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宣帝的段位是不是被低估了

文 / 子玉

最近看到一个观点，说是汉宣帝的段位要在汉文帝之上，甚至是仅次于高帝刘邦的存在，于是子玉就打开史书在字里行间进行求证，发现还真是，汉宣帝的段位被严重低估了，他即位初期比汉朝诸帝面临的局面都更为复杂，而他竟能通过隐忍和霹雳手段从容破局。

元平元年（前74）四月，汉昭帝驾崩，六月初一，昌邑王刘贺即皇帝位，六月二十八日，刘贺被废，经过权衡，霍光选了汉武帝太子刘据的孙子刘病已为新帝，是为汉宣帝。

之所以选刘病已不仅因为他是近支宗室，其品质被大家点赞，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像刘贺那样威胁到霍光的地位，霍光选中刘病已为帝主要有这么几点考虑：刘病已年纪小（十八岁），辈分低（比刘贺低一辈），好控制；刘病已因为祖父刘据的原因（巫蛊之祸）长期生活在民间，在长安没有根基；刘病已的岳父许广汉是一个宦者，霍光不用担心外戚势力的抬头。

总之，霍光充分吸取了刘贺的教训精准地选中了刘病已这位对他最没有威胁的宗室为帝，能够让他继续维持在昭帝时期的权力。最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废立，霍光的威望更高，是那种让刘病已都呼吸困难的压力。

对于此，我们通过一个细节就能看出来——宣帝即位后谒见高庙，大将军霍光骖乘，宣帝的感觉是“若有芒刺在背”，每一分钟都是煎熬，随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骖乘，宣帝瞬间轻松，霍光当时对宣帝的压迫感之大由此可见，这也为其死后霍氏家族的灭亡埋下了伏笔。

可见，宣帝即位之初比汉文帝当年面对的政治环境要复杂得多，因为，汉文帝毕竟是诸侯王，有自己的原始班底，当时的朝堂也是周勃、陈平、灌婴等功臣并存的格局，文帝完全可以在功臣之间搞平衡，而宣帝所面对的却是霍光的一家独大，根本就没法打制衡这张牌。

对于霍光当时的威望我们还可以通过昌邑国中尉王吉劝刘贺的话来说明，刘贺在出发前往长安时，王吉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大将军仁爱智勇，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布政施教，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亡以加也。”

霍光对于刘贺是一座坚城，对宣帝同样也是，宣帝最明智的应对方式就是，忍。

但宣帝虽然采取防守姿态，可也不是一味对霍光妥协，他还是能利用自己的智慧争取到一些施展空间，比如，群臣议论立皇后的事，大家都投票霍光的女儿，但宣帝却下诏要“求微时故剑”，向群臣释放了他想立之前娶的媳妇许氏为皇后的意愿，最终，许氏顺利被立为皇后。

霍光在看了宣帝所打的这张牌后也只能暗暗地说一声，“佩服啊”。

聪明人办事就是这样，既维护了对方的面子，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对于霍光来说，他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但也内心忌惮，必须更加谨慎。

至于宣帝为何要争取立许氏为皇后，一是出于感情，毕竟两人是患难夫妻，最重要的是，宣帝不能让霍光控制了后宫，那样，他就彻底没了施展的空间。当时，霍光鉴于刘贺的教训特意让上官太后住在未央宫以监视、震慑宣帝，他准备将女儿运作到皇后的位置上是为了进一步压缩宣帝的空间。

宣帝呢，是通过对皇后人选的刻意干预保证了对后宫的控制。

既然第一轮过招宣帝已经取胜，霍光为了防止宣帝将上官太后也争取过去就赶紧让太后回长乐宫住，并在长乐宫“初置屯卫”，以保证对太后这张牌的绝对控制。

那么问题来了，宣帝来自民间，为何段位如此之高呢，对于此，子玉总结了这么几点：宣帝毕竟是汉武帝的曾孙，生来就对政治足够敏感；宣帝很早就学习《诗》《论语》《孝经》，有深厚的文化修养；史书记载宣帝在民间时“喜游侠，斗鸡走马，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江湖让宣帝深刻洞察、理解了人性；宣帝通过“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悟出了好多道理，建立了自己的认知体系。

可以说，宣帝只是将其在江湖中的经验迁移到了未央宫而已。

还有一个细节，宣帝后来被收养掖庭，被宗室所承认，那么他就能进一步观察政治、理解政治，进而融入政治，这也是他能与霍光过招的原因。

既然宣帝是从江湖进入庙堂，和高帝刘邦有相同的经历，他的段位怎么可能低呢。对于宣帝的经历，子玉只能用一句大家都熟悉的话来形容：身不苦则福禄不至，心不苦则道不生。

很快，两人就展开了第二轮博弈。本始元年（前73）正月，霍光表示要归政，宣帝呢，不仅不接受，还进一步表示，以后群臣奏事先向霍光汇报，完了再向自己汇报。

宣帝深知，霍光此举也不过是为了试探自己，所以他就索性满足对方，不仅如此，他之后对霍光的态度还越来越恭敬，史书对此的描述是，“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虽然霍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此举无疑是加深了他与宣帝的矛盾，而朝臣对霍光也会越来越不满意。

第二轮交锋，宣帝选择了完全顺从对方，韬光养晦。

当时的霍氏家族几乎已经对朝堂形成了全覆盖，比如，霍光儿子霍禹和他兄长的孙子霍云皆为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为奉车都尉，领胡、越兵，霍光的两个女婿为东西宫卫尉，其他亲戚也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

如此局面宣帝也只能暂时隐忍，据史书记载：“时大将军霍光辅政，上共（恭）己正南面，非宗庙之祀不出。”

这里，子玉借用后来蜀汉后主刘禅的一句话来形容宣帝和霍光的关系——政在霍氏，祭在刘氏。

霍光当时的地位不可撼动

接下来的一件事我们就更能看出宣帝的段位之高。本始三年（前71）春，霍光老婆霍显为了让女儿霍成君做皇后竟然毒死了许皇后，而霍光对于那个配合老婆毒死许皇后的人竟也不追究。

这种事情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打击和侮辱，何况宣帝还是皇帝，但令人意外的是，宣帝竟然忍了下来，像个没事人一样，没有给霍光留下任何破绽。子玉在读到这一段时也被宣帝的定力所折服，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还有后来的光武帝刘秀，哥哥被杀，他也能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由此子玉就总结出这么一个道理：能干大事的人都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定力，能忍人所不能忍，故而也能能人所不能。

很快，宣帝所等待的变数就发生了，前68年三月，霍光死了，这就意味着宣帝可以向霍氏亮剑，回收皇权了。

但宣帝却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先稳住霍氏，毕竟当时的形势是敌强我弱，再说，他还要思考如何对待霍氏的问题，毕竟他是霍光拥立为帝的。

为了稳住霍氏，宣帝将霍光风光下葬，黄屋左纛，盛以梓宫，多拟以天子之礼，对霍氏子弟也进行了封赏，并下诏命霍光的兄长霍去病的孙子霍山“以车骑都尉领尚书事”，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霍光的权力。

不过呢，宣帝虽然让霍山领尚书事，但却并没有再给霍家人“大司马大将军”的至高头衔。

从五月开始，宣帝亲自处理政事，令群臣跳过霍山直接向他汇报工作，并且“五日一听事”。

同时，宣帝还干了一件事，将“本始”的年号改为“地节”，霍光去世的当年是本始六年（前68），宣帝不仅将年号改了，还将当年定为地节二年，如此，上一年就不是本始五年了，而是地节元年，这样，本始的年号就只维持了四年。

此次更改年号可谓是暗藏玄机，因为，昭帝时代的年号是六年一改，到了宣帝，依然是六年一改，霍光正是以这样的方式来释放自己掌控大汉朝的信号。宣帝将“本始”年号调整为四年，那么也就是在无形中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他不是汉昭帝，他将独立行使皇权。

还有，汉武帝太初、天汉、太始、征和四个年号也都是四年，宣帝将年号周期定为四年，也是在向外界释放其是武帝继承人的信号。另外，宣帝亲政后还将霍光时的法令给变了。

而霍氏对于此竟然还感觉不出来，依然是接着奏乐接着舞，潇洒极了，甚至还嚣张地说：“县官（当时对皇帝的称呼）非我家大将军不得至是。”。

怎么说呢，霍光虽然长期控制大汉朝，但其去世之后，霍氏根本没有一个人能继承他的权力，因为霍氏子弟的威望、能力都不够，如此，他们就非常危险了。

在宣帝即将对霍氏动手的信号已经非常明显的情况下，许多人也就及时与霍氏做切割，站队宣帝，比如：当时作为太仆的金日磾的儿子金赏，因为是霍光的女婿，所以就休掉了霍光女儿；京兆尹赵广汉甚至带着一帮人去霍家闹事；萧望之则直接上书皇帝，建议对霍家立即采取行动。

那些本来就和霍家有过节的人就更不用说了，都在第一时间攻击霍氏。而宣帝就是为了积累这股势能以保证能一举解决掉霍氏，并使得清理霍氏的行动变得顺理成章。比如，萧望之奏事后，宣帝就拜其为谒者。

与此同时，御史大夫魏相则明确建议宣帝，对霍氏子弟的职位进行调整，宣帝于是就对霍氏在人事层面作出了如此调整：徙霍光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次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林胜出为安定太守；出霍光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群孙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复徙霍光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以霍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右将军屯兵官属；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收了霍光中女婿赵平骑都尉的印绶。

可见，宣帝此次人事调整主要是为了回收霍氏的兵权，并将他们调离重要岗位，完了以外戚许氏和史氏的人来代替。

在人事层面宣帝还打出了一张要牌，拜车骑将军张安世为大司马，领尚书事，还让张安世负责两宫卫尉、城门、北军的禁卫兵权，之所以重用张安世是因为，此人做事低调，没有作威作福，且张安世的哥哥张贺是宣帝的恩人，当年曾自己出钱供宣帝读书，甚至给宣帝娶媳妇。

张安世成为宣帝诛灭霍氏的强大助力

为了争取更多的支持者，宣帝还对宗室、群臣进行封赏，比如：赐御史大夫爵关内侯，中二千石爵右庶长，赐广陵王黄金千金，诸侯王十五人黄金各百斤，列侯在国者八十七人黄金各二十斤。

此外，宣帝还打出了两张要牌：尊孝武（汉武帝）庙为世宗，立皇子刘奭为皇太子。宣帝打这两张牌是为了向外界释放这样的信号：他是汉武帝的政治继承者；他要中兴汉朝。

牌都打到这份上了，霍氏子弟当然很慌，就本能地铤而走险，然后被宣帝以非常合理的理由诛灭。这一年是地节四年（前66）的七月，次年，宣帝就改元“元康”，与之前的岁月彻底告别。

当然了，由于宣帝是霍光所立，为了宣示自己即位的合法性他也不能否定霍光，甚至在甘露三年（前51）还将霍光列为麒麟阁十一功臣的首位，宣帝政治之成熟由此可见。

对于宣帝此人，子玉的看法是：他没有情绪，只有政治。

总之，宣帝能够在霍光生前将自己低到尘埃里，隐忍到极致，又能在霍光去世之后以霹雳手段诛灭霍氏，回收皇权，完了还保证了霍光的历史地位以维护其皇权的合法性，这份定力、智慧和手段确实让人佩服。此人的段位完全不在汉文帝之下。

对于宣帝的评价，子玉这里还是引用班固在《汉书﹒宣帝纪》中的原话，云：“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可谓中兴，侔德殷宗、周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