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林深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护士把麻醉同意书递过来,让他签字。他捏着笔,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死,是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三个小时前。
“老婆,我马上进手术室了,医生说要全麻。”
没回复。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护士催了两次,他才签下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没毕业的字。
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苏蔓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宫格照片,三亚的海滩,她穿着那条他没见过的新裙子,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定位:三亚·亚特兰蒂斯。
林深闭上眼睛,听见心电监护仪开始发出规律性的滴滴声。麻醉师给他戴上氧气面罩,说:“深呼吸,数到十。”
他数到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
手术很成功,胆囊切除,微创,三个小孔。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过,他迷迷糊糊听见护士喊:“林深家属?林深家属在不在?”
没人应。
护士又喊了两遍,语气有点不耐烦了:“病人家属呢?怎么一个都不在?”
林深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日光灯忽明忽暗地闪。
隔壁床的老太太家属一拥而上,推床、拿药、嘘寒问暖。林深一个人躺在推车上,护士只好把他推到病房门口,喊了一声:“23床林深回来了,家属呢?”
还是没人应。
他听见隔壁床的老太太小声问她儿子:“这小伙子家里人呢?一个人手术啊?怪可怜的。”
她儿子压低声音:“听说老婆去三亚旅游了。”
“啧啧,这媳妇心可真大,男人动手术,她还有心思出去玩。”
林深闭上眼睛,装作没听见。但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他心里。
他想起和苏蔓结婚这五年。
她不喜欢做家务,他说我来。她不喜欢做饭,他说我来。她工作忙,他说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她要去旅游,他说你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现在他躺在这里,连个帮他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术后第二天,林深自己举着吊瓶去上厕所,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子看不过去,帮他举着吊瓶。他连声道谢,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给苏蔓发消息:“手术很成功,别担心。”
隔了一整天才回复:“那就好,我后天回来。”
没问他疼不疼,没问他要不要人照顾,没问医药费够不够。
一句“那就好”,像在回复一个普通朋友。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他还在期待什么呢?期待她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期待她给他倒一杯温水,期待她问他一句“老公你疼不疼”?
三天后,苏蔓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阳光和免税店的购物袋。她来医院看他,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两个电话,看了五次手机。
“你好好休息,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她站起来,在他额头上敷衍地亲了一下,“过两天出院我来接你。”
林深点点头,目送她离开。她穿着新买的连衣裙,腰身纤细,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
他低头看看自己病号服上洗不掉的污渍,闻着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
出院那天,苏蔓没来。
林深自己办了出院手续,自己拎着包,自己打车回家。打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家里像被台风刮过一样。沙发上堆满了她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卧室里的被子团成一团,化妆台上护肤品瓶瓶罐罐倒了一地。
他走之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子,现在像个垃圾场。
而苏蔓,正躺在卧室里刷手机。
“回来啦?”她头都没抬,“我昨天加班太累了,没去接你,你自己打车回来的?”
林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个他爱了五年的女人,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默默地走到阳台,把洗衣机里已经馊了的衣服拿出来,重新洗了一遍。又回到客厅,把外卖盒扔掉,把地板拖了一遍。
苏蔓始终没出来帮忙。
那天晚上,林深躺在沙发上,伤口还隐隐作痛。他想起结婚时,苏蔓握着他的手说:“老公,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现在想想,那大概只是婚礼上的台词。
而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2
一个月后。
林深已经基本恢复了,伤口结痂,不再疼痛。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做饭、洗衣服、收拾家务。日子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他不再把苏蔓的朋友圈翻来覆去地看,不再在她晚归时打电话追问,不再在她生日时精心准备惊喜。他学会了沉默。
苏蔓也发现了他的变化,但她不在乎。甚至有些庆幸——他终于不再那么“粘人”了。
这天是周六,林深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婆”。
他等了一会儿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苏蔓的声音很吵,有音乐声,有孩子的哭闹声,还有男人的笑声。她说:“老公,我在闺蜜家聚会呢,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对了,我家楼下那个……就是我爸妈小区,旁边新开了个楼盘,你帮我去看看呗,听说不错。”
林深拿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蔓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你在听吗?信号不好?”
“我在听。”林深说。
“那你帮我去看看啊,我这边忙着呢,先挂了……”苏蔓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说“好,你去吧,注意安全,少喝点酒”。
但林深没给她这个机会。
“苏蔓。”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嗯?”
“离婚。”他说。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连音乐声都停了。几秒钟后,苏蔓的声音拔高了:“你刚才说什么?”
“离婚。”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协议我放在茶几上了,你回来签个字就行。”
然后他挂了电话。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林深先挂电话。
他转身走回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茶几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上面签着“林深”两个字,字迹工整有力。
苏蔓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份协议是林深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写的。
他写了一个通宵,边写边哭。
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拼尽全力去经营的家,最后会变成这样。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倾其所有去爱的人,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会连一个电话都不愿意接。
电话挂断后的三分钟,苏蔓打了回来。林深没接。
她又发微信:“你什么意思?开玩笑是不是?今天不是愚人节!”
“林深!你给我说清楚!”
“你凭什么跟我离婚?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语音、文字、表情包,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林深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点开。
他知道自己一旦点开,就会心软。
所以他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火候刚刚好,蛋黄还是糖心的。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地把面吃完。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把厨房擦了一遍,把垃圾袋拎出来打结。路过客厅时,他看了一眼那份离婚协议,把纸角压平。
电话还在响。
林深穿上外套,出门了。
他要去见一个人。
3
林深要去见的人,是苏蔓的母亲,他的丈母娘,赵秀兰。
结婚五年,赵秀兰对他从来没什么好脸色。嫌他工资低,嫌他买不起大房子,嫌他不会来事儿,逢年过节只知道干活,不知道给领导送礼。
“我闺女嫁给你,那是下嫁,你知道不?”这是赵秀兰最常说的一句话。
林深一直忍着,因为他觉得苏蔓跟他过日子,确实委屈了。苏蔓长得漂亮,工作也好,追求者一大把,最后选了他这个穷小子。所以他拼了命对她好,拼了命工作,想证明她没选错人。
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你越对她好,她越觉得理所当然。
赵秀兰住在一个老小区,三室一厅,房子还是林深掏钱翻新过的。他敲开门,赵秀兰正在客厅打麻将,烟雾缭绕,四个老太太围坐一桌,谁也没抬头看他。
“妈,我找您说点事。”林深站在门口。
赵秀兰瞟了他一眼,摸起一张牌:“什么事不能等我打完这圈再说?碰!”
林深站着没动。
过了几分钟,赵秀兰终于打完了那局,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口:“说吧,啥事?是不是又没钱了?我跟你讲,你们小两口的事别老找我,我退休金就那么点……”
“我和苏蔓要离婚了。”
赵秀兰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离婚?你凭什么跟我闺女离婚?是不是你在外面有人了?”
林深看着她那张因为打麻将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没有别人。”他说,“我只是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要离婚也是我闺女提,轮得到你吗?”赵秀兰声音尖利起来,麻将桌上的三个老太太齐刷刷看过来,“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当初我就不同意蔓蔓嫁给你,是你死皮赖脸缠着她!现在好了,翅膀硬了,要离婚了?我告诉你,房子归我们蔓蔓,存款归我们蔓蔓,你净身出户!”
林深等她骂完,才慢慢开口:“房子是我爸妈出了首付的,房贷是我还的。存款在苏蔓手里,她拿去买包、旅游、做美容,五年下来没存下一分钱。我每个月工资上交,自己留五百块零花。”
他顿了顿:“我净身出户可以。但房子,不可能。”
赵秀兰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她一直以为房子是林深和苏蔓共同买的,因为苏蔓告诉她“那房子有我的份”。但实际上,买房是在结婚前,房本上只有林深一个人的名字。首付是林深父母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当时赵秀兰还嫌户型不好、地段偏,说“买这种房子也好意思当婚房”。
现在她知道,这房子跟她闺女,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你什么意思?你想让我闺女睡大街吗?”赵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林深!蔓蔓跟了你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一个姑娘家,离了婚以后怎么办?你让她怎么见人?”
林深静静地看着她:“我手术的时候,您在哪?”
赵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蔓在哪?”
还是没有回答。
“我躺在手术台上,连个签字的人都找不到。护士喊了三次‘林深家属’,没有一个人应。”林深笑了笑,笑容很淡,“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没活着出来,是不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麻将桌上的老太太们都不吭声了,低着头假装看牌。
“妈,我不怪您。您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我知道。”林深说,“但苏蔓是我老婆。我老婆在我生死未卜的时候,在朋友圈发沙滩照,比基尼,笑得那么开心。我原谅不了。”
他转身要走。
赵秀兰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林深!你不能这样!你要跟蔓蔓离婚,我这个当妈的不同意!你……你至少等她回来,你们当面谈!”
林深轻轻抽回手:“她在她闺蜜家聚会,应该玩得正开心。不着急。”
然后他走了,留下一屋子麻将味和赵秀兰惨白的脸。
他走到楼下,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他忽然想起和苏蔓第一次约会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苏蔓穿着白裙子,站在电影院的台阶上,冲他挥手。他当时心想,这姑娘真好看,我要娶她。
现在他想的是,这姑娘真好看,可惜不是我的了。
他拿出手机,看到苏蔓又发来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林深!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我离了你就活不了吗?告诉你,追我的人排到街尾了!”
林深没回复,只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打了个车,目的地是律师事务所。
4
林深在律师事务所待了整整一下午。
律师姓周,是他的大学同学,当年一个寝室的兄弟。周律师听说他要离婚,推掉了手头的案子,专门等他。
“想好了?”周律师给他倒了杯茶,茶是顶好的金骏眉,林深喝了一口,觉得苦。
“想好了。”
“财产怎么分?”
“房子归我,存款我不要了。车子归她,车子还有贷款没还完,我愿意继续还到还完为止。”林深顿了顿,“家里那些东西,她想要都给她。”
周律师皱了皱眉:“你傻啊?房贷你还,车贷你也还?你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你喝西北风去?”
林深笑了笑:“车是她上下班开的,她一个女孩子,不能没车。”
周律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行吧,你把情况写一下,我给你拟协议。不过林深,我得提醒你,苏蔓那个女人……她不会轻易同意的。她肯定要闹,要跟你争房子。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深想起赵秀兰那张扭曲的脸,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周律师犹豫了一下,“你爸妈知道这事吗?”
林深沉默了。
他爸妈在老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当初他考上大学,全村人凑了路费。后来在城里扎根,娶了苏蔓,他爸妈高兴得逢人就夸自己儿媳妇漂亮能干。
每次苏蔓跟他回老家,他爸妈都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端上来,杀鸡宰鸭,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苏蔓每次都笑眯眯地叫“爸”“妈”,转身就跟林深抱怨:“你家那个厕所,脏得我三天吃不下饭。”
林深不知道怎么跟爸妈开口。
“先缓一缓吧。”他说,“等办完手续再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林深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医院。
他去看望那个帮他举过吊瓶的老太太的儿子——不对,是老太太。老太太还在住院,恢复得不错。看见他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哟,小伙子来啦!好利索了?”
林深点点头,把手里拎着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阿姨,您儿子今天没来?”
“来过了,刚走,回去接孙女放学。”老太太拍拍床沿,“坐,陪阿姨说说话。”
林深坐下了。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病,说儿子多么孝顺,儿媳妇多么贴心,孙女多么可爱。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林深的眼睛。
“小伙子,你媳妇还是没来?”
林深苦笑着摇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唉,这人心啊,都是肉长的。你对她好,她不知道珍惜,那是她的损失,不是你的。你要记住阿姨的话,人这一辈子,总得先学会爱自己。”
林深眼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背,像拍着自己的孩子:“你是个好孩子,阿姨看得出来。以后会有好姑娘疼你的。”
林深在老太太的病房里待到晚上九点,直到护士来查房才离开。临走时,老太太硬是塞给他两个苹果,说让他拿着路上吃。
他走出医院大门,晚风凉飕飕的,吹得他裹紧了外套。手机响了一下,是苏蔓的闺蜜打来的。
他接起来,对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林深你疯了吧?你要跟蔓蔓离婚?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蔓蔓在你家受了多少委屈,现在你做完手术就翻脸不认人?你是不是外面有相好的了?我告诉你,蔓蔓现在哭得不行,你要是有良心就赶紧过来哄哄她!”
林深等对方骂完,平静地说:“她在你旁边吗?”
“在!她哭得妆都花了!你赶紧过来!”
“让她接电话。”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传来苏蔓带着哭腔的声音:“老公……我错了……你别跟我离婚好不好?我以后一定改,我再也不出去玩了,我好好照顾你,真的……”
林深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居然没有一丝波澜。这要是在一个月前,他肯定已经心软了,已经打车过去把她接回家了。
但现在,他只是轻轻地说:“苏蔓,晚了。”
“不晚!一点都不晚!老公,我回来给你做晚饭好不好?你想吃什么?我学着做……”
“我手术那天,你在三亚。”
“我……我不是故意的……机票早就订好了,退不了……我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
“你走之前,我说我肚子疼了一个星期,医生建议尽快手术。你说,等你旅游回来再说。”林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苏蔓,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张机票重要。”
苏蔓愣住了。
“其实我早就该明白了。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你只是需要一个伺候你的人,一个替你付房贷车贷的人,一个在你玩累了之后还在家里等你的人。”林深说,“对不起,我伺候不动了。”
他挂了电话,顺手关机。
夜色把整座城市包裹起来,霓虹灯在远处闪烁。林深走到公交站台,等了二十分钟,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司机,只有他一个乘客。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特别轻松。
就像卸下了一个背了五年的包袱。
他知道,离婚是一场硬仗。苏蔓不会善罢甘休,赵秀兰更不会。她们会闹,会找人来闹,会想尽办法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5
苏蔓回来了。
她是在林深关机后的第二天早上回来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妆也没化,披头散发的,一进门就把包摔在地上,指着林深的鼻子骂。
“林深你长本事了!敢关机!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有多担心吗?我跟你说离婚,你就真当回事了?你是不是想让全世界看我笑话?”
林深正在厨房煮粥,听到动静,头也没回:“协议在茶几上。”
“去你妈的协议!”苏蔓冲进厨房,一把夺过林深手里的锅铲,摔在地上,“我不同意离婚!你凭什么跟我离?五年了,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说离就离?”
林深低头看着地上沾满粥的锅铲,蹲下去捡起来,放到水龙头下面冲洗。水声哗哗的,苏蔓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在跟你说话呢!林深!你聋了是不是!”
“我听见了。”林深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她,“你说你给我当牛做马,那你告诉我,这五年你做过几顿饭?洗过几件衣服?拖过几次地?”
苏蔓张了张嘴:“我……我工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赚钱养家,我也很辛苦的!”
“你赚的钱呢?养谁了?你自己看看你的衣柜,有多少包,多少鞋,多少衣服?我一个月一万二的工资,房贷八千,车贷两千,剩下两千我们两个人吃饭。你一个月两万三,花得一分不剩,有时候还问我要钱。苏蔓,你告诉我,这个家是谁在养?”
苏蔓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往下掉:“那你也不能说离婚就离婚啊!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改吧?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以后不乱花钱了,我工资卡给你保管,行吗?”
林深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悲。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们要离婚,根本不是因为钱。
“苏蔓,你听好了。”林深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跟你离婚,是因为你不把我当人看。我手术那天,你连个电话都没打。我在医院躺了三天,你连一碗粥都没给我送过。我出院回家,你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连问我一句‘疼不疼’都没有。”
苏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我不知道你那么在意这些……我以为你能自己搞定的……”
“对,我自己能搞定。所以我觉得,有没有你,都一样。”
林深说完这句话,走出厨房,在离婚协议上又签了一次名,推到她面前:“签字吧。房子的归属写得很清楚,你看完再签。车你开走,车贷我来还。家里的存款、首饰、包,都是你的。你要是不满意,我们可以上法院。”
苏蔓盯着那份协议,像是盯着一个怪物。她突然尖叫起来:“我不签!我死也不签!林深,你以为你离了我就好过了?我告诉你,这房子我要一半!车我要!存款我要!你净身出户!”
“房子是我婚前的,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车虽然写的你名字,但贷款是我在还。存款……我们好像没有存款。”林深平静地陈述事实,“上法院的话,结果只会比这个更差。”
苏蔓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其实心里清楚,林深说的都是事实。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下嫁”了五年,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林深,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苏蔓突然换了语气,声音柔下来,带着试探,“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我最近是胖了点,脾气也不好,但我可以改的。老公,我们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她往前一步,想去拉林深的手。林深后退一步,躲开了。
“没有别人。”他说,“我只是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
“你撒谎!你要是外面没人,怎么会这么狠心?”苏蔓又激动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看起来有些狼狈,“林深,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五年我对你不好吗?我把我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甩了我去找年轻漂亮的?你做梦!”
林深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已经疯了,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苏蔓追过来,扯着他的包不肯松手:“你要去哪?我不许你走!这是我家!你哪都不许去!”
“好,你不走,我走。”
林深轻轻推开她,拎着包出了门。
身后传来苏蔓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林深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周律师。
“林深,我听说苏蔓她妈到处找人,要搞臭你。你小心点,那老太太可不是省油的灯。”
林深“嗯”了一声:“知道了。”
“还有,你爸妈那边……你最好早点说。要是让苏蔓先跟你爸妈告状,你就被动了。”
林深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想把爸妈牵扯进来,但这事终究瞒不住。
“我知道了,我这就回老家。”
挂了电话,他走进地铁站,买了去火车站的票。
他该回家了。
回那个有人真正关心他的家。
6
林深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回到了老家。
破旧的火车站,出站口围着一群拉客的摩的。林深没坐,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叫榆树村的小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他,都热情地打招呼:“小林回来啦?你爸妈在地里呢!”
林深点点头,往自家田里走去。
夕阳西下,他爸妈正弯着腰在地里锄草。两个老人,一个六十五,一个六十三,头发都白了,背也有些驼。但干起活来,还是那么利索。
林深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声:“爸,妈。”
两个老人抬起头,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绽开笑容,丢下锄头就往田埂上跑。
“你个臭小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林深他妈张桂芬跑得最快,裤脚上沾满了泥,拉着林深左看右看,“瘦了,黑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他爸林建国站在旁边嘿嘿笑,搓着手上的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妈昨天还念叨你呢。”
林深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这世上只有他爸妈,看见他的第一眼,不是问他赚了多少钱,不是问他有没有出人头地,而是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回到家里,张桂芬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林建国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林深爱喝的黄酒。
晚饭桌上,一家三口围坐着。老屋的灯泡瓦数低,照得人昏黄昏黄的。但林深觉得,这是他一个月以来,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酒过三巡,林建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筷子问:“深子,是不是有啥事?”
林深握着酒杯,沉默了很久。
“爸,妈,我要离婚了。”
屋里安静了,连蛐蛐的叫声都格外清晰。张桂芬手里的汤勺掉进碗里,溅起一片油花。
“你说什么?”张桂芬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跟蔓蔓……好好的,怎么就……”
“妈,我跟苏蔓过不下去了。”
林深没有说细节,只说性格不合,苏蔓工作忙,顾不上家。他不想让爸妈知道自己在医院里无人问津的事,不想让他们心疼。
可当爹妈的,哪能看不出来?
林建国闷头灌了一口酒,重重地放下酒杯:“离!爸支持你!”
张桂芬瞪了丈夫一眼,眼眶红了:“你个老头子瞎支持啥!深子,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蔓蔓是娇气了点,可她还是个孩子,你让着她点不就行了……”
“我让了她五年。”林深说,“妈,我真的让不动了。”
张桂芬张了张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不是为苏蔓哭,是心疼儿子。这五年,儿子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没事”“别担心”,她信了。现在看来,儿子在城里过得并不好。
“离就离吧。”林建国给林深倒了满满一杯酒,“我儿子这么优秀,还怕找不到媳妇?明天爸给你介绍,你王叔家的闺女,在镇上教书,人可好了……”
林深哭笑不得:“爸,还没离呢,不着急。”
林建国嘿嘿笑:“那等离了再说。”
那天晚上,林深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的墙上还贴着苏蔓的照片,是结婚那年拍的。照片里,苏蔓笑得眉眼弯弯,靠在他肩膀上,很幸福的样子。
他伸手把照片揭下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苏蔓打来的。他按掉了。
然后微信来了:“林深,我告诉你,我怀孕了。”
林深握着手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床上。
7
怀孕?
林深脑子里嗡的一声。他重新点开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自己看错了。
苏蔓发来的是一张图片,验孕棒,两条红杠。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是你逼我的。你现在还要跟我离婚吗?”
林深闭上眼睛,心里乱成一团。
他们结婚五年,苏蔓一直说不想要孩子,说现在条件不成熟,她还要拼事业。林深虽然喜欢孩子,但也尊重她的选择。每次家里老人催,他都一个人挡下来。
现在他刚提离婚,她就怀孕了?
这也太巧了。
林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复了一句:“明天我去找你,我们去医院确认。”
苏蔓秒回:“你不信我?”
“信。但检查还是要做的。”
苏蔓没再回消息。
林深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这是真的吗?如果她真的怀孕了,这婚还离得成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离。孩子我会负责,但婚一定要离。
第二天一早,林深跟爸妈简单说了一声,又坐火车回了城。张桂芬追到村口,往他包里塞了一百个土鸡蛋。
“给蔓蔓带回去,怀孕了要补身子……”她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林深没忍心告诉她,这孩子,未必是他的。
回到城里,林深直接去了苏蔓的小区。苏蔓没拦他,打开门,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肚子看不出任何变化。
“你来了。”她眼睛红红的,看样子又哭过,“我还没吃早饭。”
林深把鸡蛋放在桌上:“我妈给你的。”
苏蔓看了一眼,撇撇嘴:“又是土鸡蛋,腥气那么重,怎么吃啊。”
林深没理会她的抱怨:“走吧,去医院。”
苏蔓磨磨蹭蹭地换了衣服,化了妆,出了门。在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沉默着,时不时看一眼林深的脸色。
林深始终没什么表情。
医院里,排队挂号、候诊、抽血。全程林深都在旁边陪着,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嘘寒问暖。苏蔓几次想跟他搭话,都被他“嗯”“啊”地带过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
苏蔓怀孕了,不到六周。
林深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孕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开了一些叶酸,说孕妇要保持心情舒畅,定期产检。
走出诊室,苏蔓拉住了林深的胳膊:“现在结果出来了,你信了吧?林深,你不能跟我离婚了。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林深没说话。
苏蔓以为他回心转意了,声音更软了:“老公,我知道错了。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好好跟你过日子。”
林深轻轻把她的手拿开,看着她,眼神复杂。
“孩子我会负责。”他说,“但婚,还是得离。”
苏蔓愣住了,脸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一点点垮掉:“你……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我都有你的孩子了,你还要离婚?林深,你还是不是人?你要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没爸爸吗?”
“苏蔓,你什么时候怀孕的?”林深突然问。
“就……就前一阵子啊。”苏蔓眼神有些躲闪。
“我们上一次同房,是什么时候?”林深平静地问。
苏蔓的脸色变了。她张着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深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们上一次同房,是三个月前。而孩子,不到六周。
时间对不上。
“林深,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怀上的!医生说六周就六周,可能有误差的!”苏蔓声音尖了起来,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医生说的是,超声估算六周,有误差,但不会超过三五天。”林深一字一顿地说,“苏蔓,这个孩子,不是我的。”
苏蔓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流不下来。
“你……你不认这个孩子,就给我泼脏水?”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有些发颤,“林深,你敢不认,我就去你单位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抛妻弃子的陈世美!”
林深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他爱了五年的女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
“苏蔓,不要把事情做绝了。”林深说,“孩子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清楚。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说完,他转身往医院外面走。
苏蔓追了几步,高跟鞋崴了一下,蹲在地上哭起来。林深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8
林深离开医院后,给周律师打了电话,把怀孕的事说了。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你确定孩子不是你的?”
“确定。时间对不上。”
“那这事好办。你只要拿到医院的检查报告,证明怀孕周期,再证明你们最后同房的时间,法院自然会判。”周律师顿了顿,“不过林深,我想提醒你一句。苏蔓她妈那个性格,肯定会拿孩子做文章。你要是坚持离婚,她们母女俩不知道会怎么闹。”
“我知道。”林深说,“我不怕。”
“行,有骨气。”周律师笑了,“你放心,这案子我接了。律师费我给你打五折。”
林深也笑了:“谢了。”
挂了电话,林深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掏出手机,看到苏蔓发来的几十条消息。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你真狠心。”
他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然后把她拉黑了。
这是他第一次拉黑她。以前不管她怎么闹,怎么作,他都舍不得。现在他忽然觉得,拉黑一个不值得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天色渐晚,林深没有回家。那个家现在对他来说,充满了争吵和算计,他不想面对。
他去了一个地方。
城西的城中村,有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小面馆,开了二十多年。林深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在这里吃面。后来和苏蔓在一起后,就再也没来过。
面馆还是老样子,几张旧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多年没见你了,还是牛肉面?”
林深点点头,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林深吃了一口,味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想起十年前,他还是个穷学生,每个月生活费只有五百块。每次馋了就来这里吃一碗牛肉面,加一个卤蛋,就是最大的幸福。
那时候多好啊,那么简单,那么快乐。
不像现在,钱有了,人没了。
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林深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是林深吗?我是王梅,苏蔓的闺蜜。”
林深皱起眉头:“有事吗?”
“林深,我知道蔓蔓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看在她现在怀孕的份上,你就不能……”
“孩子不是我的。”林深打断她。
王梅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医院了。”
王梅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林深,你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瞒你了。孩子是谁的,蔓蔓没跟我说,但我知道那段时间她在三亚……是跟她公司老板一起去的。”
林深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公司老板有家室,不可能离婚娶她。所以蔓蔓慌了,想拿孩子套住你。”王梅说着,叹了口气,“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我觉得对不住你,所以才打这个电话。”
“谢谢你告诉我。”林深说。
“你不恨她吗?”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恨过。现在不了。只觉得她可怜。”
挂了电话,林深把面吃完,汤喝光。然后他站起来,付了钱,走进夜色里。
他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了。
9
接下来的日子,林深找了房子,搬了出去。
苏蔓找不到他,就天天去他单位闹。堵在门口哭诉,说林深抛弃妻儿,狼心狗肺。同事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林深,背地里议论纷纷。
林深没解释。他知道解释也没用,流言蜚语一旦传开,你说什么都是错的。
只有周律师知道真相。他劝林深:“你得主动出击,不能让她这么闹下去。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证据拿出来,让她闭嘴。”
林深想了想,把B超单子和王梅的通话录音交给了周律师。
周律师看了看,眼睛亮了:“好家伙,这官司不用打都能赢。有了这证据,苏蔓要是不签字,法院判下来她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名声扫地。”
果然,在周律师把证据摆到苏蔓面前后,苏蔓不再闹了。
她给林深打电话,声音沙哑:“林深,我们谈谈。”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苏蔓瘦了很多,眼窝凹陷,妆容也遮不住疲惫。她坐在林深对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想要什么条件?”林深问。
苏蔓抬头看他,眼圈红了:“林深,我后悔了。”
林深没说话。
“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去三亚,我不该跟老板……不该骗你孩子的事。”她的眼泪砸在桌面上,“可是林深,你要相信我,我从来没想过跟你离婚。我只是……只是鬼迷心窍,糊涂了……”
“苏蔓。”林深打断她,“这些话,你觉得还有意义吗?”
苏蔓捂住嘴,泣不成声。
林深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签字吧。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不要了。你以后别来找我,我也不会再打扰你。”
苏蔓看着那张纸,像在看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她颤抖着手拿起笔,迟迟不肯落下去。
“林深,如果我打掉孩子,你是不是就能原谅我?”她问。
林深摇头:“跟孩子没关系。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苏蔓的眼泪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她终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像在剜自己的肉。
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抬头看着林深:“林深,你会不会恨我?”
林深站起来,把协议收好:“不会。我只会忘记你。”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咖啡馆里,苏蔓坐在原位,哭得浑身颤抖。周围的客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她不在乎了。
她终于失去了那个曾经爱她如命的男人。
走出咖啡馆,林深抬头看天。又是一个好天气,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婚礼上,苏蔓穿着白纱,笑着对他说:“老公,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当时信了。
现在,他不信了。
10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从民政局出来,林深和苏蔓一人手里拿着一个蓝本本。苏蔓还在哭,眼睛肿得不成样子。林深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她。
“这是三万块钱。你拿去把孩子打掉也好,留着也好。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点事。”
苏蔓接过卡,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你,林深。你是个好人。”
林深笑了笑:“走了。”
他下台阶的时候,苏蔓叫住他:“林深!”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要好好的。”苏蔓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你也是。”
林深走了,大步流星地走进人群里。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苏蔓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回了自己租的小房子,五十平米,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很干净,很安静,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刺耳的争吵。
他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自由了。
手机响了,是周律师:“办完了?”
“办完了。”
“恭喜你,重获新生。晚上我请你喝酒,庆祝一下。”
林深笑了:“好。”
那天晚上,两个大男人在路边摊撸串喝酒。周律师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林深的肩膀说:“兄弟,我早就看那个苏蔓不是个东西。可那时候你猪油蒙了心,谁劝都不听。现在好了,清醒了。”
林深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碎了,咽下去:“我以前总以为,对她好就能换来她的真心。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你对她越好,她越觉得你犯贱。”
“你能想通就好。”周律师给他倒满酒,“来来来,庆祝你脱离苦海。”
林深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周律师突然压低声音:“林深,你有没有想过,苏蔓她妈会不会再闹?那老太太可不是吃素的。这次没占到便宜,她肯定不甘心。”
“闹呗。”林深无所谓地笑,“我已经没什么怕的了。”
“那不一样。你爸妈在老家,她要是找过去闹,你爸妈面子上挂不住。”周律师提醒他。
林深皱起眉头。周律师说得对,赵秀兰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得给爸妈提个醒。
第二天一早,林深给爸妈打了电话,把离婚的事说了。
张桂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离了就离了。儿子,你回来吧,妈给你做好吃的。”
林深笑了:“妈,我过几天就回去看您和爸。”
挂了电话,林深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世上,还是有人关心他的。
但赵秀兰果然没有善罢甘休。
三天后,她找到了林深的公司,在楼下拉着横幅,用大喇叭喊:“林深抛妻弃子!林深狼心狗肺!我女儿怀孕了,他逼她打胎!他要遭天谴!”
林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撒泼打滚的赵秀兰,心里居然出奇地平静。
他拨了110。
警察来了,把赵秀兰带走了。公司领导找林深谈话,林深把离婚协议和B超单复印件递过去,领导看完,只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你好好工作,公司不会亏待你。”
从那以后,公司里再没人议论林深了。相反,那些曾经看他笑话的同事,开始对他肃然起敬。
因为谁都知道,一个人经历了这样的婚姻,还能面不改色地工作,不容易。
而苏蔓,再也没有出现过。
据说她从公司辞职了,搬回了娘家。赵秀兰天天骂她,说她没出息,连个男人都守不住。苏蔓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也不说话。
再后来,听说她去了上海。
林深偶尔会在深夜想起这些,想起苏蔓最后看他的眼神,痛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报复。
但他知道,即便她真的报复,他也不怕了。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他的事业,开始起飞了。
11
离婚后第三个月,林深升职了。
他被调到公司新成立的部门当主管,工资翻了一倍。领导在会议上特别表扬了他,说他是公司“最能扛事的人”。
林深明白,领导是看中他经得起折腾,沉得住气。一个人连老婆出轨、岳母闹公司这种破事都扛过来了,工作上还有什么扛不了的?
换了新职位,他搬进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区。房子是租的,但环境不错,有电梯,有物业,离公司步行只要十分钟。
他把爸妈接来城里住了一段时间。张桂芬看着他的新家,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
“我儿子有出息了!”她逢人就说。
林建国坐在阳台上抽旱烟,笑得满脸皱纹。
可林深知道,这些还不够。他想给爸妈更好的生活,想在城里买一套属于他们一家人的房子。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辞职,创业。
他在公司干了八年,积累了大量人脉和资源。他看准了一个市场空白,想做一款针对老年人的智能健康设备。这行当投入不大,但前景很好。
他找到周律师,注册了公司。又联系了两个以前的同事,一个负责技术,一个负责销售。三个人在一间租来的小办公室里,开始了创业之路。
创业的日子很苦。资金紧张的时候,林深兜里只有不到一千块钱,还要交房租、付工资。他白天跑客户,晚上改方案,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有时候困得撑不住了,就趴在办公桌上眯一会儿,醒来接着干。
那一年,他瘦了二十斤。
但他从没想过放弃。每当他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起爸妈在地里弯着腰的背影,想起自己说过要给他们买大房子的承诺。
更重要的,他想证明给所有人看。
他林深,不是靠老婆活着的软饭男。
他行。
一年后,公司走上了正轨。产品卖得不错,合作商越来越多,林深终于赚到了第一桶金。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城里给爸妈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带电梯,采光好,楼下就是公园。张桂芬站在新房里,摸着光滑的墙壁,眼泪直掉。
“妈,别哭啊,这是好事。”林深笑着给她擦眼泪。
“我儿子……我儿子有出息了……”张桂芬拉着林深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这些年,就盼着你能过上好日子……现在好了,好了……”
林建国蹲在阳台上,不说话。但林深看见,他也在抹眼泪。
那一刻,林深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而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苏蔓回来了。
12
林深是在商场里遇见苏蔓的。
那天他陪一个客户吃饭,路过商场一楼的金店。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深?”
他停下脚步,回头。
苏蔓站在他身后,穿着一条米色的连衣裙,头发烫卷了,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她看起来还是那么漂亮,甚至比以前更漂亮了,只是眼角的细纹透露了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
“真的是你。”苏蔓笑了笑,笑容有些局促,“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深点点头,准备离开。
“你……你过得怎么样?”苏蔓跟上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挺好的。”
“我听说你开公司了?”苏蔓撩了撩头发,“我有个朋友,正好想找你们这种智能设备的供应商,要不改天约出来聊聊?”
林深停下脚步,看着她:“苏蔓,你觉得合适吗?”
苏蔓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挤出笑:“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现在不是朋友吗?还是说,你还在恨我?”
林深笑了笑:“不恨。但也没必要当朋友。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苏蔓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林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苏蔓讪讪地松开了。
“林深,我……我回来了。以后就留在城里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万一以后在小区里碰到,你别躲着我。”
“好。”林深说。
然后他真的走了,头也不回。
苏蔓站在商场中央,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骗了他。她根本不是碰巧遇到他,她是专门在这里等他的。
她知道林深每周三都会来这个商场吃饭,她打听了他的公司地址,查了他的生活习惯,在商场里守了整整三个小时。
她只是想见见他。
可惜,林深连跟她多说一句话的兴趣都没有。
苏蔓擦了擦眼睛,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妈,我见到他了。”
电话那头,赵秀兰的声音尖利:“怎么样?他什么态度?”
“他……他不想跟我说话。”
“不想说话?他妈的!他林深现在发达了,拽起来了是吧!我告诉你蔓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当初他把我们母女俩害得多惨,现在他过得好了,凭什么?”
苏蔓没说话,只是握着手机,看着林深消失的方向。
赵秀兰还在电话里骂:“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现在有多少钱你知道吗?他的公司值多少钱你知道吗?那些钱都是你的!是你该得的!蔓蔓你听妈的话,跟他复婚!一定要复婚!”
苏蔓闭上眼睛:“妈,他不肯的。”
“不肯?由不得他不肯!你听妈说,妈有办法……”
苏蔓挂了电话,没有听下去。
但她心里,有些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她不甘心。
凭什么林深现在过得这么好,而她却沦落到这个地步?当初她放弃的那个“穷小子”,现在居然成了老板,住洋房,开好车。
如果当初她没有去三亚,如果当初她没有跟老板纠缠不清,如果当初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林深的……
那现在,她该多么幸福啊。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苏蔓握紧了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对自己说:“我要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13
苏蔓的“拿回来”计划,是找林深借钱。
她找了个理由,说自己在上海做生意亏了钱,欠了二十万的外债,债主追得紧,希望林深能看在昔日情分上帮帮她。
林深没见她,直接回消息:“缺钱找银行,我帮不了你。”
苏蔓不甘心,又找到林深的公司,在大厅里等了两个多小时。林深出差回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你来干什么?”他问。
“林深,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借我二十万,我打欠条,保证还你。”苏蔓眼睛红红的,看起来楚楚可怜。
林深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这个女人,曾经是他拼了命要保护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求他,他却只想转身离开。
“苏蔓,我们的关系,你觉得适合借钱吗?”林深说。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林深,我知道你心好,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我不可怜你。”林深打断她,“也没义务帮你。你走吧,别再来公司了。”
他绕过她,走进办公楼。苏蔓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她没想到,林深会这么绝情。
当年那个对她千依百顺、百般呵护的男人,已经彻底不见了。
苏蔓咬咬牙,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我。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蔓蔓?你终于肯联系我了。你在哪?我去找你。”
苏蔓报了自己的位置,挂了电话,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林深啊林深,你对我绝情,就别怪我无情。
那个男人姓秦,是她前夫的商业对手。
确切地说,是林深公司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秦氏科技的老板,秦朗。
苏蔓和秦朗是在上海认识的。那时她刚流产完,精神恍惚,在一家酒吧买醉。秦朗正好也在,看见她一个人哭,就过来搭讪。
一来二去,两人上了床。秦朗不是苏蔓喜欢的类型,但他有钱,出手阔绰,还对她嘘寒问暖。对当时的苏蔓来说,这根救命稻草,她不能不抓。
可后来她发现,秦朗之所以接近她,是因为他知道她是林深的前妻。
他想要林深公司的商业机密。
苏蔓当时害怕了,想抽身。秦朗却威胁她,说自己手上有她的私密照,如果她不配合,就发给林深。
苏蔓只好继续跟秦朗周旋。这次回城,她一方面是来试探林深,另一方面,也是秦朗安排她来的。
现在林深这条路走不通了,她只能倒向秦朗。
可她不知道,秦朗从来没把她当回事。他拿捏着她的把柄,等她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的那天,就会一脚踢开她。
而此时的林深,还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
14
林深是在一个深夜发现公司数据被窃的。
那天他加班到凌晨,准备关电脑时,突然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邮件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截图是他公司新产品的核心代码。
林深的脸色变了。他打开电脑,检查了服务器的访问记录,发现三天前有一个异常登录。登录IP经过伪装,但他技术部的同事顺藤摸瓜,锁定了入侵者。
是秦氏科技的人。
林深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城市已经沉沉睡去。他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思绪飞快地转动。
秦氏科技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公司都在做老年人的智能健康设备。他的产品比秦氏的性价比高,市场份额逐年扩大。秦朗早就对他恨得牙痒痒。
只是他没想到,秦朗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报警吧。”技术部的同事建议。
林深摇摇头:“报警有用,但会打草惊蛇。我要先弄清楚,他们是怎么拿到我代码的。”
代码的核心部分,只有公司最核心的三个人知道:他自己、技术总监,还有一个叫赵磊的合伙人。
林深不相信赵磊会背叛他。赵磊是他的大学同学,创业初期跟着他一起吃泡面、睡办公室,情分不一般。
可除了赵磊,还能有谁?
林深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把赵磊单独叫到办公室。
“赵磊,公司最近的服务器,你有没有动过?”林深直截了当地问。
赵磊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林深把匿名邮件给他看。赵磊的脸色瞬间变了:“这……这怎么可能?核心代码我一直守得死死的,谁拿到的?”
林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赵磊的眼神里,只有震惊和愤怒,没有闪躲。
“我相信你。”林深说,“但现在我们得找出内鬼。”
他们调出公司一周内的所有监控录像,一个一个地看。终于,在周三下午,一个身影出现在林深办公室门口。
苏蔓。
她趁前台不在,溜进了林深的办公室,打开了电脑。而林深那天正好被周律师叫出去吃饭,电脑没关。
监控清晰地拍到了她插U盘、复制文件的全过程。
林深看完录像,沉默了。
赵磊在一旁气得拍桌子:“这女人疯了吧?她知不知道这是商业犯罪!要坐牢的!”
林深没说话。他关了录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苏蔓啊苏蔓,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给你留了体面,你自己却不知道珍惜。
“报警。”林深说,“把监控和IP证据一起交给警察。”
赵磊点头:“我这就去办。”
林深叫住他:“等等。先别声张,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谁?”
“秦朗。”
15
林深约秦朗见面,秦朗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茶楼,秦朗选了个包间,早早等在那里。看见林深进来,他站起来,笑容可掬:“林总,稀客稀客。今天怎么有空约我喝茶?”
林深坐下,不动声色:“秦总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
秦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还真不知道。林总,听说你公司最近风声不错,新产品卖得挺火?怎么,是想找我合作?”
林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吧。”
秦朗低头一看,脸色微变。那是他们试图窃取林深公司代码的部分证据。
但秦朗毕竟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他很快恢复如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林总这是要打官司啊?那我们也只能奉陪了。不过,打官司这种事,两败俱伤,没意思。”
“我要你收手。把你窃取的代码全部销毁,签一份保密协议,保证不再犯。我可以不追究。”林深说。
秦朗放下茶杯,似笑非笑:“林总,你太天真了。商业竞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你一句话就让我放弃?凭什么?”
“凭这些证据。”林深指了指文件,“我要是把这些交给警方,秦总,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秦朗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林深,眼神像淬了毒:“林深,你是在威胁我?”
“彼此彼此。”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秦朗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林深,你以为这些代码是我找人偷的?我告诉你,不是我。是你前妻,苏蔓,主动找上我,说要拿你的代码换钱。我只不过顺水推舟。”
林深的手在桌下攥紧了,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拿到的只是表层代码,核心数据库在我手里。你拿那些代码,做不出东西。”
秦朗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苏蔓偷走的那部分,是半年以前的老版本。我早知道有人盯上我的代码,做了相应的防范。”林深淡淡地说,“秦朗,你被一个贪心却愚蠢的女人坑了。”
秦朗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林深的鼻子:“你……你阴我!”
“阴你的是苏蔓,不是我。”林深也站了起来,“秦朗,我劝你好好想想。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但你如果继续跟我玩阴的,我林深奉陪到底。”
林深转身离开,留下秦朗一个人在包间里,脸色铁青。
而这一幕,被包间里的隐藏摄像头完整地拍了下来。
林深走出茶楼,打了个电话:“周律师,都拍到了。接下来怎么做,你安排。”
电话那头,周律师笑了:“林深,你真是越来越像只老狐狸了。放心,后面交给我。”
林深挂了电话,抬头看天。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他想,有些事,该了结了。
16
苏蔓是在三天后被警察带走的。
她被秦朗出卖了。秦朗为了自保,把苏蔓从他这里拿代码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通话录音,全部交给了警方。
苏蔓被控窃取商业秘密,面对铁证,她无从辩白。
她在派出所里大哭大闹,说自己是被秦朗利用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法律看的是证据,不是眼泪。
赵秀兰得知消息后,像疯了一样跑到林深公司闹事。保安拦不住她,她冲到林深办公室门口,扑通一声跪下了。
“林深!算我求你了!你放过蔓蔓吧!她就算有千般错,那也是你前妻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坐牢啊!”
林深把她扶起来:“阿姨,不是我要抓她。是她自己触犯了法律。警方的决定,我无权干涉。”
赵秀兰哭得瘫在地上:“那你至少帮她请个律师!你不是认识律师吗?你帮帮她,求你了!她不能坐牢啊!她坐牢了,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办啊!”
林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心里不是没有触动。这个老太太虽然刻薄,但对她女儿,是真的掏心掏肺。
可苏蔓走到今天,赵秀兰难辞其咎。
“我会给她请律师。”林深说,“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赵秀兰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律师听说林深要给苏蔓请律师,气得拍桌子:“你有病吧?她偷你东西,你还给她请律师?你钱多烧的?”
“她跟了我五年。”林深说,“我帮她还了车贷,给了她三万,现在帮她请个律师。把这份人情还清,以后两不相欠。”
周律师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重感情。这样会吃亏的。”
林深笑了笑:“吃都吃了,还怕什么。”
苏蔓最终没有被判实刑。因为证据显示,她窃取的是旧版本代码,给秦朗后没有造成重大损失。加上林深出具了谅解书,法院判了缓刑两年,罚款十万。
苏蔓在看守所里待了半个月,瘦得脱了形。被释放那天,林深去接了。
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看着苏蔓走出来。她穿着进去那天的衣服,皱巴巴的,脸色蜡黄,头发凌乱。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深。
“走吧。”林深说。
苏蔓跟在他后面,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上了车,林深递给她一瓶水和一个面包。她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眼泪却哗哗地往下掉。
林深没说话。他知道,有些安慰的话,说出来反而假。
车子开到赵秀兰的小区楼下。苏蔓下车前,回头看着林深:“你为什么帮我?”
林深想了想:“因为我要把欠你的都还完。”
苏蔓愣住了。她还想说什么,林深已经踩下了油门,车子驶入车流。
他欠她的,已经还清了。
从今往后,他和她,再无瓜葛。
17
苏蔓的事情结束后,林深的生活终于回归了正轨。
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公司里。新产品上市后大获成功,公司估值翻了十倍。林深成了城里小有名气的青年企业家。
他买了车,买了更大的房子。把爸妈从老家接来,又给他们在乡下翻修了老宅。
张桂芬逢人就说:“我儿子现在是大老板了!可孝顺了!”
林建国则坐在新家的阳台上,一边抽旱烟一边跟老家的亲戚视频:“看见没,我儿子给买的房子!三室一厅!还有电梯!等你们来城里,我带你们坐电梯,嗖一下就上去了!”
老两口在儿子身边安度晚年,日子过得舒心。
可林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想苏蔓。那个女人的影子,已经在他心里淡去了。
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这天,周律师约他吃饭。酒足饭饱后,周律师神秘兮兮地说:“林深,我有个表妹,在中学当老师。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你要不要见见?”
林深笑了:“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媒婆了?”
“去你的!我是看你一个人太辛苦了。三十好几的人了,该成个家了。”周律师拍着他的肩,“我表妹真的不错,你见见,不合适就拉倒。”
林深想了想,点点头:“行吧。”
相亲那天,林深特意穿了件新买的衬衫。他站在约定的餐厅门口,看见一个姑娘从人群里走来。
姑娘穿着米色的风衣,长发披肩,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温柔。她走到林深面前,伸出手:“你好,我叫沈玉。”
林深握住她的手,掌心微温:“你好,林深。”
两人进了餐厅,点菜,聊天。沈玉不扭捏,也不过分热情,说话轻声细语的,很舒服。
林深问她:“你相过亲吗?”
沈玉笑了笑:“相过几次,都没遇到合适的。周哥说你人好,我就来了。”
“我离过婚。”林深坦白。
“周哥跟我说了。”沈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离婚不是减分项。一个人经历过了,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林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很通透。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分开时,林深问她要了联系方式。
沈玉笑着说:“等你想好了再联系我。不着急。”
林深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他忽然很想再试试。
18
林深和沈玉相处了三个月,确定了恋爱关系。
沈玉是个细心的人。她知道林深工作忙,经常来不及吃饭,就每天给他带一份自己做的便当。知道他晚上熬夜,就叮嘱他早点睡,从不查岗。
林深病了,她请假照顾他,熬粥、喂药、量体温。林深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想起了当年在医院里孤零零的自己。
原来,被人在意的感觉,是这么好。
他带沈玉回家见爸妈。张桂芬拉着沈玉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这姑娘好,长得俊,心也善。比那个……”
她打住了,看了林深一眼。
沈玉大方地笑笑:“阿姨,没事,我知道林深之前的事。我不介意。”
张桂芬更喜欢她了。
林建国则偷偷问林深:“这姑娘家里做什么的?不会又跟苏蔓家一样吧?”
林深笑了:“爸,沈玉她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人特别好。去她家吃饭,她爸给我拿拖鞋,她妈往我碗里夹菜。”
林建国点点头:“那行,那行。找个知冷知热的,比啥都强。”
和沈玉在一起的日子,平淡却踏实。林深第一次觉得,原来婚姻可以是这样的,不用单方面付出,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不用回到家面对一堆烂摊子。
可就在他准备向沈玉求婚的时候,苏蔓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带着一个孩子。
19
苏蔓站在林深公司楼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林深走出来的那一刻,看见她,脚步顿住了。苏蔓瘦得像一根竹竿,怀里的小婴儿裹在一条旧毯子里,露出半张皱巴巴的小脸。
“林深,这是你儿子。”苏蔓说。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员工都停下来看。
林深皱起眉头。他没想到苏蔓会来这一出。那个孩子,他连见都没见过,更不可能是他的。
“苏蔓,别闹了。”他压低声音,“孩子不是我的。”
“你凭什么说不是你的?”苏蔓的声音突然拔高,眼泪唰地流下来,“林深,你自己做过的事,你不敢认吗?这就是你儿子!你去验DNA啊!”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林深脸色沉下来。他拿出手机,拨了110。
苏蔓见状,扑通一声跪下了,把孩子举到他面前:“林深,我求求你了,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你认了他吧!就算你不认我,你认认他,他还这么小……”
那孩子被她的哭声吓到了,跟着哇哇大哭起来。母子俩的哭声混在一起,场面好不凄惨。
林深没有动。他知道,苏蔓这次是有备而来。她不要钱了,她要的是他这个人。
“好,验DNA。”林深说,“如果是我的,我负责到底。如果不是,你当众造谣,我会告你诽谤。”
苏蔓的哭声戛然而止,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验就验!谁怕谁!”
警察来了。林深把情况说明,警察带他们去做了DNA采样。
结果是七天以后出的。
孩子,不是林深的。
20
DNA结果出来的那天,苏蔓又消失了。
赵秀兰倒是又来找林深,哭天抹泪地说:“孩子不是你的,那肯定弄错了!医生弄错了!我蔓蔓不会骗人的……”
林深冷冷地看着她:“阿姨,DNA是科学。您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验。”
赵秀兰瘫在地上,哭得几乎昏过去。
林深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他其实有些心酸,不为苏蔓,为那个孩子。那孩子是无辜的,却成了苏蔓纠缠他的工具。
回到家里,沈玉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见他回来,她放下书,递给他一杯热水。
“事情解决了?”
林深点点头,把事情说了。沈玉听了,叹了口气:“苏蔓这是何苦呢。”
“她不甘心。”林深说,“我把她拉黑了,她就用这种方式逼我出来。”
“那现在呢?”
“现在彻底了结了。”林深握住沈玉的手,“沈玉,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事太多?”
沈玉笑了笑:“人一辈子,谁没点过去。重要的是你处理事情的方式,没有让我失望。”
林深看着她,心里暖暖的。他终于明白,对的人,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他决定向沈玉求婚。
求婚那天,他包了一家西餐厅,请来了所有朋友。沈玉一进门,看见满地的鲜花和蜡烛,捂着嘴笑了。
“这也太俗了。”她笑着说。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林深单膝跪地,举起戒指。
沈玉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答应。”
林深站起来,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周围的朋友鼓掌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扔花瓣。
那一刻,林深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过去的那些苦和痛,都被他留在了身后。
21
林深和沈玉的婚礼,在春天举行。
婚礼不铺张,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沈玉穿着白色婚纱,手捧鲜花,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林深站在花亭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他终于等到了对的人。
交换戒指时,沈玉小声说:“林深,从今天起,我来照顾你。”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他五年前也听过。但这一次,他信。
婚后,沈玉辞去了学校的工作,帮林深打理公司的行政事务。她做事细致,待人温和,很快赢得了公司上下的认可。
林深的事业也越做越大。公司上市那天,他站在交易所的敲钟台上,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里很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
好在,都过去了。
而苏蔓的消息,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只听人说,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南方一个小县城。没有再婚,一个人带孩子。赵秀兰跟着她一起去了,母女俩开了一家小卖部,勉强维持生计。
林深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想起苏蔓最后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瘦骨嶙峋,眼神浑浊,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
她终究是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而林深,选择往前看。
22
两年后,沈玉生了一个女儿。
林深抱着那个软软的小生命,眼眶有些湿润。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孤零零地过一辈子,可老天终究待他不薄。
女儿像沈玉,眉眼温柔,小嘴粉嘟嘟的。张桂芬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天天说:“像我家沈玉,漂亮!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林建国则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让孙女攥着。孙女力气大,攥着不松手,林建国乐得直咧嘴:“这丫头,力气大,随她爸!”
林深笑了。他从来没觉得这么幸福过。
这天晚上,沈玉哄孩子睡了,走到书房,看见林深正站在窗前发呆。
“想什么呢?”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林深转头看她:“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是啊,一晃都两年了。”沈玉靠在他背上,“林深,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晚了。”
林深转过身,把她拥进怀里:“不后悔。因为最好的,都值得等。”
沈玉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
林深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心里满满当当的。
他知道,这一生,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知心的人,一个可爱的孩子。
而过去的那些纷纷扰扰,都像昨夜的梦,醒了就散了。
23
又是一个普通的周六。
林深带着沈玉和女儿去公园玩。女儿已经会跑了,在草地上追着蝴蝶,笑得咯咯响。沈玉跟在后面,时不时喊一声“慢点跑”。
林深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们母女俩,嘴角一直挂着笑。
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喂?”林深说。
仍然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若有若无。
林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握着手机,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女人声音:“林深,是我。”
苏蔓。
林深的笑容微微凝固,然后缓缓松开。
“你还好吗?”苏蔓问,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很好。”林深说。
“我听说你结婚了,有了女儿。”苏蔓顿了顿,“恭喜你。”
“谢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林深听见她的呼吸声,急促而紊乱,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林深……”苏蔓终于开口,“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有没有爱过我?”
林深望向远处。沈玉正蹲在草地上,给女儿擦汗。阳光洒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爱过。”林深说,“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哽咽,然后是一阵忙音。
苏蔓挂了电话。
林深放下手机,轻轻吐出一口气。
沈玉回过头,冲他招手:“林深,过来啊!女儿要跟你玩球!”
林深站起来,朝她们走去。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如今回头看,不过是一段路。
而真正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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