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的路,我走了三十多年,这一次却觉得格外长。绿皮火车慢慢悠悠地晃着,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麦田,再从麦田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弯弯曲曲的小路。我靠在窗边,心里乱糟糟的。母亲在电话里说,大姑夫最近酒喝得更凶了,邻居都开始说闲话,让我回去看看。
大姑夫今年68了,不抽烟不打牌,就一个嗜好:每天得有酒喝。
这句话在我家,从我记事起就不断被提起。小时候是母亲叹气说的,后来是父亲摇头说的,再后来是亲戚们在饭桌上议论的。大姑夫喝酒这件事,在我家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也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可这一次,母亲在电话里语气格外重,说大姑夫最近喝得有点不像话,有时候大白天的也端着杯子,邻居家办喜事他喝多了,被人扶回来的。我心里一沉,这和我印象里的大姑夫不太一样。
我下了火车,打了辆蹦蹦车往大姑夫家去。老家的路这些年修了不少,但小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墙上爬满了丝瓜藤。蹦蹦车突突突地响着,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说我要去槐树巷,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老周家的亲戚吧?我说是,我是他侄子。司机哦了一声,说老周那人好,就是好喝两口。我没接话,心里琢磨着母亲的话,盘算着怎么开口劝大姑夫。
大姑夫住在老房子里,那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墙,青瓦顶,门前有棵老槐树。大姑活着的时候,院子里总是干干净净的,种着月季和指甲花。如今院子里堆了些杂物,月季还在,只是没人修剪,长得有些野。我推开门,看见大姑夫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个白瓷杯子,看见我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干了的橘子皮。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说了一句:“回来了?”
我点点头,说:“回来了。”
他就又坐下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吃饭了没?锅里还有半碗粥。”
这就是大姑夫。话不多,但心里有数。我搬了把凳子坐到他旁边,看他把杯子里的酒一点点喝完。那酒是他自己泡的,瓶子里泡着枸杞、人参、还有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材,颜色是深黄色的,有一股子草药味。大姑夫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然后把杯子递给我看,说:“就这一杯,不多。”
我注意到那个白瓷杯子,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胶水粘过。这杯子我认识,是大姑以前用的。大姑活着的时候,家里喝茶就用这个杯子。大姑走后,大姑夫接着用,一用就是七年。
“大姑夫,我妈说您最近喝得有点多?”我试探着问。
他没直接回答,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说:“你妈那个人,听风就是雨。上个月村里老李家娶媳妇,我多喝了两杯,回来的时候走道有点晃,让她看见了。就打那起,她就到处说我喝多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你说我天天就这么一小杯,能叫多吗?”
我一时语塞。按常理说,每天一小杯酒确实不算多。但母亲的话也不是没道理,毕竟他快七十岁的人了,一个人过日子,万一哪天喝多了摔一跤,后果不堪设想。
“大姑夫,您这酒喝了几年了?”我换个角度问。
他想了想,说:“七年多了。你大姑走了以后,我就开始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向院子外头的槐树,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不让我多喝,这一小杯,是她给我定的量。”
我愣住了。大姑夫很少主动提起大姑。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反倒更不安了。七年,每天一杯,他这是在用酒精麻痹自己,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和死去的人较劲?
晚上我给母亲回了电话,说大姑夫状态看着还行,没她说得那么严重。母亲在电话那头立刻提高了嗓门,说你是没看见他喝多了那样儿,在院门口坐着,跟谁说话呢,一会哭一会笑的。我说他跟谁说话?母亲说谁知道呢,反正就他一个人,对着空杯子说个不停。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倒是新情况。大姑夫是不是开始出现幻觉了?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想观察大姑夫的一举一动。他五点半天没亮就醒了,穿上衣服去河边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根油条。我在厨房里熬粥,他看见我,说怎么不多睡会儿。我说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
他嗯了一声,把油条放在盘子里,又拿出那个泡酒的瓶子,往白瓷杯里倒了小半杯。我正想阻止,说大早上的怎么喝酒。他摆摆手,说不是喝,是闻闻。说完他把杯子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在桌上,开始吃早饭。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每天都要做的功课。他吃油条,喝粥,偶尔端起酒杯来闻一下,然后再放下。
“大姑夫,您这是干嘛呢?”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说:“你大姑以前早上就这样,倒一点酒,闻闻,不喝。她说这样一整天都有酒香,心里踏实。”他说着,又把杯子端起来,在鼻子底下转了一圈,“我也学她。闻一闻,就觉得她还在。”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原来他每天不只是喝酒,还有这个闻酒的习惯。他把大姑的习惯变成了自己的习惯,用这种方式把记忆活成日常。
可我还没来得及感动,第三天发生的事情就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
那天下午,大姑夫睡过午觉,照例去邻居家下棋。我在家里闲着没事,就帮他整理屋子。大姑夫的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大姑走后,他一个人住,但屋子还算整洁。我把客厅里的旧报纸收拾起来,准备拿去卖。就在我搬动一个纸箱子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我不是故意要翻看,但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大姑的名字,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这一看,就再也放不下了。
那是大姑的日记。时间从她生病前的两三年开始,一直到她走的前几天。日记写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天写很多,有时候十天半月不写一行。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从午后一直看到天擦黑。大姑的字很秀气,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日记里记录的,几乎全是她和大姑夫的生活琐事。今天买了什么菜,大姑夫说了什么话,两个人吵了什么架,哪天下雨了两个人怎么在屋里听雨。字里行间,满是对这个男人的牵挂。
其中有一段让我印象特别深刻。大姑写道:“老周今天又没忍住,偷偷去买了半斤散酒。我发现了,他也不恼,就嘿嘿地笑。我知道他好这一口,也不是不让他喝,就是怕他喝多了伤身子。我给他规定,每天只能喝一小杯,他答应了,可有时候嘴馋了还想多喝。我骂他,他也不还嘴,就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是为我好,我知道。这个傻子。”
我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原来大姑夫不是大姑走后才开始喝酒的,他年轻时就爱喝,大姑一直在管着他。大姑给他定的量,就是每天一小杯。大姑走的那天晚上,大姑夫不是在喝酒消愁,他是在履行和大姑之间的约定。大姑信上写的,也印证了这一点。可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天擦黑的时候,大姑夫回来了。他看见我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又看见那个笔记本,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坐到我旁边,把那个笔记本拿过去,翻了几下,说:“你都看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轻轻合上笔记本,说:“你大姑走的头一年,我天天晚上看这个。后来不看了,看了就睡不着。”他把笔记本放回纸箱子里,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饿了吧,我去做饭。”
那天晚上,他又照例倒了一杯酒。这一次,我没有劝他。我坐在他旁边,看他慢慢地喝。他喝一口,就抬头看看天。那天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我突然发现,他喝酒的时候,身边多放了一个杯子,里面也倒了酒。那个杯子洗得干干净净,放在他右手边的空椅子上。
“大姑夫,那个杯子是给大姑倒的?”
他嗯了一声,说:“她就好这一口。以前她老说,等老了,我们俩就天天坐院子里喝酒。现在她先老了,去那边了。我就每天给她倒上,她看得见。”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大姑夫喝的酒,和我原来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喝的不是酒,是一份念想,是一种对过去生活的延续。
可是母亲他们不明白。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爱喝酒的老头,一个可能变成酒鬼的人。他们不知道,那杯酒里泡着的,除了枸杞人参,还有一个男人对妻子七年不变的思念。
没过几天,我母亲忍不住了,亲自跑过来看。她进门的时候,大姑夫正在院子里喝酒。母亲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她走过去,一把夺过大姑夫手里的杯子,把酒泼在地上。
“老周,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姐走了七年了,你还天天喝,你身体不要了?你想让我姐在那边也不安心吗?”
大姑夫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我赶紧站起来,拉母亲坐下。母亲气呼呼地坐在凳子上,眼眶开始发红。
“老周,我不是不让你喝,你喝可以,你少喝点,行不行?你都这把岁数了,天天喝天天喝,万一人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我姐交代?”
大姑夫抬头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说:“我没多喝,就一杯。”
母亲一听更火了:“一杯?你当别人没看见?上个月老李家娶媳妇,你喝了多少?你喝多了还跟空杯子说话,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传?说老周想媳妇想疯了,天天跟鬼说话!”
大姑夫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像要发火,可又强忍住了。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母亲坐在院子里,眼泪下来了。我站在旁边,心里乱成一团。我知道母亲是担心大姑夫,可她的方式伤了人。大姑夫不是疯子,也不是酒鬼,他只是一个孤独的老人。可母亲不明白,或者说,她明白了,但不愿意接受。
那天晚上,大姑夫没出来吃饭。母亲走了以后,我敲了敲大姑夫的房门,说给您煮了碗面。他嗯了一声,没出来。
我心里难受,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那个空椅子格外显眼。我忽然想起大姑日记里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有个念想,就不算白活。”大姑夫就是靠着这个念想活着的。可这个念想,正在被最亲的人误解和伤害。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和母亲好好谈一谈。我去了母亲家,把大姑的日记和那封信都带上了。母亲正坐在屋里择菜,看我进来,没说话。我坐到她旁边,把日记本放在她面前。
“妈,您看看这个。”
母亲擦了擦手,翻开日记本。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眼睛里的泪一点点聚起来。她看到大姑写老周偷买散酒那段,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哭了起来。
“我姐这些年,就惦记着他。”母亲一边哭一边说,“她生病那会,我去看她,她跟我说,桂枝啊,我最放不下的就是老周。他这人啊,除了好喝两口,别的都好。我走了以后,你们别为难他,让他喝吧,就一小杯,我给他定好了。”
母亲从日记本里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你说我怎么能忘呢?我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周就托给你们了。我怕他喝出事来,我姐在那边会怪我。”
我握住母亲的手,说:“妈,大姑夫不会出事的。他心里有数,他知道大姑给他定的量。您越管他,他越难受。不如我们就让他这么喝着,就一小杯,那是他和姑之间的约定。”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大姑夫主动来母亲家。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说:“桂枝,给你爸拿的。这酒不贵,你爸以前也爱喝。”母亲的父亲,也就是我外公,在世的时候确实爱喝两口。母亲看着大姑夫,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接了过来,说:“来了就进来坐。”
大姑夫进了屋,母亲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那里,一开始谁也没说话。后来大姑夫先开了口,说:“那天的事,是我不对,让你生气了。”
母亲摆摆手,说:“我也有错,不该泼你的酒。”
两个人就这么算和解了。母亲进了厨房,做了几个菜,留大姑夫吃了顿饭。饭桌上,大姑夫还是拿出那个白瓷杯子,倒了小半杯酒。这一次,母亲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大姑夫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还是这个味道。”
母亲说:“别多喝。”
大姑夫笑了,说:“知道。”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干涉过大姑夫喝酒。她偶尔会去大姑夫家送些菜,帮他收拾收拾屋子。有时候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大姑夫喝酒,母亲就在旁边择菜。有一次我回去,看见大姑夫在槐树下摆了一盘棋,母亲坐在对面,两个人下棋,大姑夫手边放着一个白瓷杯子,里面是半杯药酒。那场景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软。
家里的亲戚们后来也都知道了。有理解的,也有不理解的。有个远房舅舅在饭桌上说,老周就是借酒浇愁,早晚得出事。母亲当场就怼了回去,说你懂什么,我姐给他定的量,他心里有数。从那以后,没人再在大姑夫喝酒的事情上说三道四。
去年冬天,大姑夫生了一场病,感冒发烧,住了几天院。家里人轮流去照看。有一天轮到我,我坐在病床边,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说:“等大姑夫走了,你把我跟你大姑埋一块儿。”
我鼻子一酸,说:“您胡说什么呢,您身体好着呢。”
他摇摇头,笑了,说:“生老病死,正常的。你大姑一个人在那边,也挺孤单的。我得去陪她。”
出院以后,大姑夫还是照常喝酒。但家里人都注意到,他喝酒的时候,时间更长了。他端着那个白瓷杯子,坐在院子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眼睛望着远处,像在等什么人。有时候我陪他坐一下午,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那杯酒放在手边,从温热到凉透。
今年春天,大姑夫的体检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还可以,就是让少喝点酒,注意身体。大姑夫拿着体检单,笑了笑,说:“医生不让喝多,那我就喝一小杯。”他回头对母亲说:“你姐定的量,连医生都挑不出毛病。”
母亲笑了,眼睛却红了。
我走的那天,大姑夫站在槐树下送我。他还是拿着那个白瓷杯子,杯子里有半杯酒。他说:“你大姑让我告诉你,在外面别太累了,要是有空,就回来。她惦记着你。”
我用力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那个瘦小的身影笼在一片阴凉里。他举起杯子,朝我的方向晃了晃。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大姑夫已经68了,不抽烟不打牌,就一个嗜好:每天得有酒喝。可大家都知道,他喝的不是酒,是一辈子的念想。那一小杯酒里,有一个人七年的陪伴,有另一个人一生的牵挂。
我有时候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是最重要的。大姑夫用他的方式告诉了我答案:就是心里揣着一个人,每天倒上一杯酒,坐在那儿,慢慢地喝,像是在等她回来。她不会回来了,可只要你还记得她,她就一直在。
故事讲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大姑夫还是那个大姑夫,每天一杯酒,不多不少。他过了68,眼看就69了。每年大姑忌日的时候,他还是会多倒一杯,放在旁边。他说,你大姑能看见。
我也相信,她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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