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小敏,我妹妹,比我小三岁。从小到大她都是圆乎乎的那个,脸是圆的胳膊是圆的身材也是圆的,我们家亲戚说她长得喜庆,像年画上的胖娃娃。她自己也从来不嫌弃自己胖,有回我说你该减减肥了,她正啃着鸡腿冲我翻白眼说姐你不懂,胖人有福气。
她胃癌确诊那年三十九岁,体重一百五十二斤,肚子上有三层肉,笑起来脸先鼓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
确诊之前半年她一直说胃不舒服,吃了东西胀,反酸打嗝。带她去医院做了胃镜,取活检的时候她躺在那张床上还在跟我比划说姐等会儿完了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结果出来是胃癌,低分化腺癌,位置在胃体,医生说面积不小建议全切。她听完那个"全切"之后安静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切完了以后还能吃饭吗"。医生说要适应,胃没了可以用小肠代胃,但容量小要少食多餐。
她做手术那天早上我陪她在病房等着,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从家里带来的粉红色保温杯。她说姐我这辈子没瘦过,这次手术会不会把我瘦下来。我说你可别瞎想,好了之后多吃点还是能胖回去的。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跟她一百五十斤的时候一样,眼睛先弯,但脸上的肉已经少了一点轮廓。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她脸色苍白得像纸。胃全切了,吻合口接在空肠上,肚子上留了一道长长的疤。术后头几天不能吃不能喝,全靠营养液撑着。她嘴唇干裂起皮,拿棉签蘸水给她润一下她都珍惜地抿好一会儿。那段时间她开始肉眼可见地往下掉体重,每天称都在瘦,快得吓人。护士说这是正常的术后消耗,以后慢慢能补回来。
但没补回来。
出院之后她开始了"少食多餐"的生活。一天吃五六顿,每顿只有一小碗的量,像婴儿辅食一样打成糊状。最开始喝米汤都胀得难受,吃完就得上床侧躺着,因为躺平了食物返流会烧喉咙。她老公买了个可以调节角度的床头靠背,她吃完饭就在上面靠着,一动不动地等那个胀的感觉慢慢消下去。
"姐,"有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有气无力的,"我吃了一顿午饭,两口粥,一颗虾仁剁碎了拌在里面。吃完我躺了四十分钟才敢动。我想吃一碗面条,一整碗,呼噜呼噜吃的那种。"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以前她最爱的就是那家川菜馆的红油抄手,每次点两碗一碗现吃一碗打包带走。现在她连半碗面条都吃不完,因为胃没了食物直接进小肠,没有储存的地方也没有消化酶,吃快了就倒流吃多了就胀疼。
第三个月她瘦到了一百一。脸上的双下巴没了,圆脸变成了长脸,颧骨支出来了。她以前最怕别人说她胖,现在她照镜子的时间越来越长,摸着脸上的骨头说原来我长这样。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我看见她手指头在脸颊上划来划去的,像在确认那些骨头还在不在。
半年之后她八十六斤。一米六二的人八十六斤,整个人薄得像一片纸。以前的衣服全不能穿了,挂在身上晃荡。她老公给她买了XS码的新衣服还是大,最后只能去童装区买大号。她拿着那条童装牛仔裤在身上比划的时候忽然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裤子上,说姐我想胖回去。
那之后她开始经常说那句话。"活着每一天都在后悔做手术。"头一回说的时候是她术后第一次参加家庭聚餐,我们吃火锅她坐在旁边喝藕粉。满桌子菜香飘过来她吸了吸鼻子,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寡淡的藕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说我要是不做那个手术,现在是不是也能吃一口毛肚。"
满桌子人都安静了。她老公说你别瞎想,不做手术命都没了。她说命是保住了,但这叫活着吗?一天到晚跟吃打交道但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活着,每顿饭都是任务,咽下去就是为了不饿死。我以前啃鸡腿的时候才觉得活着,现在喝藕粉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填鸭。
后来她又说了很多次,有时候是在吃完一小碗面条胀得躺下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夜里食物返流烧醒的时候,有时候就是看着别人正常吃饭的时候。她说的语气越来越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但每次听到我都心里一疼,那根线一直绷着,线那头是一个从一百五十二斤掉到八十六斤的女人,她后悔自己当初签了那张手术同意书。
她开始回避跟食物有关的场合。家庭聚餐能不参加就不参加,单位应酬全推了,过年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待着给我们做饭,自己面前摆一小碗白粥。我们吃得热闹她在旁边看着,脸上还是笑的,但那个笑只剩了嘴角的弧度,眼睛没有弯。
去年冬天她因为营养不良住了一次院。输液输蛋白,整个人白得像瓷器。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窗外是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丫戳着灰白的天空。她说姐我想吃糖葫芦,那种外面包着糯米纸的。我说等你好点了我去买。她说算了买了也吃不了,一颗山楂就够我胀半天的,我就是想想。
那根线一直绷着。以前她胖的时候笑声能穿透两堵墙,现在她连说话都轻轻的,像怕把身体里剩余不多的力气震散了。她还在后悔当初的选择,但她不说不做了,因为她知道那条路也回不去了。两条路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选了一条能活着走出去的,她走了三年走到八十六斤,每一步都艰难。另一条路呢,没人知道能走多远,也许更短。
我现在每次去超市都会在零食区站一会儿,看见那些她从前爱吃的薯片饼干巧克力,买几包放家里等她来。她来了看见那些东西会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生产日期,然后放回去说"等我胖一点再吃"。但我知道那个"胖一点"大概回不来了。胃没了,小肠代替不了那么多,她的体重稳定在八十七八斤左右,再也没涨上去过。
前天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今天早上做的早餐。一小碗南瓜糊,两颗蒸得软软的西兰花,一瓣水煮蛋的蛋白。摆得整整齐齐的,拍得也很好看,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她配了一行字:"新学了个摆盘,看着好看吃着也舒服。"我回了个赞,然后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碗旁边放着她的粉红色保温杯,跟手术前带去医院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还在后悔吗?大概吧。但她把粥摆得那么好看说明她还在认真吃饭。后悔和认真过日子可以同时存在,一个人可以在后悔做手术的同时把南瓜糊摆出花来。她选了活下去,虽然活着的方式跟以前天差地别。八十六斤的身子比以前薄了那么多,但坐在那张餐桌前一小口一小口喝粥的背影,还是她。圆脸变成了长脸,但眼睛还是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枚瘦月亮。
那条命保住了,代价是一百五十斤的肉身和无数顿只能喝粥的晚餐。她后悔,但她还在喝那碗粥。那个习惯她改了,从大口吃肉变成小口抿汤,从不在乎吃什么到每顿精致摆盘。有些东西没了,有些东西还在。活着本身就是那个还在的东西,哪怕它是用每天一小碗南瓜糊一小瓣蛋白一点一点养着的,它也是活的。
她说活着每一天都在后悔。但她一天都没少活。她坐在那个靠背椅上吃完饭慢慢地躺下去,等着那阵胀痛过去的时候闭着眼,大概在想她以前吃红油抄手的样子。那碗抄手还在她记忆里热腾腾地冒着气,她端着它,一百五十二斤,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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