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上的汇款单
上海的三月,空气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徐慧兰站在虹桥机场的国际出发层,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挎包的带子,目光在来来往往的旅客身上游移,却谁也没看进去。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薄呢大衣,是去年生日时女儿从沙特寄来的,料子极好,款式素净,只是领口处被她摸得有些发亮,像被岁月磨出的一层薄薄的包浆。出发大厅里人声嘈杂,电子屏上红色的航班信息一行行地翻动,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账房先生在拨弄他的算盘。慧兰抬头看了一眼,飞往迪拜的EK303次航班,十点二十五分起飞,现在才八点刚过。她来得太早了,昨晚一夜没睡好,天还没亮就催着丈夫出了门。
“走吧。”丈夫周建平推着行李车过来,两个巨大的行李箱摞在一起,最上面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尼龙袋,是弄堂口那家南货店买东西时送的,结实耐装,里面塞满了各种吃的。有佳佳小时候爱吃的五香豆,有真空包装的酱鸭,有她自己腌的雪里蕻,还有两包新买的铁观音,用牛皮纸裹得方方正正。周建平把行李车推到慧兰面前,见她没动,又说了一遍:“走吧,早点进去,省得排队。”
慧兰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她仰起头,看着航站楼顶上那一排排悬吊的指示牌,中英文对照的字体齐整而冷漠,像一张张等待检阅的脸。这一走,就是去往八千公里外的异国他乡。女儿佳佳嫁到沙特十五年了,头几年还时常打电话回来,一周至少两三次,每次都能聊上半个钟头,从那边热不热、饭吃得惯不惯、邻居好不好相处,到阿明最近接了笔多大的单子。后来电话渐渐少了,变成了微信上零星的文字消息,有时候三五天来一条,有时候个把月才冒个泡。再后来,文字也少了,只是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汇款短信,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钟表,准时提醒她——女儿还在。
三亿。她心里默默算了算这个数字,又觉得荒诞。三亿,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十五年间,女儿陆陆续续汇回三亿人民币,这在他们上海老城区的弄堂里早成了传奇。邻居们都说周家女儿在沙特当阔太太,住着带喷泉的庄园,使唤着成群的佣人,出门有司机,进门有管家,日子过得像天方夜谭里那些被真主眷顾的信徒。也有人说,那不过是当女儿的给父母汇养老钱,稀松平常,可“三亿”这个数目,终究是没人敢信的。隔壁的张阿姨有次酸溜溜地对她说:“慧兰啊,你们家佳佳可真孝顺,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能挣这么多,比我们那个在银行上班的儿子强多了。”慧兰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重,但总有些异样。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女儿到底在那边做什么,能赚回这么多钱。
安检口前排着长队,蛇形的隔离带把人流折成了一道道弯。慧兰把证件从挎包里掏出来,手指在包底又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信封。那是他们去沙特领事馆办签证时用的材料,其中有一张佳佳发来的邀请函,英文的,她看不大懂,只认得女儿签名的落款——那笔迹她再熟悉不过,从初中时获奖作文的签名,到大学填表格时端端正正的字,再到如今邮件里略显潦草的一串字母。周佳怡。她叫周佳怡。那个信封里还装着两份保险单,她和老周的,受益人是女儿。走之前她把家里的大小证件都归拢了一遍,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钥匙藏在五斗橱第二层抽屉的丝巾下面。她跟老周说,万一路上有个什么闪失,女儿回来也能找得着。老周听了直皱眉,说她晦气,可也没拦着她。
飞机起飞时,慧兰的耳朵嗡地响起来,像有无数只蝉在脑子里鸣叫。机身倾斜着向上攀升,地面上的建筑变得越来越小,最后都成了沙盘上的一粒粒米粒。她闭上眼睛,手指还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周建平在旁边翻着一本航空杂志,页角被他折了又折,显然也没看进去。那杂志上印着阿拉伯的风光,金色的沙丘,蓝色的海湾,还有骑骆驼的贝都因人。他翻了几页,又合上,把杂志插回座椅靠背的布袋里,然后从包里摸出一盒清凉油,在太阳穴上抹了抹。
“你说,”慧兰突然开口,声音在引擎的轰鸣里显得有些远,“佳佳到底嫁了个什么人?”
周建平正在抹清凉油的手停住了。他顿了顿,把清凉油旋上盖子,说:“你自己女儿的丈夫,你问我?”
“我从来没见过。”慧兰的声音低下去,“视频里见过几次,黑黢黢的一堵墙,坐在那儿也不说话,就听佳佳一个人讲。”
“沙特人就这样,比较严肃。”周建平说,“佳佳说他对她挺好的,钱上面从来没短过。你就别瞎操心了。”
“钱。”慧兰重复了一句,像是把这个字放在嘴里咀嚼。三亿。十五年的汇款,像一串串数字组成的绳索,一头系着利雅得的金碧辉煌,一头系着上海弄堂里的烟火人生。可每次她给佳佳打电话,问起那边的生活,女儿总是三言两语就带过去。
“妈,我这边一切都好,你别操心。”
“那你好歹让我看看你住的地方啊,厨房大不大,院子怎么样?”
“下次吧,妈,这边不方便拍照。”
有什么不方便的呢?慧兰一直想不通。是沙特规矩大,还是女婿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她问得多了,佳佳就不耐烦:“妈,我在外头这么多年了,你还信不过我?我要是不好,能给你汇那么多钱吗?”
是啊,三亿。三亿还不好的话,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好的呢?可慧兰心里始终有一根刺,扎得不深,却拔不掉。有时候她夜里醒来,听着弄堂里风穿过晾衣架的呜咽声,会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哭鼻子的模样,心里就揪起来。那三亿块钱,像一层厚厚的糖霜,裹着一个她看不清的内核。她不知道那内核是苦是甜,或者根本就是空的。
飞机穿越云层时颠簸了一阵,机舱里响起乘务员的广播,先是一段阿拉伯语,然后是英语,最后是带着港台腔的中文,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慧兰的胃里翻江倒海。她伸手去够前面的清洁袋,周建平已经递了过来,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动作很轻,像在拍一个婴儿,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还有六个钟头就到迪拜了,到了转机就快了。”
迪拜,利雅得。她要在迪拜转机去利雅得,佳佳说会派车去机场接他们。其实从上海到利雅得没有直飞,只能从迪拜或者多哈转。佳佳说迪拜转机方便,让他们在机场别乱走,有人会举着写他们名字的牌子来接。慧兰活了六十多年,出过最远的门是去浙江安吉,那还是单位组织旅游的时候去的,大巴车坐了两个多钟头。这一下子要飞十来个钟头,她心里其实怕得很。
她怕的不是坐飞机。她怕的是到了之后会看到什么。
飞机在迪拜降落时,当地时间才下午三点多。慧兰把表调了三个小时,手腕上的表盘已经戴了二十多年,是结婚时老周送她的,梅花牌,表带换过两次,机芯倒还走得准。机场大得吓人,穹顶上的玻璃拼出繁复的几何图案,阳光洒下来,像教堂里的圣光。免税店里金碧辉煌,摆满了手表、香水、巧克力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奢侈品。慧兰目不斜视地跟着人流往前走,脚步匆忙,像在穿过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周建平拉着行李,额头上沁出了汗,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转机的手续比想象中快。飞往利雅得的是架小飞机,机上大半是穿着白袍的男人和裹着黑袍的女人,还有几个像他们一样的东方面孔。慧兰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连绵起伏的沙丘,像一条条沉睡的巨兽,身披黄沙,静卧在大地上。正午的阳光像一炉融化的铁水,倾泻在沙丘上,沟壑连绵,寂静得没有尽头。
“这地方。”周建平望着窗外,喃喃道,“像月亮的表面。”
慧兰没说话。她想起佳佳十五年前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春日。上海的天是水洗过的蓝,梧桐的新叶在风里翻卷着白光。佳佳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拉着一个银灰色的拉杆箱,在安检口冲他们挥手。那时候她还留着长发,又黑又直,像一匹缎子。她挥手的动作很大,整个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要把自己和身后的父母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拉得更长一些。
“妈,等我站稳了,就接你们过来玩。”
“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叫我怎么放心得下。”慧兰当时红着眼睛,拽着女儿的手不放。那只手又细又白,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像春天枝头刚绽开的花。
“阿明跟我一起呢,你就放心吧。”佳佳笑着抱了抱她,又拍拍她的背,“等我们安顿好了,给你发照片。”
阿明。那个沙特男人的中文名字叫阿明,佳佳说这是她给他取的,说他笑起来挺憨厚的,像阿明。可慧兰从来没觉得他憨厚。视频通话里,阿明的脸总是隐在昏暗的灯光里,只能看出一个敦实的轮廓,留着浓密的胡子,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偶尔瞥一眼镜头,目光锋利得像刀子。那不是一个憨厚的人该有的眼神。
可慧兰没告诉佳佳。她把这疑虑藏在心里,像藏着一根细小的刺。女儿的婚姻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这个当妈的,除了把钱收好,把房子看好,等着女儿回来,还能做什么呢?她只能每天把五斗橱上那张全家福擦了又擦,把女儿房间里的被褥拆洗晾晒,把衣柜里那些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等啊等,等到汇款单上的数字越来越大,等到女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十五年了。佳佳只回来过三次,头两次是春节,待了十来天就走。第三次是参加她表姐的婚礼,来去匆匆,前后不过四十八个小时。每次回来,佳佳都瘦,精神却不错,给他们带各种稀奇古怪的礼物——沙特椰枣、阿拉伯咖啡壶、手工织就的羊毛披肩,还有一次带了一小瓶用沉香木熏过的香水,浓郁得刺鼻。
“妈,这香水可贵了,你省着点用。”
慧兰不用香水。她把香水瓶放在五斗橱上,和那张全家福摆在一起。照片是佳佳大学时照的,那时候她还留着长头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如今照片已经有些褪色,可慧兰每天都要擦一遍,擦得玻璃镜面亮堂堂的,映出她自己的脸——皱纹密布,眼袋浮肿,像一枚被岁月烘干的枣。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响起了阿拉伯语的广播,慧兰一个字也听不懂。她握紧了周建平的手,发现他的手也微微发凉。
“老周,”她低声说,“我右眼皮今天跳得厉害。”
“你那是没休息好。”周建平拍拍她的手背,“别自己吓自己。”
可当他们在利雅得机场取了行李,被一个穿白袍的中年男人接到车上,驶上那条笔直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时,慧兰的右眼皮又跳了起来。路两边的沙子白得刺眼,像雪,却没有雪的温柔。风卷着沙粒扑打在车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她透过深色的车窗向外望,除了沙丘还是沙丘,偶尔闪过几棵灰扑扑的灌木,叶子几乎看不见,只有枯瘦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只从沙子里探出的手。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水,没有活物的气息。偶尔有一辆载货卡车迎面驶来,呼啸着交错而过,卷起一道黄沙,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师傅,”周建平用英语问那司机,“还有多远?”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回答:“快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慧兰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沙漠。沙丘的线条柔和而单调,像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她突然有些后悔。也许不该来的。也许那三亿汇款就是女儿给他们最明确的信息——她过得很好,好到她愿意用金钱来丈量自己的幸福。可幸福真的是能用钱丈量的吗?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跟老周结婚时什么都没有,一间八平米的亭子间,一张借来的钢丝床,两床新打的棉被。后来单位分了房,再后来东拼西凑买下了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每天晚饭后老周会帮她捶捶背,女儿会趴在她膝头上讲学校里的趣事。那些时刻,口袋里没几块钱,可心里是满的。
车子拐上了一条稍窄的柏油路,路面开始出现坑洼。两边出现了零星的土黄色平房,有些已经倒塌,只剩断壁残垣。几个孩子赤着脚在路边跑,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看见车子过来,停下来好奇地张望。那些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慧兰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穷,也不是苦,而是一种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平静。他们不需要鞋子,不需要玩具,只需要阳光和沙子。
“是这里?”周建平探着头,有些难以置信。这哪像是有钱人住的地方?
“地址没错。”慧兰手里攥着那张揉得发皱的纸,上面是佳佳用中文写的地址,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她小时候写作业就这样,作业本干干净净,字像印刷出来的。老师总是表扬她,说她做事认真,将来一定有出息。慧兰也这么觉得。女儿一直都是她的骄傲,从小学到大学,从上海到迪拜,再到利雅得。她走得越来越远,远到母亲的手再也够不着了。
车子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铁门四周的围墙不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院子里有一棵椰枣树,又高又瘦,几串椰枣挂在枝头,已经熟透了,有的落在地上,被踩进尘土里。那棵树站在破败的院子里,像一个沉默的守门人,又瘦又孤单。
司机按了三声喇叭。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后。
慧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门后站着的女人,裹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只露出一张脸,瘦削,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眼睛大得有些突兀,像两颗嵌在骨头上而非肉里的琉璃珠子。她的嘴唇很干,有细微的裂口,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她的头发被黑袍的边沿遮住了,只在额前露出几缕,枯黄毛躁,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草。
慧兰看了好几秒,才认出那是自己的女儿。
“佳佳?”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像风中的一片枯叶。
周佳怡没有立刻应答。她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黑袍在风里微微摆动,像一面招魂的旗。她的目光在父母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在远处的沙丘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妈,爸,你们来了。”
这一声“妈”让慧兰瞬间崩溃。她推开还没停稳的车门,踉跄着朝女儿跑去。可就在她即将碰到女儿胳膊的时候,周佳怡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黑袍里伸出一只手,枯瘦如柴,轻轻拦住了她。
“妈,我身上有伤,别碰。”
慧兰愣住了。她这才仔细端详女儿的脸,除了瘦得脱形之外,左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愈合成了淡粉色。右嘴角也有,像一道被岁月抹平的刻痕。那张脸不再是十五年前那张圆润的、带着酒窝的脸了,而是像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叶子,薄而脆。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颤抖着,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周建平也走了过来,他没有像慧兰那样失态,只是沉默地站在女儿面前,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外头热,进去说。”
周佳怡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引他们进去。那扇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牢门。慧兰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内侧挂着一根粗重的门闩,上面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斑斑锈迹。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粗糙的水泥,裂缝里钻出几株干枯的野草。院角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破了边的塑料桶,一捆生了锈的铁丝,还有一架歪倒的木梯子,梯子的横档断了两根。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平房,灰扑扑的土黄色,门廊上的柱子已经斑驳,窗户上钉着木板,像是很久没开过了。院墙的阴影里放着一个破旧的陶瓷罐子,罐口缺了一块,里面存着半罐浑浊的水,上面漂着一片枯叶。
慧兰的脚步越来越沉。她见过佳佳发来的照片,背景是一座光洁锃亮的别墅,客厅里铺着波斯地毯,水晶吊灯在头顶上绽放光芒。照片里的厨房宽敞明亮,大理石的台面上摆着鲜花和水果。佳佳站在窗前,笑得温婉,身后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棵开满白花的树。她一直以为女儿住在那里。可眼前这一切,和照片里的景象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佳佳,”她终于忍不住了,“你……你住这儿?”
周佳怡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暂时住这儿。”
“那阿明呢?他怎么没出来?”
“他有事,这几天不在。”
“你病了,他还有事?”慧兰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尾音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顶上的一只乌鸦。那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黑色的弧线,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周佳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张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妈,真的没事。他生意上走不开,我让他去忙了。”
周建平咳嗽了一声,拽了拽慧兰的袖子:“先进屋,外头晒得很。”
屋里比外面凉爽一些,但也不见得有多舒适。客厅不大,地上铺着一块磨得发亮的地毯,花色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底子。一张旧沙发靠墙摆着,扶手上用胶带粘着几道裂口,有几处胶带已经卷了边,露出下面暗黄的填充物。沙发对面是一台老旧电视,屏幕边框已经发黄。屋角有一台窗式空调,轰鸣着往外排热气,制冷效果约等于无。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过的阿拉伯书法,像一道流畅的黑色河流,慧兰看不懂写的是什么,只觉得那笔触苍劲有力,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悲凉。
慧兰环顾四周,越看越心凉。她惦记了十五年的女儿,住在这地方?她想起那些年佳佳发来的照片和视频,那些明亮宽敞的房间,那些精致的餐具和柔软的沙发。原来都是假的,或者说,曾经是真的,现在已经不在了。可为什么?阿明的生意呢?那些年赚的钱呢?三亿都汇给了他们,那女儿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
“渴了吧?我给你们倒水。”周佳怡说着,转身进了厨房。慧兰跟了进去。厨房很小,灶台上有些油腻,水壶放在角落里,倒是洗得干干净净。那水壶是老式的铝壶,壶嘴上有一道凹痕,像被什么东西砸过。周佳怡从水壶里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手指微微发抖。慧兰看见她的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暗红色的,像一片枯叶。
慧兰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看着女儿。这双眼睛她太熟悉了,小时候用功读书时的倔强眼神,青春期跟她赌气时的执拗眼神,出国前在机场告别时的坚定眼神。如今这双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像是蒙了一层灰。那灰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是被风沙一层层地裹上去的,厚得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佳佳,跟妈说实话。”慧兰把水杯放下,声音低沉而坚决,“你到底出了什么事?身体怎么样了?”
周佳怡也放下水壶,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甚至有些毛躁,手指关节处有薄薄的茧。她没看母亲,目光落在厨房地板上的一道裂缝上,过了很久才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前阵子做了个小手术,现在恢复期。”
“什么手术?在哪家医院?医生怎么说的?”周建平站在厨房门口,沉声问。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细小的沙尘,看起来灰蒙蒙的。
“子宫肌瘤,切除了。”周佳怡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可怕,像在说别人的事,“小手术,不用担心。”
慧兰的心揪了一下。子宫肌瘤,对于女人来说不算什么大毛病,可从女儿嘴里说出来,她却觉得那背后藏着更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她正要追问,周佳怡已经岔开话题:“你们饿了吧?我煮点面。”
“不用你动手,我来。”慧兰挽起袖子,打开冰箱。冰箱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几棵蔫了的青菜,一盒敞着口的酸奶,几枚鸡蛋,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就是女儿日常吃的东西?她想起自己每周末在弄堂口的菜市场里挑挑拣拣,买最新鲜的鱼和菜,做一大桌子好菜,吃不完的倒掉也不可惜。可女儿在这里,连一棵新鲜的青菜都吃不上。
她在那个狭小的厨房里忙活了半个钟头,给女儿煮了一碗鸡蛋面。周佳怡坐在餐桌上,吃得很慢,像在认真品尝这碗面的味道。周建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很难看,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手指不停地推着眼镜。那碗面冒着热腾腾的气,在空气里结成一片白雾。周佳怡低头吃面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慧兰看见上面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衣领下蜿蜒而上,消失在头发根处。
“佳佳,你给妈说说,这十五年,你都是怎么过的?”慧兰把面碗往女儿面前推了推,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像是生怕惊着什么。
周佳怡停下筷子,抬起头,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椰枣树上。树影婆娑,映在墙上,像一只张开的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慧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有风,摇得那棵椰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远处低声絮语。
“没怎么过,就过日子嘛。”她说,“头几年在利雅得,阿明跟人合伙做贸易,我在家教中文,也帮他看看账。后来生意不太行了,搬了家,换过几个地方。”
“那钱呢?你哪来那么多钱汇给我?”
周佳怡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搅动起来:“阿明这些年陆陆续续赚过一些钱,我也有点积蓄。妈,你别多想,钱是干净的。”
慧兰还想问,周建平在沙发上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她听懂了丈夫的暗示,把话咽了回去。这第一天,刚下飞机,她不忍心把女儿逼得太紧。可她心里清楚,女儿有事情瞒着她,从铁门打开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天快黑的时候,周佳怡带他们去偏房休息。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床上铺着新换的床单,能闻见洗衣粉的清香。床头有一盏小灯,灯罩是黄铜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窗户上钉着木板,只有几道缝能透进光来。她把父母安顿好,说自己房间就在隔壁,有事喊她。
“妈,爸,这边夜里会凉,毯子给你们放床尾了。”她说着,退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说,“明天……明天我想带你们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慧兰的心提了起来。
“去了就知道了。”周佳怡说,“你们早点睡。”
门关上了。慧兰和周建平并排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木板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银白的线。有风穿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像有人在远处吹一支不成调的长笛。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像是一个人在哭。慧兰侧耳听了一会儿,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老周,我总觉得不对劲。”慧兰侧过身,对着丈夫的耳朵低语。
“睡吧,明天看看什么情况再说。”周建平的声音也很低。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既然来了,就慢慢弄明白。佳佳不傻,她不肯说的,你逼也没用。”他说着,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慧兰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知道他也没睡着。这个跟她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清楚。
慧兰不说话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灯罩里积满了灰尘。月亮在天上走,光影在墙壁上爬。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声音凄厉而悠长,像从沙漠深处传来的一缕游魂。
第二天天刚亮,慧兰就被窗外一阵金属摩擦声惊醒了。
她披上外套推开门,看见周佳怡站在院子里,正在摆弄那架歪倒的梯子。她换了一身轻便的家居服,不再是昨天那身黑袍,但依旧长袖长裤,把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立在沙地上的竹竿。
“佳佳,你做什么?”慧兰快步过去,“你身体还没好,别乱动这些东西。”
“没事,我想把梯子扶正,挡着路了。”周佳怡笑笑,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晨光斜照在她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添了几分血色。慧兰这才觉得,女儿到底还是女儿,再怎样憔悴,眉眼间那股子清秀的底子还在。只是那底子太薄了,像一层纸,轻轻一戳就会破。
早饭是周佳怡做的,煎蛋、烤面包片,还有一小碟阿拉伯风味的豆泥。豆泥里加了橄榄油和柠檬汁,味道清爽。周建平吃了不少,他一向这样,心事越重,饭量越大,像要把焦虑和着食物一起吞进肚子里。慧兰却只吃了几口,食不知味,目光一直追着女儿的身影。她发现女儿吃饭时左手一直放在桌下,右手拿着叉子,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需要精确计算的任务。
吃完早饭,周佳怡带他们出了门。车子停在院门外,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轮毂也磨损得厉害。慧兰注意到车头右侧有一道刮痕,很深,像跟什么东西擦撞过。周佳怡坐进驾驶座,熟练地打火,车子发出一阵不情不愿的轰鸣,然后平稳地驶上了公路。
慧兰坐在后排,打量着女儿的侧影。她发现女儿开车时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像在完成什么庄严的仪式。只是右手的无名指上,那枚结婚戒指已经不见了,指根处有一圈浅淡的凹痕。那凹痕像一道年轮,记录着一段被摘除的历史。
车子穿过几个街区,路边的建筑渐渐从低矮的平房变成了三四层的公寓楼,楼体陈旧,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街上有卖水果的小摊,摊主扯着嗓子吆喝,声音高亢而急促。穿黑袍的女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只露出眼睛,有的索性连眼睛也遮住了。偶尔有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追着一只皮球跑过马路,身后跟着母亲的叫喊声,像一串滚落的珠子。
“妈,你看那个。”周佳怡突然指了指路边。慧兰顺着看过去,是一个卖椰枣的摊子,成堆的椰枣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旁边还摆着几个玻璃罐子,装着些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什么?”
“骆驼奶做的一种甜点,很甜,你吃不惯的。”周佳怡笑了笑。
这笑容让慧兰心中一松。她抓住这个瞬间,说:“佳佳,这边待得不开心,就回上海。家里房子给你留着,你爸虽然退休了,还能接点私活,饿不着你。”
周佳怡的笑容淡下去,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妈,我不缺钱。”
“不缺钱你住那地方?”
“那地方……是有原因的。”周佳怡顿了顿,“我在这里还有事没办完。”
“什么事?你病了还不消停?阿明到底在哪儿?他知不知道你带我们去那儿住?”
周佳怡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她望着前方的车流,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一个犹豫的节拍。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慧兰心里七上八下,她不知道女儿要带他们去见阿明,还是在别处。她想起视频里阿明那张模糊的脸,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座垫的边缘。
车子驶出城区,又驶上了一条荒凉的公路。路两旁的沙子越来越厚,有些地方已经漫上了路面,像一层薄薄的黄雪。风比昨天大了许多,卷着沙粒横穿公路,远远看去,像一条条黄色的蛇在路面上游动。慧兰感到脸上干得厉害,嘴唇也紧绷绷的,像要裂开。她从包里摸出一支润唇膏,是佳佳几年前从沙特寄来的,外壳已经磨得看不清牌子,她一直没舍得扔。
大约开了四十分钟,车子拐上一条窄窄的土路,颠簸着向前。慧兰被颠得头晕,周建平伸手揽住她的肩。路的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门口挂着牌子,上面有阿拉伯文和英文。慧兰不认得阿拉伯文,但她认得那三个英文单词。
私立公墓。
她的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利器击中。那三个单词在她脑子里炸开,碎成一地的字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周建平也看见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揽着她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周佳怡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却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头微微低着,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墓园四周很静,静得连风声都显得刺耳。铁栅栏门半掩着,门后的碎石路向里延伸,消失在几棵枯瘦的柏树后面。
“佳佳……”慧兰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而尖锐,像砂纸刮过铁皮。
“走吧。”周佳怡说完,推开车门。
墓园不大,但比慧兰想象中要整洁。白色的墓碑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有些墓碑前竖着十字架,有些则没有。沙地上铺着碎石,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脆弱的生命上。远处有一个花坛,稀稀落落地种着几棵蔷薇,花开得不大,红得却鲜艳,像沙地上滴落的血。那些花的根扎在贫瘠的沙土里,居然还能开出这样浓烈的颜色,慧兰看得心里发怵。
周佳怡领着他们往里走,穿过两排墓碑之间狭窄的过道,脚步声被四周的空旷吞没,只余下沙粒从石缝中滑落的细微响动。她在角落里的一块墓碑前停下。
那墓碑和其他的没有什么不同,白色的石头,顶部是圆弧形,上面刻着阿拉伯文的铭文。慧兰看不懂,但她看得懂墓碑左下角那个不太起眼的小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留着络腮胡子,眼睛微微眯着,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那笑容极淡,像被风吹散了的烟。慧兰认得这张脸,尽管在视频里从未看清过。那就是阿明,佳佳的丈夫,她从未真正谋面的女婿。
“这是……”周建平的声音在颤抖。
“阿明。”周佳怡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在这里躺了两年了。”
慧兰的世界在一瞬间崩塌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到双腿发软,幸好周建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靠在丈夫的臂弯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那个男人,那个她从未真正见过面、只在视频里瞥过几眼的女婿,已经死了两年了。而这两年,女儿一个人住在那个破败的小院里,每个月给他们汇钱,打电话时笑着说阿明忙,说一切都好。
“那这十五年的钱……”慧兰的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幽深而空洞。
“是我自己赚的。”周佳怡转过身,看着父母,眼睛里的灰似乎散去了些,露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妈,爸,对不起,骗了你们那么久。”
风掠过墓园,掀起阵阵细沙,像一层薄薄的烟雾。那些沙粒落在墓碑上,落在照片上,落在周佳怡的头发和肩膀上,像一场微型的沙雨。她站在墓碑前,瘦削的身体在黄沙中纹丝不动,像另一块墓碑,只是还活着。
周佳怡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小把椰枣,摆放在墓碑前。她的动作轻柔,像在给一个活着的人喂食。椰枣在白色的石面上排成一小堆,琥珀色的皮在阳光下微微透亮。慧兰站在她身后,浑身发冷,明明头顶是炽烈的阳光,她却觉得四肢冰凉,像被塞进了一个冰窖。
“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建平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和隐忍的痛,“你给我说清楚。”
周佳怡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目光还停留在墓碑上那张照片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阿明是三年前走的,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半年,没拖过去。”
“三年?”慧兰尖声道,“那这两年你还跟我说他做生意忙?你还说你生病了!佳佳,你疯了吗?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过的?”
“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周佳怡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又稳定下来,“你们先别急,听我慢慢讲。”
她带着父母走出墓园,回到车上。她没发动车子,只是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沙粒落在脸上,有些微的疼。她坐在驾驶座上,侧着身子,面对着后排的父母,开始讲这十五年的故事。
十五年前,她和阿明在迪拜认识。阿明是她所在公司的一个客户,做地毯进口生意的,比她大八岁,人很沉稳,话不多。两人认识不到一年就结婚了,没有婚礼,只在一间清真寺里做了简单的仪式。佳佳没告诉父母,因为她知道他们不会同意。一个中国女孩,嫁给一个阿拉伯男人,这在二十岁出头的她看来,是爱情可以跨越的一切。
婚后头几年,日子确实好过。阿明生意做得顺,在利雅得买了房子,虽然不是照片里那种豪宅,但也不差,是一栋带小院的两层小楼,院里有棵椰枣树,是阿明父亲年轻时种下的。佳佳通过视频给父母看房子、看车、看院子里种的椰枣树,有意无意地把阿明包装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她给父母寄钱,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最初每月几千,后来生意好了,每月上万,再到后来,几十万、上百万地寄。
“妈,那些钱,不是阿明给的。”周佳怡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上面有细小的疤痕,像散落的星星,“是我自己赚的。”
周建平皱紧眉头:“你做什么工作?能赚那么多?”
周佳怡沉默了一阵,说:“我做翻译,给人牵线搭桥。后来做投资,那时候沙特经济改革开放,机会多,我跟着一个中国来的商团做顾问,帮他们在这边落地项目。阿明也投了一部分钱。那些年确实赚了不少。”
她说得轻巧,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商业案例。可慧兰听着,总觉得那里头有太多女儿不愿细说的辛酸。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在男人的世界里周旋,这本身就已经够艰难的了。何况,她还要把一个已经死去的丈夫,继续在父母面前演成一个大活人。那得有多大的心劲儿,才能把谎话说得滴水不漏?
“那阿明死了以后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慧兰的声音哽住了,像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周佳怡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阿明死的时候,我们家已经不行了。他那个病,把积蓄基本都耗光了。我当时手里还有一些钱,但那些钱……大部分是我们共同的财产,按照这边的法律,继承的手续很麻烦。我如果那时候告诉你们,你们肯定要让我回国。可我想把这边的事情了结干净,再回去。”
“了结干净?你想了结什么?”周建平问。
“阿明的兄弟,他们一直盯着那笔钱。”周佳怡苦笑了一下,“阿明在的时候,他们还算客气。阿明一走,他们就翻脸了,说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没有权利继承阿明留下的任何东西。我们打官司打了两年多,直到半年前,法院才判下来。”
“判给你了?”
“一部分。”周佳怡说,“没多少。大部分资产在他们家族名下,追不回来。不过,我自己的那些钱,跟阿明的分开算,已经转回国内了。就是这几年陆陆续续汇给你们的那些。”
三亿。原来是这么来的。慧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直以为那些钱是女婿的补偿,是女儿在异国他乡富贵荣华的证据。她甚至曾为此感到过一丝难以启齿的骄傲,觉得女儿嫁得好,有本事,给父母争了光。可现在她知道了,那每一笔钱,都沾着女儿的血和泪。那些汇款单上冷冰冰的数字,在女儿那里,是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是一次又一次的咬牙坚持,是在绝望边缘反复挣扎后从骨缝里挤出来的希望。
“佳佳,跟妈回去。”慧兰抓住女儿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掌心里全是茧子,粗糙得像砂纸。这哪里还是十五年前那双白嫩的手?“这边什么都不要了,跟妈回上海。你欠谁的,妈帮你还。”
周佳怡轻轻抽出手,摇了摇头:“妈,我在这里还有最后一点事没办完。你们就待几天,等事情办好了,我就跟你们回去。”
“什么事?”
周佳怡没回答,只是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中,她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那一抹明晃晃的白。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把阿明的墓,还给他家里人。”
慧兰还没回味过来这句话的分量,车子已经驶上了公路,朝着来时的方向开去。墓园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直到变成沙丘上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回到住处,周佳怡让父母休息,自己进了隔壁房间,关上了门。慧兰听见房间里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她想去敲门,被周建平拦住了。
“让她自己待会儿。”周建平说,“她肯带我们去墓园,就是做好准备了。”
“什么准备?”慧兰红着眼问。
“把事情都告诉我们的准备。”周建平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你女儿没变,还是那个倔脾气,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服软。”
慧兰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旧行李箱上。箱子的拉链半开着,里面露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有深有浅,全是长袖长裤。她忽然想起,昨天到今天,女儿始终穿着长袖,这么热的天,她怎么受得了?那件黑袍把她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张脸,像在沙漠里行走的修女。以前视频里她不是这样的,她会穿短袖,会穿裙子,会露出胳膊和腿。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那些都藏起来了?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把耳朵贴上去。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窗缝的低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佳佳,妈想进来。”
过了几秒,门开了。周佳怡站在门口,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她的手里攥着一本旧笔记本,塑料封皮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那封皮上有几道深深的刮痕,像被人用力抓过。
“妈。”她叫了一声,然后扑进慧兰怀里,像十五年前在机场告别时那样。只是那时候她比母亲高出半个头,如今却变得又矮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慧兰紧紧抱住女儿,只觉得怀里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骨头硌得她生疼。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拍着女儿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本旧笔记本,周佳怡终究没有给母亲看。
她把本子重新塞回房间的抽屉里,抹了把眼泪,对慧兰说:“妈,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慧兰点点头,退出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她回到客厅,看见周建平正在翻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佳佳大学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站在外滩的人行道上,身后是东方明珠的轮廓。照片里的佳佳笑得灿烂,两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里盛着整个上海的阳光。
“老周。”慧兰坐到他旁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心里堵得慌。”
“堵什么?”
“堵……说不上来。我就觉得,佳佳这些年,不知道遭了多少罪。我这个当妈的,光知道收钱,光知道在邻居面前说她嫁得好。我……”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双手里。那些年她在弄堂里的每一次炫耀,每一次笑着说“佳佳又寄钱回来了”,每一次把汇款单给邻居们看,现在想起来,都像一记记耳光,打在今天的自己脸上。
周建平揽过她的肩,没说话。男人的安慰总是沉默的,像一棵不会开花的树,只在风里微微晃动枝干。他把手机递到慧兰面前,屏幕上的佳佳还在笑。他说:“她能在那么难的时候还想着给我们寄钱,就说明她心里有我们。有我们,就垮不了。”
下午,周佳怡醒来了,脸色比早上更苍白。她喝了点水,就带着父母去附近的市场买菜。那是慧兰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个陌生国家的日常生活。市场很大,水泥顶棚下是一排排半人高的摊子,卖的东西跟国内没什么不同,只是味道更加浓烈。阿拉伯香料的辛辣、新鲜羊肉的腥膻、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香气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浓汤。摊贩们用高亢的嗓音招揽生意,有些还拍着胸脯,指着自己的货品竖大拇指。
周佳怡用阿拉伯语跟摊贩讨价还价,说得流利得像本地人。慧兰站在旁边,看着女儿与那些满脸胡须的男人打交道,不卑不亢,甚至有些强硬。那姿态与她记忆里那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判若两人。她想起佳佳刚去迪拜那会儿,打电话回家还带着哭腔,说想家了,说吃不惯那边的饭。如今她已经能用当地的语言跟人争一分一毛的价钱了。
“妈,你想吃什么?这里有青豆,还有这种叫洛贝拉的蔬菜,炒着吃挺香的。”周佳怡提着一袋东西,回头问她。
“都行,你看着买。”慧兰说。她的目光被旁边一个卖香料的摊子吸引住了。那摊子上摆着几十个竹编的筐子,里面盛着各种颜色的粉末和种子。有姜黄、辣椒粉、孜然,还有更多她叫不上名字的香料,堆得像一座座彩色的小山。空气里的气味浓烈得呛人,慧兰感到鼻子发酸。
周佳怡点点头,又挑了几样东西。路过一个卖香水的摊子时,她停下来,拿起一个蓝色的小瓶子,在慧兰手腕上喷了一下。那味道前调微苦,后调却是暖洋洋的沉香。苦味过后,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甜,像在冬天的火炉旁喝一杯热茶。
“这个味道适合你。”周佳怡说,“以前给你寄过一瓶,你总说浓,不肯用。”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周佳怡微笑,“妈的事,我都记得。”
慧兰把那只手腕抬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沉香的气味在皮肤上慢慢散开,不浓不淡,正好。她突然想,女儿在沙特的这些日子,是不是也经常用这种香水?在那些孤独的夜晚,是不是只有这些香气陪着她?
傍晚,周佳怡在厨房里做饭,动作利索得不像个病人。她把买来的蔬菜切好,又炖了一锅鸡汤,说是这边的鸡不好买,难得遇到土鸡。慧兰想帮忙,被推了出来,只好坐在餐桌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暗。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里的滋啦声,还有周佳怡轻轻哼歌的声音。那调子慧兰听不真切,只觉得耳熟,像小时候给女儿唱的摇篮曲。
晚饭桌上,三人沉默地吃着,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清脆而寂寞。吃到一半,周佳怡忽然放下筷子,说:“妈,爸,明天上午,阿明的哥哥要来。”
慧兰的手一抖,汤从勺子里洒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油渍。那油渍像一朵淡褐色的花,在灰白的桌布上慢慢舒展。
“他叫易卜拉欣。”周佳怡说,语气平淡,“阿明的哥哥,现在是他家管事的。你们别说话,我跟他谈。”
“你跟他谈什么?”周建平问。
“谈房子的事。”周佳怡说,“这房子是阿明名下的,判决书下来,归我。但易卜拉欣一直让我把它卖了,分钱给他们家一份。”
“卖就卖呗,几个钱值得你跟他们纠缠?”慧兰说。她心里想的是,这破地方有什么好争的,卖了钱分了又如何?女儿早点回家才是正经。
周佳怡摇摇头,苦笑:“妈,你不知道。这房子卖不了几个钱,但对他们来说,这是家族的土地。我不能退。”
“为什么?”
周佳怡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阿明死前跟我说过,这房子,留给他孩子的。”
这话像一道闷雷,在慧兰脑子里炸开。她直直地盯着女儿,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肚子,又移回来。周佳怡的腹部平平的,被宽大的衣服遮着,看不出任何异样。可慧兰现在才意识到,女儿的长袖长裤之下,藏着的不只是伤疤,可能还有更多她猜不到的东西。
“佳佳,你……你有孩子?”慧兰的声音在发抖。
周佳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垂下眼睛,手指缓缓地抚摸着那枚空无一物的无名指指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过。没保住。”
厨房里炖着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像一个人在低声地哭。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卷着沙子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慧兰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坐不稳。她想起女儿之前说的“小手术”,子宫肌瘤。那会不会只是其中一部分?女儿的身体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伤?
那一夜,慧兰彻夜未眠。
她躺在女儿准备的房间里,听着隔壁传来的微弱响动。有时是翻身的声音,有时是咳嗽,有时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她知道女儿也没睡。母女俩隔着一堵墙,各自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着心事。那堵墙不厚,可隔着的是十五年的光阴,十五年的秘密,十五年的疼痛。
天快亮的时候,慧兰悄悄起身,推开隔壁的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光,她看见女儿蜷缩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上还挂着泪痕,睡着了。一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腕上带着一串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坠着一个小巧的椭圆坠子,在晨光中微微发亮。那坠子上刻着阿拉伯文,像一道细细的咒语。
慧兰走过去,想帮她把手放回被子里。可就在她碰到女儿手腕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定住了。
那条细银链子下面,有几道已经愈合的旧疤,横在白皙的皮肤上,像几条细细的蜈蚣。那些疤痕已经变成了淡银色,和周围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可慧兰的指尖还是能摸到它们微微凸起的触感。她想起佳佳之前说过的“撑不住的时候”,想起她说“没再做傻事”。原来那些话的背后,是这么一道道刀痕。
慧兰没有叫醒女儿。她悄悄地退出了房间,回到自己床上,躺下,然后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的嘴唇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想起十五年前的佳佳,那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拉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安检口的女孩,阳光从穹顶天窗倾泻而下,照得她整个人像在发光。那时候的佳佳,手腕白净光滑,连一道细纹都没有。现在那道伤疤像一条沉默的河流,隔开了两个世界。
天光大亮时,周佳怡起床了。她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长袍,头发束在脑后,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看起来精神了些,可眼睛里的倦意是再厚的粉也盖不住的。她跟母亲打招呼时,慧兰注意到她的嘴唇也有些肿,像是夜里又咬过了。
“妈,爸,易卜拉欣十点钟到。你们就在里屋待着,别出来。”她把早餐端上桌,是一碟切好的面包片和阿拉伯咖啡,咖啡壶的铜色壶身映着晨光,亮得像一面缩小的太阳。咖啡的苦香在屋里弥漫开来,和昨夜残留的鸡汤味混在一起,怪异而和谐。
“他一个人来?”周建平问。
“应该带两个人。”周佳怡说,“他们一贯这样,觉得人多势众。”
“那你还跟他谈?要不咱们先走,回城里住。”慧兰抓住女儿的手,一脸担忧。她想象着三个壮汉闯进来的情景,心里像有只兔子在乱撞。
周佳怡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妈,别怕。他不能把我怎么样。这是法治国家,判决书在手,他只能谈。”
十点差五分,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三长两短,沉重而急促。那声音像鼓点,敲在慧兰的心上。
周佳怡去开了门。慧兰躲在客厅一侧的百叶窗后,透过缝隙向外张望。她看见门外站着三个男人,清一色的白袍,戴着红白格子的头巾。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身形壮硕,蓄着花白的大胡子,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像淬了火的刀。他的下巴上有道疤,让整张脸看起来更加凶悍。身后两个年轻男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这就是易卜拉欣。他的确是阿明的哥哥,同父同母那种,而非堂弟。周佳怡昨晚说得不对,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慧兰从缝里看着那男人,只觉得他的眼神像某种猛禽,随时准备扑下来啄食猎物。
易卜拉欣走进院子,身后两个年轻男人亦步亦趋。他没急着进屋,而是站在院子中间,背着手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棵椰枣树上。阳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沟壑照得更加分明。
“这树是我父亲种的。”他用阿拉伯语说。
周佳怡回答了一句什么,慧兰听不懂,但从语气判断,女儿的态度不算强硬,但也没有退让的意思。几人对峙了片刻,易卜拉欣冷笑一声,带着人进了屋。
谈判在客厅进行。慧兰和周建平被周佳怡安排在主卧,透过薄薄的木门板,客厅里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他们说的是阿拉伯语,慧兰听不懂,只能从语调判断氛围。大多数时候是易卜拉欣在说,声音越来越大,像闷雷在低处滚动。周佳怡的话不多,每一次都像是在往火上泼水,很快又迎来新一轮的爆发。慧兰听见有人拍桌子,桌上的杯子跳起来又落下的声音,还有女儿不疾不徐的应答声,像一把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过的匕首,不锋利,但极有韧性。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客厅突然安静下来。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急促而凌乱。慧兰听见有人在推搡,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她想推门出去,周建平死死拽住她,压低声音:“别动。她会处理好的。”
又过了几分钟,客厅里响起易卜拉欣高亢的吼声,像在发怒。而后是周佳怡的声音,不大,却清楚。那句话慧兰听不懂,但她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像一颗钉子,被稳稳地钉在了木板上。最终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向门口移去,越来越远。
外面的人走了。院门被重重地摔上,整座房子都跟着震了一震。墙上的灰簌簌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细雪。
慧兰推开房门,冲进客厅,看见周佳怡站在沙发旁边,背对着她,右手按在左胳膊上,身体微微发抖。
“佳佳!”
周佳怡转过身,脸色白得吓人,但嘴角竟然挂着一丝笑:“走了。他以后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他们打你了?”慧兰扑过去,抓起女儿的手臂,把袖子往上捋。左胳膊上一片淤青,像被铁棍扫过。那片淤青在惨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像一片紫黑的云。可更让她心惊的是,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除了新伤,还有更多的旧疤,一道叠着一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张被岁月划破的地图。有些疤是凸起的,像蜈蚣;有些是凹进去的,像月牙。它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那截瘦得只剩骨头的胳膊上,像一片无声的证词。
“佳佳……”慧兰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你告诉妈,你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苦?这些伤……这些伤是不是他们干的?”
周佳怡轻轻按住母亲的手,把袖子放下来,声音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有些是旧年的事了。阿明刚病那会儿,他家里人以为我要甩手走人,闹过几次。后来知道我不走,也就消停了。”
“那这些呢?”慧兰指着她的手腕,那里有几道极细极浅的疤,不像是打斗留下的。那些疤整齐地排列着,像用一种极锋利的刀片划上去的。
周佳怡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转过身,走到水壶旁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下,然后才说:“有一年,阿明情况特别差,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得撑不下去了。就划了几道。后来就好了,没再做傻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描述一次普通的感冒。可慧兰知道,那些刀痕背后,是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最深的绝望。当一个人用刀片割开自己的皮肤时,那得需要多大的痛苦,才能压过对疼痛的恐惧?
慧兰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周建平的脸色也难看极了,他点了根烟,刚抽一口又摁灭了,声音沙哑地说:“佳佳,你跟我们说清楚。阿明那三年,你是怎么过的?他家里人又是怎么回事?你不讲明白,我们怎么带你回去?”
周佳怡望着窗外的椰枣树,静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多年的东西全都吐出来。那口气又长又深,像从脚底升起来的。
“阿明确诊以后,他的生意伙伴跑了,卷走了账上大部分钱。他家里人怕我离婚分财产,就逼我签一份放弃继承的协议。”她苦笑了一声,“我没签。阿明也没让我签。”
“从那时候起,他们就跟我不对付了。刚开始是断水断电,后来是砸我的车,再后来……”她顿了顿,“有一次我半夜回家,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如果不是邻居及时发现,我可能已经死在这儿了。”
慧兰听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她想起女儿寄回来的那些钱,想起自己在弄堂里跟邻居炫耀时的笑容。她的女儿在千里之外被人勒住脖子,而她这个当妈的,竟然在为了几百万的汇款单沾沾自喜。她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周建平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女儿的肩膀:“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周佳怡抬眼看他,眼睛里是一片平静的海,可海底深处压着整片黑暗:“爸,我告诉你们又怎样?你们来沙特,又能做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扛。”
“你扛了什么?你连命都快扛没了!”慧兰站起来,声泪俱下,“你知不知道妈这些年在上海天天想你?你寄那些钱,我每花一分都像在割肉!你在这里受这种罪,我居然还在跟邻居炫耀你嫁了个有钱人!我算什么妈……”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哭声像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的,又沉又闷,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她哭自己的失职,哭女儿的遭遇,哭这十五年来母女之间那些被金钱和距离填满的空白。
周佳怡走过去,蹲下身,把母亲紧紧抱住。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独自面对一切的异国媳妇,不再是那个用三年时间跟一整个家族周旋的强硬女人。她只是一个想家想得快要发疯的女儿,终于等到了母亲的怀抱。她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属于母亲的味道。那味道穿过八千公里的风沙,穿过十五年的时光,终于回到了她身边。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沙漠的粗粝和温热。阳光在地上游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天下午,周佳怡带着父母去了一个地方。
这次不是墓地,是城郊的一所福利院。福利院不算大,院墙刷成了淡蓝色,门口有两个孩子在踢一个瘪了的足球,看见车子停下,一窝蜂地跑散了,只留下滚动的足球在沙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那足球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皮子裂开的地方用线粗粗地缝着。
“你经常来这儿?”慧兰问。
“有空就来。”周佳怡说着,从后备箱里搬出两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玩具和零食。她穿着平底鞋,抱着箱子走得摇摇晃晃,却不肯让父亲帮忙。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像是腰上带着伤,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幅度。
福利院的管理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裹着深绿色的头巾,见到周佳怡,脸上笑开了花,连说带比划,一边接过箱子一边用阿拉伯语寒暄。周佳怡跟她说了几句,然后回头对父母说:“我进去看看孩子们,你们在门口等我就行。”
慧兰和周建平站在院门口,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福利院的走廊里。阳光很好,天蓝得不像话。远处有乌鸦飞过,扑棱棱地落在房顶上,歪着脑袋打量这两个陌生的东方人。那些乌鸦的羽毛黑得发亮,在阳光下像涂了一层油。
“老周,你说她图什么?”慧兰喃喃道。
周建平沉默了一会儿,说:“图个心里踏实。”
大约二十分钟后,周佳怡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孩子,有男有女,大约七八个,最小的还抱在怀里。那些孩子对她明显很亲近,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周佳怡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又跟他们说了些话,才回到车旁。慧兰看见那些孩子的眼睛里闪着光,是那种最纯粹的、被关爱的光。
“是一些遗弃儿童。”她系好安全带,没有看父母,“阿明死后,我每个月都来一次。这些孩子……他们让我想起自己。”
“佳佳,跟我们回去之后,你也可以做这些。”慧兰说,语气前所未有地柔软,“上海有的是地方需要志愿者,你想怎么帮人都行。”
周佳怡发动车子,没有接话。车子驶出福利院的小路,重新回到大路上。后视镜里,那些孩子还站在淡蓝色的院门口,像一排等待归人的小树苗。慧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小小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几个深色的点,消失在视野里。
第二天,周佳怡带着父母去了利雅得老城区。那里有蜿蜒曲折的巷子,黄土垒成的老房子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木窗,阳光投下条条光斑,像金子铺了一地。他们穿过香料市场,走过旧城墙遗址,最后在一家毫不起眼的小饭馆门口停下来。那饭馆的门脸很小,招牌也旧了,上面的字都褪了色,只隐约看出一个轮廓。
“这是我跟阿明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周佳怡说,嘴角泛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他请我吃羊肉抓饭,吃了三碗,我笑他像头骆驼。”
慧兰和周建平对视一眼,没说话。女儿愿意讲这些,是好事。那些被掩埋的记忆,能说出口,就说明她正在慢慢放下。
饭馆的老板已经换了人,但味道似乎还是当年的味道。羊肉炖得软烂,香料味浓郁,米饭吸饱了油脂,粒粒分明。周佳怡吃了半份就搁下勺子,说饱了。慧兰注意到她吃得越来越少,昨天是半碗面,今天几口饭,瘦得连衣服都撑不起来了。她的眼睛下面有两片乌青,像涂了一层淡墨。
“佳佳,你告诉妈,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回去的路上,慧兰终于问出了那个她从下飞机起就想问的问题。
周佳怡走在前面的巷子里,脚踩着满地破碎的阳光,影子在土墙上拖得又细又长。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妈,我是不是得了很重的病?”
“我问你。”
“没有。”周佳怡停下脚步,转过身,“就是些老毛病。胃不好,贫血,这里太干了,水土不服。等回了上海,慢慢能养回来。”
她的脸在巷子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白,可眼睛里的光却是真的,像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灯。慧兰看着那两盏灯,心里又酸又痛。她的女儿,从前那么健康的女儿,现在连走路都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带走。
那天夜里,慧兰做了个梦。她梦见佳佳还是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的小皮鞋,在弄堂里追着蝴蝶跑。那蝴蝶飞得老高,佳佳跳着去抓,怎么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慧兰站在家门口喊她:“别追了,回来吃晚饭!”佳佳回头冲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妈妈,我抓到就回来!”
然后蝴蝶飞过了墙头,飞进了沙漠里。佳佳跟着跑出去,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黄沙中。慧兰拼命地喊,却喊不出声,喉咙里像被灌满了沙子。她跑着追,可沙丘太高,风太大,女儿的身影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化开,再也看不见。
她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窗外的天还没亮,远处有清真寺的宣礼声飘来,悠长而缥缈,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召唤。那声音在黎明的空气里回荡,又缓缓沉入万籁俱寂之中。
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响动。慧兰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她看见周佳怡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手里捧着那本旧笔记本,在就着一盏微弱的小灯翻看。灯光照在她脸上,那神情专注而温柔,像在读一封来自远方的情书。
“佳佳。”她轻轻叫了一声。
周佳怡猛地合上本子,回头看见母亲,慌乱地往枕头底下一塞:“妈,你怎么还不睡?”
慧兰走过去,在女儿身边坐下。昏黄的灯光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相依的树。那树影在灯下摇曳,仿佛被风吹动。她看见女儿眼角还挂着泪,在灯光下像两颗碎钻。
“给妈看看。”她说,声音轻而坚定。
周佳怡咬着下唇,犹豫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笔记本,递到母亲手里,自己也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肩膀微微发颤。慧兰看见她的背瘦得能清晰地数出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岁月磨光的珠子。
慧兰打开那本子。纸页已经泛黄卷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开始是中文,后来中英阿三语夹杂,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还有一些页面被水渍浸过,字迹晕开,像一朵朵灰蓝色的花。她凑近了些,借着那盏小灯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本子的开头是十五年前,字迹还很工整,写的是初到迪拜的新奇,写阿明带她去看海,写两个人挤在一间小公寓里的甜蜜。她写道:“阿明说以后要带我去看看真正的沙漠,那里有世界上最安静的夜晚。”字里行间透着幸福,像一个刚打开糖罐的孩子。
再往后,字迹开始潦草起来。2012年,她写到生意上的波折,写到阿明深夜不归,写到独自在异国他乡的孤寂。有一页只有一句话:“我想回家,可是已经走到这里了。”那句话被划掉,又重新写上,划掉,再写上,最后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慧兰翻着翻着,手开始抖。她看到了更多。2016年,一段用阿拉伯语写的话,旁边用中文注释:“不要怕,一切都会过去。”2018年,阿明确诊那段时间的记录,字迹完全变了,像是另一个人写的,潦草得像在哭泣。有几页甚至没有字,只有一些混乱的线条和墨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乱抓时留下的痕迹。
再往后,是阿明去世之后的日子。字迹重新变得工整起来,却透着一股可怕的冷静。每天记录的事情很短,有时候只是一两个词,比如“付款”“医院”“律师”。偶尔夹杂着中文,写着“撑住”“再撑一天”“等春天”。那些词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给自己打气,每写下一个字,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最后几页,有一段用红笔圈出来的话,字迹歪歪扭扭,像写的人手在抖:“我把你埋在沙丘下面,等到沙丘变成绿洲,我就来接你。”下面画着一棵树,一棵瘦瘦的椰枣树,树上挂着几串椰枣,树下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慧兰的眼泪滴落在纸页上,与那些晕开的字迹融成一体。她抬起头,看见女儿还面对着墙壁,肩膀不再发抖了,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佳佳。”她伸出手,轻轻搭在女儿肩上。
周佳怡回过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泪。她的眼神很安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她握住母亲放在她肩上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我把他埋在了沙丘下面。现在,沙丘还是沙丘。”
慧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只知道,此刻她握着女儿的手,像握着一条从深海里捞上来的链子,冰凉,沉重,却真实。她说:“沙丘也好,绿洲也好,妈在,往后都是新的。”
周佳怡没有接话,只是慢慢靠进母亲怀里,闭上眼睛。黎明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母女俩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慧兰听出了一点温柔的意味。
那晚之后,慧兰不再追问了。她开始像小时候照顾佳佳那样照顾女儿——每天早上起来熬粥,虽然沙特的米跟上海的不一样,熬出来不够黏稠,但她会加一点切碎的椰枣,让粥带一点甜。她给女儿洗头发,手指轻柔地按摩着头皮,看着那些被风沙折磨得干枯发黄的发丝在水里缓缓打旋。她拉着女儿出门散步,在居民区附近的小公园里,就着夕阳的余晖,一圈一圈慢慢地走。公园里有几棵不知名的树,开着白色的小花,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稀稀落落的雪。
周佳怡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渐渐放松。她脸上有了些血色,笑也多了起来,虽然还是瘦,但整个人像是从一截枯木里抽出了嫩芽。有一次散步时,她主动挽住母亲的胳膊,说:“妈,你以前不是最烦我挽着你吗?说我像只树袋熊。”
“那是你小时候。现在你爱挽就挽。”慧兰拍拍她的手。
“我小时候还说过什么?”
“你说你要去很多很多地方,找一个能看见沙漠也能看见海的城市。”
周佳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找到了,可那里没有海。”
“上海有。”慧兰说,“上海有江,有海,有家。”
周建平也没闲着。他联系了一个在迪拜做工程的中国朋友,辗转打听到了一个擅长处理跨国遗产纠纷的律师。那律师名叫费萨尔,是叙利亚裔的加拿大人,在利雅得执业多年,专门帮外国人处理沙特这边的财产问题。周建平通过视频跟对方聊了两次,觉得靠谱,便约了时间面谈。
“我约了他周四。”周建平对女儿说,“你跟我一起去,把文件都带上。房子的事,不能光靠你一个人硬扛。”
周佳怡没有拒绝。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在厨房忙碌的母亲,轻声说:“好。”
周四,他们去了费萨尔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窗外可以看见利雅得新城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沙漠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费萨尔五十来岁,头发灰白,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他翻看完周佳怡带来的文件,点了点头,用英语说:“周女士,你的案子我之前了解过。法院的判决对你是有利的,但执行层面会有困难。”
“我知道。”周佳怡说,“他们不会甘心把房子给我。”
“我有一个建议。”费萨尔推了推眼镜,“你可以用房子交换其他资产,比如现金或者其他地方的房产。只要价格合适,你完全可以拿钱走人,回中国去。”
“房子在阿明名下,我卖了它,有些东西就断了。”周佳怡说。
费萨尔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说:“我明白。但你要想清楚,你继续拖下去,时间成本和精力成本都不低。而且你现在的身体情况……”
他止住了话头,目光落在周佳怡手边的药瓶上。那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标签上写着阿拉伯文。慧兰看到女儿的手不自觉地往药瓶上移了移,用袖子盖住了它。
从办公室出来,慧兰问女儿:“他刚才说你身体怎么了?”
周佳怡把药瓶塞进包里,笑了笑:“他看我吃药,觉得我病得不轻。其实就维生素和铁剂,没什么。”
回住处的路上,周佳怡把车开得比平时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退去,那些土黄的建筑、稀疏的棕榈树、穿黑袍的行人,都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影子。慧兰坐在后排,握着丈夫的手。她感觉到周建平的手心也出了汗,湿热而发黏。
“佳佳,开慢点。”慧兰说。
周佳怡松了油门,车速降下来。她没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东西,慧兰读不全,只读出了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也缓不过来的疲惫。
回到住处,周佳怡把自己关在房间,说想一个人静一静。慧兰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半躺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看了看这栋房子,墙皮剥落,门窗老旧,院里的椰枣树孤零零地长着。这房子能卖几个钱?女儿的“三亿”早就汇回国内了,折合下来不过四千万多,哪有邻居们传的三亿。她一直在按月汇款,十五年从未中断,可那些钱,是她用命换来的。如今她知道真相了,那些钱里的每一分都带着血。
傍晚,周佳怡从房间出来,脸色如常,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她走到院子里,开始烧东西。火光很小,像一簇在暮色中跳舞的精灵。慧兰走过去,看见纸页的边角在火舌中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那些灰烬被风吹散,像黑色的蝴蝶飞向远方。
“我把那本日记烧了。”周佳怡说,声音平静,“那些东西留在沙特,不留了。”
“好。”慧兰说,“烧了干净。”
“妈。”周佳怡转过头,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我想回家了。”
慧兰的喉咙猛地一紧,鼻子酸得厉害。她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沙子和烟灰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人想掉泪。可她知道,这些眼泪是甜的,至少这一次是。
“回家,我们回家。”她说。
决定回国之后,事情推进得比想象中快。周佳怡通过费萨尔联系了易卜拉欣家族,把房子以市场价的七折“卖”回给他们。对方巴不得如此,第二天就签了协议,第三天的上午,一辆皮卡开过来,把院子里那些杂物拉走了。那棵椰枣树留了下来,周佳怡在树根处浇了一杯水,算是告别。那水渗进沙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这是阿明父亲种的树。”她说,“结了十五年的果。”
慧兰看着那棵又瘦又高的树,想象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老人,也许在某个与今天相似的黄昏,把树苗插进土里,细心地培上沙,浇下第一捧水。如今老人不在了,老人最喜欢的儿子也不在了,只剩这棵树,和树上的椰枣,年复一年地熟透、坠落,在尘土里腐烂。
离开前夜,周佳怡带父母去了一家位于顶楼的餐厅。餐厅四面都是玻璃,能俯瞰整个利雅得的夜景。脚下的城市像一块铺开的锦绣,灯河流转,车如流星。远处的沙丘隐没在黑暗中,只余下一抹比黑更深的轮廓。那里什么都没有,可那里埋着一个人。
“这些年,你们在国内过的什么日子,我其实都想象得到。”周佳怡切着牛排,动作很慢,“过年的时候,妈是不是老做一大桌菜,爸坐在桌边喝酒,两个人对着几盘菜,从热吃到凉?”
慧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想起那些年夜饭,桌上摆着七八个菜,有鱼有肉有汤,可她跟老周两个人吃不了几口就饱了。剩下的菜放在冰箱里,能吃好几天。每次电话铃响,她都抢着去接,可十次有八次不是女儿打来的。
“以后不会了。”周佳怡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透过泪光,像雨后的花。
第二天清晨,他们登上了飞往迪拜的航班。飞机腾空而起,把沙漠和城市都抛在身下。周佳怡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云层,久久没有说话。晨光透过舷窗洒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映在慧兰的瞳孔里,像一座洁白的雕塑。那雕塑的线条柔和而安静,像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妈,我会梦见沙子的。”她忽然说。
慧兰捏了捏她的手:“梦就梦吧。醒了有妈在。”
周佳怡把头枕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飞机冲入云海之上,身下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场漫长疲惫的梦。终于要醒了。
回上海后的第一周,周佳怡几乎没有出过门。
她住在父母那套老弄堂房子的里间,房间还是她走时的样子,书桌上摆着几本没读完的书,墙角的吉他弦已经松了,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居然还活着,瘦瘦小小地蜷在土里。慧兰告诉她,这些年这盆仙人掌就放在窗台上,想起来就浇点水,想不起来就靠天吃饭。它居然挺过来了。
“这盆东西,你走了我就时不时浇点水,居然挺过来了。”慧兰说。
“它命硬。”周佳怡拨了拨仙人掌的刺,嘴角翘了一下。
她去银行办了手续,把那些年汇回来的钱重新梳理了一遍。数目比“三亿”少了太多,四千万出头,如果放在上海买房,只够在老城区拿下一套像样的两居室。她对母亲说:“妈,这些钱你们看着办。我想在上海买个小公寓,离你们近一点。剩下的,留一部分给那些孩子。”
慧兰欲言又止。她想说这些钱是你的嫁妆,是你的后半生,别乱给。可她最终没开口。她知道女儿在沙特那几年经历了什么,也知道这些钱对女儿来说意味着什么。每一块钱都是从沙子里刨出来的,从官司里熬出来的,从夜半无人时的孤寂中一点点攒出来的。怎么花,她说了算。
生活渐渐走向正轨。周佳怡去了一趟医院做全面体检,结果不算太坏,除了严重的贫血、胃溃疡和一些妇科旧疾之外,没有癌变之类的坏消息。医生给她开了药,叮嘱她好好调养。那医生说:“你这身体,底子耗得太狠了。要慢慢来,急不得。”这话慧兰在回程的地铁上反复咀嚼,觉得像在说女儿,又像在说她自己。
周佳怡开始每天早起,跟母亲去弄堂口的小公园里打太极。她打得不好,手忙脚乱,总是被身后的大妈们用眼神“指导”。可她坚持着,像一棵被移植回故土的树,努力地把根须扎进新的泥土里。那些大妈们很快就认识了她,知道她是慧兰的女儿,从沙特回来的,便拉着她问东问西。周佳怡总是笑着应几句,不深说,也不敷衍。
周建平给她找了个设计公司的轻闲职位,不用坐班,在家办公就行,主要是翻译一些阿拉伯语的设计资料。周佳怡做得很顺手,虽然沙特离她已经千里万里,可那些文字和图纸,像一条细细的线,还连着她过去的岁月。有时候翻译到一半,她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弄堂里晾着的衣物在风里摇摆,看老人们在树荫下下棋,看孩子们追着泡泡满巷子跑。那些画面像另一条线,连着她现在的日子。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周佳怡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用英语说着一串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消息。她听完之后,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弄堂里来来往往的邻居,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慧兰买菜回来,见她坐在那里发呆,便问怎么了。
“费萨尔打来的。”周佳怡说,“房子的手续全部办完了。易卜拉欣把尾款结清了。”
“好事啊。都结束了。”
“嗯,都结束了。”
她说完,站起身来,把手机放进裤兜里,然后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篮子,说今晚她做饭。慧兰笑着说好,心里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女儿刚接电话时,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又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放回了原位。
晚饭后,周佳怡一个人去了外滩。风很大,江面上的船灯摇摇曳曳,像撒在水里的碎金。她靠在栏杆上,望着对岸的陆家嘴发呆。十五年前,她就是从这片江景出发,拖着行李箱去了一个只有沙子和风的国家。如今她回来了,带着一身伤疤和一本烧掉的日记。那些伤疤还在,可已经不疼了。
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提示音。是易卜拉欣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一下,点开。里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简短的祝福,语气客套而疏远。她听完,没回,锁了屏,把手机装进口袋里。
那棵椰枣树还在。在沙丘下面,在某个她永远不会再回去的地方。
半年后,周佳怡搬进了自己的小公寓。
一室一厅,面积不大,收拾得窗明几净。朝南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一小截苏州河的支流。河岸边种着成排的柳树,春天里抽了新芽,绿得不像真的。她买了几盆绿植摆在窗台上,有绿萝,有吊兰,还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那仙人掌跟家里那盆长得差不多,都是瘦瘦小小的样子。
她开始去一家社区图书馆做志愿者,每个周末的下午,给一群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补英语。孩子们跟福利院的孩子们差不多大,叽叽喳喳的,像一窝永远安静不下来的鸟儿。有一个小女孩尤其喜欢她,每次下课都拽着她的袖子说:“周老师,你下次还来吗?”
“来的。”她说,“老师下次给你们带巧克力。”
她也会定期去汇款,数目不大,收件方是沙特一家儿童福利机构的账号,那个机构就是她当初常去的那家。慧兰没有拦着,只是有时看着女儿在手机上操作,轻轻叹一口气。
“妈,你别叹气。这钱花得值。”周佳怡说。
“我知道。”慧兰说,“我是觉得,你太犟了,像你外婆。”
“像你。”周佳怡笑。
母女俩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暖融融的。墙角的仙人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小白花,毫无预兆地,就那样开了。那花只有指甲盖大小,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水。
周建平从菜场回来,手里提着条鲈鱼,说:“晚上蒸鱼吃。”
厨房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锅碗碰撞的声音,油锅下菜的滋啦声。慧兰在炒菜,一边炒一边数落老头子不会挑鱼。周建平不服气,说这鱼最肥美不过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嘴声跟菜香一起飘出来。那是弄堂里最寻常的声音,平凡得像空气,可又踏实得像脚下的土地。
周佳怡坐在窗边,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满满当当地填住了。她想起利雅得的落日,想起沙丘上的风,想起墓园里那排整齐的白碑。那些东西都远了,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可她知道,它们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回来,也许在梦里,也许在一阵干燥的风里,也许在某个黄昏的路口,当她看到某个裹着黑袍的异国女人的时候。那时候她会停下来,多看几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但没关系了。
那个消失在沙丘下的男人,那十五年被风沙磨砺的岁月,那一段无法磨灭的过往,都已经写进了她的身体,成为她的一部分。她不再逃避,也不再疼痛。
“佳佳,吃饭了。”
“来了。”
她起身,往饭桌走去。窗外,苏州河的水还在流,不急不缓。春天的阳光落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像金币,也像眼泪。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比眼泪更亮,比金币更重。是活着。是还能在母亲的唠叨声里,父亲的鱼香味里,在这个她出生、长大、又回来的城市里,安安心心地吃一顿晚饭。
那些从沙丘上吹来的风,终于停在了上海的屋檐下。而她还活着,带着所有的伤与爱,带着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的心跳,带着阿明墓碑前的那把椰枣,带着十五年的汇款单汇成的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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