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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八年,大旱之后,又是接连大蝗灾。
一位县令坐在后堂前,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账本,一脸忧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别人当官都是为了发财,招财进宝,而他倒好,为了救灾强行私自开仓放粮,将自己的俸禄和家底全部砸了进去,恨不得家里的锅碗瓢盆也全部卖了去换大米。
灾民是救活了,可他这个县官,也当到头了。他私自开仓赈民,得罪了当地豪绅的利益,被土豪劣绅联合逼着罢官,然后被朝廷炒了鱿鱼。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他脱下乌纱帽的这一刻起,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在大清朝当官,只要你稍微活络一点,搞搞门路,搜刮点民脂民膏,日子绝对活的很滋润。
可偏偏出现了个异类,这名刚上任的县官,叫郑板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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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板桥,原名郑燮,字克柔,号理庵,又号板桥。
郑板桥的前半生,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一部社会毒打史。
他幼年丧母,父亲是个穷秀才,家徒四壁。为了吃上一口饱饭,他只能拼了命地往科举这条独木桥上挤。
早逝的娘、无能的爹,偏偏这爹还极有文化——这妥妥是个性子古怪、性格叛逆的学霸人生标配。
二十多岁他为了筹路费、考试费,他跑到在扬州卖画。
当时的扬州画坛,流行的是那种迎合达官贵人的软绵字画。可郑板桥偏不,他画风奇特,专门挑着那些没多少人欣赏的兰、竹、石、菊去画。
他穷得吃不饱饭,就连亲生骨肉去世,都没钱买棺木下葬。但他就是一身叛逆,放荡不羁。
他看到贪官奸民被游街示众时,便画一幅梅兰竹石,挂在犯人身上作为围屏,以此吸引观众。
有个平日里巴结官府,干了很多坏事的豪绅求他写一个门匾。他写了“雅闻起敬”四个字。
油漆门匾时他叮嘱漆匠对“雅、起、敬”三个字重只漆左半边,对“闻”字只漆“门”字。
过了一段时间,字没上漆的部分逐渐模糊不清了,而上漆的部位越发清晰。远远一看,原来的“雅闻起敬”竟成了“牙门走苟”,谐音衙门走狗。
而且他不仅学画,还十分刻苦模仿名家字迹学练字。有一次,他在妻子的背上划来划去,揣摩字的笔画和结构。妻子不耐烦了,说:“你有你的体,我有我的体,你老在人家的体上划什么?”
他顿时明悟,马上起身重新磨墨,终于练出自己的“板桥体”。真是不解风情。
更绝的是,他还大方承认自己“爱酒、爱钱、好男色”,甚至毫不避讳地在文章里写自己“尤好美男”。
他在《板桥自叙》写道:“酷嗜山水。又好色,尤多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然自知老且丑,此辈利吾金币来耳。有一言干与外政,即叱去之,未尝为所迷惑。”
余桃口齿,椒风弄儿,都是好男风的典故。
大意说是自己尤其喜好男色,但是因为老丑,常常是因为金钱而接近他。身为县令,一次不得不对一犯赌美男施以杖责,竟至于差点当堂落泪。
这么光明正大还堂而皇之的直接暴露自己的XP,就算是在现在也是独一档的存在了。
在旁人眼里,这简直是有伤风化,可在他自己看来,比那些表面道貌岸然,背后搞男盗女娼之辈强多了。这叫坦坦荡荡、真性情!
此后他名声越来越大,以诗书画三绝,成为了当时的“扬州八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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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四十四岁那年,他才终于在乾隆元年考中了进士,被朝廷授予县令一职。
新官上任之后,准备实现报负的时候,没成想就遇到了大旱之年。
他不停地写信上报朝廷,但朝廷的救灾拨款一直遥遥无期。地方豪绅又趁机囤货居奇,抬高粮价。
郑板桥脾气直接上来了,根本不等请示上级,大手一挥:“开仓,放粮!”
不仅开仓,他还逼着当地富户借粮给穷人,甚至自己动笔给灾民写借条。到了最后,这哥们儿眼看灾民实在还不起,干脆当着众人的面,把所有借条扔进火堆里一把火烧了。
此举可把可地方官员和乡绅得罪了个遍。有人私下告他“擅发赈粮、私作威福”,上级更是横竖看他不顺眼。
结果呢?他处处受制,官干不下去了。
他走前给乡亲们写下一首诗词以表明志∶
乌纱掷去不为官,
囊橐萧萧两袖寒。
写取一枝清瘦竹,
秋风江上作渔竿。
这是何等洒脱的心境!
乾隆十八年,已经接近六十岁的郑板桥收拾行李,然后卷铺盖走人了。
按理来说,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丢了官,下半辈子基本上只能等死了吧?
可历史的离奇之处就在于,老天爷把他的官路堵死了,却顺手给他开了一扇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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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官之后的郑板桥,重新回到了扬州。
此时的扬州是什么地方?天下财源汇聚之地,盐商云集,钱多到能把人砸死。这些有钱盐商一般都有一个毛病——越是有钱,越喜欢装高雅,越喜欢重金买名家字画装点门面。
郑板桥一看,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他直接在客厅贴出了一张告示——《润格》。
所谓《润格》,其实就是他的“卖画价目表”。这张告示写得那叫一个接地气,甚至可以说是俗不可耐:“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额下半两。凡送礼物食物者,不如以白银为妙……”
这不太像是一位清高文人能干出的事,直接表明我只要钱,不收其他杂七杂八的礼物。
但郑板桥是谁?人家身份是从朝廷退下来的清官,而且又深得民心所向,同时又是名震天下的扬州八怪,简直buff叠满了。
此时他的画的竹石已经被赋予更深一层的含义了,不再是简简单单的画作,而是代表着高风亮节,不畏权贵的坚韧,身价已经不可与往日同语矣。 他在所画的竹石图里写的诗是这样的: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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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荒诞的景象出现了。
当年他进了官场被人排挤、算计,为了几石粮食求爷爷告奶奶。
如今他脱去官服,那些富商大贾却排着长队、抬着白花花的银子,挤破头只求他画一幅竹子,硬是把自己的字画,打造成了个人IP,最后连门槛都被踏破了。
更“怪”的是,他直言:“索我画的我不画,不索我画的我偏画”——画画全凭心境,不论贫富。
这样的一位一心为民的清官,在体制里被挤压得无路可走,当他脱去这身官袍时,反而混得风生水起,这不得不说很是讽刺。
当官本是为民请命、服务人民的目的,承载着底层大多数人的期许和愿望,却最终变成了奴役统治人民自己的手段,由人们所创造的物却反过来变成了一种压迫人们的异己的力量。只有当你脱离了这种目的,才让你觉得你是一个真正的自己,今日方知我是我。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异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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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年,郑板桥病逝。
他这一生好色而不纵私,爱财而取之有道,狂荡却心系民生。正是这不完美的真实,让他笔下的竹有了灵魂,成为了传世之作。
他留给后人的,除了满城传诵的竹石图,还有那句著名的总结了他一生处世智慧的词句——“难得糊涂”。
到底是他糊涂,还是那个社会糊涂?也许只有扬州城瘦西湖畔的风,才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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