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厂商开始争夺你的旧手机

作者：王奎一

2025年，超过9100万部手机等数码产品在补贴推动下进入购物车；到了2026年，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却在第二季度跌至十余年来同期低位。

看起来，这是两个方向相反的市场。

国内一边增长。2025年限额以上单位通讯器材类零售额同比增长20.9%，手机等数码产品购新量超过9100万部。全球另一边降温。IDC统计，2026年第二季度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同比下降6.7%；Counterpoint由于统计口径不同，给出的降幅达到11%，但两家机构指向同一个事实：这轮下滑已经超出普通的新品周期波动。

手机行业表面上缺订单，深处缺的是一个能让消费者提前换机的理由。

过去两年，厂商把这个理由押在AI上。发布会里，手机能够消除路人、总结通话、生成图片、翻译对话，还能成为一个随时待命的私人助理。然而，AI功能快速从旗舰机下放到中端机之后，消费者很快发现，许多能力也能通过应用和云端服务获得。一台三年前的手机，只要电池还能坚持，刷视频、拍照、聊天、导航依然顺畅。

AI可以抬高新品的故事密度，却很难单独压缩换机周期。

Counterpoint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在用智能手机数量仍然增长2%，新机平均换机周期却已经接近四年。到2025年第三季度，具备生成式AI能力的手机累计出货量已超过5亿部，可行业并未等来一轮类似4G、全面屏或多摄像头带来的换机浪潮。

这意味着，手机产业的核心矛盾已经变了。

厂商过去研究怎样把新手机卖得更贵；接下来还要回答另一道题：消费者手中的旧手机值多少钱。

一部旧手机，正在变成新机的首付款

对消费者来说，一部售价6999元的新手机，可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第一种是支付6999元，旧手机放进抽屉。第二种是旧手机回收2200元，叠加补贴、分期和平台优惠，每月只需再支付几百元。两种交易对应同一台新机，后者大幅降低了消费者对价格的敏感度。

旧手机由此获得了类似汽车残值的功能。

一辆二手车值多少钱，会影响车主购买新车时的决策。智能手机走到今天，也开始形成相似的折旧体系：品牌、型号、存储容量、电池健康度、屏幕状况、维修记录、系统支持时间，共同决定设备还能卖多少钱。

2025年上半年，全球翻新智能手机销售同比增长3%，增速并不惊人，却高于许多成熟市场的新机增速。其中，苹果翻新机销量增长7%；未经完整翻新、按照设备现状直接流通的旧手机增长10%。在美国，每三名iPhone用户中，约有一人在购买新机前卖掉或折抵旧机。

这组数据揭开了以旧换新的另一面。

消费者以为自己得到了一笔折扣，厂商和渠道得到的则是一台可以再次销售、拆解或出口的资产。旧手机经过检测、清洁、更换电池和重新包装，可能进入另一座城市、另一个国家和另一个价格带。第一位用户购买旗舰机，第二位用户购买翻新机，第三位用户可能只购买其中还能使用的摄像头、屏幕或主板。

一台手机的商业生命，由一次销售变成多次流通。

谁能控制回收入口，谁就能控制二手机货源；谁能建立统一检测标准，谁就能参与旧机定价；谁能给出更高回收价，谁就能降低下一台新机的成交门槛。

所以，手机厂商争夺旧手机，目的远远超过环保叙事。

它们争夺的是下一次换机的首付款。

苹果最难复制的优势，藏在折旧曲线里

长期以来，行业习惯用芯片、系统和生态解释苹果的利润优势。这些因素当然重要，二手市场又提供了一个更接近交易现场的答案：iPhone更像一件具有稳定残值的数字资产。

Counterpoint统计，2025年全球每四部活跃智能手机中，就有一部是iPhone；苹果与三星的活跃设备数量都已超过10亿部。苹果还在2025年新增了比其后七家主要厂商合计更多的净活跃设备。

这里的“活跃设备”比年度出货量更值得关注。

出货量只能说明厂商当年卖出了多少部手机，活跃设备数量还包含产品寿命、品牌忠诚度、二次流通和多代用户使用。一台iPhone被第一位用户使用三年，再卖给第二位用户继续使用两年，它只贡献了一次新机出货，却贡献了五年的生态入口。

截至2025年末，苹果全部活跃设备数量超过25亿台。2025财年，苹果服务收入达到1092亿美元，同比增长约13.5%。根据财报数据计算，其服务业务毛利率超过75%，显著高于硬件产品业务。

这解释了苹果为什么能够承受更长的换机周期。

只要设备继续活跃，用户仍可能购买云存储、应用、音乐、视频、支付和保修服务。旧iPhone流入二手市场，也没有完全离开苹果体系，它只是换了一位付费能力较低的新用户。

高残值还会反过来支持新机价格。

假设一台高端手机使用三年后仍能卖出原价的三分之一，消费者承担的是购买价减去残值后的实际成本。另一台手机初始售价更低，三年后却接近无人回收，它在整个持有周期内未必更便宜。

苹果卖出了更贵的手机，同时让消费者相信这台手机以后还值钱。这个认知本身就构成品牌溢价。

安卓厂商过去热衷于比较首发价格，今后还要比较三年后的回收价格。后一个数字不会出现在发布会大屏幕上，却会悄悄影响高端市场的胜负。

低价安卓机，正在遭遇残值陷阱

2026年的存储器短缺，把这个问题进一步放大。

AI数据中心对高带宽存储器和大容量芯片的需求快速增长，手机使用的DRAM与NAND成本随之上升。Omdia预计，2026年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可能下降12.2%至10.93亿部，平均销售价格却将从2025年的467美元升至565美元。

行业正在出现一种反常景象：手机卖得更少，平均价格却涨得更快。

压力最大的往往是入门级和中低端产品。高端手机还有品牌溢价、服务收入和较高毛利缓冲成本；千元机原本利润就薄，存储涨价后只能选择涨价、降低配置、缩减机型或压缩渠道利润。

这也是2026年第二季度小米、OPPO和vivo全球出货承压较大的原因之一。它们覆盖了广泛的中低价格带，对存储成本更加敏感。苹果同期出货仍保持增长，三星也依靠高端产品和供应链规模取得更强表现。

低价安卓机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损失：型号过多，二次流通效率偏低。

同一个品牌一年推出大量机型，屏幕、摄像头、主板和电池规格各不相同。回收商难以稳定估价，维修商难以长期准备零件，消费者也难以判断一台旧机还能获得多久的系统支持。型号越碎，单个型号的二手交易深度越低，残值越容易快速下滑。

结果形成了一个循环。

残值低，消费者换新时能够获得的抵扣金额少；抵扣少，新机显得更贵；新机成交困难，厂商继续用低价和更多型号争夺销量；产品线进一步碎片化，旧机残值继续下降。

国产手机冲击高端，摄像头、屏幕、折叠结构和通信能力已经取得明显进步。接下来更难的一关，是建立跨越四五年的商业信用：系统能更新多久，电池能否方便更换，三年后是否有人回收，官方能不能给出相对稳定的价格。

高端品牌的形成，越来越像一场长期资产管理。

欧盟正在替消费者延长手机寿命

监管也在推动这场变化。

从2025年6月20日起，欧盟开始实施针对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的新生态设计与能源标签规则。电池在完成至少800次充放电循环后，需要保留至少80%的容量；关键零部件需要在产品停售后继续供应至少七年；操作系统更新至少持续五年；新手机还要展示维修便利度评分。

欧盟委员会测算，这些规则有望把一台中端智能手机的平均使用寿命从3年延长到4.1年。

对于消费者，这意味着更少换机支出。对于传统手机厂商，这相当于监管部门主动拉长需求周期。一批原本三年更换的手机，可能进入第四年甚至第五年，年度新机销量自然受到影响。

可这并不意味着手机产业的收入只能下降。

设备寿命延长后，维修、电池更换、保险、官方翻新、二手销售、云服务和延长保修都会获得更大空间。产业价值开始从制造环节向全生命周期迁移。

过去，手机厂商期待一台旧设备尽快退休；未来，它们更希望旧设备留在自己的服务体系内继续运转。设备多活一年，可能少卖一台新机，也可能多获得一年服务收入，并为品牌增加一台可回收、可翻新的二手资产。

这是一笔完全不同的账。

AI手机要先回答一个朴素问题：它能让设备更值钱吗？

AI当然不会从手机产业中消失。

它会继续进入相册、搜索、翻译、办公、影像和系统交互，最终成为智能手机的基础能力。问题在于，当所有品牌都能提供类似功能时，“配备AI”会像“支持5G”一样迅速失去单独定价能力。

对消费者更有意义的AI，也许并不出现在发布会演示中。

它可以在本地完成更多任务，减少隐私数据上传；可以通过系统调度延缓电池老化；可以检测硬件故障；可以帮助回收商快速评估屏幕、摄像头、电池和主板状态；还可以在旧手机上持续提供功能更新，延长设备进入二手市场后的使用时间。

当AI能够延长产品寿命、降低维修成本或提高回收价格，它才会进入手机的资产价值。

否则，AI只是附着在新机包装上的营销标签。用户可能会尝试几次消除照片背景，却不会仅为这个功能提前一年更换手机。

手机行业曾把AI视为缩短换机周期的工具，最后可能发现，AI更适合提高一台旧手机的运营效率。

手机厂商需要一张新的利润表

未来几年，衡量一家手机公司的指标会发生变化。

年度出货量依然重要，却无法完整描述商业质量。行业还需要关注活跃设备数量、平均使用年限、回收率、二手残值、维修成本、服务收入和用户全生命周期价值。

这也要求厂商改变几件事。

第一，减少缺乏长期价值的机型。型号数量过多可以短期占领渠道，长期会增加系统维护、零件供应和二手估价成本。

第二，把软件更新和零件供应当成产品配置。过去发布会比较处理器和摄像头像素，今后还要明确承诺系统支持年限、电池价格和维修周期。

第三，建立官方二手标准。检测、数据清除、分级、原装零件和质保决定消费者是否愿意为翻新机支付溢价。没有可信标准，二手市场只能依赖低价。

第四，从“以旧换新”走向“保值换新”。厂商可以在新机销售时承诺未来的最低回收价格，把不确定的旧机残值转化为今天的购买信心。这很像汽车行业的保值回购，也会考验企业对产品质量和未来价格的判断能力。

第五，重新分配渠道利益。经销商过去依靠卖出新机赚钱，未来还要从回收、维修、保险、翻新和再次销售中获得收益。没有渠道配合，旧手机很难形成稳定货源。

这套模式也有代价。高残值会让更多二手机与新机竞争；更长的软件支持需要持续投入；官方翻新可能冲击中端新品；保值承诺还会把未来价格风险带进今天的财务报表。

可市场已经没有多少退路。

全球智能手机普及接近天花板，硬件创新越来越渐进，消费者把手机使用到接近四年，监管又在要求设备更耐用。依靠一年几十款新品反复刺激换机的模式，正在失去效率。

下一阶段的赢家，很可能是最擅长让一台手机流转四五年、服务两三位用户，同时持续获得收入的公司。

发布会仍会属于AI、影像和芯片。

利润表的另一端，将越来越属于那台被擦除数据、重新贴标、再次装进盒子的旧手机。

手机产业的下一场战争，发生在消费者点击“估价回收”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