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数据显示,16世纪至19世纪中期,约1250万非洲人被贩卖至美洲,另有700万人死在非洲内部的贸易路线上。这段历史被反复讲述、谴责,符号化地嵌入现代人的道德直觉。但与此同时,另一条几乎平行的暗线却很少被提起——在同一时期,从16世纪到18世纪中叶,被巴巴里海盗掳走并沦为奴隶的欧洲人,据历史学家罗伯特·戴维斯的估算,在100万到125万之间。金发碧眼的欧洲人同样被明码标价,在阿尔及尔的奴隶市场上像牲口一样被掰开嘴检查牙齿。
这并非为了制造道德对冲,也不是在比较谁更惨。它指向一个更底层的事实:奴隶制的内核不是种族仇恨,而是“套利”——将人异化为可产生剩余价值的资产,肤色与信仰只是包装。
超越种族的利润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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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黑奴贸易通常被当作种族压迫的典型案例。但仔细拆解它的运作逻辑,你会发现这是一条由供需关系驱动的利润链:欧洲殖民者提供工业品,非洲酋长提供“货源”,美洲种植园主提供市场,三方各取所需,利润才是唯一的通用语言。1786年的记录显示,每个黑奴在西非的购入成本约22英镑,运到美洲后售价可达65至70英镑,利润率超过100%;到了17世纪,一个黑奴在非洲的购入成本约25英镑,美洲售价可达150英镑,利润率高达600%。这套系统的运转不依赖对黑人的仇恨,而是依赖对利润的贪婪。
同样的逻辑在巴巴里白奴贸易中完整复现。巴巴里海盗盘踞在阿尔及尔、突尼斯、的黎波里、摩洛哥一带,名义上受奥斯曼帝国庇护,实际是半独立的“黑帮政权”。他们最初只劫货,后来发现抓人比抢货更赚钱——人质可以赎,也可以卖,而且不会腐烂。于是生意迅速升级:船队从普通帆船升级为配备火炮的桨帆快船,吃水浅、速度快,专挑防御薄弱的小镇和渔村下手。1544年,海盗头子巴巴罗萨袭击意大利的伊斯基亚岛,带走4000名居民;1551年,其继任者德拉古特攻占马耳他戈佐岛,俘虏5000至6000人,几乎将整座岛屿的人力清空。1627年,他们甚至远赴冰岛,抓走400多人。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套完整的、由国家行为主导的“产业”:北非各地的总督很多本身就是海盗出身,专门的管理委员会负责调度行动、分配赃物、监管交易,地方长官抽走10%的利润外加港口使用费。抢一船人,比做十年正经生意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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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奴隶贸易的跨度更久,从7世纪到20世纪初,持续约13个世纪。奴隶来源极为多元: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人、高加索地区的白人、东欧的斯拉夫人,通通被纳入这条人链。在奥斯曼帝国的市场上,一个切尔克斯女奴和一名非洲男奴被并排陈列,区别只在于价格标签。
古罗马的奴隶制同样不挑肤色。征服战争带来的战俘奴隶来自高卢、希腊、迦太基、日耳曼,没有哪个种族因为“天生优越”而免于被奴役,也没有哪个种族因为“天生低贱”而成为唯一目标。奴隶就是奴隶,是战利品,是会说话的工具,是资产。
这些跨越时间、地域、种族、宗教的案例,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将“人”异化为可交易、可产生剩余价值的资产。种族主义不是奴隶制的原因,而是结果——是为剥削系统寻找合法性的事后包装。
制度化的包装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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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持续几百年的剥削系统,都不可能只靠暴力维持,它必须嵌入当时最“正当”的话语体系,让参与者觉得心安理得。
宗教是最先被征用的工具。巴巴里海盗利用伊斯兰法中关于战俘的规定,将劫掠基督教徒包装为“圣战”的合法收益。奥斯曼苏丹会给海盗头目发私掠许可证,允许他们光明正大抢劫基督教国家的商船,抢来的东西与帝国分成。信仰的旗帜被挂在桅杆上,船舱里锁着的是被明码标价的人。
欧洲殖民者这边也不遑多让。他们虚构了系统的种族优劣论,将黑人描述为“自然奴隶”,用基督教使命论掩盖经济掠夺。到处是“拯救异教徒灵魂”的口号,种植园里却是每天十八小时的劳动和随时落下的鞭子。道德语言和暴力现实被精巧地拼接在一起,让加害者在心理上更舒服。
法律包装同样不可或缺。古代社会普遍认可“战俘可被奴役”的法律原则,奴隶制被纳入战争规则,成为“合法”的暴行。债务奴隶则通过契约将自由人转为奴隶,借助“自愿”的假象实现制度合法化。法律不保护弱者,反而为强者提供了完整的操作手册。
社会等级制度则提供了更深层的结构性包装。古罗马的“奴隶制”与“公民权”体系绑定,奴隶被视为“会说话的工具”,公民身份本身成为一种特权壁垒。欧洲殖民者后来通过“种族科学”将奴隶制嵌入种族等级制度,使剥削成为“自然秩序”。每一种包装术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降低道德成本,让奴隶制嵌入社会常态,从而持续获取利润。
沉默的大多数与共谋结构
奴隶制的维持,从来不是靠少数奴隶主和贩子就能完成的。它依赖一个庞大的共谋网络,其中每一个人都在“与自己无关”的默许中贡献了力量。
金融共谋是其中最隐蔽的一环。银行为奴隶贸易提供贷款,保险业为奴隶船承保,奴隶被视为可抵押的资产。在17世纪的英国,利物浦从一个荒凉渔村发展为工业重镇,整个18世纪,来自利物浦的贩奴船贩运了约150万黑奴。这座城市的经济腾飞,直接建立在奴隶贸易的利润之上。银行家、保险商、码头主,没有一个人亲自去非洲抓人,但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消费共谋则更为广泛。欧洲消费者对糖、棉花、烟草的需求,间接刺激了美洲种植园对奴隶劳动力的依赖。每一块方糖、每一件棉布衬衫背后,都连着一根看不见的锁链。消费者不需要亲眼看见奴隶在甘蔗田里倒下,只需要在货架上拿走价格最低的商品。
政府共谋体现在利益权衡上。欧洲国家不是没有能力清剿巴巴里海盗,而是选择了成本更低的方案——谈判、付钱、求和。西班牙、法国、英国、荷兰甚至后来新兴的美国,都在不同时期跟北非城邦签过协议:每年缴纳一定数额的“贡金”,换相对安全的通行权。比清剿便宜,比放任可控,这就是现实主义的逻辑。英国在1807年通过《废除奴隶贸易法案》,也并非单纯的道德觉醒,而是经济重心已从以奴隶贸易为基础的“重商主义”转向了以制造业和自由贸易为基础的“工业资本主义”——奴隶制对本土经济的贡献下降,而维持它的成本却越来越高。
普通民众的共谋,则表现为一种“与我无关”的冷漠态度。默许奴隶贸易的港口运营,观看奴隶拍卖,购买廉价产品而不追问来源。1627年冰岛被掳走的那400多人,在阿尔及尔的市场上被标价出售;1631年爱尔兰巴尔的摩村被洗劫,107名村民一夜消失。这些消息传回欧洲时,有人震惊,有人筹款赎人,但更多的人只是感叹一句“太惨了”,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奴隶制不是少数恶人的暴行,而是系统中无数微小的“同意”与“忽视”共同支撑的剥削机器。
一端与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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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把奴隶制简化为“白人对黑人的压迫”时,是否无意中简化了它作为一套剥削系统的复杂性?白奴贸易、阿拉伯奴隶贸易、古罗马奴隶制——这些历史事实共同指向一个结论:只要没有制度和力量的约束,“人当货物”这件事,在任何文明里都有可能发生。
而在今天,将人“工具化”“资产化”的新型奴役形式并未消失。据联合国国际劳工组织2022年的报告,全球约有5000万人生活在现代奴隶制之下,其中约2800万人遭受强迫劳动,2200万人处于强迫婚姻中。2024年,英国的潜在现代奴役受害者人数达到19125人,创下纪录,其中约31%是儿童。这些数字发生在血汗工厂、私人住所、农业种植园和非法的性产业链条中,而它们背后的驱动力,与几百年前如出一辙:利润、供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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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谴责历史时,有没有可能,自己也在某个环节中,默许了某种形式的“人当货物”继续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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