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印度女孩从中国留学归来,
悄悄告诉母亲:电视里的中国和真实的她,完全是两个世界。
妈妈震惊,女儿细述五年见闻,
从高铁到移动支付,从安全夜跑到女性地位,
每一个细节都在颠覆旧日认知。
当她说出那句话时,母亲落泪了:
“为什么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中国?”
厨房里飘出玛萨拉茶的香气,混着窗外传来的喇叭声和街童的嬉闹。苏吉塔把铜壶放在炉子上,手指习惯性地捻着纱丽的边缘,眼睛却一直朝门口瞟。女儿卡维塔说今天下午到家,从德里机场坐大巴,按时间算该到了。
门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打翻了茶壶。
“妈。”卡维塔站在门口,行李箱靠在腿边,笑得眼睛弯弯的。五年了,苏吉塔第一眼觉得女儿瘦了,第二眼发现她站姿不一样了——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换了个人。
“进来进来,”苏吉塔伸手去拉行李箱,触到轮子上贴的标签,北京首都机场,“累了吧?先喝口茶。”
卡维塔脱了鞋,赤脚踩在熟悉的瓷砖地上,愣了一下。她在北京住了五年宿舍,每天穿着拖鞋踩木地板,忽然回到印度家里,竟有种奇异的陌生感。客厅里电视开着,音量不大,正播新闻。一个男主播用印地语说着什么,画面切到中国城市的街景,灰蒙蒙的天空下人群涌动。
“妈,电视能关了吗?”
苏吉塔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卡维塔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坐下来接过茶杯,“就是……跟真的不太一样。”
苏吉塔的手顿了顿。她记得女儿出发去中国前那晚,全家人围在电视前看了一部关于中国的纪录片。镜头里是拥挤的地铁、面无表情的路人、高得吓人的楼。苏吉塔当时拉着女儿的手说:“那边人那么多,你要小心,晚上别出门。”
卡维塔那时点点头,心里也忐忑。
五年后她坐在这里,看母亲关了电视,在对面坐下,眼神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种母亲特有的、想保护又不知道怎么保护的紧张。
“妈,”卡维塔捧着热茶,指腹摩挲着杯沿,“我想跟你讲讲,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
苏吉塔没说话,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还记得我第一年去的时候,给你发的照片吗?故宫那张。”
苏吉塔点头。照片里卡维塔站在红色宫墙前,笑得灿烂,背景里除了游客还是游客。
“那天其实发生了一件事,我没跟你说。”卡维塔低头喝了口茶,“我钱包丢了。”
苏吉塔的手一紧。
“在故宫里,人特别多,我挤着挤着就发现包开了,钱包没了。当时我慌得不行,里面有一千多块人民币,还有银行卡和学生证。我站在原地,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笑:“然后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过来,问我怎么了。我用特别蹩脚的中文说钱包丢了,她听不懂,但看我的表情就明白了。她拉着我,穿过人群走到一个岗亭,跟里面穿制服的人说话。那个制服的人让我描述钱包什么样,我比划了半天。”
“然后呢?”苏吉塔不由自主地问。
“然后他带我去了一个办公室,里面有个登记本,翻开一看,有人捡到我的钱包交上来了。就在十分钟前。钱、卡、证件,一样不少。”
苏吉塔张了张嘴。
“我当时在办公室哭了,”卡维塔说,“不是因为钱包找回来了,是因为那个捡钱包的人连个名字都没留。制服的人说:‘这种事常有,不用谢。’妈,你明白吗?一个外国人的钱包,在那种人山人海的地方丢了,二十分钟内就回到我手里。”
苏吉塔端起自己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她站起来重新去热,背对着女儿,声音有点不稳:“那……那是运气好。”
“是,”卡维塔说,“但运气好一次是运气。我在那边五年,丢了三次东西,三次都找回来了。一次在出租车上,司机专门给我送回来;一次在图书馆,管理员帮我收好了;还有一次在食堂,被旁边桌的学生捡到,追了我半栋楼。”
苏吉塔把热好的茶端回来,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杯壁。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窗外街童的嬉闹声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呢?”她问。
卡维塔把腿缩到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窗外是孟买傍晚的天光,橙红色,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炸物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这个味道也亲切。
“妈,你知道我在那边最惊讶的是什么吗?不是高楼,不是地铁,是我晚上敢一个人出门。”
苏吉塔皱起眉:“晚上?”
“对,晚上十点、十一点,我一个人从图书馆走回宿舍,经过一条没什么人的路,路边有树,灯很亮。我刚开始的时候总是回头看,走几步就回头,总觉得有人跟着。后来发现路上经常有单独走路的女生,有的戴着耳机,有的在打电话,都很自在。”
她看着母亲的表情,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孟买,晚上八点以后女性单独出门就要小心了,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
“那边有个东西叫‘夜跑’,”卡维塔说,“就是晚上在街上跑步锻炼。好多女生一个人跑,穿着短裤,耳朵里塞着耳机,沿着河边或者公园跑。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站在路边看了好久,觉得像在看电影。”
苏吉塔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后来我也开始夜跑了,”卡维塔笑起来,“每周三次,沿着学校旁边那条河。夏天的时候河边有风,特别舒服。有一次跑到一半下雨了,我躲在一棵大树下面,看到另一个跑步的女生也跑过来躲雨。我们俩站在树下,浑身湿透,互相看了一眼就笑。她用中文跟我说了句话,我没听懂,但我猜大概是‘这雨真大’之类的。”
“你一个人?晚上?在河边?”苏吉塔的声音有点紧。
“妈,”卡维塔伸手握住母亲的手,“那边晚上街上到处都是人,散步的、遛狗的、跳广场舞的——”
“广场舞?”
“就是一群大妈在空地上放音乐跳舞。特别热闹,特别……怎么说呢,特别有安全感。你走在路上,前后左右都是人,路灯亮得跟白天似的。我在那边五年,一次都没遇到过危险的事。一次都没有。”
苏吉塔抽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她发现自己手指在抖,赶紧把杯子放下。
“你之前电话里都没说过这些。”
“电话里说不清,”卡维塔说,“而且我怕你担心。但其实我想说的是,你不用担心的,妈。那边比我们这儿安全多了。”
沉默了一会儿。苏吉塔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卖水果的小贩正和顾客讨价还价,声音传上来,很熟悉。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送女儿去机场那天,自己在安检口外面站了很久,看着女儿背着包走进去,心里全是电视上那些关于中国的画面——雾霾、拥挤、冷漠的人群。
“你接着说,”她没回头,“我想听。”
卡维塔从沙发上起来,走到母亲身边,跟她一起看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照着窄窄的街道。
“我跟你说说移动支付吧,”卡维塔说,“你肯定想象不到。”
苏吉塔转过头看她:“什么东西?”
“就是出门不用带钱包,”卡维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一下就行了。买菜、吃饭、坐车、交水电费,全用一个软件。”
“不用现金?”
“不用。我第一年去的时候还要换现金带在身上,后来发现根本不用。路边摊买个煎饼,扫一下;超市买一堆东西,扫一下;就连给宿舍交电费,都在手机上操作,两分钟搞定。”
苏吉塔摇着头:“不安全吧?手机丢了怎么办?”
“手机有密码,支付也有密码,而且可以随时挂失,”卡维塔说,“比钱包安全多了。我在那边后来出门只带手机和钥匙,一身轻。”
她想了想,又说:“有一次我回国前在北京火车站,想买个烤红薯。那个老爷爷推着车,车上有二维码。我扫了付钱,他看了一眼手机就递给我红薯,全程没说一句话。我当时就想,要是在印度,别说烤红薯了,买个椰子都得掏零钱。”
苏吉塔没说话,但表情变了。那种表情卡维塔认得,是母亲在消化一个新东西时特有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尝一道没吃过的菜。
“还有外卖,”卡维塔说,“你想吃什么,手机上下单,半小时送到门口。刮风下雨都不怕。我有一次发烧躺在床上,动不了,点了碗粥,二十分钟就有人敲门送来了。”
“贵吗?”
“不贵。比出门吃还便宜,因为平台有补贴。”
苏吉塔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卡维塔过来挨着她坐下,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母亲肩上。
“妈,你知道那边打车多方便吗?手机叫车,车到了会发消息告诉你车牌号和司机电话,路线也是实时显示的。我在那边五年,一次都没被司机绕路过。”
“这边出租车经常绕路,”苏吉塔说,“上次我去市场,司机多绕了十分钟。”
“对,但那边不会。因为有定位,司机知道你在看着路线。”
苏吉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边的人……对你好吗?”
卡维塔抬起头,看到母亲的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担忧。她知道母亲在问什么——一个印度女孩,在中国,会不会被歧视,会不会被冷落。
“大多数人特别好,”卡维塔认真地说,“当然也有少数人看到外国面孔会多看一眼,但那只是好奇,没有恶意。我同学里面有几个中国女生,一开始跟我说话的时候会放慢语速,怕我听不懂。后来熟了,她们教我中文,我教她们印地语,特别好玩。”
她想起宿舍里的那些夜晚,四个女生挤在一张小桌子上吃火锅,红油翻滚,热气蒸腾。四川那个女生永远嫌不够辣,东北那个则一边吃一边灌冰水。她们教她涮羊肉要“七上八下”,她教她们用手抓饭的正确姿势。笑声从窗户飘出去,和楼下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我过生日的时候,”卡维塔说,“她们给我买了一个蛋糕,上面用奶油写了印地语的‘生日快乐’。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因为她们对着手机一笔一笔描的。我当场就哭了。”
苏吉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发现她头发比走之前顺滑了,大概是在那边养成的习惯。
“还有老师,”卡维塔继续说,“我的导师是个特别严肃的中年男人,平时话不多。我写论文遇到瓶颈的那段时间,每天在图书馆待到凌晨。有一天晚上快十二点了,我趴在桌子上差点睡着,有人敲桌子。抬头一看,是他。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推给我一杯,说:‘喝完回去睡觉,明天再来。’”
“然后呢?”
“然后他坐在对面,陪我喝完那杯奶茶,看着我收拾东西回宿舍。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图书馆门口站着,大概是怕我一个人走夜路。”
卡维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茉莉花的香气。苏吉塔种的那盆茉莉还在老地方,开得正好。
“妈,你不觉得奇怪吗?”卡维塔轻声说,“我们从小在电视上看到的中国,和那个真实的中国,差别怎么那么大?”
苏吉塔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小姑娘的时候,电视上第一次出现关于中国的新闻。画面是黑白的,人很多,街道很窄。后来有了彩色电视,画面变了,但传递的情绪没怎么变——那个地方总是灰蒙蒙的,总是拥挤的,总是有点什么不对劲。
“电视上的东西,”苏吉塔慢慢说,“有时候是挑着放的。”
“但挑着放也应该放真的呀,”卡维塔说,“我在那边五年,看到的是干净的地铁、准时的高铁、晚上亮着灯的公园、排队等公交的人、帮陌生人抬婴儿车上台阶的年轻人、周末在图书馆抢座位的学生。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在电视上播呢?”
她坐直身体,转向母亲:“我在那边最后一个学期,去了一趟云南。坐高铁去的,时速三百多公里。窗户外面是山和水,干干净净的。车上有Wi-Fi,有充电插座,有热水。我旁边坐了一个老奶奶,一个人坐车去看孙子。她带了一兜子自己做的点心,非要给我吃。我们用翻译软件聊天,她问我从哪里来,我说印度,她拍着我的手说:‘远啊,孩子,辛苦了啊。’”
卡维塔的声音有点哑了。
“妈,那个老奶奶的手特别粗糙,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她给我拿点心的时候,手在抖,但笑容特别暖。我当时就想,这就是中国啊。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人,普普通通的日子。”
苏吉塔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也粗糙,洗了这么多年衣服、做了这么多年饭。她忽然理解女儿为什么语调变了。
“你在那边……”苏吉塔斟酌着词,“觉得自己被当回事了吗?”
卡维塔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嗯。走在路上不用时刻警惕,坐车不用怕被宰,买东西不用怕被坑,晚上出门不用怕。就是……被当成一个正常人那样对待。”
她想了想又补充:“我在那边读书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女生是穆斯林,戴头巾。刚开始我担心她会受欺负,后来发现完全不会。食堂有清真窗口,宿舍可以申请单独的洗漱间,老师上课提到宗教话题的时候特别小心。那个女生跟我说,她在这儿比在自己老家还自在。”
苏吉塔的眼神变了。她年轻时有个表姐嫁到了北方一个城市,因为信仰不同被婆家刁难了好几年。这种事在印度不罕见。
“她们那边,”卡维塔说,“有个说法叫‘人类命运共同体’。我以前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慢慢明白了,就是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音乐声,是邻居家在放电影插曲,老片子,旋律很熟。苏吉塔在旋律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卡维塔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
“你回来之前,”苏吉塔终于开口,“你爸爸说要去接机。我说不用,你坐大巴方便。”
她顿了顿:“其实我是怕。怕你变了太多,我在机场认不出你。”
卡维塔伸手搂住母亲的肩膀:“妈,我哪儿都没变。我还是那个爱吃你做的帕拉塔的丫头。”
苏吉塔笑了一下,但眼角有点湿。她拍拍女儿的手:“你变了。你以前走路低着头,现在抬着头了。”
“那边的人都抬头走路,”卡维塔说,“习惯了。”
厨房里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嗒响。苏吉塔起身去关火,经过电视机的时候停了一步。
“那个电视,”她说,“以后少看。”
卡维塔笑了:“也不用不看,就是……得知道那只是一部分。就像我跟你讲的这些,也只是一部分。中国那么大,肯定也有不好的地方,但好的地方真的很多很多。”
苏吉塔把火关上,转过身看着女儿。客厅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卡维塔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但眼睛亮亮的,像她五岁那年第一次去海边时的眼神。
“你以后还去吗?”苏吉塔问。
“去啊,”卡维塔说,“我申请了那边的博士。妈,我想研究两国之间的文化交流。我觉得以前我们了解得太少了。”
苏吉塔点点头。她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次茶是热的,她慢慢喝着,听着女儿在旁边絮絮叨叨说高铁上的座位多宽敞、外卖包装多严实、图书馆的灯亮到多晚。
窗外的街灯下,那个卖水果的小贩还在。有人过来买芒果,挑挑拣拣半天,小贩笑呵呵地帮着装袋。夜风把茉莉花香送进来,混着茶香,混着女儿的声音。
苏吉塔忽然想起一句话,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世界很大,但人的心更大。她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妈,”卡维塔说到一半停下来,“你哭什么?”
苏吉塔抬手擦了擦眼角:“没事。茶太烫了。”
卡维塔看着母亲发红的眼眶,没戳穿。她靠过去,把脑袋重新搁在母亲肩上。
“妈,下次我带你去。”
苏吉塔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发。窗外那盆茉莉在夜里静静开着,白白的小花,香气很淡,但一直在。
第二天清晨,卡维塔被公鸡叫醒的时候,窗外天还没完全亮透。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那道熟悉的裂缝还在,小时候她总说那像一条河。五年了,这间屋子什么都没变,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喜欢的宝莱坞明星海报,书架上那排旧书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灰尘落在上面,薄薄一层。
她翻了个身,听到厨房传来剁东西的声音,咚、咚、咚,节奏均匀。是母亲在做早餐。
卡维塔穿上拖鞋走出房间,看到厨房里母亲正背对着她切洋葱,旁边的平底锅里油已经热了。听到脚步声,苏吉塔没回头,只说了句:“醒了?去洗漱,一会儿你爸也要起来了。”
“我来帮你。”卡维塔走过去,看到案板上除了洋葱还有西红柿、青椒、一小把香菜。她伸手拿起菜刀,苏吉塔侧身让了让,两个人在窄小的厨房里肩并肩站着,卡维塔才发现自己比母亲高出半个头了。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苏吉塔偏头看了她一眼。
“早长高了,”卡维塔一边切西红柿一边笑,“妈你以前总说我是豆芽菜,现在不是了吧?”
“瘦还是瘦。”苏吉塔把切好的洋葱拨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腾起来。她伸手从柜子里拿香料盒,动作麻利,像过去每一个清晨一样。卡维塔看着母亲的手在灶台间移动,那双手她看了二十多年,每道纹路都熟悉,但今天忽然觉得那双手很珍贵。
“妈,你每天早上都这么早起来做饭吗?”
“不然呢?你爸七点出门,不吃早饭不行。”
“可以叫外卖啊,”卡维塔说,“我在那边——”
话没说完她停住了。这里不是北京,这里没有三十分钟送到门口的外卖。这里的早晨是母亲亲手切的洋葱、亲手热的油、亲手调的香料。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低下头继续切菜。
“在那边怎么?”苏吉塔问。
“没什么,”卡维塔吸了吸鼻子,“在那边也想吃你做的这个。”
苏吉塔没说话,但往锅里多放了一个鸡蛋。
父亲拉杰什七点十分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帕拉塔、土豆咖喱、煎蛋、还有一小碟芒果泡菜。卡维塔抬头叫了声“爸爸”,拉杰什嗯了一声,坐下来拿起饼,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饼,说了句“瘦了”。
“她在那边天天吃外卖,能不瘦吗。”苏吉塔端着茶走过来。
“外卖?”拉杰什皱着眉看了女儿一眼,“不健康。”
“爸,那边外卖挺健康的,有专门做健康餐的店,少油少盐,配比都写好。”卡维塔给父亲倒了杯茶,“而且方便,上课忙的时候不用自己做饭。”
拉杰什没接话,低头撕饼蘸咖喱。他是个话不多的人,在银行做了三十年出纳,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生活像钟表一样准确。卡维塔知道父亲不是不关心她,只是他的关心都藏在那些简短的话和沉默的表情里。
“爸,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卡维塔站起来跑去翻行李箱,“昨天太累了忘了拿出来。”
她抱了一堆东西回来:给父亲的一套紫砂茶具,给母亲的丝绸围巾,还有两盒茶叶、一包干蘑菇、几双绣花拖鞋。拉杰什拿起茶具端详了一下,紫砂壶小小的,握在手心里温润光滑。
“手工的,”卡维塔说,“我在宜兴那边买的,做壶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爷,祖传的手艺。他说这壶养久了会变色。”
拉杰什把壶对着光看了看,没说什么,但小心地放了回去,搁在自己手边。
苏吉塔把围巾抖开,是真丝的,浅紫色,上面绣着暗纹的牡丹花。她摸了摸,手指在丝绸上滑过去,表情柔和下来。
“贵吧?”苏吉塔问。
“不贵,”卡维塔撒了个谎,“那边东西便宜。”
其实不便宜,她攒了三个月的奖学金才买齐这些。但她不想让母亲心疼钱。
早餐吃到一半,外面有人按门铃。苏吉塔去开门,卡维塔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姨!听说卡维塔回来了?”
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普里亚。人还没进来,笑声先到了,卡维塔放下饼迎出去,两个女孩在门口抱在一起,普里亚的纱丽蹭了卡维塔一脸金线。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普里亚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哇,皮肤变好了!是不是那边空气好?”
“北京冬天有雾霾,”卡维塔笑着说,“但夏天还行。主要是作息规律了,之前在学校天天熬夜写论文。”
“写论文还能皮肤好?你骗谁呢。”普里亚拉着她走进客厅,看到拉杰什坐在桌边,规规矩矩地双手合十问了声好。拉杰什点点头,继续吃他的早餐,但嘴角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普里亚把卡维塔拽到沙发上,压低声音:“快跟我说说,那边到底怎么样?我最近在考虑要不要申请那边的交换项目,但我妈不让,说那边不安全。”
卡维塔看了一眼母亲的方向,苏吉塔正收拾碗碟,但耳朵明显竖着。
“不安全?”卡维塔摇头,“我跟你讲,比咱们这儿安全多了。我晚上十一点从图书馆走回宿舍,路上灯亮得跟白天一样。”
普里亚瞪大眼睛:“十一点?走路?一个人?”
“一个人。有时候路上碰到遛狗的、跑步的、下晚班骑电动车的,都是普通人在过普通日子。”
“那……那电视上说……”
“电视上说的你别全信,”卡维塔凑近了一点,“我刚开始也以为那边是什么样子,去了才发现完全不是。普里亚,你要是想去就去申请,有什么问题问我,我给你当参谋。”
普里亚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话比以前有底气了,”普里亚说,“以前你做什么事都要先看看别人眼色,现在不一样了。”
卡维塔愣了一下,想起母亲昨晚也说过类似的话。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变了吗?她自己感觉不到,但别人都看出来了。
“那边的女孩子,”卡维塔慢慢说,“走路都很快,说话都很大声。课堂上想发言就举手,想反驳就开口。一开始我不敢,后来看她们都那样,我也就跟着学了。”
普里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拉杰什喝粥的声音和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声。
“对了,”普里亚忽然想起来,“你以前不是说那边人都冷冰冰的吗?去了之后有朋友吗?”
卡维塔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递给普里亚:“你看,这是我宿舍的室友们。”
照片上是四个女孩挤在一张桌子前,中间一锅红汤翻滚,周围摆满了肉片、蔬菜、粉丝。每个人的脸都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笑得很开。
“这个四川的,教我吃辣,”卡维塔指着其中一个,“我以前一点辣都不吃,现在能吃中辣了。这个东北的,说话特别好玩,跟我学印地语学了半天只会说一句‘很好吃’。还有这个,学历史的,每次跟我聊印度古代史比我自己还清楚。”
普里亚划着照片,一张一张看:图书馆里卡维塔趴在书上睡着了的偷拍照、操场上几个人对着镜头比心的合影、校门口烤红薯摊前卡维塔捧着红薯哈气的抓拍。她忽然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间教室,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了幅画,写着“卡维塔,生日快乐”,周围是一圈大大小小的签名。
“她们给你过生日了?”普里亚问。
“嗯,”卡维塔说,“那天我本来没打算过的,一个人在国外嘛。结果中午下课回到宿舍,门一推开,她们把宿舍布置得全是气球,桌上放着蛋糕,那个四川姑娘还在用我的手机放宝莱坞音乐。我们就在宿舍里跳了两个小时的舞,隔壁宿舍的也过来了,挤了十几个人。”
普里亚看着照片里卡维塔的脸,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卡维塔也笑,但总是笑着笑着就收住了,好像怕笑得太大声会打扰到谁。照片上的她笑得牙齿全露出来,眼角都是褶子,旁边一个中国女孩正把奶油往她鼻尖上抹。
“你运气真好,”普里亚轻声说,“遇到这么好的人。”
“不是运气,”卡维塔认真地说,“我在那边认识的所有人,绝大多数都这样。你对他们笑,他们就对你笑;你认真做事,他们就帮你。普里亚,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上班上学、吃饭睡觉、操心孩子成绩、担心老人身体。真的跟咱们一样。”
苏吉塔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普里亚,中午留下来吃饭,我做比尔亚尼。”
“谢谢阿姨!”普里亚爽快地答应了,然后转向卡维塔,压低声音,“你妈今天心情很好啊。以前我过来她从来不主动留饭。”
卡维塔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母亲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嘴里哼着歌,是一首老电影插曲。
“可能是我回来了吧,”卡维塔说,“她高兴。”
中午吃饭的时候拉杰什不在,去上班了。苏吉塔做了满满一桌:比尔亚尼饭、烤鸡、酸奶黄瓜、炸面球。卡维塔和普里亚坐在地上吃,苏吉塔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一边吃一边给两个姑娘添菜。
“卡维塔,”苏吉塔忽然说,“你那个手机,能给我看看吗?”
卡维塔放下盘子,把手机递给母亲。苏吉塔笨拙地划着屏幕,她对智能手机不熟,平时只用按键机打电话。卡维塔凑过去教她:“妈,你点这个,对,这是相册。”
苏吉塔一张一张翻着,都是卡维塔这五年拍的照片。北京的胡同、上海的江边、西安的城墙、成都的大熊猫、云南的梯田。她翻到一张卡维塔站在一座桥上的照片,背后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倒映在水里,流光溢彩。
“这是哪儿?”苏吉塔问。
“外滩,”卡维塔说,“上海,黄浦江边上。夜景特别美。”
苏吉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普里亚也凑过来,惊叹了一声:“这是真的?不是电影布景?”
“真的,”卡维塔说,“我站在上面拍的,桥还会晃呢。”
苏吉塔又往后翻,翻到一段视频。点开,画面里是一个广场,几十个穿红衣服的大妈排着整齐的方阵在跳舞,音乐声响亮欢快,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还有小孩在队伍里钻来钻去。
“这就是广场舞,”卡维塔说,“每天晚上都有人跳。我一开始觉得好笑,后来觉得特好。你看她们多开心。”
视频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大妈跳着跳着从队伍里出来,走到旁边蹲着的小女孩面前,伸手把小女孩拉起来一起跳。小女孩扭了两下就跑了,大妈在后面哈哈大笑,又回队伍里继续跳。
苏吉塔看着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们不怕丢人吗?”普里亚问。
“丢什么人啊,”卡维塔说,“大家都在跳,没人觉得奇怪。而且锻炼身体嘛,我导师说他妈跳了八年广场舞,腰椎间盘突出都好了。”
苏吉塔把手机还回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拍这些,可以给我留着吗?”
“当然可以,”卡维塔说,“妈你要用智能手机吗?我教你,下次我把照片传给你。”
苏吉塔摆了摆手:“再说吧,老了,学不动了。”
但卡维塔看到母亲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记住那个画面。
午饭后普里亚走了,走之前拉着卡维塔的手说:“我真的去申请交换项目了。到时候你得把所有攻略写给我。”
“没问题,”卡维塔说,“你去了不会后悔的。”
普里亚走后,家里安静下来。苏吉塔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卡维塔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忽然说:“妈,我想跟你学做比尔亚尼。”
苏吉塔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会做吗?前几年电话里不是说自己煮面条都会了。”
“面条是面条,”卡维塔说,“比尔亚尼是比尔亚尼。我想学会了以后做给别人吃。”
苏吉塔把洗好的碗沥水,擦干手:“行,明天早上教你。今天你先歇着,坐那么久飞机。”
卡维塔没走,靠在门框上继续看母亲收拾厨房。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进来,照在水槽边溅起的水珠上,亮晶晶的。她忽然开口:“妈,你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
苏吉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灶台:“我去哪儿啊,语言不通,年纪又大。”
“那边很多人也不会说英语,”卡维塔说,“但靠翻译软件一样能交流。而且你要是去,我全程陪着。”
苏吉塔擦灶台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昨天说的那个老奶奶,”卡维塔说,“她也不会普通话,说的是方言。但她跟邻座的年轻人拿手机打字聊天,聊了一路。妈,你会的印地语和英语比她会说的方言多多了。”
苏吉塔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女儿。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你以前没这么爱说话。”苏吉塔说。
“以前没什么好说的,”卡维塔笑了,“现在有好多。”
苏吉塔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刮了一下,像她小时候发烧时试探温度的动作。
“那就慢慢说,”苏吉塔说,“妈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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