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三下。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择韭菜,手指头全是泥,拿胳膊肘蹭了蹭屏幕。家族群消息,小姑发的。
“哥,嫂子,今年五一老规矩啊!十五口人都去你们家,我算了算,加上妈正好两桌。嫂子手艺好,咱们就不出去花那冤枉钱了。”
后面跟了三个笑脸表情。我把韭菜往盆里一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七年了。
每年都是这个点,四月中旬,小姑准时在群里“通知”。
从来不问一句“嫂子方不方便”,从来不商量“今年要不要换个地方”。她说老规矩,老规矩就是十五口人拖家带口来我家吃住五天,我和老公掏钱买菜、做饭、收拾、伺候,从头忙到尾,最后连句“辛苦了”都听不到。
去年五一送走他们那天,我站在厨房洗了四十七个碗。数着的。
洗完碗我腰都直不起来,扶着灶台站了十分钟。老公进来倒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累了吧,早点睡”。就这。
我擦了擦手,点开群消息往下划。小姑还在说。
“今年我带了两个孩子,大姐家三口,二姐家四口,加上咱妈,还是十五个人。嫂子你看着安排,反正你家房子大,住得下。”
“对了嫂子,今年多做点那个排骨,去年我儿子说没吃够。”
“酒别买太贵的,我爸喝不了,就那种一百多一瓶的就行。”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有点抖。不是气的,是突然觉得特别荒诞。
七年了,每年三千块食材,两千块水电损耗和节后保洁,加起来五千块。七年,三万五。这些钱是我和老公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老公在工地做监理,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俩人加起来不到一万二。房贷每个月四千三,孩子上高中住校,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剩下那点钱,我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
可每年五一,我得给十五口人买鸡鸭鱼肉,买酒水饮料,买一次性拖鞋毛巾,买调料干货。节后还得花一千块请保洁,因为家里被造得跟打过仗似的,我一个人根本收拾不过来。这些账,小姑从来没算过。
她只记得嫂子手艺好,嫂子家房子大,嫂子好说话。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在围裙上蹭干净,开始打字。“小姑,今年恐怕不方便。”
发出去那一瞬间,群里安静了。刚才还在刷屏的“老规矩”“嫂子手艺好”“孩子们都盼着呢”,全停了。大概过了两分钟,小姑回了一条。
“怎么了嫂子?家里有事啊?”我还没回,她又补了一句。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没事,我们来了自己动手,不用你伺候。”自己动手?
去年她说“自己动手”,结果第一天她炒了个菜,油溅到灶台上,拿抹布擦了两下,抹布往水池里一扔就不管了。剩下四天,顿顿都是我在厨房忙活,她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我发出去一句话。“房子刚过户,今年不方便接待。”群里彻底安静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继续择韭菜。手指头掐着韭菜根,一根一根择,择得特别慢。过了不到三分钟,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群消息,是小姑私聊。
“嫂子,过户怎么了?过户就不能来了?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们去?”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又过了两分钟,她发了一条。“嫂子,这房子是我妈的名字过了这么多年,现在过户给你们,你们就不认亲戚了是吧?”
我手里的韭菜根啪地断了。这话说得,好像房子是白给我们的。
我跟老公结婚十五年,这房子是婆婆名下的老房子。当年公公走的时候,把这套房子留给了婆婆,说好了以后谁照顾婆婆晚年,房子就归谁。小姑嫁出去了,大姐二姐也嫁出去了,三个女儿谁也没提要接婆婆过去住。
是我和老公,把婆婆从老家接过来,跟我们挤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七年。婆婆腿不好,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中药,晚上下班回来给她泡脚、按摩、擦身。老公工地忙,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婆婆的吃喝拉撒全是我一个人。
小姑一年来两次,五一一次,过年一次。来了就往沙发上一坐,说“嫂子辛苦了”,然后该吃吃该喝喝,连个碗都不帮着收。
去年婆婆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陪床。小姑来看了两次,一次坐了半小时,一次说单位有事,放下两箱牛奶就走了。出院那天,我一个人办手续、拿药、推轮椅,从医院三楼推到一楼,再打车回家。
那天晚上我给老公打电话,哭了。我说我扛不住了。老公沉默了很久,说他知道。
今年三月底,婆婆终于松口,把房子过户到我和老公名下。过户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这些年,苦了你了。”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这句话,是因为七年了,终于有人看见我干了什么。可现在小姑在手机那头质问我:过户了就不认亲戚了?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句。“小姑,不是不认亲戚。是这七年,每年五一都是我一个人忙活,今年实在扛不住了。”
发出去之后,小姑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她发过来一段话。
“嫂子,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你一个人忙活?我们每次去不都帮你吗?再说了,亲戚之间计较这些干什么?我妈把房子都给你们了,你连一年招待一次都不愿意?”
我盯着这段话,脑子里嗡嗡的。“我妈把房子都给你们了。”这话说的,好像房子是她给的。
婆婆的晚年是我伺候的,医药费是我和老公掏的,住院是我陪的,擦身泡脚是我做的。小姑什么都没干,现在倒成了她妈把房子“给”了我们,好像我们占了多大便宜。我没再回消息。
把韭菜择完,洗了手,开始切肉。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剁得特别响。老公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他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饭桌前,看了我一眼。“小姑给我打电话了。”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她说你不想让他们来,还拿房子说事。”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老公沉默了几秒。
“我说,房子是过户了,但这不是不让来的理由。我让她别多想。”我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别多想?”我声音不大,但手在抖。
“她每年在群里通知,从来不商量,来了就吃现成的,吃完拍拍屁股走人,你想过我的感受吗?去年五一送走他们,我腰疼了半个月,你问过我一句吗?”老公愣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推。
“七年了,每年五千块,三万五。这些钱是我在超市站了无数个小时挣的,是我一分一分省下来的。你妹妹说‘老规矩’,老规矩就是让我当免费保姆?”
老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哗哗地冲在池子里。眼泪掉下来,混在水声里,谁也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族群。小姑又发了一条消息。
“既然嫂子不方便,那今年五一就不去了。不过话说在前头,房子是妈的,现在过户给你们,以后妈的养老你们可得全管。”后面跟了三个人的回复。
大姐:“是啊,房子都给你们了,我们也不好意思再去了。”二姐:“嫂子说得对,房子过户了,不方便。”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一阵发凉。
她们的意思很明白——房子归你们,妈也归你们,以后我们就不管了。可问题是,这七年,她们管过吗?婆婆的养老,从一开始就是我和老公在扛。
她们什么都没做,现在倒拿房子说事,好像她们吃了多大亏。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老公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特别委屈。今天小姑给他打电话,他说“别多想”。他怕得罪妹妹,怕伤了兄妹感情,可他想过我吗?
我伺候他妈七年,到头来,连说一句“不方便”都要被全家人阴阳怪气。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给婆婆熬药。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着我端着药碗过来,突然说了一句。
“小姑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手一顿。
“她说啥了?”婆婆接过药碗,喝了一口,慢慢说。
“她说你不让她们来,拿房子当借口。”我站在那儿,没说话。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啥。我就告诉她,房子是我愿意过户的,你们伺候我这些年,应该的。”我鼻子一酸。
“那她怎么说?”婆婆叹了口气。
“她说,那以后我就不管了,反正房子都给你们了。”婆婆把药喝完,碗递给我。
“不管就不管吧。这些年,她也没管过。”我接过碗,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我站在水池前,眼泪掉在碗里,和药渣子混在一起。我关了水龙头,把碗放在沥水架上,用袖子擦了把脸。回到客厅的时候,老公还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坐到他对面,先开了口。“你妹妹后来又说什么了?”
老公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小姑给他发了十几条语音,最后一条是:“哥,你自己想想,房子都给你们了,一年招待一次都不行?嫂子要是这个态度,以后妈有什么事也别找我们。”
我看了那条语音转的文字,心里反而平静了。“你怎么想的?”老公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委屈。”就这四个字。我等了七年,等来这四个字。
“但你知道我委屈在哪儿吗?”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那是我的账本。
七年了,每年五一花了多少钱,我都记着。不是记仇,是记日子。我把本子翻开,放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老公凑过来,一页一页翻。第一年:食材采购3000,杂项2000,合计5000。
第二年:食材采购3000,杂项2000,合计5000。第三年:同样。第四年:同样。
第五年:同样。第六年:同样。第七年:同样。
七年合计:三万五千。老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总数,手停住了。“这么多?”
我没说话。他又翻回前面,看每一年后面的备注。有一页写着:今年小姑带了四箱啤酒,喝完了,说下次再带,下次没带。
有一页写着:大姐说帮忙洗碗,摔了三个盘子,没赔。有一页写着:二姐的孩子把果汁洒在沙发上,没人说对不起。老公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半天没说话。
“这些钱,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声音不大。
“因为我觉得,一家人,算了。”
“可算了七年,算不下去了。”老公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今年想怎么办?”
“我不想怎么办。”我坐下来。
“我就是不想再一个人忙活五天,花五千块钱,然后听你妹妹说‘老规矩’。”
“房子过户了,我心里踏实了,但我不是欠她们的。”老公点了点头。
“我跟小姑说,今年五一我们另有安排。”我心里一动。
“你愿意说?”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他拿起手机,开始打字。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七年来,他第一次主动站在我这边。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家族群里的消息,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小姑在群里又发了一条。
“既然嫂子说房子过户了不方便,那以后妈的事我们就不掺和了。反正房子给你们了,妈也归你们管。我们没意见。”
后面跟着大姐的回复:“同意。”二姐的回复:“没意见。”我看着那三条消息,心里一阵发凉。
她们这是在逼我。意思是:房子你拿了,妈你管,以后别找我们。可她们从来没管过。
婆婆住院那次,我陪了七天七夜,小姑来了一次,坐了半小时就走了。大姐说工作忙,二姐说孩子小。现在倒成了她们“不掺和”,好像以前掺和过似的。
我拿着手机,想了很久。最后我回了一条。
“房子是婆婆过户的,不是谁给的。婆婆的养老,我和老公从来没推过,以后也不会推。但每年五一十五口人的接待,从今年开始,确实不方便了。大家各自安排吧。”
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没有人回复。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给婆婆熬药。
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端着药出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群里的事,我知道了。”
我没说话。“你做得对。”婆婆接过药碗,喝了一口。
“我养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到头来,只有你们管我。”
“房子给你们,我不后悔。”我坐在她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不是不让她们来——”
“我知道。”婆婆打断我。
“你伺候我七年,我看得见。”
“她们来,是吃现成的。你忙前忙后,她们看不见。”
“现在房子过户了,她们心里不平衡,拿养老说事。”
“可她们从来没养过我。”婆婆把药喝完,把碗递给我。
“今年五一,你们两口子出去走走,别在家待着。”
“她们要来,让她们来找我,我看谁敢闹。”我接过碗,点了点头。那天下午,老公下班回来,带了一份古镇的旅游宣传单。
“五一去这里住两天,我订好了。”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你妹妹那边——”
“不管了。”老公坐下来。
“我想了一整天,你说得对。”
“七年了,每年五一,你一个人忙,我们全家吃现成的,还觉得理所当然。”
“我从来没想过你的感受。”
“以后,咱们的日子咱们自己过。”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不是委屈,是终于有人站在我这边了。
晚上,家族群又响了一声。小姑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们一家三口在外地景区的合影。配文:“五一还是出来玩舒服,不用看脸色。”
大姐点了个赞。二姐回了一句:“羡慕。”老公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不用管。”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小姑那口气,不会就这么咽下去。婆婆的养老,以后肯定还会被拿出来说事。
但至少,今年五一,我不用在厨房里站五天。至少,老公看见了那本账。至少,婆婆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这就够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老公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拿起手机,打开家族群。小姑最后那条照片下面,又多了几条回复。大姐说:“下次咱们自己聚,不去看脸色。”
二姐说:“支持。”三姐说:“房子都给了,还这样,真是。”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七年了,我终于把话说清楚了。
她们怎么想,我不在乎了。我把灯关了,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婆婆熬药。
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今天天气好。”她说。
“嗯。”我把药端给她。
“五一你们去古镇,不用担心我。”婆婆接过药碗。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忙了七年,也该歇歇了。”我点了点头。
“妈,谢谢你。”婆婆笑了笑。
“谢什么,是我该谢你。”我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饭。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小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五一我们不去嫂子家了,大家各自安排吧。以后每年五一,咱们姐妹几个自己聚。”
大姐回:“好。”二姐回:“没问题。”三姐回:“早就该这样了。”
我看了那条消息,心里没有波澜。她们自己聚,挺好。我不用再忙活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声音清脆。今年五一,我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站五天了。
五一前一天,我和老公收拾好行李。婆婆站在门口,笑着挥手。“玩得开心点。”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套房子。房子过户了,名字是我们的。但真正属于我的,不是房产证上的名字,是这七年我付出的每一分钱、每一滴汗,和终于被看见的委屈。
车子开出小区,老公握了握我的手。“以后每年五一,咱们都出去。”我笑了笑。
“好。”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我没看。
我知道,可能是家族群的消息。但我不在乎了。今年五一,我不在厨房。
我们在古镇住了两天。
第一天晚上,老公带我去吃当地一家有名的土菜馆。点了四个菜,一个汤。不用自己洗菜,不用自己切肉,不用自己站灶台前炒得满头大汗。
菜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老公问我怎么了。我说,七年了,五一第一次坐在桌子前面等别人端菜。
他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几秒,给我夹了一块鱼。“以后每年都这样。”
我低头吃饭,眼眶有点酸。
古镇的晚上很安静。我们沿着河走了半个小时,谁也没提家族群的事。老公拍了张夜景发在朋友圈,没配文字。
大姐二姐三姐都点了赞,小姑没动静。
第二天上午,婆婆打来电话。说她中午自己下了碗面条,放了青菜和鸡蛋,比我们走之前交代的吃得还好。让我们别急着回去,多玩一天也行。
挂了电话,老公说,妈是真高兴。我说,我知道。
下午我们去了古镇旁边一座老庙。庙不大,香火也不旺,就一个老师傅坐在门口打盹。我走进去,没求什么,就站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老公问我许愿了没有。我说没有。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不想争。
他牵住我的手,没再问。
五月三号下午我们回到家。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我换了鞋走过去,她把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大姐昨天来了一趟。”我愣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说来看看我。”婆婆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
“你大姐在屋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以后小姑她们聚会她不掺和了。她说,这些年你们确实辛苦了。”
我接过橘子,没吃。“大姐真这么说?”“嗯。”
婆婆把橘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
“我跟她说,你嫂子忙了七年,你们几个姐妹没出过一分钱,没洗过一次碗。今年你嫂子说不接待,你们就不高兴了。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去她家,她是主人还是保姆?”
“大姐怎么说?”
“她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把橘子吃了,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老公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嘴。等婆婆说完,他才开口。
“大姐能来,说明心里有数了。二姐和小姑那边,慢慢来吧。”我没接话。
有些事,不是说句“慢慢来”就能过去的。
五一过后,日子恢复了正常。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婆婆身体还硬朗,每天自己下楼遛弯,回来看看电视,偶尔帮我择择菜。
家族群也安静了。小姑没再发过照片,没再说过“老规矩”。大姐偶尔发几条养生文章,二姐三姐基本不冒泡。
那个群,从“热闹”变成了“客气”,从“客气”变成了沉默。我没有退群,也没有再主动说过话。五月中旬,有一天晚上,老公下班回来,脸色有点不太对。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小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什么了?”
“说妈养老的事。”他把外套脱了,坐在沙发上。
“小姑的意思是,房子既然过户给我们了,妈的养老以后就全归我们管。她们几个姐妹,逢年过节来看看就行。”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急着说话。
“你怎么回的?”
“我说,妈跟我住,我管。但你们要是觉得房子过户了就跟你们没关系了,那就是你们自己把自己摘出去了。”
“小姑怎么说?”
“她没说话,挂了。”我坐在他旁边,半天没出声。
婆婆在房间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应该听见了,但没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也没睡着,翻身的时候床垫咯吱响。“你觉得我话说重了吗?”
“不重。”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小姑挂电话,不是因为你说重了,是因为你说对了。”她没法和一个“对”字争辩,只能挂电话。第二天早上,我给婆婆熬药的时候,她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昨天小姑打电话,我听见了。”
“嗯。”
“她从小就这样。争不过的事,就不说话。等过一阵子,还会找别的由头说。”
“我知道。”婆婆叹了口气。
“你不用担心我。我活了七十多年,知道谁对我好。她们说不管我,就不管我。我还能动,用不着她们。”
我把药端给她,她接过去,手很稳。“妈,我们不是怕她们不管您。我们是怕她们拿您当理由,来争房子。”
婆婆喝了一口药,抬头看我。
“房子已经在你们名下了,谁也争不走。我活着,这个家我说的算。我死了,房产证上写的谁就是谁。”
她说完,把药碗放下。
“我吃过的苦,不想让你再吃一遍。她们要闹,让她们闹。我还没死呢。”
我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不是委屈,是感动。
五月底,二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端午节想过来看看妈,问我们方不方便。老公回了一句:方便。
那天下午,二姐一个人来了。提了两盒粽子,一箱牛奶。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跟婆婆聊了几句家常。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嫂子,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你有多累。每次去你家,就顾着自己吃喝,碗都没洗过一次。”
“五一那件事,我想了很久。小姑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我不该附和。”她说完,没等我回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七年受的委屈,好像终于有人真正看见了。不是婆婆,不是老公,是一个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人。
端午节那天,大姐二姐都来了,小姑没来。我们四个人吃了顿饭,聊了些家常,谁也没提房子的事。婆婆很高兴,多吃了半碗饭。
吃完饭,大姐帮我洗碗。“嫂子,以后过年过节,轮着来。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忙。”
我笑了笑,没推辞。
小姑始终没再出现。她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说我女儿要高考了,最近没空。没人回复。
那条消息挂了两天,被一条广告推送顶了上去。六月中旬,老公跟我说,小姑把家族群退了。“你怎么知道的?”
“大姐告诉我的。”
“大姐怎么说?”
“她说,随她去吧。”我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窗外。小区里的树绿得发亮,阳光照在叶子上,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我想起七年前第一次五一聚会,小姑在群里说,嫂子手艺好,大哥家房子大,以后每年都来。那时候我没多想,觉得亲戚来热闹是好事。
后来的七年,每年五一前三天,我一个人去菜市场,鸡鸭鱼肉水果蔬菜酒水饮料,一趟一趟往家搬。灶台前一站就是五天,没人搭把手,没人说句谢谢。吃完喝完,她们散了,我收拾到半夜,腰都直不起来。
那时候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直到今年房子过户,小姑在群里说“老规矩”,我才忽然明白,忍是过不去的。忍,只会让她们觉得应该的。
老公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想什么呢?”“想七年前。”
“后悔吗?”
“不后悔。只是觉得,早该说清楚的。”他松开手,把手机递给我。
“古镇那家民宿,我订了中秋的。这次住三天。”我接过手机,看着订单页面。
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婆婆在房间里喊我,说电视剧里那个女主角又受气了。我擦了擦手,走进她房间,坐在床边陪她看了一会儿。
电视里,女主角站在厨房里,一家十几口人在客厅吃喝,她一个人忙得满头汗。弹幕飘过去一行字:这日子,谁过谁知道。婆婆看我一眼,笑了。
“你以前不就那样。”
“嗯。”
“以后不会了。”
“嗯。”我靠在婆婆床边,陪她看完了那集电视剧。女主角最后也说了“不”。
婆婆关了电视,拍拍我的手。“去给花浇点水,天热,土都干了。”我起身去阳台。
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是婆婆搬来那年带过来的。七年了,每年五一前后开花。今年开得特别晚,五月底才冒出花苞,六月初才开。
我浇完水,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花开了,日子也舒坦了。
客厅里,老公在翻古镇的旅游攻略,婆婆在旁边给他指点哪家面馆好吃。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进了厨房。晚饭做红烧排骨。
排骨焯水的时候,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大姐发来一条私信:嫂子,国庆节来我家,我做饭。我擦了手,回了一句:好。
窗外的风吹进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排骨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沥水。刀落在案板上,声音清脆。
七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厨房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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