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服务员打包剩菜给乞丐,结果被老板辞退,24小时后餐厅被买下
那天的剩菜是一份没动过的红烧肉和一整条清蒸鲈鱼。十号桌的客人点了六个菜,吃了不到一半就走了,桌面上的碗碟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筷子搁在碗沿上,齐齐整整的,像是没动过几回。
阿珍收桌子的时候把红烧肉和鲈鱼单独拣出来了。她用的是一只干净的白色打包盒,先把鱼整条放进去,再把红烧肉码在旁边,汤汁淋了一圈,盖好盖子,边角按严了。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很稳,跟平时给客人上菜时一样。动作不快,但每一件都落到位了。然后她把打包盒放进一只白色塑料袋里,搁在收餐车的最下层,上面盖了一块干净的抹布。
巷子口的老头每天这个时候在。九点半以后,餐厅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就从巷子那头慢慢走过来,在餐厅侧门旁边的垃圾桶边上坐着。不进去,不抬头,不跟任何人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看着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阿珍第一次给他送饭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又缩回去了。他没有说谢谢,她也没有等他说话,放下就走了。后来每天都放,有时候是剩菜,有时候是厨房多做的一份米饭和菜汤。她从来不多看他一眼,放了就走,像放一件每天都要放的东西。
老板看见的时候是周四晚上。那天店里客人多,老板亲自在前厅盯着。阿珍把收餐车往侧门推的时候,老板正好从包间里出来送客,目光扫过收车下层那块抹布——抹布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白色塑料袋的边沿。
客人都走了以后老板叫住了她。阿珍正蹲在收餐车旁边往垃圾桶里倒残渣,听见老板叫她的名字,她抬头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只沾了油污的铁盘。
"你给巷子口那人送饭多久了?"老板问。
"有一阵了。"
"用的是店里的菜?"老板的声音不高,但收银台那边两个服务员都听见了,其中一个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回去了。
阿珍把铁盘放回收餐车里。"剩的。客人没动过的。"
"剩的就是店里的东西。"老板站在收银台旁边,手指在台面上点了一下。那根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圆面的,在灯光底下反了一下光。"我花钱进的货,你拿去做人情。"
阿珍站起来了。她比老板矮半个头,站着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白色棉布的,胸前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她每天洗围裙的时候都用刷子使劲刷那一块,刷到布面发白也没有刷掉。
"我给他送的都不是客人吃剩的,"她说,"是没动过的。您说过没动过的可以打包。"
"我说的是给客人打包。"老板把金戒指从右手换到左手,用拇指转了转,"不是给你拿去送乞丐。"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厨房后门开着一条缝,洗碗机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哗哗的。阿珍站在收餐车旁边,手垂着,指肚上还有刚才端铁盘时沾到的油,亮晶晶的一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这回擦得用力,指节泛了白。
"我明天不用来了?"她问。
老板看了她一眼,那根金戒指在他拇指上又转了半圈。"工资我结给你。你自己走吧。"
阿珍点了一下头。她弯下腰把收餐车推回厨房,把铁盘摞在洗碗池边上,把抹布摘下来挂在挂钩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了搁在储物架上。那叠围裙一共有五条,都是白的,她把她的那条放在最上面,边角对齐了边角。然后她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包——一只旧帆布袋,拉链头掉了,用一根红绳系着——背在肩上,从厨房后门出去了。后门外面是巷子,路灯昏昏的,她走出去的时候侧门关上了。巷子口那个老头不在,垃圾桶边上空着,地上扔着一张揉皱的旧报纸,被风吹得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坐着,坐在床沿上,手边搁着那只帆布袋。红绳系的拉链头垂在袋口,她伸手拨了一下,绳结散了,她重新系了一个。手机响了,是厨房张姐打来的。张姐在电话里说"老板做得太绝了",说"你明天来我跟老板说说好话",说"我帮你看了一阵子那个老头,他今天没来"。她听着,嘴里"嗯"了几声,最后说"没事"。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只有十五瓦,昏黄昏黄的,照着墙角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这头一直裂到那头。
第二天她没去餐厅。早上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两个馒头,回来煮了面,搁了几片青菜叶子,馒头掰碎泡进汤里吃了。吃完洗了碗,把碗搁在沥水架上,碗口朝下。然后她坐在窗前,窗外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灰墙,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有几片没落的枯叶挂在那儿,被风吹得细碎地响着。她坐了一整个上午,什么也没做。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张姐又打来电话。这一回声音跟昨晚不一样了,急急的,像一口气没喘匀就拨了号。"阿珍你赶紧来一趟,"张姐在电话里说,"有人把店买了。"
阿珍到的时候餐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很干净,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餐厅的门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穿深色西装的,在跟老板说话。老板站在收银台后面,脸上没了昨晚的金戒指和他的语气,站在那里像一盆被端下灶台放了很久的汤,表面温的,底下已经凉了。
张姐把她拉到厨房后门,门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前厅。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翻了一页,用笔在某一处画了一个圈,然后把文件转了个方向让老板看。老板弯腰看了几秒,直起腰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手指在收银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找某种已经失去了的节奏。
"那个人是谁?"阿珍问。
张姐摇头。"不认识。中午来的,进来转了一圈,问谁叫阿珍。我说你今天没来。他又问阿珍平时在哪个位置干活,我就指了你的包间和卡座。他每个桌子都看了一遍,去厨房也看了,蹲下来看了一眼收餐车底下那层。然后他就去找老板了。"
阿珍站在厨房后门,隔着门缝看着前厅。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把文件签好了,一份递给老板,一份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内袋。他转身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后厨的方向,隔着那半掩的门,跟她的目光对上了。他看见了她。他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目的明确,像两颗钉子被锤子敲进了同一个深度。然后他往门口走了,经过收银台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过头跟老板说了一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老板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垂下眼,伸手拨了一下收银台上那支笔,笔滚了一圈又停住了。
灰色西装的人走了以后,老板从前厅走出来,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站在后门缝里的阿珍,看了两秒。他的金戒指还戴着,拇指还在慢慢转着它,但不转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打烊以后,阿珍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灯开了一半,厨房已经收拾干净了,洗碗机的水声停了。她坐在自己以前负责的那张卡座上,手搁在桌面上,摸着桌布上细密的纹路。桌布是深红色的,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旧了,但那手感还在,指尖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织物的经纬,横的、竖的,一根一根地交织在一起。
侧门外有人敲门,轻轻的两下。她站起来走到侧门,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昏黄的路灯底下,那个老头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塑料袋。塑料袋鼓鼓的,看不出来是什么。她开了门,老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把塑料袋递过来,她接了,里面是一袋橘子,橙黄橙黄的,皮上还带着几片干了的叶子。她低头看着那袋橘子,橘子挨着橘子,挤在一起。
"你昨天没来。"老头说。
"嗯。"
老头点了一下头。他站在门口,路灯把他身后的巷子照成一段昏黄的隧道。他的影子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又长又瘦。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被路灯的光照透了,像一整片薄薄的叶子,筋脉脉络清清楚楚地摊在光下面。
"那家店换了老板。"她说。
老头又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换成了谁。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但留下了触感。他那只手干瘦、骨节分明,手背上的皮肤像纸一样薄。
阿珍剥了一个橘子。皮薄,汁水多,橘络剥得干干净净。她把橘子瓣递了一瓣给老头,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得很慢,像在尝一种很久没尝过的味道。她自己也吃了一瓣,甜的,微酸,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的时候她皱了一下鼻子,然后笑了一下。老头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了一下,嘴巴咧开,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路灯的光照在他的缺牙上,那一小团阴影在他笑开的嘴里藏了一秒又露出来了,像一只极其胆怯的小动物探了一下头又缩回洞里,但洞里是暖的,它也知道了。巷子深处传来哪家窗户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闷响。老头把那瓣橘子的籽吐在旁边的花坛里,用脚碾了一下,然后转身慢慢往巷子那头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底下越走越小,跟昨天他不在时那把空椅子留下的影子差不多长。阿珍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了,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手里还攥着那瓣没吃完的橘子。橘子汁水沾在她指缝里,黏糊糊的,在灯下亮晶晶的。她没有擦,也没有吃掉那一瓣,就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颗不想被放进任何分类的东西,既不是垃圾也不是珍宝,只是在某个时间段里正正好好地存在着。侧门外那盏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张姐发来的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写着:"新老板说明天让你来上班。升你当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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