臂,又望了一眼病房里躺着的他的母亲,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问太多话,放下包,先去了护士站询问病情。
陆然看着她的背影,没有阻止,也没有说那些“不用你管”的话。他坐在那儿,像是已经累到没有力气再推开任何一个人了。
苏晴从护士站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低头看了几秒,然后走到陆然面前:“你妈住院押金还差两万六,我刚才去看了一眼缴费系统,只交了一万四,剩下的钱最晚明天上午要补齐。”
“我明天去取。”
“你胳膊都断了,怎么取?”苏晴的语气没有嘲弄,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事实,然后把那张缴费单折起来塞进自己包里,“这两万六我先垫上,你以后慢慢还我。”
陆然抬起头,看着她,像是要说什么。苏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走向护士站,和值班护士说了几句话,又拿出手机扫了码。
楼道里安静下来,就剩下我和陆然两个人。他靠在椅子上,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我欠她越欠越多了。”
“你欠她的不是钱。”我说,“你欠她的是一句真话。”
他低下头,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待到十点多才回去。临走前,我去病房里看了一眼陆然的母亲。她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睡着了,脸色比白天的时候好了一些,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操什么心。陆然的父亲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尾,佝着背,手里攥着那六百块钱,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尊沉默的旧雕塑。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安姐就来找我,说总部检查的日期提前了,下周一开始,所有部门的项目资料必须在周五之前归档整理好。她特意提了一句:“陆然这几天请假比较多,他负责的那个模块谁来接手?”我还没开口,坐在工位上的陆然就自己站了起来:“安姐,我下午回来上班,用不了一天假。”
安姐看着他吊在脖子上的右胳膊:“你这个状态能敲代码?”
“左手能敲,慢一点。”他说,“我先把手上的活弄完,别耽误检查。”
安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陆然坐下来,用左手打开电脑,尝试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符,速度明显慢了很多,但神色还算平静。我看了一会儿,本想开口说帮他分担一部分,又知道他这个人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最终还是没说话。
下午两点,公司群里突然热闹起来。先是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本地论坛上一个帖子,标题写着“市二院住院部看到的暖心小哥,自己胳膊打着石膏,还用左手给旁边老人倒水”。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侧影,但从白衬衫、短发和右臂绷带的弧度来看,不用想就能认出来是陆然。
叶晓雯第一个跑到我工位旁边:“这个帖子说的是不是陆然?你看这个侧脸,一模一样的吧?”
“你小声点。”我压低了声音,“他在旁边坐着呢。”
叶晓雯扭头看了一眼陆然的位置,他戴着耳机,正专注地用左手敲代码,对群里的事浑然不觉。叶晓雯压低声音:“这个帖子已经有三百多个回复了,大家都在夸他。还有人说他是市二院某科室的家属,陪护了一个多星期了,每天睡在走廊长椅上。”
我听到那句“每天睡在走廊长椅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白天在公司敲代码,晚上去医院陪床,周末去工地搬水泥——一个人掰成三瓣在用,身边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谁真正凑近了看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把叶晓雯打发回工位,打开手机,翻了翻那个论坛帖子,确实有人发了一张陆然在走廊长椅上蜷着的照片,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胳膊还吊着绷带,睡得很沉。发帖人说是凌晨拍的,“陪护的人太累太累了,帮他盖了件衣裳都没醒。”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最后保存下来,没有发给任何人。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等到了陆然。他左手拎着电脑包,右臂的绷带已经换过了,看起来精神还行,但眼底青黑一片,说话的时候嗓子也有些哑:“今天下午那个帖子,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我妈住院的事,可能要传开了。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帮我兜一下,就说我是家里老人住院,陪护几天,不用解释太多。”
“帖子的事,苏晴也看到了。”我说,“她下班前去了一趟医院,把缴费单拍了个照片发给我,说押金已经补齐,让我不用操心。”
陆然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电梯门开了,他抬脚走进去,按下楼层键,又像是想起什么:“江安,你帮我个忙。明天中午帮我约一下苏晴,就说我想跟她当面谈谈。”
我有些意外:“你们想谈了?”
他嗯了一声:“欠了人家的钱,总得有个说法。不能让人家觉得我躲着她。”
他说得平静,但我听得出他语气里另一种东西,像是终于决定把门推开一条缝,看看外面还有人在不在。
第二天中午,我约了苏晴到公司楼下的那家茶饮店见面。她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陆然比我晚了两分钟到,左手端着杯子,坐下以后,看了苏晴一眼,开门见山:“钱的事,我谢谢你。我会还的,但是需要时间。”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苏晴说,“不着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先碰桌上的饮料。窗外是正午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像是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
陆然低下头,用左手转了转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妈的手术定了,下周四。
“我知道。”苏晴说。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晴没有回答。包间的光线在她侧脸上留下薄薄一层阴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杯子,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然:“因为我乐意。”
陆然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了苏晴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苏晴点头,没有追问别的。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帆布包:“我先回公司了。你妈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你给我发消息就行。”
陆然嗯了一声,没有起身送她。我看着苏晴的背影走出店门,消失在午后的街道里,才转过头问陆然:“你刚才为什么没跟她提手术费的事?”
“提了也白提。”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我没有再说话。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茶饮店的桌面上,把那杯没动过的柠檬茶映得透亮。陆然坐在光里,垂着眼睛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他还在算账,算他欠谁的、欠多少、怎么还、多久能还清。但也许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从前他只算别人值不值得靠近,而现在,他开始算自己欠了多少人情,也开始想要去还那些情分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算是一个开始。
手术那天我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想了想,还是穿好衣服出了门。
陆然没有让我接。他提前一天发了条消息,说早上七点直接去医院二楼手术区门口碰头。我到了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长椅上,右臂的夹板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圈浅灰色的弹性绷带。他手里握着一杯豆浆,没有喝,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地面还是看自己脚尖。
“你妈呢?”我在他旁边坐下。
“在病房里准备。护士说术前要禁食,她昨晚六点以后就没吃东西了。”他顿了一下,“早上四点多她就醒了,让我别起那么早去陪着她。我说我不去,她就让我多睡会儿。”
“你睡了吗?”
“眯了一会儿。”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走廊里不时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滚过地砖发出闷响。头顶的灯管白得有些刺眼,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短又窄。我陪他坐着,也没有找话。有些事情在发生之前,说再多的安慰都显得多余。
七点四十,护士从病房里推出一张移动病床,陆然的母亲躺在上面,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松松扎着。她看见我们,微微笑了一下,脸色比前些天稍微好了一些,大概是化了淡妆,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陆然站起来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她:“妈,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她语气平和,“医生说是做个三四小时的手术,出来就没事了。”
“嗯。”
他伸手帮她把被角掖了掖,动作很轻。他母亲躺在床上看着他的手,忽然说:“陆然,你最近瘦了。等妈出院了,给你炖锅排骨汤。”
陆然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没说别的话。护士推行病床往手术区的方向走,陆然跟在旁边走了一段,到了那道隔离门前面,护士停下来:“家属就在外面等吧。”
他母亲躺在病床上,扭头看他一眼:“行了,回去吧。没事的。”
陆然站定在隔离门的门线外面,没有往前跟,也没有退回去。他看着那扇门缓缓合拢,把他母亲连同病床一起收进里面那道幽长安静的走廊,然后整个人靠在墙边,像是站了很久一样,慢慢滑坐在墙角的地面上。
我没过去拉他。苏晴是八点钟到的,穿着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走到走廊里,看见陆然坐在墙角,没有惊讶,也没有出声叫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纸杯递给他:“路上买的热牛奶,还没凉。”
陆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接过去,道了一声谢。苏晴在他旁边也坐了下来,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走廊的地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那边斜过来,把两个人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近,像是两条缓慢靠近的线。
手术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四十,手术室的门推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朝陆然点了点头:“手术还算顺利,病灶切得比较干净。后续要看恢复情况,但初期结果应该是好的。”
陆然站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过了两三秒才走过去,声音有些哑:“医生,谢谢您。”
“你妈妈身体底子还行,好好调养,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了一句,又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转身回了手术室。
陆然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又一次关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有哭,但整个人像是被慢慢卸掉了什么重量,呼吸突然轻了很多。苏晴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抱他,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很轻地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他脚边,里面有粥和几块点心,是他母亲手术前她提前备好的。
陆然的父亲是下午一点多到的。那间窄小的病房里,陆然坐在床边,左手握着他母亲的手,她麻醉还没完全过,半睡半醒地躺着。我站在门口,看见那个蓝衬衫灰白头发的身影从走廊另一头慢慢走近。他看到我,点了下头,没有多问,在病房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推门进去。
陆然回头看见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让对方走,沉默了一两秒,说了一句:“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挺好的。”
他父亲站在门内,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他两手在裤缝边搓了一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他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没地方坐,也没有走。直到护士进来换点滴,他才退出来,站在走廊里。我递了一瓶水给他,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像是又老了好几岁:“我把他妈以前在老家住的那间砖房卖了。那块地不值什么钱,但好歹凑了五万出来。钱我已经打到医院账上了,押金什么的是小晴垫的那些,剩下的他妈的后续治疗费用,我拿这钱先顶上。”
我怔住:“您把房子卖了?”
他点了点头,把瓶盖拧紧又拧开:“反正我也不回那儿住了。那些年我欠他们娘俩的,这辈子还不清,但这笔钱他能少借一分是一分。”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那孩子不让我管,可我毕竟是他爸。”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从裤兜里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据,塞到我手里:“这是缴费回执,江安,你帮我转给他。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医院统筹的减免项目,他也不会多想。”
我拿着那几张纸,看着上面盖着的医院财务章,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下午,陆然母亲清醒过来,已经能说话,精神也还行。陆然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用的左手,削得歪歪扭扭,皮断了好几截。他母亲看着他那副笨拙的样子,笑了笑:“行了行了,别削了,带着皮吃吧。”
他固执地削完一整只,切成小块装在纸碗里,插上牙签递过去。他母亲接过来,挑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那当然。”陆然说,“楼下超市挑的,十块钱一斤。”
母子俩没有再说什么,但病房里的光线好像比之前亮了一些。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了几秒,退了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我到底没有把那几张缴费回执按他父亲说的那样藏起来。隔了两天,等陆然母亲状态稳定了,我把他叫到医院楼下,把回执给了他:“你爸让我别告诉你,但我没办法替他瞒下去。这钱不干净,也不丢人。你妈的手术费用里,他出了一份力。”
陆然接过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最终没有像之前那样冷淡地推开,只是沉默地折叠起来,放进了外套内袋。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了。”
一周后,陆然回公司上班。右手还不能提重物,但已经可以慢慢打字了。安姐给他分派了轻一点的活,他也难得没有推辞,默默把项目中一大部分文档工作接了过去。公司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他的事,没有人刻意来安慰他,但茶水间的零食柜里忽然多了一些坚果和饼干,放在最靠边的位置,摆了几样,也没人说是谁放的。陆然看见了,没有问,只是某天下班前,把抽屉里几包没开封的咖啡豆放到了零食柜旁边,标了一句“大家喝”。
母亲出院那天,是陆然借了我的车,亲自去接的。他在车上放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坐垫,说是病房里认识的护士阿姨给的,怕他母亲坐着颠。他母亲坐上车,看了他一眼:“陆然,你头发长得有点长了,该理了。”
“嗯,周末去。”
“别周末了,明天就去。”
“行,明天去。”
他们语气平常,像一对普通的母子在聊天气。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陆然扶着他母亲下车,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母亲忽然回头,看向我:“江安,一起来家里吃个饭吧。陆然最近老是说你在帮他的忙,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我看了陆然一眼,他表情有点不自在,但没有反对。我点了点头:“好,阿姨。”
那天晚饭是他母亲做的一顿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土豆炖排骨、清炒时蔬,简简单单。陆然坐我旁边,用左手笨拙地夹菜,他母亲看不过去,不断往他碗里夹排骨:“左撇子不好夹,妈帮你。”陆然说我自己来,但碗里的排骨还是越堆越高。他低头吃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妈,以后做饭别这么咸了,高血压。”
他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嫌咸下次自己做。”
我和陆然都笑了。那是近两个月以来,我第一次听到他那样轻松地笑起来。
十一月中旬,苏晴定了去杭州的机票。她告诉我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惋惜也没有多的情绪,只说自己已经联系好了那边的导师,明年春季入学,这几个月先过去住下来,找个兼职慢慢适应。
“陆然知道吗?”我问。
“我跟他提了。”她说,“他让我到了给他发个定位。”
我没接着问他们之间更多的细节。苏晴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走的。我没有去送机,陆然去了。后来他告诉我,他在航站楼门口帮她搬了行李,两人站了几分钟,风挺大,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苏晴检票进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他站在玻璃门外面,也挥了一下手,没有多留。
“她走了以后,我发现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陆然后来和我吃饭的时候说,声音很平静,“就五个字,‘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他的表情,没有打听他回了什么。
十二月,总部检查顺利通过,部门忙乱了一阵子之后总算松下来。陆然的母亲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指标都往好的方向走。陆然的右手基本恢复正常,只是下雨天有点轻微的酸痛,他在办公室偶尔会甩几下胳膊,说是活动开就好了。没有人再问他借钱的事,他自己也没有再提过。但大家都知道,他把之前那份代驾的工作辞了——不跑了。休息日他偶尔去菜市场买菜,买得不多,但品种很全,像是琢磨着给自己和母亲做一顿像样的饭。
临近元旦的一天,下班后,我和他照旧去楼下面馆吃牛肉面。天冷,店里挂着蒸汽,窗户上一层朦胧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街灯。陆然把那碗牛肉面搅拌得很慢,忽然开口:“我下周去一趟杭州。”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去看苏晴?”
他嗯了一声:“她一个人在那儿过年,说不想回来了。我妈听了,让我带一罐她腌的萝卜干过去,说苏晴以前爱吃这个。”
“就带萝卜干?”
“还有一点别的。”他顿了一下,“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张机票。来回的。”
我看着他那张没有多少表情的脸,忽然觉得他整个人好像清透了很多,像一潭水终于平静下来,水底的石头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说去了以后要干什么,也没有说他和苏晴的关系会怎么样,但我知道他能自己说出“我下周去一趟杭州”这八个字,已经是他能走出的最远的一步了。
“替我向苏晴问个好。”我说。
“好。”
他把面汤喝干净,放下碗,抬起头看了窗外一眼。街灯在雾气里模糊成一团暖色的光,他呼出一口气,声音很淡:“江安,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日子过得好,就是不欠别人的。我算过很多账,算来算去,觉得谁靠近我谁吃亏。后来我发现,算得太清楚,反而把自己堵死了。”
“你算明白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但我不打算再算了。”
那天吃完面,我们一起走回公司。北风呼呼地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步子走得不大,但稳当。路过药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盒维生素,说是给他妈带回去。
我在路边等着,看着玻璃门里面,他在收银台前扫码、接过纸袋,转身推开门的动作,自然得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下班男人一样。他走出药店,朝我扬了扬手里的纸袋:“走,回去把车还你。”
“好。”
夜风从街那头吹过来,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明亮亮堂的。我们并肩走回去,都没有再说话。脚步声落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踏踏实实的。
我知道他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去菜市场买菜,下周会坐上飞往杭州的航班,带着他母亲腌的萝卜干,去看一个说不上是不是还在一起的人。但不管那趟旅程的结果是什么,他总算不再是一个人走进风里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