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女儿说出来的。那天晚饭刚吃完,碗筷还没收拾,女儿从手机里抬起头,对着正往阳台走的老周说了一句,爸,你可别再九点就躺下了。医生说了,过了七十三,睡觉有讲究。
老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他在部队待了四十多年,当了半辈子军医,从卫生员一路干到军区总医院的主任医师。一辈子给人看病、开方子、讲医嘱,临到老了,叫闺女拿着手机教育他怎么睡觉。
他没吭声,转身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阳台不大,摆了两盆绿萝,一架老式躺椅。他坐下去,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十月底了,晚上凉意上来,楼下路灯昏黄,照着几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他靠在躺椅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女儿那句话——九点睡觉是错误的。
他七十三了。过完生日那天,女儿专门从北京飞回来,拉着他的手说,爸,你到了这个岁数,有些事儿得改改了。他当时还笑,说改什么改,我这身体好好的,血压血糖都正常,走路比你都快。女儿说不是身体的事儿,是习惯的事儿。他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就忘了。
可今天女儿拿手机给他看了一篇文章,上面写着:过了七十三岁,睡眠规律要调整。第一条就是别睡太早。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每天雷打不动,晚上九点洗漱上床,五点准时醒来。几十年了,在部队养成的生物钟,改不了,也不想改。可女儿说,爸,你这是用六十岁的习惯过七十三岁的生活,不行了。
他在躺椅上坐了很久。风吹过来,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晃。他睁开眼,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一盏一盏的,有的还亮着电视的蓝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隔壁楼那个老马,比他大三岁,以前天天在楼下打太极拳,今年春天忽然没了。听说是夜里起来上厕所,眼前一黑栽倒,再没醒过来。
他打了个寒噤,把身上的外套裹了裹。那天晚上他还是九点上了床,可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女儿的话,一会儿是老马的事,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当卫生员那会儿,半夜出诊,走十几里山路去给老乡看病。那时候哪有睡觉的讲究,能躺下歇一歇就是福气。
第二天早上五点他照常醒了。天还没亮透,窗户外头灰蒙蒙一片。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觉得脑袋沉沉的,像灌了浆糊。起来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皮耷拉着,眼袋比平时重。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女儿说的可能有点道理。
那天上午他出门买了条鱼,回来的时候路过社区卫生服务站。门口坐着个老大夫,头发白了大半,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老周认识他,姓陈,在社区干了十几年了,比他小两岁。老周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陈大夫抬头看见他,笑着说来啦,坐坐。
老周没客气,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了。俩人聊了几句,老周就把昨晚的事儿说了。他说我闺女说我九点睡觉是错的,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睡了几十年的觉,还睡错了?
陈大夫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悠悠地开口了。他说老周啊,你闺女说得对。七十三岁是个坎,过了这个岁数,睡觉这事儿真得改。我去年开始按一套新法子来,效果不错,你听听有没有道理。
老周说你说。
陈大夫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说第一条,就是不能睡太早。你想想,九点躺下,四五点就醒了。后半夜那段时间,人是最弱的,阳气不足,阴气最重。你醒了又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亮,比熬夜还伤身。不如往后推一推,十点来钟上床,早上六点来钟起来,把觉往后挪一挪,你就等于跟身体的节奏和好了。
老周皱了皱眉,说我几十年都是九点睡五点起,习惯了。陈大夫摇摇头说,你以前当兵练出来的那套,是你四十岁五十岁的习惯。你现在七十三了,不一样了。人跟机器一样,零件用了几十年了,你不能再按出厂说明书操作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当医生的时候,也给病人讲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跟患者说,你这个年纪了,有些事不能按年轻时候的来。轮到自己头上,反倒绕不过这个弯了。
陈大夫看他没说话,又接着说第二条,说老周啊,你是不是晚上睡前爱喝水?
老周点头。
陈大夫说改改。下午多喝,睡前一个钟头就别碰水了。咱们这个岁数,前列腺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夜里一泡尿起来两回,觉就碎成渣了。睡不踏实的害处,比失眠还大。我原来一晚上起来三四回,后来照着这个法子,控制在睡前不喝水,现在一夜一趟,有时候一趟都不用,整觉能睡到底。
老周想起自己昨晚就是,睡前喝了半杯水,半夜两点多憋醒了,上了趟厕所,回来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躺到四点,起来坐在沙发上发呆,熬到天亮。
陈大夫又讲第三条,说枕头这玩意儿,你得重新选。年轻人枕高的,咱们不行。枕头太高,脖子窝着,脑供血就出问题。第二天起来头昏脑涨的,还以为是没睡够,其实是枕头害的。我用的枕头就一个拳头高,软硬刚好,把颈椎托住,脑袋微微后仰,这觉就能睡透。
老周想起来,他那个枕头用了好多年了,荞麦皮的,越睡越塌,现在已经薄薄一层了。他躺上去,脖子是悬空的,难怪早上起来总觉得脖子僵。
陈大夫讲完了三条,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说不跟你说了,该接孙子了。老周也站起来,说谢谢啊老陈,回头我试试。陈大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还有两条。睡觉的房间不能全黑,老年人起夜,一点光都没有,容易摔。旁边放个小夜灯,暗一点,能看清路就行。还有就是下午别贪睡,午觉别超过四十分钟,睡多了晚上就不困了,越睡越乱。
老周站在卫生服务站门口,看着陈大夫走远。手里的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拎着往家走。
那天晚上他没急着做饭。把鱼放冰箱里,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想了一下午的事。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从十几岁当兵开始,就从来没好好想过“怎么睡觉”这件事。在部队的时候,站岗值勤,觉不够睡,逮着空就眯一会儿。后来当了医生,值夜班是家常便饭,三天一个通宵,白天补一觉就顶过去。再后来当了主任,坐门诊、开会、做手术,睡觉就是个不得不做的事情,挤时间干,从来没当回事。
现在退了十几年了,日子闲下来了,可睡觉这件事他却一直没认真对待过。九点躺下,五点起来,像个程序一样执行着,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程序还对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那个荞麦皮枕头他拿起来掂了掂,确实太薄了。他把枕套拆开,倒出一半荞麦皮,又重新填了些棉花进去,用手按了按,比原来高了大概两指。他又躺上去试了试,脖子下面有东西托着了,后脑勺稳稳地搁在枕面上。他闭着眼躺了一小会儿,觉得脖子确实舒服了些。
起来以后他去阳台找了一个旧的插座,插上了一个以前买的小夜灯,插在床脚的位置,灯光暗黄色的,刚好能照清楚从床到卫生间的路。
那天晚上他没有九点上床。客厅里开着电视,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集《新闻联播》,又看了一集天气预报。中间女儿打了电话来,问他在干嘛。他说看电视。女儿说哎哟,你今天怎么没睡觉。他说你陈叔说了,让我别睡那么早。女儿在电话那头笑,说你终于听进去了。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又坐了一会儿,差不多十点,他去洗了把脸,上了个厕所,然后进了卧室。躺下去的时候脖子下面是那个重新弄过的枕头,不高不低,正合适。床脚的小夜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屋里不至于全黑。
他闭上眼,以为会跟昨晚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可奇怪的是,没过多久他就迷迷糊糊了。迷迷糊糊里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在山里走夜路去看病,月亮挂在树梢头;想起在手术台上站十几个小时,下来的时候腿都打不了弯;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晚上总是比他睡得晚,他睡着了,她还在床头看书。
这些念头一个一个飘过去,像河面上的叶子,飘着飘着就不见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白花花的日光。他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一眼,六点二十。这一觉睡了八个多钟头,中间居然没醒。
他躺在床上没动,觉得身上松快,脑袋清清爽爽的。颈椎不酸了,眼皮不沉了,连鼻子里呼出来的气都是通顺的。他慢慢坐起来,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觉还能这么睡的。
他穿上拖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银杏树叶子黄得透亮,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一片。楼下的空地上,三五个老头老太太正在打太极,慢悠悠的,一招一式都透着舒展。
他想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邻居看见他,说老周今天怎么这么早。他说不早了,六点半了。邻居说你不是五点就起来跑步吗?他说改了,以后不跑那么早了。
他走到楼下,站在那排银杏树旁边,抬头看了看。一片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接住,捏着叶柄转了两圈。
后来他慢慢养成了新习惯。晚上十点前后上床,睡前一个钟头不喝东西。枕头重新调了高度,试了好几回才找到最舒服的那个点。床脚的小夜灯一直亮着,暗黄的光,刚好够用。午饭后他不再躺下去就睡,定了个闹钟,四十分钟一响,响了就起来,不赖着。
三个月后他去做体检。各项指标跟以前差不多,血压血糖都稳定,体重还轻了两斤。可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最大的不一样是早晨醒来的那个瞬间——以前醒来像被什么拽回来的,整个人是沉的、懵的。现在醒来像水面上慢慢浮起来的,一层一层地清醒,等你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清爽了。
女儿后来又打电话来问,爸,你睡得怎么样。他说好,好得很。女儿说那你现在几点睡,他说十点。女儿说进步了。他说何止进步,你陈叔教的五条我都照做了。女儿说哪五条,你讲讲。
他靠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地说给她听。别睡太早、睡前不喝水、枕头要合适、留盏夜灯、午觉别太长。他说完了,女儿在电话那头没出声。他喂了一声,女儿才说,爸,你以前从来不听别人的,陈叔的话你怎么就听了。
他想了一下,说你陈叔不是别人,你陈叔也是七十一的人了。他这个年纪说的话,我听。年轻人说的话,我听不进去。
女儿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我等你到七十一再跟你说。
老周也笑了,说不行,七十一太晚了,说不定你妈到时候有话说。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躺椅还在那里,绿萝长得更密了,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楼下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还挂着,在风里轻轻晃。
他想,睡觉这件事他算是弄明白了。说到底就一句话——到了什么岁数,过什么日子。七十三了,别跟身体犟。九点睡觉没有错,但那是对三十年前的他说的。现在他的身体说了算,他得听着。
风从外面灌进来,凉丝丝的。他转身进屋,把阳台的门关上一半,留了一道缝。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还早。他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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