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夫今年六十八了,属羊的,退休前是县农机厂的钳工,一干就是四十来年。在亲戚们眼里,大姑夫这个人,一辈子就俩字——规矩。不抽烟,不赌博,不扎堆说闲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扫完院子就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端着大搪瓷缸子喝开水。衣服永远穿得板板正正的,白衬衫洗得发亮,裤子上一点褶子都没有,比好多年轻人还利索。可就是这么个规矩人,有个改不了的嗜好——天天得有酒喝。
说喝酒,倒也不是那种喝得烂醉如泥的喝法。大姑夫喝酒讲究得很,每天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一顿二两,一口不多。酒也不是什么金贵酒,就是镇上酒坊里打的散装粮食酒,几块钱一斤,用个青花瓷的酒壶温在热水里,烫得热乎乎的,就着一碟花生米或者几片猪头肉,一个人慢慢抿。他喝酒的时候不许别人催,也不许别人跟他说话,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像尊佛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从头到尾安安静静。每回喝完,他都要把酒壶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然后出门溜达一圈,回来该干嘛干嘛。
大姑活着的时候,为这事跟他闹了半辈子。大姑总说,你都是当爷爷的人了,还天天抱着个酒壶,让孩子们看了像什么话。大姑夫也不恼,就嘿嘿笑,说二两酒舒筋活血,你不懂。大姑气得直跺脚,说我不懂我不懂,哪天喝出个好歹来别指望我伺候你。可说归说,每到饭点大姑还是会把酒壶给他烫上,花生米也总是炒好了装在盘子里。那时候我年纪小,去他家串门,经常看见大姑偷偷往酒壶里兑白开水,边兑边念叨,喝喝喝,就知道喝。可大姑夫能尝出来,筷子一放,说今天的酒淡了,没劲。大姑就装傻,说哪淡了,你舌头有问题。老两口为了这一壶酒,没少拌嘴,可也没真红过脸。
三年前,大姑走了。脑溢血,走得很突然,前后不到三个小时,一句话没留下。大姑夫当时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不哭也不闹,就是站着,背挺得笔直的,像一截被冬天冻住了的老树。大姑下葬那天,他蹲在坟前,把那把跟了半辈子的青花瓷酒壶端出来,倒了一杯酒在墓碑前面,说桂英啊,我敬你一个。说完自己也仰头喝了一杯,辣得老泪纵横。
大姑走后,家里人都担心大姑夫会垮。可他没有,第二天照常起来了,照常扫院子,照常坐在门口喝开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到了中午,他搬出那把老酒壶,温了二两酒,摆了两个酒杯,一个放自己面前,一个放对面。他先端起对面的那杯,轻轻碰了一下,又放回原处,然后才喝自己那杯。此后每一天,桌上都摆着两个杯子。一次,他多喝了几杯,红着眼眶跟大姑的大姐说,桂英在的时候总骂我喝酒,可你们不知道,我每天喝的这口酒,是她当年坐月子落下的病根。那年月穷,家里有点钱全给她买了红糖鸡蛋,我天天在厂里加班,累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全靠晚上一口酒解乏。她骂了我几十年,可也帮我温了几十年的酒。现在我一个人喝,酒都是凉的。
姐姐听得直掉眼泪,回去学给我们听,我们这些小辈也跟着红了眼。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劝大姑夫戒酒了。偶尔有不知情的邻居跟他打趣,说老陈啊,少喝点,喝多了伤身。他就笑笑,说没事,我心里有数。他确实心里有数。三年了,每天两顿酒,每顿二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有时候感冒了不舒服,他就把晚上的那顿省了,第二天好了再补上。他说,桂英没走的时候,我这酒是为解乏喝的。现在她走了,我喝的是个念想。没了这个念想,日子就没滋味了。
今年中秋节,我们一大家子去大姑夫家吃饭。他照例温了酒,摆了两个杯子。我们都装作没看见,吃饭的吃饭,聊天的聊天。等长辈们都喝得差不多了,小侄女忽然从她妈怀里钻出来,说,大姑爷爷,你一个人喝酒不闷吗。我陪你喝。说着端起大姑夫对面那个杯子,用舌尖蘸了一下,辣得直吐舌头,满桌子人都笑了。大姑夫也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一闪一闪的。他伸手在小侄女头上摸了一把,说好,以后大姑爷爷喝酒,有你作陪。
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和那个磨得油亮的青花瓷壶,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样东西,让你在四面都是风的时候,还能觉出一点暖和来。对有些人来说是烟,对有些人来说是牌,对大姑夫来说,就是这每天的二两酒。这酒里有他年轻时的辛苦,有他和大姑吵吵闹闹的半世光阴,有一个早已不在的人留给他的一点点余温。这哪是酒啊,这分明是他用来续命的药,用来暖心的火。
那天饭局散后,我陪大姑夫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说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酒坊的收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陈记酒坊,桂花酒两斤。日期是三年前大姑头七过后的第二天。我抬头看他,他正仰着脸看月亮,脸上带着很淡很淡的笑意。他说,你大姑以前总念叨想尝一口桂花酒,老说等秋天桂花开的时候。那年秋天桂花开得正好,我把酒打回来了,她没喝上。今年我又去了,还是两斤,放在她坟前了。
我攥着那张收据,在十月的晚风里坐了很久。大姑夫这一生,从来没有说过爱,也没有掉过泪,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把所有的温柔都酿成了一壶酒,在无数个有月亮或者没有月亮的夜晚,安安静静地喝下去,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把日子过下去。这个嗜好,我忽然希望他能一直保留到一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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