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弄堂的傍晚,霞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拎着两袋水果,走到丈母娘家门口时,就听见里头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套房子的产权必须写我的名字!”岳父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砸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客厅里,岳父站在茶几前,脸涨得通红,老花镜歪在鼻梁上。妻子小雅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
“爸,那房子是我和小陈一起攒钱买的,首付我们家出了一半,贷款也是我们俩一起还的,凭什么要写你的名字?”小雅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努力坐直了身子。
“凭什么?就凭你是我女儿!你嫁给他,他就是入赘咱家的,他一个外地人,能在上海有个窝就不错了,还敢跟我谈条件?”岳父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手指头几乎戳到我脸上。
我把水果放在玄关,慢慢走过去。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结婚三年,我们一直住在岳父家,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上交了家用的名义。直到去年,我们俩终于攒够了首付,在浦东看中了一套小两居。合同签了,贷款批了,就等着过户了,岳父突然提出,房产证上必须加上他的名字。
“爸,这房子是我和小雅的家,我们有我们的考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考虑什么?考虑怎么把我女儿骗走?”岳父冷笑一声,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茶杯,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躲开,杯子砸在墙上,碎片四溅。小雅尖叫一声,站起来挡在我面前:“爸!你干什么!”
“你让开!”岳父一把推开小雅,她踉跄了两步,撞在沙发扶手上。我赶紧扶住她,还没等我说什么,岳父已经冲到我面前,抡起拳头就朝我脸上招呼。
我下意识地躲了第一下,第二拳却结结实实地砸在我太阳穴上。眼前一黑,我整个人往旁边倒去,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我龇牙咧嘴。紧接着,又是几拳砸在我背上、肩膀上,我蜷缩在地上,用手护住头。
“爸!别打了!”小雅哭着喊,想要拉开岳父,但岳父像疯了一样,死死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又一把推出去。我撞翻了鞋柜,整个人摔在玄关的地上,额头磕在门框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你这个窝囊废!吃我的住我的,还敢跟我争房子?”岳父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他抬起脚,又要踹过来。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是邻居王阿姨听到动静过来看情况。她看见我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哎呀,这是怎么了?”
小雅冲过来,一把推开岳父,蹲下来扶住我。她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却异常冷静:“爸,这房不要,明天就搬。”
我愣住了,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小雅。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脊背挺得笔直。
“你说什么?”岳父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疯了?那房子好不容易才谈下来的!”
“我说,这房子我们不要了。”小雅一字一顿地说,她把手伸进我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李经理,我是小雅。浦东那套房子,我们不买了,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对,定金不要了,合同作废。”
“小雅!”岳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可是二十万定金!”
“我知道。”小雅挂断电话,扶着我的肩膀,慢慢站起来。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定:“爸,从小到大,你什么都管。我穿什么衣服你要管,上什么学校你要管,交什么朋友你也要管。我认了,因为我觉得你是为我好。可是现在,我结婚了,我有了自己的家庭,我连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都不行吗?”
“你——”岳父气得说不出话。
“明天我就搬走,不麻烦您了。”小雅捡起地上的包,把手机放进去,然后挽住我的胳膊,“小陈,我们走。”
我擦了擦眼角的血,点点头。身后传来岳父的怒吼:“你走了就别回来!我当没你这个女儿!”
小雅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扶着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弄堂里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我看到几个邻居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们。小雅昂着头,目光平静地穿过人群,一直走到弄堂口,才停下来,从包里掏出纸巾,轻轻按在我额头的伤口上。
“疼不疼?”她问,声音哑哑的。
“不疼。”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是我不好,让你为难了。”
“说什么呢。”小雅摇摇头,眼泪终于哗哗地流下来,“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老婆。”我突然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我替她擦了擦眼泪:“你刚才说不要房子的时候,特别帅。”
她破涕为笑,在我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我们并肩站在弄堂口,看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出租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有无数盏灯,但没有一盏是属于我们的。可是很奇怪,我一点都不觉得沮丧。
“老婆,我们租房住吧。”我说。
“嗯。”她点点头,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租个小的,就我们俩。”
“我多接点设计的活,一定能攒够钱再买一套。”
“我也可以加班,我这个月刚拿了个项目奖。”
“不用,你注意身体。”
“你也是。”
我们就这样站在弄堂口,看着夜色越来越浓,直到路灯都亮起来,才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汇入车流,我回头看了一眼,岳父家的窗户还亮着灯,但那些光,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小雅靠在我肩膀上,低声说:“老公,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搂紧她:“说什么呢,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一起面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其实,我早就想搬出来了。只是一直没勇气。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勇气,做一次我自己。”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闪过,这座城市依然喧嚣,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我们真的搬了。行李不多,两个箱子,一个背包,装下了我们三年在这个城市的所有痕迹。岳母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塞给小雅一个红包,说:“好好过日子。”
小雅没有推辞,接过红包,抱了抱她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新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室一厅,朝北,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但小雅很高兴,她买了一块格子桌布铺在餐桌上,去花市买了一盆绿萝挂在窗台上,还特意去超市买了新的碗筷。
“这是我们的家。”她坐在刚铺好的床单上,晃着腿,笑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昏暗的房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暖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煮了两碗面,就着窗外的霓虹灯光,碰了一次又一次杯。
“为了我们的家。”小雅说。
“为了我们的家。”我说。
酒是楼下便利店买的,几块钱的啤酒,可是喝在嘴里,却觉得格外甘甜。
后来我才知道,小雅那天晚上偷偷哭了很久,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我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再后来,我们用了两年时间,终于在南翔买了一套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大,虽然远,但房产证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搬家那天,岳父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忙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行。”
小雅笑了,是那种释然的、如释重负的笑。她走过去,挽住她爸的胳膊:“爸,周末来家里吃饭吧,我学了一道新菜。”
岳父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我知道,有些东西,终于过去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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