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九月警校报到那天,我推开503宿舍的门,看到一个男生正穿着我的校服外套在铺床。他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手里的枕头掉在地上,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似的。我在门口站了两步远,看着那张跟我录取通知书上一模一样的脸,一字一句说:"你身上穿的这件,袖口内侧绣着'周远'两个字,那是我妈绣的。"他低头翻开袖口看了一眼,脸色煞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他身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洋,你涉嫌冒用他人身份入学,跟我们走一趟。"
第1章 503的门牌
九月一号,警校开学的日子。
我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五楼走廊里,额头上全是汗。重庆的九月热得像蒸笼,走廊两边的窗户都开着,但没有风灌进来,空气闷得发稠。宿舍门上的门牌写着503,白底红字,边角有点翘起来,沾了一层灰。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宿舍里有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靠窗的床铺前面,正把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往身上套。警校的校服跟普通学校的不一样,肩章和臂章都是全的,穿在身上板板正正的。
他穿好外套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我手里的行李箱把手滑了一下,箱底磕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
那张脸我认识。或者说,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黑头发,单眼皮,鼻梁左边有一颗小痣。嘴角微微往下撇的习惯性表情,连垂下来遮住额角的那绺头发的弧度都一样。我在镜子里看了十八年的脸,此刻出现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那个男生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又抬头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随即露出一个很自然的笑容:"你好,你就是周远吧?我是这宿舍的,我叫……"
"你叫什么不重要。"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回荡着,"你身上这件校服,袖口内侧绣着'周远'两个字,那是我妈绣的。"
他的笑容凝固了。他低头翻了一下左手袖口,我看到他的指头在布料上摸索着碰到了那行刺绣,然后他的中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被针扎了。
宿舍里另外两个同学也愣住了。一个坐在上铺正戴着耳机听歌,把耳机摘了一半看着我俩;另一个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那个穿着我校服的男生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镇定慢慢变成了某种不知所措。他嘴角动了动,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改志愿去清华了吗?"
"我改的是警校。"我看着他的眼睛,"刘洋,你拿我的录取通知书来报到的时候,就没想过我可能会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敲在水泥地上,节奏均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出现在503门口,一男一女,女警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男警察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那个穿校服的男生身上。
"刘洋?"男警察问。
那男生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他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床,退无可退。他嘴唇哆嗦着,手抓着校服的衣摆,指节泛白。
"我们是市局招生办的联合调查组,"女警察翻开文件夹,"你涉嫌冒用他人身份信息、伪造录取通知书入学。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上铺同学的耳机里漏出来的音乐声,是周杰伦的《晴天》,断断续续的。刘洋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带着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被带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我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张空出来的床铺,床板上放着一个没拆封的枕头,枕套是新的,白色的,在光里白得晃眼。
上铺的同学把耳机完全摘下来了,探出头看着我:"哥们儿,你们这……怎么回事?"
我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行李箱扶起来,拉进屋里。我把箱子靠在床脚边上,然后抬起头,冲上铺的同学挤出一个笑:"我叫周远,原本这个床位是我的。"
第2章 父亲的白衬衫
我是周远,十八岁,来自四川宜宾一个叫落凤镇的地方。
我爸叫周卫国,镇派出所的民警。他当了一辈子警察,从十九岁穿上警服到四十七岁脱下警服,中间只换过一件事——从市局调回镇上,为了照顾生病的外婆。他穿了一辈子警服,但衣柜里只有一身便装,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肩头磨薄了,领子起了毛边。我妈说那件衬衫是他二十岁那年买的,穿到了四十多岁。
我妈叫陈秀兰,镇小学的语文老师。她有一双巧手,会绣花、织毛衣、做各种针线活。我从小到大穿的所有校服,袖口内侧都被她绣上了我的名字,用的是浅灰色的线,跟布料颜色接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说这样在外面丢了衣服也好找回来。
我爸走的那天是去年十月。那天晚上他在镇上处理一起邻里纠纷,两个喝了酒的男人拿着菜刀和锄头对峙,他冲上去拉架的时候被误伤,刀扎在肋下。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妈从学校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的白衬衫上全是血。她没哭,蹲在急诊室门口把那件衬衫叠好,抱在怀里坐了整整一夜。
那年我十七岁,在宜宾一中读高三。
我爸走后的日子我妈没掉过一滴眼泪。她每天照常上班、做饭、改作业,晚上十点我下晚自习回家,她还在客厅里备课。只是她开始在我每件衣服的袖口内侧都绣上名字,连冬天的羽绒服都没放过,羽绒厚,针扎进去费力,她绣的时候手指上全是针眼。
"远啊,"有天晚上我写作业的时候她端着热水进来,站在我书桌边上,"你爸说他想看你考清华。"
我的手停在笔上,纸上的数学题刚算到一半。
"他知道你成绩好,老在派出所跟人吹牛,说我儿子以后要上清华的。"我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要是考上了,他高兴。"
我没说话。清华是我爸的愿望,不是我的。我成绩确实不错,年级前十,清华有希望。但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爸走了之后,派出所的叔叔们来家里帮忙料理后事。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喝茶,我在厨房洗碗,听到一个姓张的副所长说了一句:"老周这辈子就一个遗憾,没看着他儿子穿警服。"
那把碗放在我手里,水流从指缝间淌过,温热的。我站在灶台前面没动,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
我从来没跟我爸说过我也想当警察。他每次说"考清华",我就嗯一声。但每年暑假他去派出所值班,我都跟着去,坐在他办公室那张吱呀响的椅子上看他处理各种事——丢牛的、打架的、喝醉了倒在路边的、两口子吵着要离婚的。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他每一件都认真办了。
我想像他那样。
第3章 志愿表上的两个字
今年六月份填志愿那天,我妈坐在客厅里剥豆子,问了我一句:"远,志愿填了?"
"填了。"
"第一志愿填的什么?"
我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纸质志愿表的复印件。我妈在剥豆子没抬头,豆荚咔嚓一声裂开,青豆粒蹦出来滚到桌面上。
"清华。"我说。
我妈嗯了一声,继续剥豆子,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爸走后她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对着那张志愿表看了很久。电脑屏幕上是省教育考试院的填报页面,光标在院校代码那一栏一闪一闪的。清华的代码我记得,四位数,倒着都能背。但我把光标移到了另一个位置,输入了三个数字,那是中国人民警察大学的代码。
点击提交之前,我把电脑扣上了,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长的河。我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重新打开电脑,按了确认。
第二天我去学校交纸质志愿表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接过去扫了一眼,目光在表格上端停住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惊讶、疑惑,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某种了然。
"周远,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老师。"
李老师把志愿表收进文件袋里,没再说什么。他是教政治的,也是我爸的高中同学。他应该猜到了什么。
志愿填完之后那两个月我什么都没说。我妈问起来,我就说填的清华。她信了,暑假里还给我买了好几本大学的英语教材让我提前看。那些书我放在书桌上没翻开过,封面崭新的,侧封在阳光下泛着光。
八月下旬录取通知书到了。那天快递员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我跑下去签收的时候,信封是牛皮纸的,摸起来很厚。我妈站在楼梯口看着,问了一句:"清华的?"
"嗯。"我把信封夹在腋下上了楼,没打开。
回房间之后我才拆开,里面的内容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中国人民警察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红底金字的封面,内页写着我的名字、被录取的专业、报到日期。我把通知书放进抽屉最底层,盖上一摞旧课本。
暑假最后那几天,我妈帮我收拾行李。她把那件白衬衫——我爸那件洗得发白、领子起毛边的旧衬衫——叠好放进箱子底层,用一件毛衣裹着。
"带上吧,"她说,没抬头,"你爸穿了一辈子,你……你留着。"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没说出口。
九月一号,我拎着行李箱上了去重庆的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的人影往后退。我妈站在那儿,小小的一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朝我挥了挥手。
火车出站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林老师发来的消息,就一句:"周远,你的事我听说了。你爸知道的话,会高兴的。"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幅铺开的油画,绿油油的,望不到边。
第4章 刘洋
刘洋是我高中同学。
宜宾一中高三六班,我在第三排靠窗,他在最后一排靠门。三年同班,我们没说过几句话。他成绩中等偏下,平时不太引人注意,戴着黑框眼镜,话少,偶尔跟几个同样坐后排的男生凑在一起打游戏。
但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
高三下学期一模成绩出来之后,我考了年级第四,他的名字在成绩单上找了三页才找到,三百多名。那天下午课间他在走廊里叫住我,问我借一模的数学卷子。我把卷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说了句"谢谢"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后来听同学说他爸妈管得严,知道他一模考砸了之后把他手机没收了,周末也不让他出门。他想复读,但家里条件不允许,他爸在工地上干活,他妈在超市收银,供他读高中已经很吃力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673,他考了509。他那个分数在四川上不了什么好大学,更别提警校了。
但录取结果公示的那天晚上,我在教育局官网上查到了他的信息——中国人民警察大学,同一专业,同一个班级。录取名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分数栏是空的。
我当时没多想。高考录取这种事,分数够不上也能走专项或者别的门路,不是没有先例。我只觉得他运气好。
直到九月一号推开503那扇门,看到他穿着我的校服转过身来,我才明白。
他用的不是"门路",是我的录取资格。
后来我才从调查组那里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刘洋的舅舅在县招办当副主任,利用了志愿填报期间一个环节的漏洞——我改了志愿但没有同步更新到纸质档案里的志愿确认表,系统里留了一个空档。刘洋的舅舅就利用这个漏洞,在录取阶段把刘洋的档案挂靠到了我的名额上,以"考生志愿调剂"的名义走了一个内部流程。
他把一个考了509分的人塞进了警校的录取名单。
而这一切,刘洋是知情的。他来报到的时候用的是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我的录取通知书。他不知道我妈在我每件衣服上都绣了名字,更不知道我居然会出现在警校的报到现场。
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我见到了他一次。他坐在问询室里,摘了眼镜,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被人抽了骨头。他看到我进来,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很复杂的话。
"周远,对不起。我就是太想上大学了。"
我站在问询室门口看着他。他比我矮了半个头,肩膀塌着,眼窝深陷下去,看起来跟我记忆里那个在走廊里借数学卷子的男生判若两人。
"你想上大学的方式错了。"我说。
然后我就出去了。走廊里很安静,秋天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第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我妈"喂"了一声,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妈,我到学校了。没去清华,我报了警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但语调是稳的:"远,妈猜到了。"
"你猜到了?"
"你爸那件白衬衫你带走了,我就猜到了。"我妈说,"你跟你爸一样,主意定了就不会变。清华也好,警校也好,你都长大了,妈不拦你。"
我在走廊里站着,看到窗外的落日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电话那头我妈又说了一句:"远,那个冒用你名额的人,你……你别太恨他。你爸以前办案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人犯错是因为走投无路了。但不代表犯错是对的,该承担的得承担。"
"我知道。"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山了才转身回宿舍。
第5章 副所长的那句话
回到宿舍的时候,503里只有我一个人。
另外两个同学一个去食堂了,一个去操场跑步了。刘洋的床铺空着,床板上那包没拆封的白色枕头还在。我走过去把那包枕头拿起来,标签上印着学校超市的价签,十五块。我把它放到了自己空着的那张床铺上,然后把刘洋床位上其他东西收进了一个塑料袋里,先搁在阳台上了。
那一晚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没睡着。上铺的呼噜声很轻,对面床的室友在翻身,床板时不时吱呀响。窗户开着,外面有蝉鸣,九月的重庆晚上依然闷热,风扇在天花板上转,扇叶的影子一圈一圈地掠过墙面。
我想起我爸。
他走的那天晚上,副所长张叔在我家客厅里坐着喝茶,说的那句话——"老周这辈子就一个遗憾,没看着他儿子穿警服。"当时我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但我听得一清二楚。那双手在洗碗水里泡着,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手指,我把一个碗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其实我爸不知道,我早就在悄悄准备了。
高三那年的冬天,我偷偷去市里做了体检。警校对视力、身高、体能都有要求,我视力1.2,身高178,体能也算过得去。体育课八百米我跑了三分二十秒,引体向上能做十二个。那天晚上回来之后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如果明年这个时候还在准备,那就对了。"
后来我爸走了。后来我改了志愿。
改志愿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躺在地板上看天花板裂缝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张叔那句话。还有我爸衣柜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肩头磨薄了,领子起了毛边。他穿了一辈子的警服,但衣柜里只有那一件便装,是二十岁那年买的。
我翻了身,面朝着墙。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是学校军训时发的宣传页,上面印着"忠诚、团结、严谨、勤奋"八个字,红色的,在黑暗里看不清。
窗外有人路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下就远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起我妈说的那句"你跟你爸一样,主意定了就不会变"。
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第6章 食堂的角落
开学之后的日子恢复了正常。刘洋的事在学校里引起了一阵风波,但学校处理得低调,通报只说了"个别新生涉嫌违规入学,正在调查中",没提具体细节。同班同学大多不知道内情,偶尔有人问起来那个"空床位怎么没人住",我就说"那个人退学了"。
但有人知道。我宿舍的上铺陈闯和对面床的方宇都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陈闯是个东北来的大高个,性格咋咋呼呼的,但嘴严。方宇是河南人,稳重话少。他们俩都没往外说。
军训开始那天,我穿着学校发的新校服站在操场上。天气热得厉害,阳光晒在后脖颈上跟针扎似的。我站军姿的时候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内侧,没有刺绣。我愣了一秒,然后继续站。
我妈不在我身边了,她没法再在我的衣服上绣名字了。但从今以后,我自己的名字要自己写出来。
军训结束那天晚上,全中队在一起拉歌。几百个人坐在操场上,月光亮堂堂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陈闯坐在我旁边唱歌跑调,被教官揪出去单独唱了一首《团结就是力量》,唱得鬼哭狼嚎的,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喉咙有点发紧,我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把头低下来。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我收到了我妈寄来的一个包裹。拆开之后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毛线的,针脚密实。围巾一角内侧用灰色线绣了两个字——周远。
我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枕头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十月中旬刘洋的案子判了。他以冒用身份证件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期两年执行。县招办那个副主任被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学校的录取名额重新核准,我的学籍信息也正式更正了。
判决下来那天陈闯问我:"周远,你恨那个刘洋不?"
我站在宿舍窗边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想了很久才回答他:"恨谈不上。但他做的事错了,自己得认。跟恨不恨没关系。"
陈闯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我爸那件白衬衫,从家里带来的。我把它展开来平铺在床板上,白衬衫已经泛黄了,肩头磨薄的地方透着光。领口内侧也有两个字,是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卫国"。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第7章 三公里
十月底,学校组织体能考核。三公里跑是必测项目,标准线在十二分半以内。我报了名,提前一周开始自己练。
落凤镇是个小地方,中学的操场一圈三百米,跑十圈才三公里。我高中时候体育课也跑步,但没正经练过。现在警校的操场是标准四百米跑道,红色塑胶的,踩上去软软的,比镇中学的泥地舒服太多了。
但三公里就是三公里,不管在哪跑,该喘的还是喘。
第一次自己练的时候我跑了十三分四十秒,到终点的时候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嗓子里一股铁锈味。我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喘了好几分钟,汗水从下巴尖上滴下来,在塑胶跑道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第二次十三分整。第三次十二分五十。
考核那天是个阴天,风不大。起跑线上站了三十多个人,陈闯在我旁边热身,压腿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周远你跑快点别拖我后腿"。我笑了一下没理他。
发令枪响了。
前两圈我压着步子,第三圈开始提速,第五圈的时候腿开始酸,第七圈的时候肺跟烧着了似的。剩下最后两百米的时候我听到操场边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我不知道是谁在喊,可能听错了,但我咬着牙冲了。
十二分零三秒。
过线之后我蹲在地上喘了很久。陈闯跑过来拉我,我摆手说让我缓会儿。他蹲下来拍我后背,嘴里嘟囔着"不错啊周远看不出来你还能跑"。我抬起头看他,他也满头汗,笑得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
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水冲下来,我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肌肉线条,比刚来的时候结实了一些。我关了水,站在淋浴间里听着隔壁间的水声和歌声,雾气腾腾的。
我想到我爸。他十九岁进的警校,二十二岁毕业分配到市局。他当年的体能考核成绩怎么样?他跑三公里的时候有没有人站在跑道边上喊他的名字?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永远不会知道了。但我现在在做他当年做过的事,走他当年走过的路。
也许这就够了。
第8章 寒假
寒假回家那天,我妈在巷子口等我。
一月份的宜宾冷得要命,风从长江面上刮过来又湿又冷。我妈穿着件旧羽绒服,围着我寄回来的那条围巾,站在路灯底下搓着手。看到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接我的行李箱。
"妈,我自己来。"我把箱子拉杆握在手里,看了她一眼。她比夏天的时候瘦了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精神头还好,说话的声音中气足。
到家之后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醪糟汤圆,汤圆是她自己包的,芝麻馅,咬一口甜腻腻的流出来。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吃,我妈在对面择青菜,冬天的青菜叶子硬,她择得很慢。
"学校咋样?"她问。
"挺好的。"
"吃得好不?"
"食堂还行,品种多。"
"宿舍冷不冷?重庆冬天比宜宾暖和。"
"不冷。"
问了几句之后她就没再说话了,择菜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我低头吃汤圆,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我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看到我妈正看着我,目光柔柔的。
"妈。"
"嗯?"
"我体能考核过了,三公里跑及格了。"
我妈手里的青菜停了一下,然后把择好的那片叶子放进盆里,嘴角弯了一下:"你爸以前跑三公里也及格了,他说他当时跑了十二分半,卡着线过的。"
我端着碗愣了一秒。这是我妈第一次主动跟我说我爸在警校的事。以前她从来不提,可能是怕我难过,也可能是她自己还没准备好。但今天她提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爸毕业分到了市局,干了三年调回镇上。"我妈把择好的青菜拢成一堆,"他这个人恋家,舍不得你外婆一个人没人管。市局领导留过他,他说不,要回来。"
我妈说着说着停下来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菜叶。冬天的灯光昏黄黄的,照在她手上,手指上还有没消完的针眼,是绣围巾那阵子扎的。
我把碗放到灶台上,站起来走过去蹲在我妈旁边。我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看,那些针眼已经长好了,留下浅浅的白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妈,以后别给我绣东西了。费眼睛。"
我妈把手抽回去,嘴上说着"不费劲,我乐意",但眼睛湿了一下,她很快低下头去择菜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爸以前睡的那半边床上。床垫有点塌,翻身的时候弹簧吱呀响。我枕着那件白衬衫,他把领口内侧用钢笔写的"卫国"两个字朝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两个字上,钢笔字的墨迹早就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我在黑暗里摸到那两个字的轮廓,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国字外面那个框,最后一横压得重,跟他的字迹一样——笔画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
第9章 操场的灯
返校之后是春天了。重庆的春天来得早,二月末就开始暖和起来,操场边上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花花的看着晃眼。
大一下学期的课业比上学期重了不少。刑法、刑事诉讼法、公安基础理论,每一门都是硬课。课堂上经常有案例分析,老师把真实的案子拆开来让同学们讨论,每次我都想起我爸在派出所处理过的那些事——丢牛的、吵架的、喝醉了倒在路边的。那些事法律书上没有,但跟法理说到底是一回事。
有天晚上我在自习室看书,教室很大,灯亮着,几十个人各自埋头翻书写字,安静得只有翻纸和笔尖划拉的声响。我面前的刑法课本翻到一百多页,讲的是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我看了两遍没看进去,目光越过书页边缘落在窗外的操场上。
操场灯亮着,有人夜跑,跑得不快,影子在灯下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我合上课本,收拾了东西出了教室。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夜跑的人已经跑完了,偌大的操场空荡荡的。我上了跑道,一个人开始跑。
一圈、两圈、三圈。春天的夜风不凉,带着点草木返青的涩味。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我停下来了,站在操场正中央,仰头看了看天。城里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天幕灰蒙蒙的一片,有几朵云慢悠悠地移过去。
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些事。
想我爸。想他在派出所加班到半夜回家,推开门的时候轻手轻脚,怕吵醒我和我妈。他夜班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烟味和茶味,混合在一起,那时候我闻着嫌呛,现在很久没闻到了。
想刘洋。不知道他现在在哪,缓刑期间大概还在镇上。他冒用了我的名字报到的那天,他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出现?他穿上那件袖口绣着"周远"的校服时,有没有觉得心虚?
想我妈。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备课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的我的录取通知书复印版——清华的——她会不会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然后又默默地把它挂回去了。
想我自己。十八岁,进了警校,跑了三公里及格线,刑法课本看到第一百页。路还长得很。
操场边的灯"啪"地一声灭了,夜跑时间结束了。我慢慢走回宿舍,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一下一下地响。宿舍楼还有几间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口透出来,一格一格的。
我推开503的门,陈闯还没睡,正趴在床上看手机。见我进来他抬头说了句:"周远你去哪了?方宇带了一盒卤鸡爪,给你留了两只,在桌上。"
我走到桌前,果然有个纸碗,里面两只卤鸡爪,还温着。我拿起一只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陈闯在上铺笑得床板咯吱响。
"好吃不?"
"辣死了。"
"好吃就行。"
第10章 白衬衫
大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系里搞了个活动,叫"写给未来的一封信"。每个人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封好之后由系里统一保管,十年后再寄回。
我坐在教室里拿着那张信纸想了好一会儿。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写,笔尖沙沙响。我握着笔,想写的话很多,但落笔的时候只写了一句话。
"十年后,我希望你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能记得今天做的每一个选择。"
写完我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的时候手指在信封的边沿上压了一会儿。然后我把信封交上去了。之后每次穿警服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信封。十年后我会在哪?会在派出所处理丢牛和吵架的琐事吗?会在市局办更复杂的案子吗?还是会在别的什么地方,做完全不一样的事?
这些问题的答案当时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条路我自己选的,没后悔过。
大二那年秋天,镇派出所的张叔来重庆出差,顺道来学校看我。他穿便装,人比一年前胖了一些,但精神头还不错。我们在学校外面的小面馆吃了碗面,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聊镇上的事。
"你妈身体好着呢,你别操心。"张叔把碗里的牛肉夹到我碗里,"镇上派出所新来了两个年轻人,都是警校毕业的,一个比你大三岁,一个比你大一届。你爸要是看到现在派出所的样子,肯定高兴。"
我低头吃面没接话。张叔又说了句:"对了,你那件白衬衫还留着?"
"留着。"
"好好留着。"张叔把面汤喝完,抹了把嘴,"你爸当年就这一件像样的便装,穿了二十多年。你以后穿警服的日子还长,那件衣服放那儿看着就行,不用穿。"
我点了点头。
送张叔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校门口打车,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周远,好好干。你爸走得早,但你在警校,他就没走远。"
车来了,张叔上了车,从车窗里朝我摆了摆手。我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汇进车流里,尾灯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转身往回走,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经过操场的时候我又闻到了那股玉兰花的香味,跟去年春天一模一样。有新生在跑道上夜跑,呼哧呼哧喘着气从身边过去了。
我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503的窗户。灯亮着,陈闯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大概又在床上看手机。
我上楼推开门的时候,陈闯果然趴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方宇在桌前看书,见我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周远你外套挂门后了,帮你挂上了。"
我走到门后取下那件深蓝色的警校外套,袖口内侧没有刺绣。我把它挂在衣柜里,跟那件白衬衫挂在一起。两件衣服挨着,白衬衫的棉布已经发软了,警服的外套还是崭新的。
我关上衣柜门,坐上床铺。床板上那包白色枕头是新的,我拆开来用了快一年了,枕套洗过好几次,布料变得柔软服帖。
上铺的陈闯忽然探下头来:"周远,你笑啥呢?"
我才发现自己在笑。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笑啥。"
"骗谁呢,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我把枕头放平躺下来,关了床头的小灯。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两件衣服在衣柜里安静地挂着。
我爸的白衬衫,我的新警服。
那件白衬衫领口内侧有他写的"卫国"两个字,用钢笔写的,笔画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我不知道他写那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就像我现在一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一条还没走到头的路。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走哪条路,名字都是自己写上去的。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有人冒用你的名字走进一扇门,但真正属于你的路,名字永远刻在你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里。
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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