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赵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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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我跟俄罗斯女孩Saska的故事。
我家在山东安丘市景芝镇。2022年秋天,我从山东师范大学俄语专业毕业,拿到了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硕士项目的录取通知。
然后,我开始办理各种手续,签证、机票、邀请函,耗费了两个多月。2022年年底,落地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
现在我在莫斯科一家中俄跨境物流公司做运营管理,主要做中国到俄罗斯的B2B货运代理——简单说,就是帮中国卖家把货发到俄罗斯。
2024年10月,一个周末,我原本打算去一个叫扎戈尔斯克的小镇看修道院,但火车开到半路,鬼使神差地,我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站下了车。
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前面出现了一个不算大的村落。
我站在一棵巨大的枯死的胡桃树下,欣赏着整个村子的风景。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粗线毛衣的女人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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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提着一个生铁桶,看样子是要去几米外的水井打水。
她走到井边,放下桶,抓住手压泵的压杆开始取水。就在她低头干活的时候,无意间抬起眼皮,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她看上去有些惊讶。
她的手还停在压杆上,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塑,直愣愣地看着我。
在这偏远的俄国农村,突然出现一个东方面孔,确实值得发愣。
我也有些尴尬,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目光,但根本无处可躲。
我只好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个闯入者。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没有敌意,更多的是一种好奇。
终于,她松开了压杆,向我这边走了两步,在离我大概五六米的地方停下,歪着头问了一句:
“你是哪国人?”
“中国人。”我回答。
“中国人?”她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在这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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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边工作。”我指了指莫斯科的方向,“做物流,把中国的货运过来。”
“物流……”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很远吧?”
“挺远的,坐飞机要八九个小时。”
她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脚下的泥土。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似的,重新看向我。“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报了我的姓名:“叫我赵先生就行。”
“赵xx。”她默念了一遍,“我叫Saska。”
Saska说完自己的名字,又转身回去打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费力地提着那个沉重的铁桶往回走。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
“哎,赵先生。”
我回过头。
“你是走路来的吗?”
“嗯,从火车站走过来的。想在这边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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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走很久。”她把水桶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并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白桦林,“这个时候叶子都掉了,没什么好看的。”
“随便逛逛,散散心。”我说。
她挑了挑眉毛,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这种比较偏远的农村,有啥好看的,真正的景点还得是市区。”
“在市区呆久了,总觉得很吵闹,压力也比较大,所以就想换一个环境转一转。”我解释说。
“那市区的那些景点你都参观过了吗?”她问道。
我摇了摇头:“基本上都没参观过,有的还要收费,而且我在参观景点的时候,也想顺便到周边走一走。我说的周边指的不是那种繁华的街道,而是农村的这种贴近大自然的环境。”
她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想了想后,看向远方:“这边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地方,不过……那边有个地方还行。”
她伸手指了指村子后面的一条土路。
“要去吗?不用花钱。”她补充了一句。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她突然又说了一句:“需要我带你去吗?”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似乎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于是,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了一条土路上。
路两旁是大片被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早已干枯,她弯腰抚摸着那些整齐的秸秆,怀念的说:“这些玉米还没有收割前,我几乎每天都会到玉米地摘一两个玉米,然后回家烤着吃或煮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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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跟我小时候差不多,刚刚摘下的玉米就是好吃。”我说完这话,两个人都笑了。
我们走得并不快,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我们沿着玉米地走了一段路,
“你家里人都在中国?”她突然问。
“对,都在中国的山东省。”
“山东省……”她念叨着这个词,“那是哪儿?中国的一线城市?”
“不,也是农村,离这儿很远。而且是一个省份,不是指某一座城市,我们那里种大葱和生姜。”
“姜?”她摇了摇头,“我们这里不长那个。太冷了。”
“嗯,这里冷。”我缩了缩脖子,“我老家那边现在还不算太冷,地里还没上冻。”
“这里十月就上冻了。”Saska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一块荒地,“你看,早上起来,这上面全是霜。”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座废弃的木屋。
“那个是以前集体农庄的仓库。”Saska指着墙上的字,解释道,并没有停下脚步,“早就没人用了。我小时候还在里面玩过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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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村里人少了吗?”
“很少。”她叹了口气,“年轻人都去莫斯科,去彼得堡。只有过年才回来。留下的都是老人,还有……”
她没说下去,只是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我们走过这片荒地,地势开始缓缓上升。风更大了,吹得衣摆猎猎作响。Saska似乎不怕冷,她只是把领口拢了拢。
“你在中国也是在农村吗?”她问。
“对。”
“那我们差不多。”她说,“虽然我在莫斯科读过书,但我还是喜欢这里。莫斯科……太快了。”
“我做物流,节奏也很快。”我说,“每天都在赶时间,赶飞机,赶海关。”
“赶什么呢?”她不解地问,“货晚到一天会坏吗?”
“不会坏,但客户会催。生意就是这样。”
Saska摇了摇头,似乎很难理解这种焦虑。她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一处缓坡。
“到了。”
那其实算不上什么风景名胜。那是一片位于高地边缘的白桦林,树木不像别处那样密集,稀稀疏疏地留出很多空隙。
透过这些白色的树干,可以俯瞰下面一大片蜿蜒的河谷。
河谷里水很清,只有茂密的芦苇荡和干枯的草甸。风穿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们站在林子的边缘,脚下是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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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人来。”Saska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远方,“夏天的时候,下面全是水,会有野鸭子。”
“很漂亮。”我说。这不是客套。在莫斯科待久了,看到的都是钢筋水泥和灰扑扑的街道,这种苍凉而辽阔的荒原,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你们中国有这种地方吗?”她问。
“有。”我说,“在东北,或者我的家乡,秋天收割完也是这样。不过我们那里的树是杨树,不是白桦。”
“杨树……”她低声重复着,“我知道,书上说,杨树的叶子像手掌。”
“对,像手掌。”
我们不再说话,静静地欣赏着周围的风景。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吗?”我打破了沉默。
“我和奶奶。”Saska回答,“爷爷以前是集体农庄的主席,后来不在了。房子是他留下的。”
“那是大房子。”
“大也没用。”她苦笑了一下,“冬天光烧柴火就很累。要锯木头,要劈柴,还要搬进屋子。每天早上起来,炉子要是灭了,屋里就跟冰窖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能想象那种生活。
在莫斯科的公寓里,我有集中供暖,那是理所应当的温暖。而在这里,温暖是需要劳动换取的。
“你刚来莫斯科不久?”她转过身,背对着河谷,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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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了。”
“习惯吗?”
“不太好说。”我如实回答,“有时候觉得挺充实,有时候觉得……很空。”
“空?”她似乎对这个字很感兴趣。
“就像……”我想了想,指了指远处,“就像这外面,感觉什么都没有,就会觉得孤独寂寞,你知道的,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身边没有一个人陪伴,那种孤独寂寞的滋味儿,是很强烈的。有时候下班回来,屋里黑漆漆的,都不知道自己是在莫斯科,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呵呵。”
Saska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土,把一块凸起的石头踩平。
“我也怕空。”她轻声说,“所以我有时候就来这里看芦苇,或者有机会就抓野鸭子,呵呵。”
我们沿着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我们走得比来时更小心了一些。
快到她家门口时,那个提着铁桶的影子还在我脑海里晃。我不自觉地看了看那口井。
“明天还要去哪里吗?”她突然问,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那扇低矮的院门。
“不知道,可能回莫斯科。”
“哦。”她应了一声,“莫斯科挺远的。”
她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吱呀”声。
“谢谢你的向导。”我对她说。
她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
“没什么。”她说,“反正我也没事。”
她正准备关门,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停下了动作。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们中国,是不是有种甜甜的茶?”
“红茶?”
“嗯,有点甜的那种。”
“有的。”
“下次……”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下次你要是还路过这里,可以带一点。我不去莫斯科,买不到那种地道的。”
“好。”我答应道,“我会带。”
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要进来坐一会儿吗?”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犹豫着说:“冬天黑得早,我得赶时间坐车,下次还会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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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k,那就下次欢迎。”
“OK。”
木门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院子里传来了几声狗叫,随后是她用俄语低声呵斥那狗的声音。
一个星期后,我再次去了她们村子,去之前我购买了一包中国茶,带一点点甜味的那种。
我直接走到了她家院门前,然后在院门外徘徊了许久,直到一声狗吠传来,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门开了。
Saska站在门口。她依然穿着那件深色的粗线毛衣,手里拿着一把有些磨损的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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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是我,她笑着挥了挥手。“嗨,你来了?”
“嗯,顺便给你带了一包茶。”我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晃了晃,“正好有空,就把上次说的茶带来了。”
Saska低头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又憋了回去。她把门彻底拉开,身子往旁边一让。
“进来吧,外面冷。”
我打开院子栅栏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比上次看起来更整洁了一些。那只上次被我听见叫声的黑狗拴在角落里,正警惕地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别怕,它不咬人,就是看着凶。”Saska淡淡地说了一句,把扫帚靠在墙边,领着我往屋里走。
门口有一段门廊,上面放着几双胶鞋。
推开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混杂着木头味、酸菜味等等。
屋里光线充足,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俄式炉灶,那几乎是整个屋子的心脏。
炉子表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混凝土底色。此时炉火烧得正旺,偶尔能听到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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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换鞋吗?”我问了一句。
“如果鞋脏了可以换一下,没脏的话可以不用换。”
我说鞋有点脏,她说那就换掉吧。
“把鞋脱在外面。”Saska指了指门口,“换上那个。”
她指了指一双有些发黄的毛线拖鞋,显然是客用的。我依言换好鞋,踩在有些松动的木地板上。
“奶奶去邻居家了。”Saska将手伸到壁炉前烤了烤火,“她在那儿打牌,或者闲聊,反正总是不回家。”
她走到桌边,那是靠窗放着的一张长条木桌,桌布有些泛黄,上面印着褪色的红花。
她把桌子挪到了壁炉旁,麻利地把桌上的杂物——一副老花镜、几本旧杂志、还有一盘看着像是自家做的炸面圈——挪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靠近壁炉,暖和一些。”
收拾好后,她又嫌桌子上太杂乱了,于是将桌子上的东西又放进了卧室里面。
“坐吧。”她指了指长凳,“我去倒水。”
我坐下来,打量着这个屋子。
墙壁上挂着几张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那是这所房子主人的历史。角落里立着一个老式的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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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ska拿了一个铁皮暖壶回来,那是那种老式的、印着花卉图案的暖壶,外面裹着一层绒布套。
她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带金边的玻璃杯,那是那种印着双头鹰徽章的杯子,估计是以前留下的老物件。
“茶呢?”她问。
我把袋子里的茶叶递给她。她接过去,拆开包装,一股茶叶味道散发而出。
“闻着挺香。”她嗅了嗅鼻子,抓了一把茶叶放进杯子里,提起暖壶倒水。
“糖要吗?”
“不用,这就行。”
她端起杯子,也不管烫,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就抿了一口。
“有点甜。”她咂咂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有股烟味。”
“这是烟熏的。”我解释道,“我们那边冬天喝这个暖胃。”
“暖胃倒是真的。”她又喝了一口,这次眉头舒展开了,“比我们的茶劲大。”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屋子里很静,只有炉子里的火声,和我们俩的说话声。
“这周过得怎么样?”她放下杯子。
“老样子。”我耸耸肩,“货柜在清关,客户在催单。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个搬运工,把东西从地图这边搬到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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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赚钱吗?”
“还行,够生活。”
“那就行。”她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飘忽,“我也想过要去莫斯科找份工作,哪怕当个售货员也好。但是……”
她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炉子。
“冬天一来,这东西离不开人。奶奶年纪大了,劈不动柴。我要是走了,这屋子一晚上就能冻透。”
“想过去吗?”
“想过。”她承认得很干脆,“但想想也就算了。城里的房子那么贵,我去了也只能住在像老鼠洞一样的地方。在这里,虽然冷点,但这院子是我的,树是我的,井里的水不用交钱。”
“这茶不错。”她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是为了打破某种沉闷,“下次别买了,这东西看着挺贵。”
“不贵,就是普通的口粮茶。”
“那就好。”她站起身,走到柜子里翻了翻,拿出一盘腌黄瓜和两块黑面包,“吃点吧,光喝茶烧心。”
那黄瓜是自家腌的,酸咸适中,带着一股茴香的味道。黑面包有些硬,要就着茶水才能咽下去。我们就像两个老农一样,围着桌子,一口茶,一口面包,慢慢咀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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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里面的茶有些烫,她又重新倒了一杯。
这一杯没倒满,倒完茶水后,又端着杯子晃了晃,想尽快的让水温降下来。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旁,打开盖子翻了翻,“上次你说你想看风景。今天外面风大,就不出去了。给你看个东西。”
她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绸缎面,已经磨得露出了里面的白线。
“这是爷爷留下的。”她把相册放在桌上,摊开。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拖拉机旁边,穿着工装裤,脸上洋溢着那种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笑容。
“这是六几年的时候,集体农庄丰收。”Saska指着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这是我爷爷。那时候他是生产队长,这附近几千亩地都归他管。”
我凑近看了看,照片上的男人英姿勃发,和Saska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后来地分了,机器也卖了。”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只剩下这房子。”
一页页翻过去,照片从黑白变成彩色,又变成现在的数码打印。
我看到了年轻时的Saska,那是她在莫斯科上学的时候,穿着时髦的风衣,站在国立百货商店门口,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的她看起来和现在完全不同,像一只关不住的鸟。
“那时候看着挺洋气。”她自嘲地笑了笑,“现在变成村妇了。”
“现在也挺好。”我由衷地说,“真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略显复杂,最后化作了一抹浅笑。
“你倒是挺会说话。”
我们继续翻看,直到最后几页。那是冬天的景色,整个村子被白雪覆盖,烟囱冒着白烟,树木挂满了雾凇。
“冬天这里很美。”Saska指着窗外,“如果下了大雪,第二天早上起来,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干净得让人不敢踩。”
“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我说,“山东那边雪不多。”
“那你在这儿待久了就能见到。”她合上相册,“也许……明年春天走的时候。”
“也许。”
她说这附近的树林里夏天会有很多蘑菇,哪种能吃,哪种有毒;她说俄罗斯人基本上都爱喝酒,村里的一个老汉是个酒鬼,冬天喝多了倒在雪地里差点冻死;她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在干草堆上打滚……
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炉子里的火势减弱了一些,屋子里的温度也降下来。
“该添柴了。”Saska站起身,拿起铁钳子,熟练地夹起几根木柴塞进炉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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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冲动,想帮她做点什么,或者,想再多待一会儿。
“需要我帮忙吗?”我问。
“不用。”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客人。再说,这活儿你也干不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我也走过去。窗外,村子静得像一幅画。
“很安静,不过,这种安静也是一种美。”我说。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我们就那样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屋里的炉火再次噼啪作响,暖意重新包围上来。
“赵先生,”她突然开口,眼神带着好奇,“你在莫斯科,有朋友吗?”
“有几个同事,还有几个中国人。”我说,“但大家都很忙。”
“忙……”她低声重复着,“我们这里不忙,就是没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略微有些复杂。
“你以后要是觉得城里太吵了,可以到乡下来转一转。只是乡下的生活很单调,尤其是冬天。”
“我有空了就会过来。”我点点头,“一般周末我都会出门,然后尽可能的跟当地人互动,这样可以锻炼我的口语。”
Saska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你的口语还不错,但是有很明显的口音,多练习几年,应该会进步很多。”
她端起先前那杯茶,发现那杯茶已经凉了。
“对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空气自语,“中国离这儿到底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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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远?”我想了想,目光望向窗外,“如果你坐火车,要走上一个星期。穿过蒙古国,穿过西伯利亚,一直往南走,走到暖和的地方,就到了。”
“一个星期。”她重复着这个时间概念,眉头微微皱起,“那要是坐飞机呢?”
“八九个小时。打个盹儿,醒来就是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Saska放下杯子,“我在莫斯科读书的时候,有个同学是中国的交换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吗?男的女的?”
“女的。”她回忆着,“那时候我的俄语口语不好,她帮我纠正过发音。不过她不太爱说话,总是背着个大书包,早出晚归。”
“可能是在打工。”我说,“中国留学生出来,大多都挺拼的。在这边开销大,不想给家里添负担。”
“嗯。”Saska点了点头,“后来她回国了,就再没联系过。那个年代,打个长途电话都很贵,更别提写信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两点火星。
“你觉得中国是什么样子的?”我问她。
Saska歪着头想了想,眼神有些游离。
“人多。”她说出了一个最直观的印象,“还有,红色。书上说,你们的国旗是红色的,墙是红色的,灯笼也是红色的。过节的时候,满大街都是红色。”
“那是以前。”我笑了笑,“现在城市里,红色没那么多了。也就是过年的时候挂一挂。”
“过年?”她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就是那个……春节?”
“对,春节。我们最重要的节日。就像你们过新年一样,全家团圆,吃顿饭,放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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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吃饺子,对吗?”Saska突然问。
“你知道饺子?”
“知道。”她指了指橱柜,“我有次在电视上的旅游频道看到过。看着像我们的Pelmeni(俄罗斯饺子),但你们的好像更大,还要蘸那个……酱。”
“醋。”我说,“那是醋。还有一种调料叫酱油,黑的。”
“酱油。”她念叨着这个词汇,“我吃过我们俄罗斯的饺子,那是冬天最好的食物之一。冻在院子里,硬邦邦的,抓一把扔进锅里,煮开了就能吃。”
“做法差不多。”我点了点头,“但中国很大,不光有饺子。我山东老家那边,过年要蒸大馒头,那是用大铁锅蒸出来的,一层层摞得像小塔一样。”
“你们那边种麦子吗?”她问。
“种。冬小麦。还有玉米、大葱、生姜。”
“生姜?”她又皱了皱眉,“我不喜欢那个味道。太辣了,像药。”
“那是调料,去腥的。做肉菜离不开它。”我解释道,“就像你们做红菜汤离不开甜菜一样。”
“甜菜……”Saska撇了撇嘴,“那是喂牛的。人吃多了反酸。”
我们都笑了。
“除了吃,你们那边冷吗?”她换了个姿势,双臂抱在胸前,似乎有些冷了。
“看地方。”我说,“我老家山东,在东部沿海。冬天也下雪,但不像这儿这么长。最冷也就零下十几度。而且我们有暖气,屋里很干,不像这儿这么潮湿阴冷。”
“十几度……”Saska哼笑了一声,“那叫冷?那是春天。在这儿,零下二十度才算刚入冬。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能冻成冰珠子。”
“这就是差别。”我感叹道,“所以你们抗冻,皮实。我们那边的人,到了这儿都得裹成熊。”
“那我不去了。”Saska半开玩笑地说,“要是去了你们那儿,零下十几度我就能热得穿短袖了,到时候肯定不习惯。”
“你别光看天气。”我看着她,认真起来,“中国不光有冷的地方。往南走,有云南、海南,一年四季都像夏天。”
Saska的眼神停滞了一下,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
“没有雪?”她喃喃道,“那冬天怎么过?没有雪,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是另一种过法。满眼的绿色,满街的人。早上去公园打拳,晚上去夜市吃小吃。那种热闹,是你在这个村子里想象不到的。”
“热闹……”她低声重复着,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向往,“人多,肯定吵。我不喜欢吵。”
“吵也是生活。”我说,“有时候,那种吵闹会觉得生活不那么单调,不像这儿,静得有些可怕。”
Saska没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炉子边,拿起火钳捅了捅里面的柴火。
她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闷:
“我那个同学,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中国变化很快。她说等她回国了,街上可能又变样了。她还说,以后有机会让我去看看,去看看长城。”
“你去吗?”我问。
“去不了。”她摇了摇头,动作顿了顿,“那时候没钱,也没胆量。而且,我也没护照。”
“现在可以办。”我说,“现在不像以前了。旅游签证很容易办。你可以跟团去,也可以……”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
“也可以找个熟人带着去。”
Saska转过身,双手抱在怀中。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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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干嘛?”她问,“去看那些高楼?去挤那些人堆?”
“去看看现实中的中国究竟是怎么样的。”我迎着她的目光,一脸自信的说。
Saska笑了,这次笑得有些无奈。她放下火钳,重新坐回我对面。
“你说得容易。”她叹了口气,“我有这钱吗?来回的机票,加上在那边的花销。我这一年卖土豆、卖蘑菇,攒下的钱也就够把屋顶翻修一下。去中国?那是梦里的事。”
“钱可以挣。”我说,“你还年轻。”
“年轻?”她自嘲地摇摇头,“我快三十了。在我们这儿,三十岁的女人如果不嫁人,不生孩子,那就是老姑娘了。我走不开,奶奶离不开人,地里的活儿也得有人干。这就是我的日子。”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现在就买票。”我放缓了语速,“我是说,有个念想挺好的。生活不只是守着炉子和柴火。”
“念想……”Saska盯着炉火出神,“我有念想。我想把这房子修好,想养几只羊,想种一片真正的菜园子,不用看天吃饭。至于中国……太远了。”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接话。随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种沉闷的气氛消散了不少。
“从莫斯科坐火车去你们中国,最长要几天?”
“6天左右。”我回答,“从莫斯科坐车,穿过满洲里,一路坐到北京。你可以带上你的相机,拍一路。”
Saska没有立刻拒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毛衣袖口上起的一小球毛线,手指轻轻拽着。
“六天。一周都在车上?”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张大嘴,“那不得憋死?”
“行了。”她摆了摆手,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又像是结束了这个话题,“别忽悠我了。我知道那是好地方,但我现在去不了。得攒钱,还得攒勇气。”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茶杯收起来。
“不过,你要是下次再带那种红色的茶来,多带点。”她背对着我,在水盆边冲洗着杯子。
“行。”我说,“下次带两包。”
屋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一些。炉子里的火光渐渐暗淡,只剩下红彤彤的余烬。
“我该走了。”我擦了擦手,看了看手机时间,“最后一班去莫斯科的火车,要是赶不上,我就得在你家打地铺了。”
“呵呵,我不介意。”她笑盈盈的摇了摇头,但我知道她是开玩笑的。
“下次来你家打地铺。”我笑着站起身,拿起大衣,“明天还要上班。”
“辛苦命。”她调侃了一句。
我们都笑了。
Saska送我到门口。
“路上小心。”
“好。”我点点头,“谢谢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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