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婆婆扬起擀面杖的那一刻,我听见丈夫赵远航在客厅里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你活该”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气音。我后脑撞在门框上,视线模糊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物业来电。他们接了,脸色突变。等他们赶回家,推开那扇我名下的房门时,里面已经住进了别人。
第1章 病床上的冷笑
“我说了多少遍,这房子写的是我儿子的名,跟你没关系!”
我躺在急诊病床上,护士正往我后脑勺上碘酒。手机在枕头边嗡嗡震个不停,屏幕裂了,还顽强地亮着,显示“物业王海燕”。我没接,因为赵远航就站在床尾,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条黑线。
“妈都气成那样了,你还不认错?”他嘴皮子动了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旁边病床的大姐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后颈的伤扯着疼。还没说话,急诊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邻居李婶。她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看见赵远航,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进来。
“知夏,咋弄成这样了?”李婶把橘子放床头,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看赵远航,“远航,不是我说你,你妈下手也太狠了,后脑勺都肿了,这要是打出个好歹……”
“婶子,我妈就那脾气,急了收不住手。”赵远航打断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里一点笑模样没有,“再说,知夏这回确实过分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嗡嗡响。李婶还在和赵远航争辩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记得几个小时前,婆婆刘桂芬站在客厅里,围裙还没解,手指头戳着我鼻尖,说我嫁进赵家四年,连个孩子都不生,就是个不下蛋的鸡。
我不是不能生。我是不敢生。赵远航一个月工资四千七,我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加上夜班补贴,满打满算六千二。房贷三千六,他每个月转给我两千,剩下的都给了他妈。两个人过日子,买菜都挑打蔫儿的。这样的条件,拿什么养孩子?
我把这话跟赵远航说过,他翻个身,背对着我:“我妈说了,生了就有法子养,家里又不是没有米。”
可那不是米的事。
刘桂芬见我不吭声,更来劲了,转身进了厨房,拎出那根枣木擀面杖。那根擀面杖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比城里卖的粗一圈,用了十来年,油亮油亮的。她举起来,对着沙发扶手上的靠枕砸了一下,靠枕凹进去一个坑。
“今天你给我句准话,到底生不生?”
我站在电视柜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拆开的快递盒子。盒子里是给赵远航买的护腰,他在单位搬东西扭了腰,理疗做了半个月。我不说话,只是摇头。
刘桂芬冲过来的时候,我没躲开。不是不想躲,是身后就是门框,退无可退。擀面杖抡在左肩上,我整个人往右歪,后脑勺磕在门框棱角上。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筷子从后脑勺直插进眼眶。
赵远航就坐在沙发上,手机横着,在打游戏。他听见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过了几秒,我听见他笑了一声。
“活该。”
李婶就是那时候冲进来的。她就住对门,听见动静不对,跑过来拍门。刘桂芬开了门,还笑着说没事,婆媳俩闹着玩。
现在躺在病床上,后脑勺缝了四针。医生说要观察一晚,怕有轻微脑震荡。可赵远航坐在床尾,屁股都还没坐热,就站起来说:“我得回去看看妈,她一个人在家。”
“远航。”我叫住他。
他回头,眼皮耷拉着,不太耐烦。
“医生说我要留观一晚上。”
“又不是什么大伤,你自己能行。”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谁让你非顶撞妈。”
李婶腾地站起来:“远航,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媳妇挨了打,缝了针,你一句暖心话都没有?”
赵远航没回话,转身走了。白色运动鞋踩在病房地板上,咯吱咯吱响。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后脑勺突然不那么疼了,就是胸口闷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护士过来换药,问我家里人呢。我说回去了。护士没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从头顶一直延伸到门口。我突然想起来,三年前搬进那套房子的时候,天花板上就有这道裂缝。当时赵远航说,没事,补补漆就好了。一直也没补。
手机又震了。这次我接起来。
“喂,是乔知夏吗?我物业王海燕。”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语速快,带着点急,“你家怎么回事啊?有陌生人进出,还搬东西,你婆婆回来了没?你们赶紧回来看看吧,别是进贼了!”
我愣了一下。家里进贼了?
“什么陌生人?”
“一男一女,看着三十来岁,拿着钥匙开门进去的。我上去问,人家说是租客,有合同的。可你也没来物业报备过啊,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租客?合同?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发黑。我缓了缓,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你住院那会儿。”王海燕顿了顿,“你没事吧?听你声音不对。”
“我没事。”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麻烦你,把监控截个图发我。”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等图片加载出来。后脑勺的伤好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愤怒,是清醒。
赵远航,刘桂芬,你们不让我好过,那这日子,就别过了。
我给赵远航发了条微信:“物业说家里进人了,你回去看看。”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慢慢浮现出那套房子的样子。七十三平米,两室一厅,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写的是我的名字。赵远航他妈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说:“小是小了点,凑合住吧。”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在刘桂芬眼里,我的一切,都是“凑合”。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刘桂芬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又尖又急:“知夏你赶紧把你那破房子弄明白!我回家一看,门锁都换了,我钥匙插不进去!里头还有动静!你搞什么名堂!”
我没回。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住院部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我掀开被子,慢慢下了床,扶着墙走到窗边。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额头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我开始回忆。回忆这四年,从婚礼到病房,每一步是怎么走过来的。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烂在肚子里。可今晚,我打算把它们一件一件捡起来。不为别的,就为让自己记住,乔知夏不是“凑合”着活的人。
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但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明天,最晚后天,我要让他们明白,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第2章 从校服到病号服
我和赵远航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长,也是赵远航的远房表姐。那年我二十八,在社区医院做了五年护士,别人眼里的“老姑娘”。我爸妈在县城开小超市,天天打电话催,说再不嫁人,将来生孩子都难。
赵远航那时候三十,在区文化馆当合同工,一个月工资三千二,还没我高。但他长得周正,说话斯文,不抽烟不喝酒,第一次见面,吃饭抢着买单。我觉得这人踏实。
现在回想起来,所谓踏实,不过是性格软弱、没什么主意的另一种说法。
谈恋爱那会儿,他对我挺好。下雨送伞,下夜班来接,我说想吃城北那家烧饼,他骑电动车穿半座城去买。我妈说,男人对你好,比什么都强。我信了。
结婚前,赵远航说,家里凑不出首付,他爸早年下岗,身体不好,他妈在老家种地,攒不下钱。我爸妈心疼我,说首付他们出,房子写我的名字。赵远航当时一口答应,还当着我爸妈的面,拍着胸脯说:“爸妈,你们放心,我肯定对知夏好。”
好。好到婚后第三个月,他一声不吭把他妈从老家接过来,美其名曰“帮忙做家务”。我下了夜班回家,一推门,客厅里摆着红蓝相间的编织袋,刘桂芬正蹲在地上往外掏腌菜坛子,满屋子酸菜味。
“妈来了,搭把手。”赵远航坐在沙发上剥蒜,头也没抬。
我能说什么?人都来了,总不能撵走。我笑了笑,叫了声妈,放下包就去厨房做饭。刘桂芬站起来,围裙上沾着土,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厨房油烟重,女人家家的,少涂那口红,败家。”
我没涂口红。那天我嘴唇上火,抹了点薄荷膏。
从那以后,家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变了味。我做饭,刘桂芬说浪费油;我买件新衣服,她说不会过日子;我下班晚回来,她坐在客厅沙发,耷拉着脸,说哪家媳妇天黑不落家。赵远航永远一句话:“妈,知夏工作忙。”
但后面往往还跟着半句:“你体谅体谅。”那半句,是对我说的。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去年冬天。那天下大雪,我骑电动车去上班,拐弯时摔倒,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子都磨破了。我打电话给赵远航,他说在开会,挂了。我给他妈打电话,想让她送条裤子到医院,她说外面下着雪呢,我不折腾。
我穿着破裤子在护士站躲了一天,下班回家,刘桂芬坐在空调房看电视,旁边茶几上摆着剥好的柚子和一杯热茶。她抬头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是不是请假了?请假扣钱不?”
我说摔了。她“哦”了一声,眼睛又回到电视上。赵远航晚上回来,进门脱鞋,手里提着一袋糖炒栗子。他说路上顺手买的。那袋栗子,他放进他 妈的房间,一颗都没给我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后背上贴着膏药,闻着隔壁房间飘来的栗子甜香,眼泪把枕头浸湿了半边。
我提出离婚。赵远航慌了,跪在床边,红着眼圈说:“知夏,我妈不容易,我上大学全靠她供,我爸身体不好,她一个女人把我拉扯大。你多担待,就当她是个老人,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愿意为了他妈下跪,却不愿意在他妈面前为我说一句公道话。
后来没离。不是舍不得赵远航,是舍不得我爸妈。他们辛苦一辈子,攒下的钱都搭在了这房子里。离了婚,房子怎么分?我妈知道了,血压一高,怕是要出事。
于是继续凑合。凑合到刘桂芬越来越肆无忌惮,凑合到赵远航越来越理所当然。直到今天,那根擀面杖砸下来,把我砸醒了。
躺在病床上,我想了很多。想到我爸妈第一次来看我,刘桂芬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脚翘在茶几上,我爸妈站着。想到我发工资那天,刘桂芬翻我的包,把购物小票一张张看,说我又买护肤品了。想到赵远航的工资卡,一直在他妈手里攥着,每个月给我转两千,还要备注“房租”。
对了,房租。结婚四年,赵远航从来没把房贷当成夫妻共同的事。在他和他妈眼里,房子是我的,但家是赵家的。我负责还房贷,他们负责“让我住”。
多好笑。
凌晨三点,护士进来量体温。我闭着眼装睡,等她走了,我摸过手机。屏幕还是裂的,但不影响用。我翻到相册,找到一段视频。
那是半年前,我找物业王海燕调取的一段电梯监控翻拍。视频里,刘桂芬和一个中年男人进了电梯,男人手里提着两个大编织袋。刘桂芬按了楼层,从包里掏出一叠钱,数了一半递给男人。男人点头哈腰。视频没声音,但看得清楚。
我一直没删。当时只是觉得不对劲,顺手保存。现在我知道了,刘桂芬在往老家捎东西。那些编织袋里,装的都是赵远航的工资,还有我买的年货。她拿我的家,贴她的赵家老宅,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我把视频存到云端,又下载了一份到本地。后脑勺一阵阵地跳着疼,像有根神经要从伤口里拱出来。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天快亮的时候,我收到赵远航的微信:“家里门锁真换了,妈都急哭了,你搞什么鬼?是不是你换的锁?”
我回了一条:“我人还在医院,怎么换?”
他秒回:“那还能是谁?我报警了。”
我盯着“报警”两个字,轻轻笑出了声。报吧。警察来了,倒省得我多费口舌。
后脑勺的伤,似乎不疼了。
第3章 钥匙和底线
早上七点,我出了院。
护士长批了我一天假,还塞给我一盒消炎药,说后脑勺的伤不能沾水,三天后来换药。我谢过她,出了医院大门,叫了辆网约车,直接回家。
路上,赵远航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第四个,是刘桂芬打来的。我接了。
“乔知夏你死哪儿去了?赶紧给我回来!家里门锁谁换的?是不是你叫的人?我告诉你,这房子有我儿子一份,你别想耍花样!”
我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没说话,挂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冲他笑了一下:“师傅,麻烦开快点。”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路上有老人遛狗,有小孩背着书包跑向幼儿园。我像个局外人,隔着车窗看这一切。以前我也曾推着购物车从这条路上走过,跟邻居打招呼,往家里搬米搬油。那时候我以为这是生活。现在才明白,那只是某种幻觉。
电梯上到十一楼,门一开,我就看见了赵远航。他蹲在门口,旁边是抽了一半的烟头。刘桂芬靠墙站着,脚边放着两个编织袋,和我视频里的那两只一模一样。
“知夏!”赵远航站起来,脸上有黑眼圈,头发油腻腻的,显然一晚上没睡好,“你上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门锁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换的?”
“我再说一遍,不是我换的。”我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拧不动。再拧,还是不行。我拔出来看了看钥匙齿纹,没变。锁,确实被换过了。
“谁有这胆子!”刘桂芬冲上来,一把抢过我的钥匙,对着门锁猛戳,“破锁!破锁!肯定是物业干的!王海燕那女的一直跟我过不去!”
“妈,你别吵。”赵远航想拦她,被她一巴掌拍在胳膊上。
我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他们母子俩在门口又是拍门又是骂街。对门的李婶打开一条门缝,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发微信给我:“小乔,要不要帮忙?我女婿在派出所上班,需要就吱声。”
我回了个“谢谢”。
吵了十几分钟,电梯门又开了。上来的是王海燕,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王海燕三十来岁,短发,圆脸,平时总笑眯眯的,今天脸色不太好看。
“赵先生,刘阿姨,这位是咱们片区派出所的周警官。你们报的警,所里转给我了。”王海燕说着,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我身上,“知夏,你没事吧?”
“她没事!”刘桂芬转过身,手一甩,“小王你来了正好,这锁到底谁换的?是不是你们物业干的?我告诉你,今天我进不了这个门,你们物业得负责!”
王海燕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赵先生,刘阿姨,这房子产权人乔知夏女士,至今为止到物业报备的常住人口只有乔知夏和赵远航两人。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一户新搬来的租客报备,说他们从房主手里租了这套房子,签了三年合同,钥匙是房主亲手给的。”
“什么房主?我就是房主!”刘桂芬叫起来。
“产权证上写的是乔知夏。”王海燕顿了顿,“只有乔知夏一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赵远航慢慢转过头看我。刘桂芬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是……不是说我儿子的名字吗?”
我看了赵远航一眼。他嘴唇哆嗦了一下,避开了我的视线。
“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贷款一直是我在还。买房合同、产权证,都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你儿子从头到尾没出过一分钱首付,每个月给我转的两千,是生活费,不是还贷。”
“你……”刘桂芬眼睛鼓起来,眼球上爬满红血丝,“你敢算计我儿子!”
“大妈,别激动。”周警官往前站了一步,隔开她和王海燕,“现在情况已经清楚了。房子是乔女士的。租客也是乔女士找的。你们报的所谓入室盗窃,不成立。”
赵远航终于开口了:“知夏,你什么时候把房子租出去的?租给谁了?我们住哪儿?”
“我住院的时候。”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就是你在医院说‘活该’的时候。我在病床上,给中介打了电话,挂出了租房信息。当天就签了合同,钥匙也交出去了。”
“你疯了!”刘桂芬尖声喊道,冲上来就要抓我的头发。周警官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刘桂芬!你再动手就是治安事件了!”
她挣了两下,没挣动,突然蹲下来,拍着大腿哭起来:“我的命好苦啊……摊上这么个儿媳妇……我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她要把我们娘俩扫地出门啊……”
哭声响亮,在楼道里嗡嗡回荡。楼下有人打开门,探出头往上看。赵远航站在她身边,像根木头,一动不动。
我走到他面前,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赵远航,这是离婚协议书。你签了,民政局这个月还有号。你妈打我的事,我可以不追究民事赔偿。但这房子,跟你们赵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接过去,手在抖。我看了一眼,他像是在看“财产分割”那一栏。我写得很清楚:双方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无子女抚养争议。
“你什么都没分给我?”他抬头,声音变了调,“我跟你过了四年!”
“你给了我什么?”我盯着他,后脑勺的伤又开始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用针在扎,“四年,你连一句‘我媳妇受委屈了’都没说过。你妈打我的时候,你坐在沙发上笑。你让我拿什么跟你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桂芬突然不哭了,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我告诉你乔知夏,这婚离不了!你一个大姑娘嫁到我们家,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房子写你名?写你名也是婚后财产!我咨询过律师,你骗不了我!”
“那你就去起诉。”我笑了笑,“正好,我也有东西要交给法院。”
我看着王海燕,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我。我把U盘在手里掂了掂,看着刘桂芬:“这里有段视频,你猜猜是什么?”
刘桂芬脸色变了。她那么泼辣的人,第一次露出慌神的样子,嘴角往下撇,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
“你……你少吓唬我!”
“你偷偷往老家转移钱,转移东西。每个月赵远航的工资,你拿走大半。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把U盘塞回包里,“阿姨,你做得太明显了。邻居都看在眼里。”
赵远航猛地转头看他妈:“妈,什么转移?你拿我工资干什么了?”
刘桂芬嘴唇发白,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防盗门上。新换的锁,冰冷冰冷的。
“我……我那是帮你攒着!省得花光了!你有什么脸说我?你自己挣那点钱,养活自己都费劲!”她指着赵远航,声音又尖起来。
我看着他们母子在楼道里互相指责,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每一根骨头都在往下坠。我转身,朝电梯走去。
“乔知夏你给我站住!”刘桂芬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进了电梯,按下关门键,我看见赵远航往这边跑,手伸出来,想挡门。我没按暂停。他跑到电梯口,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镜子一样的电梯门面上,映出我自己的脸。苍白的,平静的。后脑勺上包着纱布,像戴着一顶可笑的帽子。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明天,去找律师。这场婚姻,早就该结束了。
第4章 另一个女人
离婚协议,赵远航拖了三天没签字。
我搬进了医院附近的短租房,一居室,一个月一千八,家具旧了点,但干净。护士长给我介绍了个律师,姓丁,四十来岁,专打婚姻家事官司。我带着所有材料去见他,包括产权证复印件、还贷流水、还有那段视频。
丁律师看完,推了推眼镜:“小乔,你这案子不复杂。房子是你婚前买的,首付你父母出,贷款你还,产权人是你。赵远航婚后给的两千块,如果认定为家庭生活开支,他分不走房子。但你要注意,他可能主张婚姻期间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部分。”
“他每个月给两千,连房贷一半都不到。”我说。
“那更好。你保留好银行流水,法庭上可以主张他根本没分担房贷。”丁律师笑了笑,“不过,你公公赵国强,你还没提。他在老家?什么态度?”
我摇摇头。公公赵国强,六十出头,糖尿病,前年做了一次手术,身体一直不好。他对我倒没多大敌意,就是常年不吭声。刘桂芬骂我的时候,他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我和赵远航吵架,他咳嗽两声,说“都少说两句”,然后继续抽烟。
“我婆婆敢这样,就是因为家里没人为我说话。”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公公在老家,后来身体不好,搬过来住了半年,又回去了。他帮不上忙。”
“那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法律上的,是心理上的。”丁律师合上文件,“你准备好了吗?彻底离开这个人。”
我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办公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儿着,缺水。
从律师所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拦了辆出租车。手机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迟疑:“请问,是乔知夏吗?我是……我姓孟,孟宛。关于你婆婆,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孟宛。我不认识。
她约我在医院旁边的一家茶楼见面。我到了,她已经在了。靠窗的位子,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齐肩发,穿着米色大衣,神态疲惫。她看见我,站起来,勉强笑了一下。
“谢谢你愿意来。”她给我倒了杯茶,“我知道可能有些冒昧。但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坐下,看着她。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糙,不像个养尊处优的人。
“我前夫,也姓赵。”她开口了,“准确地说,是你公公的兄弟的儿子。赵远航的堂哥。”
赵远航的堂哥?我愣了。赵家的情况,我知道得不多。赵远航很少跟我提他老家的事。我只知道刘桂芬是四川人,远嫁过来的,在村里没什么亲戚。
“你婆婆刘桂芬,跟我婆婆是亲姐妹。”孟宛搅着茶杯,眼睛低垂,“我们……算是妯娌。我五年前离的婚。离婚前,我婆婆……刘桂芬她姐,跟你婆婆一样,也是个人物。”
她苦笑了一声,开始讲她的故事。我听了十分钟,手心开始出汗。
孟宛嫁进赵家,男方家出了首付,写的是男方和孟宛两个人的名字。婚后,婆婆从老家来,开始掌管家里的钱。孟宛的丈夫,赵家堂哥,是个老实人,赚得不多,但老实得过了头,什么都听他 妈的。婆婆每月从孟宛手里拿钱,说是帮他们攒钱买房买车。孟宛当时信了。等她发现不对的时候,钱已经被婆婆分批次转移回了老家,存进了她自己的户头。
“我闹过,报过警,没用。家庭纠纷,清官难断。”孟宛抬起眼睛看我,“后来,婆婆挑唆我前夫,说我外面有人。我前夫信了,动手打了我。我也进了医院。”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那之后我认清了一件事。”孟宛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下去,“一个男人,如果不站在你这边,不管他平时对你多好,都是靠不住的。他只是还没找到抛弃你的理由。”
“后来怎么离的?”我问。
“净身出户。”她笑了,眼角有细纹,“房子有他的名字,我不争了。我就拿了几件衣服,一个行李箱。走到法院门口的时候,我反胃,吐得一塌糊涂。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怀孕了。后来孩子也没要。”
沉默了很久。茶楼里放着淡淡的古筝曲,有人在弹《渔舟唱晚》,轻轻的,像水波一样荡开。
“你恨他吗?”我问。
“恨过。”她想了想,“现在不恨了。我后来去学了个月嫂,现在做月子保姆,一个月挣得比原来多。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她递给我一个本子,封面是碎花布的,旧了,角都卷起来。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一些证据和记录。赵家姐妹在村里出了名的,一个比一个厉害。刘桂芬比你婆婆……比我婆婆,手段更狠。你要当心。别硬碰硬,用脑子。”
我接过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已经褪色了。我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2019年3月,刘桂芬回老家,在村东头王老三家买了三间瓦房,花了十八万。我偷听到的。我婆婆说漏嘴。赵远航不知道。”
十八万。赵远航一个月工资四千七,刘桂芬没有退休金,赵国强吃药要花钱。她哪来的十八万?
“这些……你是从哪儿得知的?”我抬头看她。
“我前婆婆喝多了,拽着我的手哭,说刘桂芬比她精,早就给儿子留了后路。三间瓦房,写的刘桂芬的名。”孟宛叹了口气,“你婆婆为什么总嫌你不生孩子?因为你没孩子,她就一直有理由掌控你。你要是生了,她还能拿孩子牵制你。你要是生不出,她就天天羞辱你。怎么着都是她占理。”
我攥着那个本子,后颈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谢谢你。”我说,“这些对我很重要。”
“别谢我。”她站起来,穿上大衣,“我也不是白帮你。我就想看看,赵家这一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你是护士,有正经工作,有房子,有底气。别像我一样,傻乎乎地什么都不要。”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婆婆的姐妹,我前婆婆,上个月中风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恶人自有天收。你什么都不用做,看着就行。”
我坐在茶楼里,把那个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有些字迹模糊了,有些页被撕掉了,但整体内容很清晰。孟宛用了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记录了刘桂芬姐妹在赵家搞的种种小动作。包括刘桂芬在老家买的瓦房、包括赵远航的工资去向、包括刘桂芬对外人说我的那些话。
“乔知夏那身子骨,生不了儿子。我儿子白娶她了。”
“等把房子搞到手,再把她蹬了。我认识个算命的,说我儿子命里二婚才旺。”
“那套房子,早晚要改成远航的名。”
我把本子合上,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憋着的那股劲,没有散,反而更踏实了。像一块石头,稳稳地压在心底。我不再是孤军奋战了。至少,有人给我递了把梯子。
出了茶楼,天空下起了毛毛雨。我撑着伞,慢慢往短租房走。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抽新叶,嫩绿嫩绿的。手机响了,是赵远航。
我接起来。
“知夏,我们聊聊。”他的声音沙哑,像熬了很久没睡觉。
“聊什么?”
“妈……我妈走了。回老家了。”他顿了顿,“你回来吧,家里没人了。房子的事,咱们好好说。”
我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雨伞上的水珠一滴一滴滑下来,在脚边汇成小水洼。我抬头,看见对面居民楼里亮起灯,暖黄色的,有油烟从烟道里冒出来,带着炒菜的香味。
“赵远航,”我慢慢地说,“你妈走了,你才想起来叫我回去。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签字吧。”我说,“签完了,我给你妈留个体面。不然,我手里的东西,够让她进去待几年。”
挂了电话,雨忽然大起来。我加快脚步,走到楼门口,收了伞。伞尖在地上点了一下,留下一圈水渍。
明天,刘桂芬不在,该去老家看看。那三间瓦房,还有那份村东头的买卖协议,都得亲眼见见。
第5章 回村
周六,我请了假,坐上了回赵远航老家的长途汽车。
赵远航老家在邻县一个叫赵家坪的村子。四年前结婚的时候,我跟他回去办过酒席。记忆里的赵家坪,坑坑洼洼的土路,灰扑扑的土坯房,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刘桂芬家是砖房,三间,院子不小,养了一群鸡和一条黄狗。
四个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翻孟宛给我的本子。到了县城,又转乡村公交,到赵家坪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阴沉沉的,土路两边的杨树刚抽新叶,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村口那棵槐树还在,树下的老人换了面孔。一个老太太看见我,眯着眼打量了半天:“你找谁家?”
“刘桂芬家。”我说。
老太太脸色变了变,往后缩了缩,摆摆手,不说话了。旁边一个嗑瓜子的大妈凑过来:“你是城里来的吧?找刘桂芬?她家摊上事了,你不知道?”
我一愣。摊上什么事了?
“就前阵子,老赵家儿媳妇跑了!现在人躺在医院里。”大妈啧啧两声,“刘桂芬那老东西,整天在村里张牙舞爪的,这回遭报应了。她儿子离了婚,她自己也气病了。村东头那三间新瓦房,让法院封了,说是有经济纠纷。”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法院封了?我来就是查这个。可怎么就被封了呢?
“为的什么封了?”我问。
“说那钱不干净,好像是把人钱弄没了,买房子的时候短了人家,人家往上告了。”大妈压低声音,“哎,也活该。刘桂芬在村里这么多年,占了多少便宜。她家那个赵远航,屁都不敢放一个。听说赵国强也住院了,糖尿病犯了。”
我站在槐树下,风从田野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的后脑勺又开始疼起来。赵国强住院了。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终究还是被卷进来了。
我往村里走。大妈在背后喊:“闺女,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我是乔知夏。”我回头,“赵家儿媳妇。”
大妈“啊”了一声,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刘桂芬家的院门半掩着,推开,院子里静悄悄的。鸡不叫,狗不吠。那棵老枣树还在,树下积着一层干枯的落叶。正屋门锁着,窗户也蒙了灰。我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在灶房门口停下来。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能看见灶台上的灰尘,墙角堆着几个空坛子。
我掏出手机,拍了些照片。又走到后院。后院有块菜地,已经荒了。菜地边上,是一条通向村东头的小路。沿着小路走五六分钟,就是孟宛说的那三间新瓦房。
瓦房确实新,红砖红瓦,大门紧锁,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照。封条上的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刘桂芬离开我家回老家的前一天,这房子就被封了。
她这么急着回去,不是为了照顾赵国强,是为了处理这烂摊子。
我绕到瓦房后面,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屋里空荡荡的,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把家具搬走了。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喜”字,歪歪扭扭的,已经发黄了。
手机响了。是赵远航。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警惕。
“你猜。”
“我妈说你去老家了。知夏,你别乱来,那房子的事跟你没关系,那是我们赵家的家事。”
“你妈说什么你都信。”我冷冷道,“你怎么不问问,那三间瓦房的钱,是哪来的?”
“什么意思?”
“你去问你妈。顺便问问,赵国强住院了,是谁气的。”
赵远航不说话了。电话里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堵在墙角的老牛。
“赵远航,四年前你在我爸妈面前说的话,你自己还记得吗?”我站在瓦房门口,看着远处起伏的山脉,“你说你会对我好。你做到了哪一条?”
“我……”他终于开口,“知夏,我承认我妈有些事做得不对,但她毕竟是我妈。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我打断他,“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面子了。”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路过村口那棵槐树,那个大妈还站在那里,看见我,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小乔啊,”她居然记住了我的名字,“你是去看了那瓦房吧?我跟你说,那房子,是刘桂芬拿她儿子寄回来的钱买的。村里人都知道。她嘴巴大,逢人就说儿子在城里混得好,给她寄钱盖房。后来你进了门,她还说,城里的房子早晚也是她儿子的,你不过是个占窝的。”
“她还说过什么?”我停下脚步。
大妈犹豫了一下:“还说……还说你身子骨不行,下不了蛋。迟早要离。她等着给她儿子找个更好的。”
我笑了笑。嘴里苦涩,心却凉透了。这些风凉话,从赵家坪飘到城里,穿过了四年的柴米油盐,最后像一把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肉里。而赵远航,就站在钉子旁边,看着我流血,无动于衷。
“谢谢你告诉我。”我冲大妈点点头。
“闺女,你打算咋办?”她追上来两步。
“该怎么办怎么办。”我看了看天,雨点又开始落了,“这婚,我离定了。但赵家欠我的,一样都不能少。”
雨下大了。我跑到村口的候车亭躲雨。亭子破旧,顶上漏雨,雨水滴在脖颈上,冰凉。我掏出手机,给丁律师发了条微信:“丁律师,有新情况。刘桂芬在老家买的三间瓦房,被法院查封了,怀疑资金来自赵远航婚内工资收入转移。这算不算隐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很快,丁律师回了一条:“当然算。你保留好证据,回来我们面谈。如果确实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转移,离婚时你可以主张赵远航少分或不分。”
雨越下越大,打在柏油路上,溅起一片水雾。我把手机收好,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那团憋了四年的气,像被这场雨洗过一样,慢慢沉淀下来。
赵远航,刘桂芬。你们一个笑我活该,一个打我进医院。现在,该轮到你们还账了。
第6章 赵远航的难处
回城后,赵远航开始给我打电话。一天能打十几个。
我不接。他就发微信,语气从暴躁到哀求,从质问到道歉。我一条一条看完,也不回。最后他发来一条:“知夏,我签。但我想见你一面。就一面。”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句:“行。”
约在民政局附近的一家面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最里面了。几天没见,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衬衫。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已经坨了,一筷子没动。
“我给你也点了一碗。”他看见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有点局促。
我坐下来,没看那碗面。
“签字吧。”我拿出离婚协议书,推过去。他看了一眼,没动。
“知夏,我想跟你解释一下。”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很轻,“我妈她……她这几年也不容易。我爸身体不好,她一个人撑着。她脾气是差了点,可她是为这个家好。”
“为这个家好,所以打我?”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躲开了:“我没让她打你。我说了,她急了收不住手。”
“你坐在沙发上笑。”我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赵远航,你笑的那一刻,我就不欠你什么了。”
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好半天,他开口:“我承认我窝囊。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我爸从小就不管事,家里什么都是她撑着。我要是跟她对着干,村里人能戳断我脊梁骨。你让我怎么选?”
“选我,有那么难吗?”我问他。
他不说话了。面馆里的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温热的风,带着牛肉汤的香味。老板娘靠在柜台上打盹。
“知夏,我其实……我其实很爱你。”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我就是不会处理这些。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等妈回老家,咱们好好过日子。”
“你妈回了老家。”我说,“你来找我,是因为她走了,还是因为你想我了?”
他愣了一下。那一瞬间,我得到了答案。
“签字吧。”我把笔推过去,“离了婚,你也可以好好过日子。找个你妈满意的,能生孙子的。”
“你非要这么说吗?”他突然提高了嗓门,吸引了面馆里仅有的两个客人侧目。他压低声音:“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赢了?房子是你的,我知道。可我跟你过了四年,你就这么一脚把我踹开?”
我笑了。四年来,我第一次这么畅快地笑出来:“赵远航,到底是谁踹谁?你妈打了我,你骂我活该。现在你跟你妈进不了门,才想起来找我。我告诉你,那房子我已经租出去了。租期三年。你们赵家,住不进去。”
“你够狠!”他咬着牙,“我妈说得没错,你从一开始就在防着我!”
“防着你?”我把手机打开,调到那段视频,摆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你妈把你每个月寄回家的钱,都拿去盖了瓦房。三间新瓦房,十八万。你知不知道?”
他呆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视频里,刘桂芬在电梯里,手拿钞票,往男人手里递。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妈说是帮我存着,说等以后给咱们换大房子……”
“你信吗?”我关掉视频,“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七,给她转多少?还给我两千,你自己留多少?你心里没数?”
他哑口无言。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我查过了,你在文化馆的工资卡,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被转走至少三千。转到你 妈的账户。前前后后,十二万多。加上你爸的退休金,还有你妈偷偷收走的礼金,那三间瓦房的钱就凑出来了。”
“你查我?”他眼睛瞪大。
“我查的不是你,是她。”我收回手机,“赵远航,你妈要是真为你好,为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写她自己的名?为什么在村里说我的坏话,说迟早要让你离婚?”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站起来,拿起包,最后看了他一眼。
“协议你带回去,签好了通知我。不签,我就去法院起诉,到那时候,你妈转移财产的证据,我会全部呈堂。你好好想想。”
我转身往外走。他喊我:“知夏!”
我没回头。
出了面馆,街上太阳很大。我站在路口等红灯。马路对面是个幼儿园,大门紧闭。我忽然想,如果当初我生了孩子,现在会是什么样?有一个小生命,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看着他奶奶打他妈妈,看着他爸爸袖手旁观。那样,我大概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还好没有。
绿灯亮了。我穿过马路,手机响了一声。赵远航发来消息:“我签。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见。”
我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我回到短租房,开始整理这些年的东西。病历本、工资条、银行流水、物业费收据。一张张,一页页,码得整整齐齐。这些东西,是我四年婚姻的全部真相。每一张都在告诉我,我早该走了。
整理到一个旧信封的时候,我停住了。信封里是一张照片,我和赵远航的合照。那是结婚前拍的,在公园的湖边,他揽着我的肩,我笑着,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的我,以为找个老实人就够了。现在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得陌生。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2019年10月,和知夏去公园。”那是赵远航的字,工工整整的。他大概已经忘了这张照片的存在。
我拿起打火机,犹豫了几秒,又把照片放回信封。不烧了。留着,提醒自己曾经多天真。
手机响起来。这次是王海燕打来的。她的声音很急:“知夏,你婆婆又来了!在小区门口,闹着呢!说要见你!保安在拦,但看不住,她撒泼打滚,把人家保安脸都抓破了!”
我闭了闭眼睛。
“让她闹。”我说,“她闹完了,自然会走。你帮我录个视频,留证。”
王海燕沉默了几秒:“行。你自己小心。她嘴上可没把门的,什么难听骂什么。”
“我不怕。”我轻轻说,“让她骂。骂得越狠,证据越足。”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城市。霓虹灯连成片,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我想起赵家坪的那条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刘桂芬从那条路上走出来,把儿子供到城里,却把赵远航变成了一个精神上永远走不出村子的人。
明天,一切就该结束了。
第7章 视频里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民政局。
赵远航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捏着签好的离婚协议书。他看起来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胡子没刮,衣服也皱巴巴的。看见我,他抿了抿嘴,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进去吧。”我抬手看了看时间,“约的九点。”
他没动,看着我,低声问:“知夏,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没有。”我迈步往大厅里走。
民政局大厅里已经来了好几对,有说有笑的,是来结婚的。离婚窗口在左边,人少。我抽了号,坐下来等。赵远航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搓。
工作人员叫号的时候,我站起来。赵远航跟上来,脚步沉重。窗口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见惯不怪的样子。
“双方都同意吗?”她问。
“同意。”我说。
赵远航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同意。”
“证件带了吗?”
我把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离婚协议书递进去。赵远航也递了。工作人员开始核验,一笔一划地登记。我盯着她手里的笔,心里出奇地平静。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也没有解脱的激动。就只是平静,像做完了拖了很久的一件事。
“你们这个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没写清楚。”工作人员突然停下来,指着协议书,“这里,房产、存款、债务,都写的‘无共同财产’。但婚后工资、奖金,也算共同财产。你们确定都不要?”
“确定。”我说。
赵远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男方有异议吗?”
“没有。”他低下头。
手续办了二十来分钟。最后,工作人员在结婚证上盖了作废的章,递给我们两张离婚登记表,说:“好了,下个月来领证。这是回执。”
走出民政局,太阳已经很高了。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都是夏天的味道。
“知夏。”赵远航站在我身后,声音有些哽,“对不起。”
我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他眼睛红了,嘴唇微微发抖,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赵远航,我不恨你了。”我慢慢说,“但你也别来找我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 妈 的事,法院会处理。你跟着她,还是自己出来,都跟我没关系了。”
他嘴巴张了又合,终究没说出什么。我转身下了台阶,没再回头。
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民政局门口,一个人,灰扑扑的,像一根废弃的电线杆。我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那天晚上,王海燕给我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刘桂芬在小区门口又跳又骂,骂我是白眼狼,骂我不配做赵家儿媳。保安拉她,她躺在地上打滚,鞋都踢掉了一只。围观的人不少,有人拍视频,有人指指点点。视频最后,110来了,把她带走了。
“你婆婆被带进派出所教育了几个小时,出来就老实了。”王海燕在电话里说,“不过她嘴里一直嘟囔,说要去告你,说你造假。”
“让她去告。”我放下手机,对着镜子摸了摸后脑勺的伤口。结痂了,不疼了,但留下一条淡红色的疤,藏在头发里,看不见。
洗澡前,我打开电脑,把所有的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视频、录音、银行流水、证人证言。还有一个U盘,里面装着刘桂芬在电梯里数钱的监控。这些,足够让她在法院上吃不了兜着走。
整理完,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睡不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住院那天,物业王海燕说,租客是一男一女,三十来岁。可我只委托了中介,租给了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他们没有搬家的本事。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租客的电话。响了几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很客气:“乔小姐,你好。”
“你今天在房子那边吗?”我问。
“在呢。刚收拾完。”
“我明天过去一趟,有些事想当面问一下。”
女人答应得爽快。挂了电话,我躺回去,心里盘算着。那对租客,是中介介绍的,但他们连给我打电话核实都没有,直接拿了钥匙就搬进去。要不是物业王海燕警觉,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
也许,这就是刘桂芬在捣鬼。她想伪造“陌生人闯入”,让我害怕,让我回去,然后趁机……不,不对。她没那脑子。
我想不明白。算了,明天见了面再说。
第8章 墙上的裂缝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那套房子。
出了电梯,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我走到门口,看见客厅里摆着没拆完的纸箱,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往餐桌上铺桌布。她看见我,热情地迎上来:“乔小姐,你来了,快进来。”
她身后,一个男人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卷尺。两人看着都挺和善。
“你们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旧的,但换了个新套子,米白色的。
“就那天你委托中介交钥匙之后。”女人给我倒了杯水,“我们本来以为能直接住,结果发现门锁有点问题,就换了一个。没来得及跟你说,不好意思啊。”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多心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租客说门锁有点问题。但刘桂芬和赵远航那天试锁,确实进不去。如果只是“有点问题”,怎么会完全打不开?
“你们换锁,是中介带你们去的?”我问。
“不是。我们拿到钥匙,试了半天打不开,就打电话给物业,物业说可以换,我们才换的。”女人看了看她丈夫,“老王,是不是?”
男人点头:“对,物业王姐给我们的电话,说锁匠是她认识的。”
王海燕?我心里动了一下。王海燕那天明明说,她不知道租客有没有住进去,还说他们没报备。可她给租客介绍了锁匠?
我没说破,只说了声“好”,就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房子被收拾得挺干净。我走到卧室,看着那面墙。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像一道陈旧的伤疤。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裂缝贯穿了头顶,从天花板延伸下来,像要把这间屋子劈成两半。
“乔小姐,你人真好,租给我们这么便宜。”女人跟在后面,“那个……之前住这里的你婆婆,是不是挺凶?我们听对门李婶说,她闹过好几次。”
“她不是住这里。”我纠正她,“她只是……借住。”
“哦,那她以后不会来了吧?”女人显得有些担心。
“不会。”我肯定地说。
从房子出来,我直接去了物业办公室。王海燕正在跟人打电话,见我来了,匆匆挂了,招呼我坐下。
“你去看过租客了?”她倒了杯水推过来。
“海燕,那天你跟我说,租客没报备。可你给了他们换锁的电话。”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啊,我后来想起来,中介是给我打过招呼的,只不过我当时忙,忘了登记。锁,我是帮忙联系了,这不是为了方便嘛。怎么啦?”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干净,带着点歉意。我一时不知道该信几分。
“没事。”我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谢谢你帮我那么多。”
“谢什么。你是我负责的业主,换了别人,我也得管。何况你一个女孩子,挨了打,我不管谁管。”她叹了口气,“你婆婆那个人,我看着就头大。你没事就好。”
我点点头,起身走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王海燕给租客换锁的事,像一根小刺,卡在喉咙里。她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如果她是刘桂芬的人,那租客是不是她安排的?可那天她打电话告诉我,让我赶紧回来,还说“别是进贼了”。如果她是刘桂芬的人,她没理由提醒我。
除非……她想让我回去,亲眼看到房子被霸占,让我和刘桂芬正面冲突,把事情闹大。可结果呢?结果是我彻底死心,直接提了离婚。这对刘桂芬有什么好处?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决定不再想了。明天,还要去见丁律师。
第二天,丁律师听完我的叙述,沉吟了片刻:“你想不想追究刘桂芬的刑事责任?故意伤害,你住院,缝了四针。这些都是证据。如果鉴定构成轻伤,她可以判个一年半载。”
“我不想把她送进去。”我摇头,“赵国强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你倒想得开。”丁律师笑了,“那好,民事责任这边,你可以主张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这笔钱不多,但能让她疼一疼。另外,那三间瓦房如果是用赵远航的工资买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离婚时没主张,现在也可以另案起诉,要求分割。”
“赵远航的工资,我能分吗?”
“他工资卡里的钱,属于婚内夫妻共同财产。刘桂芬要是拿去买房子写在自己名下,这就是转移。你可以追讨。”丁律师顿了一下,“不过,你需要拿到赵远航的银行流水,证明他每个月把钱转给了刘桂芬。”
我点点头。
离开律师所,我去了文化馆。赵远航的工资流水,我拿不到,但文化馆财务那里有记录。我认识赵远航的同事老宋。老宋是个胖子,说话逗,平时跟我关系不错。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想查一下赵远航近几年的工资打卡情况,准备离婚财产分割用。
老宋犹豫了一下,说:“这不太合规。不过……远航那小子,确实不是个东西。你等着,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文化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门口的公告栏贴满了各种通知,其中一张是文化馆的工资发放说明。我凑近看了看,上面写着:工资均由区财政局统发,打入个人账户。
区财政局。那里有赵远航的完整工资记录。
我记下了地址,刚要转身,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回头,是刘桂芬。
她站在我身后,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起皮。她没了一周前的泼辣劲,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干瘪、灰败。
“你还嫌害得我不够惨?”她盯着我,声音沙哑,“我儿子离了婚,房子被人占着,老赵也进了医院。你还想怎么样?”
我后退一步,和她拉开距离:“阿姨,你儿子离婚,是他自己签的字。房子是我的。你老伴生病,你该去找医生。”
“你……你到底要什么?”她的嘴唇直哆嗦,“要钱?要我把老家那三间房卖了赔你?我告诉你,那房子被封着,里头一分钱都掏不出来!”
“那房子为什么被封,你心里清楚。”我盯着她,“你拿你儿子的工资,偷偷买了房,写自己的名。这事赵远航不知道。你猜,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刘桂芬脸色惨白,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你敢!你敢告诉他,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样?再拿擀面杖打我一次?”我往前走了一步,“我告诉你,你打我的事,警察那里有备案。我要想追究,你早进去了。我现在不追究,是看在赵国强面子上。他待我不差。可你别逼我。”
她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树影斑驳,投在她脸上,一道道暗影。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身要走。她在身后喊:“乔知夏!你以为你赢了?我儿子离了你,照样能找好的!你等着!”
我没回头。走了十几步,手机响了。老宋发来微信:“知夏,我找人查了。远航这几年工资没怎么涨,但每个月都有大笔取现,有时候是三千,有时候是四千。他这人,自己花不了几个钱。”
我回:“谢谢宋哥。这些记录能给我吗?”
“我给你弄个打印版,明天你过来拿。”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我在路边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水是温的,不解渴。
刘桂芬没再追上来。我想,她大概终于明白了,这次,我不再是那个忍气吞声的儿媳妇了。
第9章 给出去的钥匙
第二天,我去文化馆找老宋。他已经在门卫室等着了,见我来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纸,用橡皮筋捆着。
“只能给你这个。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他压低声音。
我接过来,道了谢。走出文化馆,我翻看起来。赵远航近四年的工资流水,清清楚楚。每个月的工资到账后,少则三千,多则四五千,都在到账后两三天内被取走。取款地点,大部分在银行柜台,也有ATM。
我算了算。四年下来,总共被取走的钱,至少有十七八万。这笔钱,加上赵国强的一部分退休金,足够在村里买三间瓦房。
我拍了照片,发给丁律师。
丁律师回电话过来:“这些证据很好。不过还缺一个关键环节——这笔钱从赵远航取走之后,怎么到刘桂芬手里的。你那个视频只能证明刘桂芬在电梯里给过别人钱,但证明不了那钱是赵远航的工资。如果赵远航自己说,是他自愿把工资给母亲保管,那性质就变成委托保管,不是转移。”
“他会说吗?”我问。
“不排除。他现在不想离婚,也不想分财产。如果要他作证,他可能反口。”丁律师顿了顿,“你最好拿到刘桂芬买房的资金来源证明。比如,她银行账户的存款记录,或者买房时的转账凭证。”
我沉默了一下:“这个有点难。她在老家的银行开的户。”
“你认识村里的人吗?或者,那个叫孟宛的,能不能再帮你问问?”
我挂断电话,拨给了孟宛。她接起来,听完,叹了口气:“我试试吧。不过我和赵家已经断了联系,能帮你的不多。这样,我给你我一个在县城做信贷的朋友的电话,她也许能查到刘桂芬的银行记录。但你得自己跟她谈。”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文化馆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这个城市,我和赵远航一起逛过、吃过、争吵过。现在,熟悉的街道还在,人却散了。
下午,孟宛给了我那个信贷朋友的联系方式。我打过去,对方自称阿琴。她很谨慎,问清我的来意后,说:“我只是个信贷员,不能随便查客户信息。不过,如果你有法院的证明,我可以帮忙看看。”
“现在还没有。”我说。
“那等有了再说吧。”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有点无助。法律是讲证据的。我手里的证据不少,但最关键的链条还没合上。刘桂芬买房的钱,到底是不是从赵远航的工资里来的,我需要确凿的证明。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声音低沉:“是乔知夏吗?我是赵国强。”
赵国强。我愣了一下,马上应声:“爸。”
“你别叫我爸了。”他咳嗽了几声,“你跟远航的事,我知道了。我不怪你。是他自己不争气。”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说件事。”他顿了顿,呼吸有些重,“桂芬买那三间瓦房,用的是远航的工资。这我知道。她还不止这些。她手上还有一张卡,是以远航的名义办的,里面存了不少钱。这些事,我都知道。我劝过她,她不听。现在闹成这样,我也有责任。”
“爸,你身体怎么样?”我打断他。
“死不了。”他苦笑一声,“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那张卡,还有买房的收据,我都收着。你要用,我寄给你。算是我这个当公公的,最后帮你一把。”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这四年,我在赵家受尽委屈,公公从不吭声。可到最后,唯一站出来的,竟是他。
“爸,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擦了一把眼泪。
“因为你是好孩子。”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进门那会儿,我就知道。桂芬和远航,对不住你。我身子骨不行,帮不上忙,但我不能眼看着你受屈,连个公道都没有。”
我吸了吸鼻子:“谢谢您。”
“东西我明天寄给你。你注意查收。”他顿了顿,“还有,桂芬这两天在医院陪我,她不知道我收着这些。你收到东西,就别跟她正面冲突。她那个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下来。行人从我身边走过,有说有笑的。我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不是委屈,是释然。这个世上,到底还有人记得,我也是个好孩子。
赵国强没有食言。两天后,我收到一个快递。纸箱里装着几本泛黄的存折、一张银行卡、几张收据,还有一叠购房合同复印件。我一张张翻看,心里的拼图逐渐完整。
那张卡,户名是赵远航,开户行是邻县农商行,存款余额三万七。存折有两本,一本是赵国强自己的,一本是以刘桂芬的名义开的,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存取记录。收据显示,刘桂芬在老家分三次支付了瓦房款,总计十八万六。
我把所有东西拍照发给丁律师。
丁律师很快回话:“这下证据链全了。赵远航的工资被刘桂芬取走,存入了她名下的账户,然后用这笔钱买了瓦房。房子虽写刘桂芬的名,但资金来源清楚,可以主张为夫妻共同财产的转化。你可以起诉要求分割。”
“赵远航的工资,也算我的共同财产吗?”我问。
“婚姻存续期间的工资奖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转给母亲,属于转移。”丁律师说得很肯定,“你可以主张这部分钱的一半。具体数额,我们算清楚后,起诉到法院。”
我闭了闭眼。四年,十八万六。我该得九万三。这笔钱,对有些人来说不算多,但对我,是这四年委屈的一个交代。
“还有,”丁律师补充,“那套瓦房现在被查封了。如果你胜诉,可以申请强制执行。但考虑到刘桂芬和赵国强的身体情况,我建议你主张债权,先不申请执行。这样既合法,又留有余地。”
“听你的。”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轮廓。我伸出手,在窗玻璃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赵远航,你妈从我这里拿走的,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不是报复,是公道。
第10章 又见赵远航
起诉材料递交上去之后,我反而空了。
白天照常上班,给病人打针、换药、写病历。晚上回到短租房,自己做点简单的饭,然后看会儿书。日子平静得不真实。好像那场婚姻、那些争吵、后脑勺上的伤,都是上辈子的事。
只是每次洗头的时候,手指碰到那道疤,心里会轻轻疼一下。像一道永远无法完全愈合的裂痕,提醒我,那段日子真实存在过。
周五下班,赵远航等在医院门口。他瘦了一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看见我,他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给你买的水果。”他递过来。
我站着没动:“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他垂下眼睛,局促不安,“我知道你起诉了。法院传票,我妈收到了。”
“那你还来找我?”
“我不是来求情的。”他抬头,眼睛里布着红血丝,“我是想问你,如果我妈把钱还了,你能不能不告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可怜又可悲。到现在,他还在替刘桂芬说话,像一只被驯化了多年的鸟,笼子打开了,却不知道往哪儿飞。
“赵远航,那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妈拿去买了房,写自己的名。这不是还钱就能解决的。”我顿了顿,“而且,我告的是你,不是她。因为那是你的工资。”
他愣住了:“告我?”
“你以为呢?”我笑了,“你妈妈转移的是你的钱。法律上,你是过错方。我要追回的是我应得的那部分。”
“可那钱不是我自己转的!是我妈……”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你成年了。你的工资卡,你自己不保管,让别人拿走。你说不知情,法官不一定信。”我摇摇头,“赵远航,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不是所有错都能赖在别人身上。”
他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该我担的,我担。”
那天之后,赵远航没再来找我。法院如期开庭。赵远航没请律师,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刘桂芬作为第三人出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了不少。她坐在旁听席,佝偻着背,像是老了十岁。
庭审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丁律师提交了完整的证据链,银行流水、存款记录、购房收据、监控视频,一环扣一环。赵远航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问什么都点头。
最后陈述的时候,赵远航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对不起知夏。我妈拿我的工资去买房,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我有责任。我愿意把房子作价补偿知夏。”
刘桂芬在旁听席上哭起来。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压抑。
法官当庭宣判:赵远航名下存款及其应分担的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刘桂芬购买的瓦房,属于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按价值折算,赵远航应支付乔知夏九万三千元。
走出法院,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心里空落落的。赢了。可没什么快感。只是觉得累,像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刘桂芬从后面追出来,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乔知夏,你满意了?我儿子被你毁了,我赵家被你毁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老了,真的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嘴角向下耷拉着。那个举着擀面杖的凶悍女人,和眼前这个可怜的老人,像是两个人。
“阿姨,没有人毁掉你儿子。”我慢慢说,“你毁了他。从他小时候,你就用‘为了他好’控制他。长大了,还用这一套。他这辈子,都活在你的影子里。”
她呆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她的哭声,在法院门口,像一只受伤的鸟。
晚上,我请丁律师吃了顿饭。他端着酒杯,笑着说:“小乔,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上班,好好生活。”我想了想,“可能考个护师证,往专科方向发展。还年轻,不想再被什么事情困住了。”
“好。”他举杯,“祝你,以后遇到的都是好人。”
我举杯碰了碰,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过了几天,赵远航主动把九万三打到了我的账户。没打电话,没留话。我收到银行短信,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很平静。这笔钱,我打算拿出一半给我爸妈。他们为我付出了太多。另一半,我想给自己报个在职研。以前没时间,现在有了。
生活好像重新上了轨道。每天上班、下班、看书、做饭。偶尔和李婶通个电话,她总说,小乔,你气色好多了。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好像是的。
只是有时候,夜深了,我会想起赵家坪的那条土路,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想起赵国强给我打电话时沉重的呼吸。那个老人,用他的方式,给了我最后的体面。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也不敢打电话。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直到那天,王海燕给我发来消息:“知夏,你过来一趟,有人找你。”
我去了物业办公室。推开门,看见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个布包。是赵国强。他更瘦了,脸色蜡黄,手背上布满针眼,像刚从医院出来。
“爸。”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小乔,我……我来给你送东西。”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本旧书,和一封信。
“这是远航的东西。”他把东西推过来,“他去外地了。走之前,把这个留给你。说……说不让我告诉你别的,就让你好好的。”
我接过那封信。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几页纸。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上周。”赵国强咳嗽了几声,“他说没脸见你。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他去南方了,说是朋友介绍的工作。”
我点点头,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小乔,你恨他吗?”赵国强看着我。
我想了想,慢慢摇头:“不恨了。他也有他的难处。只是,我们不是一路人。”
赵国强点点头,站起身:“那就好。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有合适的……别因为这四年,就不信了。”
我笑了:“爸,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他走了。我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布包。王海燕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第一页,是赵远航的字,写得很潦草:“知夏,我走了。这四年,对不起。欠你的,我慢慢还。你是个好女人,是我没出息。妈的事,我不是不知道,我是害怕。我怕离开她,什么都做不好。现在好了,我一个人,总得学会自己活。你也是,以后要为自己活。”
第二页,是一张存折。开户名是我。里面存了五千块。第三页,是一张平安符,黄纸上的字已经褪色了,还能认出“平安”两个字。
我把平安符攥在手里,手心微微发汗。王海燕在一旁,轻声问:“没事吧?”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都过去了。”
走出物业办公室,外面刮起了风。我把平安符小心放回信封,塞进包里。风从楼间穿过,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感觉到后脑勺上的那道疤,平滑、安静,像一条已经愈合很久的旧路。
赵远航,保重。
第11章 赵家坪的雨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到了深秋。
这天,护士长告诉我,有个人在医院门口等我,看着像个农村老人。我走出去,是赵国强。他比上次见面更瘦了,拄着一根竹竿,站在门口,秋风刮起来,他的衣襟鼓鼓的。
“爸,您怎么来了?”我赶紧走过去,扶他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和几页纸。“小乔,你公公我,心里有愧。桂芬跑了,远航也走了。家里剩下我,留着这些也没用。这些东西,本来该是你的。”他说着,把存折推到我手里。
我打开存折,户头是赵国强的,余额四万。那些纸,是赵家坪两间旧砖房的产权证。
“爸,我不能要。”我摇头,“这是您的养老钱。”
他摆摆手:“我一个糟老头子,活不了几年。这钱和房子,我留着,也是留给那个不孝子的。可他不配。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我鼻子发酸。赵国强这一辈子,被刘桂芬压得死死的,年轻时不敢说话,年老时身不由己。现在,他终于为自己做了一回主。
“桂芬前些天跑回来跟我闹,说我把钱和房子给了外人。”赵国强苦笑,“我说,乔知夏不是外人。她进过我们赵家的门,喊你一声妈,叫你一声爸。是我们赵家对不住她。”
我别过头去,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来。
“爸,您留下吧。我不缺这些。”我把存折推回去。
“你不拿着,我跟你急!”他忽然提高声音,引来路人侧目。他又压低声音:“我身体不行了,这东西放在我手里,总有一天被桂芬拿走。她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就替我收着。等我死了,你愿意怎么处置都行。”
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愧疚、无奈、执拗,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慈爱。我点了点头,把存折和产权证收进包里。
“好,我收着。等您需要的时候,随时来找我拿。”
赵国强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像赵家坪秋天的梯田。
我们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聊了很久。他说赵远航在南方一个工厂里打工,住员工宿舍,偶尔打电话回来,声音哑哑的。他说刘桂芬又开始在村里折腾了,但那三间瓦房被封着,她动不了。他说赵家坪的老房子要拆迁,村里人都说,可惜了,刘桂芬那三间新瓦房,拆了也分不到她头上。
“她活该。”赵国强啐了一口,又叹了口气,“可她到底是我老婆。我放不下。”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他的手很糙,像老树皮。
“爸,您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我常回去看您。”
他点点头,眼角有些湿润。我送他到车站,看他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他隔着玻璃朝我挥手。我站在站台上,目送那辆灰扑扑的乡村巴士消失在车流里。
深秋的风很凉。我裹紧外套,慢慢往回走。路边的梧桐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踩着落叶,像踩着四年的旧时光。
晚上,我给爸妈打了个电话。他们的声音苍老了许多。我告诉他们,工作很忙,改天回家看他们。我妈在电话里哽咽了一声,没说话。我知道,她在心疼我。我笑着安慰她:“妈,我没事,真的。就是突然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翻看赵国强给我的那本存折。四万块,不薄。那是一个老人晚年的全部积蓄。他给了我,不是因为他富有,而是因为他知道,这笔钱放在赵家,迟早会落到刘桂芬手里。他选择了我,一个被赵家伤透了的儿媳妇。
我想,这大概就是命运的补偿吧。失去了一段婚姻,却看清了人心。有的人,即便没有血缘,也愿意对你公平以待。
过了几天,我请了假,去了一趟赵家坪。深秋的赵家坪,草木枯黄,土路上铺满落叶。村口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树下没了晒太阳的老人。刘桂芬家的院子紧闭着,门上挂着把大锁。赵国强的身影不在门口。
我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枣树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在风里摇晃。我伸手摘了一颗,捏了捏,硬的。这棵树,曾经在秋天结满枣子,刘桂芬会把最好的枣挑出来,寄给城里的赵远航。那时候,我站在树下,抬头看树梢,阳光透过枣叶,金灿灿的。
我没有进门。转身的时候,看见远处田间有个人影,像是赵国强,又像是别人。风把田埂上的枯草吹得簌簌响,那个人影慢慢朝村里走来。我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过去。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好。
离开赵家坪的时候,下起了雨。秋雨落在车窗上,划出凌乱的痕迹。我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手机忽然响了,是王海燕发来的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站在我家门口,背着行李。女的是租客,男的是她丈夫。他们冲镜头比了个“耶”。照片下配了一行字:“乔小姐,你婆婆又来了,被租客挡住了。放心,有我在,小区不会出事。”
我笑了笑,回了个“谢谢”。
雨声潺潺。我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梦里,我站在赵家坪的土路上,路边的杨树叶子还没落,绿油油的。赵远航从远处走来,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他对我笑,我也对他笑。然后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醒来时,车已经到站了。
第12章 从谷底开始
那个梦之后,我把自己收拾得更利落了。
短租房的阳台上,我养了几盆花。一盆绿萝,一盆蟹爪兰,还有一盆从路边采来的野菊。野菊开得热烈,一簇一簇,金灿灿的。每天下班回来,看见那几盆花,心情就会好几分。
我报了在职护理的研修班。周末上课,平时在网上做作业。班里十几个同学,大多是女生,和我年纪相仿。大家聊起各自的经历,有的离过婚,有的带娃。我慢慢发现,自己不是最惨的那个。这世上,不幸的婚姻千奇百怪。我们都带着伤,但都还愿意往前走。
有一天,我去医院门口拿快递,碰见赵远航。他站在门诊楼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有一道浅白的疤。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来看病?”我停下脚步。
“不是。来办事。”他抬了抬手,手里拿着个文件袋,“厂里报销,来开个证明。”
“哦。”我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看了看他,“你黑了,也壮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南方晒的。厂里三班倒,力气活多。”
“辛苦吗?”
“还行。”他顿了顿,“自己挣钱自己花,踏实。”
“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阵。我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平安符,递给他。那是他走之前留给我的,我一直收着。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他接过平安符,捏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远航,这个还是你留着吧。”我轻声说,“你一个人在那边,保重。”
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知夏,我对不起你。”
“你已经道过歉了。”我笑了笑,“咱们都往前看吧。你妈……赵叔身体不太好,你有空回来看看他。”
他点点头,手把平安符攥得紧紧的。我转身走了。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像在目送我,又像在发呆。我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晚上,我又收到一条陌生的微信消息。头像是个女人的侧脸,名字叫“孟宛”。我点开,她发来一段话:“知夏,听说赵远航回来了,你见到他了?别心软。你们已经离婚了。他再可怜,也不是你的责任。”
我回:“我见他了,就说了几句话。不会复合。”
孟宛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那就好。女人最怕的,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后脑勺的伤,可不能白挨。”
我摸了摸后脑勺。那道疤,已经淡了不少,但用手摸,仍能感觉到一点凸起。像一枚小小的印记,刻在头皮上。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晚上,赵远航的那声笑。
“不会。”我回她。
孟宛没再说什么。我关掉手机,站在阳台上,看夜色中的城市。万家灯火,车流如河。我忽然想起那句话: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但日子不会因为故事而停滞不前。
第二天上班,护士长通知我去会议室开会。我在走廊上遇到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跟在我身后,怯怯的。我冲她笑笑:“别紧张,跟着我,慢慢学。”
她用力点头。
开完会,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家来的。我妈说,我爸体检发现血糖有点高,让我有空回家看看。我答应了。挂了电话,我算了算这个月的排班,决定月底回一趟老家。
老家,有我妈的唠叨,有我爸沉默的注视,有菜市场喧闹的声音,有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我想念那里。四年婚姻,我几乎没怎么回过家。刘桂芬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过年也别总往娘家跑。我那时候听话,现在想想,真是傻。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五下午,我收拾东西准备回父母家。手机响了,是快递电话。我下楼取了个包裹。包裹是从赵家坪寄来的,寄件人写着赵国强。我拆开,里面是一袋干枣,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小乔,家里的枣树打了枣,我给你寄了点。你一个人在外,别苦着自己。赵叔。”
我捧着那袋干枣,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这个男人,我曾经的公公,用最朴素的方式,给我捎来了一份跨越山水的惦记。他没有什么文化,也不会说漂亮话,但这袋干枣,比任何言语都重。
我抓了一把枣,放进嘴里。干枣很甜,嚼着嚼着,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父母家的火车。车窗外的田野快速后退,阳光洒进车厢,暖洋洋的。我把那袋干枣放在桌上,偶尔吃一颗。手机里放着轻音乐。
我想起四年前,也是这样一趟火车,我带着对婚姻的憧憬,嫁进了赵家。现在,同样是回家,我带着一颗平静的心,和自己和解了。
车到站。我提着行李走出出站口,远远看见我爸和我妈站在那里。我妈的头发又白了些,爸爸的背也驼了。但他们看见我,都笑了。那笑容,像一盆炭火,把我从里到外都暖透了。
“妈,我回来了。”我走过去,抱住她。
我妈拍着我的背,带着哭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爸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笑着说:“走,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我们并排往停车场走。太阳很大,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走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第13章 放下之后
回到父母家那几天,我过得很轻松。
每天早上,被厨房里的锅碗声叫醒。我妈熬粥,我爸炸油条。我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饭。早饭过后,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还是那么热闹,卖鱼的、卖肉的、卖蔬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妈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逢人就说:“我女儿回来了。”
买菜回来,我帮我妈摘菜。坐在阳台上,阳光暖洋洋的。我爸在客厅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大。我妈念叨他,他也不听。我看着他们的日常,忽然觉得,原来生活可以这样简单、安静。
离开家回城那天,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一堆东西:腊肉、辣椒酱、自家做的豆腐干。我没有拒绝,都装上了。在我妈眼里,我永远是个孩子,永远需要这些家里的味道。
回到城里,我继续上班。工作的节奏依旧忙碌,但我已经能从中找到成就感。几个老病人都认识我,见了面会问:“乔护士,好几天没看见你了。”我笑着回:“休了几天假,回家看了看。”
有一天,我在病房给一个老太太打针。她忽然问我:“小乔,你多大了?有对象没?我孙子今年三十,在银行上班,人踏实得很。”
我笑了笑:“阿姨,我刚离婚。”
老太太愣了一下,连忙说:“哎呦,不说了不说了。你是个好姑娘,以后肯定遇得到好的。”
我谢过她,端着治疗盘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消毒水的味道吹散了些。我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看楼下的树。树冠浓绿,鸟雀在上面蹦跳。我忽然觉得,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一个人,也可以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又过了几天,赵国强打电话给我,说赵远航从南方回来了,在老家找了个工作,打算长住照顾他。顿了顿,他又说:“桂芬也回来了,老实在家待着,每天给我做饭。脾气……改了不少。就是不敢去你那边闹了,她知道理亏。”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小乔,你一个人在外头,吃好点。别舍不得。”赵国强嘱咐道。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一笔:下个月,给赵国强转两千块,就当是干枣的回礼。那本存折和产权证,我锁在抽屉里,没动过。那不是我的,是老人托我保管的。哪天他需要了,我随时还给他。
日子像一条安静的小河,不疾不徐地流着。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我发现,原来独处并不等于孤独。孤独是心里的空,而独处是生活的一种选择。
这天下午,我在商场买了件新衣服。试衣服的时候,导购夸我身材好。我笑了笑,说谢谢。镜子里的人,气色红润,眼神明亮。和我刚搬进短租房时,判若两人。原来,离开一段糟糕的关系,真的能让人脱胎换骨。
走出商场,手机响了。是王海燕打来的。
“知夏,你之前说想装个监控,还装不装?”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确实说过。那套房子租出去了,我想装个监控,防止再有什么纠纷。
“装吧。你帮我联系一下。”
“行。那锁还要再换一次吗?”
“换吧。”我顿了顿,“换个好点的,让那些不相干的人,进不来。”
王海燕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对,让他们干瞪眼。”
我笑了。
回家的时候,经过原来的小区门口。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路边,往里面看了一眼。那栋楼还在,那扇窗还在。只是里面亮着的灯,不是我的了。我没有难过,反而有点轻松。
那个曾经困住我的地方,现在困住别人了。而我,已经走出来了。
第14章 来年的春天
转眼,冬去春来。
我搬离了短租房,在离医院更近的地方租了个一居室。房子不大,但采光好。阳台上摆满了花,绿萝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我每天早上在阳台上站几分钟,看看花,看看远处的楼群,心情很好。
工作也有了新变化。我顺利通过了在职研修的结业考试,拿到了证书。护士长开会时表扬了我,说小乔现在是我们科室的业务骨干。我坐在下面,有点不好意思。四年前,我还在为一段婚姻消耗自己。现在,我终于为自己做了点什么。
三月的一天,我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赵远航。短信很短:“知夏,我考上县文化馆编制了。谢谢你以前对我的好。以后,我会好好活。”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望向窗外。楼下的玉兰花开了,满树洁白,像一群停在枝头的白鸟。风一吹,花瓣就往下飘,纷纷扬扬的。
清明节前,我回了趟老家,给爷爷奶奶扫墓。路过赵家坪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下车。车窗外,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已经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我看见刘桂芬和赵国强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刘桂芬在打毛衣,赵国强在跟人下棋。他们的背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对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夫妻。
刘桂芬抬头的时候,和我的目光对了一下。她没有认出来,或者认出来了,却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车窗一闪而过,赵家坪就被抛在了身后。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走完了,就各奔东西。不必回头,也不必记恨。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春日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脸上,暖融融的。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条开满野花的小路上,路的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清香。我慢慢走着,头顶是蓝得透明的天。
醒来时,车已经到站了。
回到城里,我去中介公司,正式把那套房子挂了出去。中介问我,怎么突然想卖了?我说:“想跟过去彻底告别。”
房子挂出去的第三天,就有人看中了。是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女人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男人牵着她的手。他们站在客厅里,笑着讨论将来怎么布置。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幸福的样子,心里由衷地祝福。
签合同那天,我把所有手续都办妥了。那套承载了我四年婚姻的房子,从此换了主人。
走出房产交易中心,我深吸一口气。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粉白白,如烟如霞。我站在树下,风一吹,花瓣落了我一身。
手机响了。是李婶打来的。她嗓门很大:“小乔,房子卖了?以后还住这边不?你要是搬了,我可吃不上你包的饺子了!”
我笑起来:“李婶,我搬哪儿去,都回来给你包饺子。”
她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这四年,哭过、痛过、绝望过。可到头来,我还是那个爱笑的乔知夏。只不过,以前的笑是讨好,现在的笑,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晚上回家,我包了一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包了六十个,冻了一半在冰箱里。我煮了二十个,坐在阳台上吃。夜风很柔,带着花香。我咬了一口饺子,汁水在嘴里化开,香喷喷的。
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是王海燕发来的:“知夏,告诉你个事儿。你婆婆……哦不,前婆婆,今天来物业了,说要登记停车位。我说你家又没车,登记什么。她说她儿子准备买车了。我说让你儿子先把房子买了再说。她气得脸都绿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扑哧笑出声来。
真好。这世上的恩怨,终于可以当个笑话,轻轻松松地说出来了。
我夹起一个饺子,对着窗外的月亮,慢慢吃完。月亮很圆,像一盏温柔的灯,挂在天上。照着人间万千离愁。
而我,终于不再害怕明天。
第15章 向阳而生
两年后。
我已经是医院护理部的骨干了。去年提了主管护师,虽然责任更大,但我喜欢。我喜欢那种在自己的领域里一点点扎根的感觉。不再是某个人的附属品,而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自己。
四月的周末,我坐在新家客厅里看书。新家不大,但我自己付了首付。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拿到钥匙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这里没有裂缝,没有旧锁,没有别人的痕迹。一切都是新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小乔,我是赵国强。你还好吗?远航要结婚了,对象是他厂里的同事,人挺实在。我想请你来喝杯喜酒。你要是不想来,也没关系。”
我握着手机,眼睛有些发热。赵远航要结婚了。他终于不用再活在谁的影子里了。
我回:“爸,我挺好。喜酒我就不去了,帮我带句话,祝他幸福。”
过了半分钟,赵国强回复:“他知道了。你要好好的。”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下午的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有小孩在追逐,笑声顺着风飘上来,银铃一般。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站在赵家坪的院子里,抬头看枣树。那时候的我,以为嫁了人,就是一辈子。后来才知道,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重新开始很多次。
门铃响了。我打开门,是孟宛。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笑眯眯的。
“今天休息,给你炖了汤。山药排骨的。”她换鞋进来,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你还没吃午饭吧?”
“没呢。”我笑着跟过去,“你来得正好。”
孟宛现在也是一个人。她做月嫂做得越来越有名气,还带了个小团队。我们经常一起吃饭、逛街。两个被赵家伤过的女人,没有就此消沉,反而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温暖。
我盛了两碗汤,端到餐桌上。孟宛坐在对面,问我:“赵远航要结婚了,你心里难受不?”
“不难受。”我摇头,“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我想了想:“感慨命运无常。以前我以为,离开他我会过得很惨。现在才知道,离开他,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孟宛笑了,举起汤碗:“来,敬我们。”
我也举起碗:“敬你,敬我。”
汤碗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得整个客厅都亮堂堂的。我喝了一口汤,鲜香浓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吃完饭,我和孟宛去公园散步。公园里到处都是人,放风筝的、划船的、拍照的。我们走在林荫道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她说她想开一家月嫂中介公司,自己当老板。我说我想去考个心理咨询师,帮那些在婚姻里挣扎的女人。
“你后脑勺的伤,还疼吗?”她忽然问。
我摸了摸头发,笑着摇头:“早就不疼了。就剩一道疤。”
“那就好。”她伸手揽住我的肩,“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我点点头,望向前方。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湖面波光粼粼,像洒了一池碎金。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花朵的味道。春天已经过去了,但夏天还没来。眼下正是最好的时节。风,不凉不热;天,不远不近。
我忽然想起那句话:所有不能让你死去的,终将使你更强大。
被婆婆打进医院的那个夜晚,我曾以为,那是人生的谷底。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生活按下的一个暂停键。它逼我停下来,看一看自己,想一想以后。然后,重新出发。
我很好。真的很好。
作者:听风说事
故事讲完了。
这个世界上,也许每个家庭都藏着一地鸡毛,都有一段说不出的委屈。但亲爱的,请你相信,无论你正在经历什么,只要你不放弃自己,生活就会慢慢变好。
乔知夏走出来了。你也一定可以。愿每一个在婚姻和家庭里受过伤的人,都能像她一样,从谷底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因为,前面的路还长,好看的花还在开。
如果你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或者正在经历某些难处,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值得被温柔对待。
祝你,也祝我,永远不缺重新出发的勇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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