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夏天,越南北部太原省工业园区内,本土大型纺织企业 TNG 正迎来一轮大规模扩张。这家工厂海外消费者或许陌生,客户涵盖耐克、阿迪达斯、Calvin Klein 等全球主流运动与快时尚品牌。
几乎每个人衣柜里都可能挂着一件从这里下线的成衣。TNG 前身创立于 1979 年,数十年长期从事服装代工业务。
可就在最近两年,它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进来。短短两年订单快速增长,TNG 员工规模已经接近 19000 人,近两年持续大规模新增招工,用工扩张压力突出。
一家越南本土工厂在一年之内扩张五分之一的用工规模——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制造业时代,都不算小。工厂里一位叫Lyn Wynn的管理者坦言,如今用工需求太猛,逼得这家做服装的公司不得不去做房地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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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熟练工不够用,中层管理者更是紧俏,而愿意长期留下来的人却越来越难留。工厂盖得再快,也快不过工人辞职的速度。
面对熟练工人、中层管理持续流失的难题,TNG 启动配套住宅开发计划,建设面向企业骨干员工的商品化公寓小区,定向供给公司管理层,以此稳定核心人才队伍。
TNG的思路很直白:要想业务长期做下去,先得让人愿意留下来;而要让人留下来,就要给他们一个家,而不是仅仅一份工作。
“建工厂只是一件事,建能负担得起的住房,才是留住核心员工的关键。”TNG高管这样解释。在他们的长期规划里,这不是慈善,也不是形象工程,而是一种可持续的经营策略:先建人,再建业务。听起来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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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看一眼工厂里的工资单,事情就没那么浪漫了。TNG 工厂普通工人平均月薪大约 280 美元左右,按近期汇率折算约 2000 元人民币出头。
这个数字,比富士康在越南工厂给出的每月300出头美元略低,但已经高于越南的法定最低工资。问题就变得很有意思:如果一家做耐克代工的越南工厂,工人月薪只有2000块人民币出头,那所谓“越南工资即将追平广东”的说法,到底是怎么来的?
从2026年年初开始,中文互联网上一直流传着这样一种声音:越南制造业工人的收入已经追上了广东。支撑这种说法的数据看起来也不假。
2026年1月,越南上调最低工资,一类地区的月最低工资达到531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约1367元;二类地区473万越南盾,约1218元。而在北宁、海防这些制造业重镇,实际收入还要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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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媒体披露,北宁工业园区里,一些电子装配岗位的起薪已经达到600万越南盾,也就是1550元人民币左右。回头看广东。
根据《东莞日报》报道,2025年3月起,东莞最低工资标准是2080元一个月,深圳是2520元。底薪1550对2080,差距只有五百多块。
看起来,越南确实在快速逼近。但真正在广东制造业干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底薪只是工资条上的第一行,绝不是月底真正到手的那一行。
一个东莞普工的月收入通常由五块组成:底薪、加班费、夜班补贴、全勤奖、绩效奖金。底薪或许只有2080,但月底拿到手的钱,普遍在5000到8000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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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出来的两三千甚至四五千,全部来自加班和各种津贴。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典型的珠三角工资结构——底薪不高,综合收入不低。
也正因为如此,只看工资条第一栏,越南工人确实追得很紧;只看最后一栏,双方仍然不是一个量级。以海防为例,当地工厂工人2026年的平均月收入已经突破1000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约2600元。
即便是北宁、海防这样的越南核心工业区,工人到手2600元,也不到珠三角普工5000到8000元综合收入的一半。TNG工厂给出的280美元,恰好落在这个区间的下沿。
它说明的不是越南工资已经赶上广东,而是越南头部代工厂给出的价格,仍然比中国沿海便宜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真正拉开双方差距的,是两个特别不起眼的数字:40小时和4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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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标准工时为每周 40 小时(每日 8 小时、每周 5 天);企业常态化做六休一、超出 40 小时部分,依法需要计发加班费。
越南现行《劳动法》正常工时上限为每周 48 小时,仅鼓励推行每周 40 小时工作制,并未强制落地。因此大量制造工厂实行周一至周六每日 8 小时模式,在 48 小时总限额内,周六工时属于正常工作时长,不计入加班。
更关键的是,即使真正进入加班时间,越南工人的加班基数也更低。北宁工人基本工资约1550元,就算按150%支付加班费,其计算基础也低于东莞2080元的底薪。
于是差距在两个环节被同时放大:一是每周多出来的8小时算不算加班,二是加班的时候拿多少钱做基数。两项一叠加,越南工人辛辛苦苦一个月,工资仍然只有广东工人的一半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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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为什么TNG工厂的月薪停在280美元附近。倒不是老板抠门,而是越南整个制造业目前的价格锚就在这里。回到TNG盖房子这件事。
单纯从工资水平看,越南对中国的替代还差得很远。但TNG之所以敢在河内郊区一次性推出186套公寓,敢把留人的成本从宿舍升级到商品房,恰恰说明越南制造业正在经历一段中国制造业当年经历过的路。
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珠三角、长三角的工厂也曾为招不到人、留不住人而发愁。那时候东莞、深圳的工厂开始盖夫妻房,开始给外来务工人员办子女入学,开始搞员工持股。
今天的TNG,不过是把二十多年前珠三角的剧本,重新演了一遍。问题也是老问题——招得到工人吗?训得出熟练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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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得住核心员工吗?这三个问题,二十五年前外资在中国问过一次;二十五年后,同样的问题被搬到了河内。答案会不会一样,还很难说。
一方面,越南目前的人口结构、地缘位置、贸易协定都让它成为中国以外颇具竞争力的产业转移承接地之一。TNG扩张、耐克阿迪追单、外资涌入河内和胡志明市,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另一方面,越南制造业面临的短板也非常具体。工人技能水平参差,产业链配套不完整,高端零部件仍然依赖从中国进口;工业用电、物流、港口的效率距离珠三角仍有代差;更重要的是,越南全国总人口约一亿,可用产业工人规模远远达不到中国的量级。
280美元的月薪,一方面反映了越南制造业目前的成本优势,另一方面也暗示了它的天花板——工资再涨一涨,成本优势可能就要开始被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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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广东的工厂,则在另一个方向上前进:底薪虽然不高,但综合收入稳步上涨,同时自动化和产业升级的速度也在加快。
工人的角色,正在从流水线上的“手”变成设备旁边的“脑”。一句话,越南在补课,中国在换挡。所以,“越南工人1550元起薪追平广东”这句话,只对了一半。对的那一半是——起薪确实追近了,越南的头部工业区和广东最低工资之间,只剩下五六百块的差距。
不对的那一半是——月底一看,差距会重新拉开:广东工人一个月拿6000上下,越南工人拿2600左右,中间隔着一整个加班制度、一整个工时体系、一整套产业配套。
TNG盖的那186套公寓,只解决了越南制造业其中一个环节的问题:怎么让中层管理者愿意留下来。至于普通工人的实际收入,什么时候能真正追上珠三角,那可能是下一个二十五年才能讲清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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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2026年这个夏天,河内街头新落成的公寓楼再漂亮,也还没到让东莞、深圳的老板们担心睡不着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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