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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从天降!上海一男大学生在健身房举杠铃时,突然一女子迎面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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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祸从天降。

上海松江大学城边上那家健身房,晚上九点零七分。

大二学生陈屿躺在卧推凳上,杠铃八十公斤,刚推到顶端,汗顺着鬓角往眼里流。

他眯着眼调整呼吸,忽然听见左边一声脆响。

不是杠铃脱手,不是器械垮了。

是“啪”的一声,像瓷碗摔在瓷砖上。

陈屿杠铃一沉,差点砸自己胸口,慌忙搁回架子上。

转头一看,一个穿米色瑜伽裤的年轻女人站在卧推架边,左手腕上那只满绿翡翠镯子,断成两截,一截还挂在腕骨上,一截掉在橡胶地板上,碎渣崩出去半米远。

女人先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手腕,又抬头看陈屿。

眼神不是惊慌,是冷。

“你举杠铃碰到我镯子了。”

陈屿嗓子发干:“我……我全程在凳子上没动,你走过来蹭到的。”

“蹭到也是你杠铃蹭的,不是我手伸你杠铃上去。”女人把断镯摘下来,掌心托着,像托着证据,“缅甸冰种,去年南京西路老凤祥买的,发票四万二。要么赔,要么咱们派出所见。”

健身房音响还在放歌。

旁边深蹲的小伙子停了动作,有氧区几个人摘下耳机。

陈屿手还在抖,不是累的,是懵的。

他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兼职送外卖一晚上赚六十块。

四万二。

他得送两年外卖。

他摸出手机,指腹按在110上,停了三秒,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

他听见自己声音发飘:“警察同志,我在健身房……有人要我赔四万二,我没碰她。”

那天晚上陈屿不知道。

这只镯子碎了,会把他整个家底、他爸在老家工地上的腰、他妈在菜市场杀鱼的手、还有一段他藏了三年的事,全从地板缝里拽出来。

像那只镯子一样,拦腰断。

第一章 卧推架边的四万二

陈屿是松江一所普通本科的大二学生,学机械。

个子一米七八,瘦,锁骨突出,胳膊上有点线条——那是大一下学期开始泡健身房练出来的。

他不是富二代。

老家在安徽六安乡下,爹陈建国在浦东一个工地做泥瓦匠,妈赵秀兰在松江泗泾菜市场租了个两平米的水产摊,杀鱼剖虾,冬天手裂得跟松树皮似的。

陈屿大一办健身卡,不是赶潮流。

是体测引体向上挂零,班里男生哄他,他脸皮薄。

卡是二手转的,八百块一年,离学校骑共享单车十二分钟。

他给自己定死规矩:每周三、五、日晚去,每次不超过七十分钟,多一分钟都觉得对不起妈那双手。

出事那天是周三。

刚开学,课上得松,他下午没课,晚饭后去得早了点。

卧推是他最怵的动作。

八十公斤是他极限重量,教练说过“推极限必须有人保护”,但他舍不得花钱请保护,每次都卡着没人时自己推,推到顶就锁死肘关节,慢慢放。

九点零七分那一推,他看见镯子碎了。

女人自称姓柳,柳妍,二十六岁,住附近保利西郊林语,说镯子是她妈传下来加自己补钱买的,有发票有证书。

她不吵,就站在那,手机录着像,语气平:“大学生,我也不为难你,四万二,转账,我马上走。”

陈屿真拿不出。

他微信余额三百一十七块四毛。

支付宝余额宝六百多。

银行卡里兼职攒的二千一百块,是留着下个月交教材费和给妈买护手霜的。

他反复说:“监控调出来,我真没动。”

柳妍笑了一下,很淡:“监控我也看,你杠铃杆在动,我手镯静止,动的碰静止的, 物理课学过吧?”

陈屿哑了。

教练老周过来打圆场,把监控回放点开。

画面里陈屿躺推,杠铃下放再推起,杆子确实在竖直平面动。

柳妍从有氧区斜穿过来,低头看手机,手腕自然垂着,经过卧推架边时,镯子外缘刮过杠铃内侧螺纹杆。

“蹭”一下,断的。

老周挠头:“柳姐,你这走线确实进黄线了,力量区提示牌写着‘非训练人员请勿穿越’……”

柳妍打断:“提示牌字号比我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再说了,他举那么重,不该看着点四周?”

陈屿红着眼说:“我推到顶闭气,你怎么不看着点杠铃?”

柳妍不接话,拨了110。

警察八分钟到。

松江公安分局大学城派出所两个辅警先来,后边跟个穿警服的民警老马。

老马看了监控,问柳妍发票。

柳妍从手机相册翻出购买记录:老凤祥,冰种翡翠手镯,重量五十三点六克,成交价四万二千八百,日期去年三月。

老马又问:“保价没?鉴定证书呢?”

柳妍说证书在家,保价没做。

老马沉吟:“按 民法典,损害他人财产按过错责任。小伙子在指定区域训练,动作没越界;你横穿力量区、低头看手机,自身注意义务没尽到。他如果完全无过错,不用赔。”

柳闺脸沉了:“警察同志,镯子就是他杠铃蹭断的,一句无过错就完了?我四万二的东西。”

老马说:“你也可以去法院起诉,让法官定。今儿先调解,你俩自愿。”

柳妍盯着陈屿:“学生,给你个台阶。一万。我今天不报警不找学校。”

陈屿嘴唇哆嗦:“我……我真没有。”

“没有就叫家里。”

“我爸在工地,我妈杀鱼……”

“那不是我事。”

陈屿手指掐着掌心。

他摸出电话,犹豫要不要打给爹。

可他想起上个月爹微信发来的语音,咳嗽着说“屿娃,爸腰又闪了,歇两天就好,你别管,专心读书”。

他没拨。

老马看局面僵,说:“要不这样,健身房作为经营方,场地指引不明、无人员分流,承担部分;柳女士自身主责;陈同学人道主义补偿五百,算态度。柳女士要不接受,走诉讼。”

柳妍冷笑:“五百?我镯子掉渣都不止五百。”

她真走了。

临走前把断镯装进绒布盒,塞进陈屿手里:“东西留你这,赔不赔你看着办。明天我再不来,我就去你们辅导员那聊聊。”

她高跟鞋踩在健身房地胶上,声音很硬。

陈屿捧着那个盒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第二章 妈的手和爹的腰

陈屿回宿舍是十点四十。

室友三个在开黑,看他脸色白,问咋了。

他说没事,去阳台坐到一点。

松江的夜风凉,他穿件薄卫衣,胳膊起鸡皮疙瘩。

他翻柳妍朋友圈,公开三条:一张林语别墅玄关,一张她戴镯子自拍(镯子还在),一张某私募基金工牌——她真是金融圈的,赚得比他家一年还多。

他更慌。

这种人较真起来,真会去学校。

他最终还是拨了爹的电话。

安徽那边十一点多,陈建国刚洗脚上床。

“爸,你睡没?”

“没睡,咋了屿娃?”

“没咋……就是,我健身房……碰碎别人镯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

“碰碎了咋说?”

“她要一万。警察说我没大错,可她不去法院,要去辅导员那闹。”

陈建国没骂他。

只说:“多少。”

“一万。我拿不出。”

“你先睡,明儿爸想想法。”

挂了电话,陈屿听见爹那边传来妈赵秀兰的声音:“谁啊大半夜?”

“屿娃。没事,鱼钱明天我送去。”

陈屿把脸埋进膝盖。

他太熟悉这句“没事”。

小时候他发烧,爹在脚手架上,也是这样“没事,爸明儿捎药”。

可“明儿”的后面,往往是爹从午饭钱里抠出二十块,塞进校门口小卖部阿姨那,让他去拿退烧药。

第二天中午,陈屿妈打电话过来。

赵秀兰嗓门大,菜市场练出来的:“屿娃你听妈说,那镯子妈看了,翠是翠,可四万二那是宰人。你先别认一万,妈今晚收摊去问泗泾老周,他媳妇在老凤祥做过柜姐,懂这个。”

陈屿“嗯”着,鼻子酸。

赵秀兰又问:“你没碰她是不?”

“我没动,她走过来刮上的。监控都拍了。”

“那就行。错不在你,钱咱不白给。可她也别想去你学校撒泼,妈明天不来虚的。”

挂了电话,陈屿以为爹会借钱。

结果下午陈建国发来微信转账:五千块。

备注:先垫,别慌。

陈屿问哪来的。

陈建国回:跟工头预支了半月工钱,腰疼药先停几天。

陈屿盯着那行字,眼眶热得手机都拿不稳。

他想起寒假回家,爹弯腰给他盛饭,手按在腰眼上,吸冷气。

妈在旁边剁鱼,刀板响得急,像在剁命。

他回宿舍,把五千块原路退回。

“爸,不要。我自己处理。”

陈建国回了个语音,咳嗽两声:“屿娃,爸不是护你赖账。该咱赔的,卖血也赔。不该咱扛的,一分不背。你记住这话。”

陈屿把脸埋枕头里,哭得没声。

第三章 辅导员和食堂阿姨

柳妍真没去法院。

她周四下午去学校了。

没去辅导员办公室,先去了二食堂。

陈屿在窗口打饭,她站他身后,拍他肩:“陈同学,聊两句?”

陈屿端着餐盘差点扣了。

柳妍穿西装套裙,不像来闹的,像来谈校招。

她把一张打印件放他桌上:镯子购买发票、鉴定证书照片、一张手写“赔偿协商函”,写“鉴于陈屿同学训练过失致损,拟主张赔偿一万,望三日内答复”。

“我不找辅导员,”柳妍说,“但你可能不想让你妈从泗泾跑来学校,对吧?”

陈屿手指捏着筷子:“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答。五千,今儿转账,这事完。我镯子也不修了,留个念想。”

陈屿说:“我没法认‘过失’两个字。我没错。”

柳妍笑:“你没错,可你杠铃蹭的。网上的话,你查查,‘无过错接触致人损害’也有补偿先例。我不是讹你,我是嫌麻烦。五千,比我打官司成本低。”

陈屿不说话。

柳妍起身:“明晚九点,还是那家健身房,你给句准话。过期,我找辅导员,顺便把视频发校园墙。”

她走了。

陈屿饭没吃完。

他给妈打电话,赵秀兰一听“找学校”,火了:“她敢!妈明天把鱼摊收了,去她们小区门口坐那,看谁丢人!”

陈屿劝住妈。

他当晚去了健身房,不是去赴约,是去求教练老周帮忙。

老周姓周,三十八,退伍兵,嘴直。

“陈屿你听哥说,这事儿你憋着最亏。她敢发校园墙,你就敢发抖音。谁怕谁。”

陈屿摇头:“我爸说别把事闹大,闹大丢的是自己人。”

老周叹气:“你爸是老实人,可老实人不能被活吞了。”

老周帮他出了个主意:找消保委。

健身房属体育服务经营,场地警示缺失,可投诉。

再找司法所免费咨询。

陈屿真去了方松街道司法所。

值班律师姓阮,翻了监控截图,给定性:“柳女士横穿力量区、未观察环境,主责;健身房警示不充分,次责;你若无法预见她突然贴近,无责或极轻微人道责任。她要一万没依据,四万二发票不等于现值,翡翠二手折旧、磕碰前是否有旧裂都要评。她若起诉,大概率是调解结案,你承担一两千顶天。”

陈屿问:“她去学校呢?”

阮律师说:“她若歪曲事实发网帖侵害你名誉,你可反诉。但学生最怕麻烦,理解。折中办法:你出五百到一千人道补偿,签一次性了结协议,她写收条承诺不再追究。比被她拖强。”

陈屿把这话发给爹。

陈建国回:“听律师的,别超一千。多一分爸也不给,不是疼钱,是这钱给了,你往后站不直。”

周五晚九点,陈屿去健身房。

柳妍在。

这次她没穿西装,穿运动服,像真来锻炼的。

陈屿把司法所意见和老周写的草稿放她面前:“柳女士,我最多出八百,签协议了结。你要不同意,咱们法院见,我爸说卖血也打官司。”

柳妍挑眉:“八百?你打发要饭的。”

“那你发校园墙。我同步发抖音,标题‘上海女白领横穿卧推区蹭断镯子索赔一万’。谁丢人谁知道。”

柳妍盯着他三秒,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有点像看小孩逞能。

“行。八百。但协议写清楚,包含精神损耗。”

“不行。只能写‘人道补偿’,不写‘赔偿’不写‘过错’。”

柳妍顿了顿,掏出笔。

老周在旁边作证,手机开着录像。

柳妍签了名,收了八百转账,把断镯盒子拿回去。

临走她说了一句:“你比你看起来硬。”

陈屿没接话。

他看着她背影,手心全是汗。

这事完了。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祸,不在镯子,在镯子断之前——柳妍朋友圈那张自拍里,镯子内侧有一道他没注意的旧绺;而更深的,是他妈水产摊后头,他爹在浦东工地签的那份“预支工资单”上,工头名字叫柳德发。

柳妍姓柳。

柳德发是她叔伯辈。

第四章 水产摊前的旧账

赵秀兰杀鱼杀了十二年。

泗泾菜市场最里头,三号棚,水泥台子总是湿的。

她手糙,指甲缝里永远有鱼鳞反光。

陈屿大一开始,每周六早上六点半坐公交来帮半天工,刮鳞、装袋、收钱。

他妈不让他多干:“你是读书的,手要写字。”

可他看妈冬天手背裂口子,总忍不住抢过剖刀。

出事后的第一个周六,陈屿照常来。

七点半,摊前来了个穿藏蓝夹克的男人,五十多岁,左眉有疤,要买两条鲈鱼。

赵秀兰秤完,报“三十六”。

男人付现金,没走,站在摊边看陈屿刮鳞。

“小陈屿吧?”

赵秀兰抬头:“你认得他?”

男人笑:“认得。他爹陈建国,以前在浦东南码头工地跟我搭过伙。我叫柳德发。”

赵秀兰手顿了下。

柳德发。

她当然听过。

十二年前,陈建国在柳德发手下做泥瓦,年底结账,柳德发卷了工人八万块跑路,半年后回来,说“工程款没下来”,补了七成,剩的打了欠条。

陈建国那年被欠三千二,是赵秀兰杀鱼三个月才填上的窟窿。

赵秀兰把剖刀往墩上一插:“柳德发,你咋寻这儿来了。”

柳德发不恼,从兜里摸出烟,没点:“秀兰姐,不寻事。我侄女柳妍,前晚在健身房跟小陈屿有点摩擦,对吧?”

陈屿手里鲈鱼一滑,拍在水池边。

柳德发瞅他:“小娃,八百了结了,算你运气。可我得提醒一句——那镯子她妈传的,真值钱。她肯收八百,是我劝的。”

陈屿喉结动:“你劝的?”

“嗯。我说别跟穷学生缠,缠出名了,柳家面子不好看。”柳德发把烟揣回去,“可你也别以为完了。秀兰姐,建国哥腰不好,工地我那儿还缺人,要不让建国哥别在浦东熬了,来我青浦小项目,日结多二十。”

赵秀兰冷笑:“你那日结,年底变白条?”

柳德发哈哈两声,转身走。

走出棚子,风把他的话吹回来:“秀兰姐,旧账归旧账,今儿我没恶意。可这世道,碰上姓柳的,你们陈家最好绕道走。”

陈屿妈关了水泵,拉陈屿到棚后。

“屿娃,妈跟你说实话。柳德发那三千二,你爹憋了十年没再提。不是忘了,是怕惹事。今儿他侄女碰上你,不是巧。”

陈屿愣:“妈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八百能了结是福气。但咱不能因为这事去求柳德发,也不能让你爹再挨他压。”赵秀兰把手在水里搓了搓,裂口渗血丝,“妈杀鱼不怕腥,怕被人当腥肉剁。这事儿到此为止,明儿妈去老凤祥那柜姐周姨那,把镯子现值问清楚,咱心里有数就行。”

陈屿点头。

他忽然懂了爹那句“错不在你,一分不背”的分量。

有些账是明面上的,八百块。

有些账是地下的,十二年,三千二,腰上的伤,手上的裂。

都连着。

第五章 卧推架再响

周一到周五,陈屿没再去健身房。

他怕碰见柳妍,也怕自己看见卧推架想起那声“啪”。

可体育课体能测试在即,引体向上还得练。

他改去学校操场单杠,早晚各一组。

手茧磨出来,掌心疼,但心里稳。

周五晚,他妈发微信:周姨看了照片,说那镯子冰种但带棉,去年行情四万二,今年同品质直播间三万出头能拿,断镯残值最多五千,且有旧绺。柳妍收你八百不亏。

陈屿转给爹。

陈建国回了个大拇指,又补一句:屿娃,爸昨儿腰贴了膏药,能弯了。别惦记家,书读好是正经。

陈屿看着“正经”俩字,忽然想起大一军训他晕倒,爹连夜坐绿皮车到上海,站了一夜,早上六点在医务室门口啃冷馒头。

他回:“爸,我周末去你工地看看你。”

陈建国回:“别来,远,车钱贵。”

陈屿还是去了。

浦东那工地在匝道口,灰大。

他找到爹时,陈建国正蹲在脚手架下拌砂浆,腰上绑着护带。

“屿娃咋来了!”

“路过。”

陈屿帮爹搬了半小时砖,手抖得搬不动。

陈建国夺过去:“你这手是拿笔的,不是搬砖的。”

父子俩在工棚吃盒饭。

陈建国忽然说:“屿娃,爸跟你说个事。那年柳德发欠钱,爸不是认怂。是算过账——去劳动局告,来回车钱、住宿、误工,比三千二还多。你奶那会儿躺床上,爸走不开。就认了。”

他扒口饭:“可这回你事不一样。你没碰她,就不能认碰。钱是小事,脊梁是大事。爸这辈子脊梁弯在工地上,不能让你再弯在健身房。”

陈屿筷子停了。

“爸,我要是真有错呢?比如我推杠铃该多看一眼?”

陈建国放下盒饭,看着他:“那也叫‘错’?那全世界开车的都得赔路边树。规则是她进力量区该看路,不是你举铁该长眼睛在后脑勺。”

陈屿鼻子一酸,低头扒饭。

工棚外吊车响。

他忽然听见“咚”一声闷响,像杠铃砸地。

他浑身一激灵。

陈建国笑:“啥响?”

“没啥。”

可他知道,那声“啪”已经焊在他耳朵里了。

第六章 校园墙与反转

本以为八百块转账完,事就沉了。

没想周日晚,学校表白墙有人发帖:

“松江某本科机械男,健身房卧推撞碎女会员四万镯子,赖账八百打发,还放话‘去法院谁怕谁’。女的倒霉,学生穷横。”

没点名,但“机械男”“卧推”“松江某本科”三个标签,评论区有人@陈屿。

室友小张刷到,骂了句脏话,把手机递他。

陈屿看完,手指冰凉。

他没回帖,拨柳妍电话。

停机。

他给柳妍微信发:“墙上是你发的?”

柳妍回:“不是我。我收了钱,事了了。但我叔伯那辈人嘴碎,谁知道谁发。”

陈屿把司法所意见、调解协议、转账记录截图,发自己朋友圈,仅同学可见。

标题写:事发全程、责任划分、调解协议,均在。不删帖不骂战,欢迎对线。

这下反了。

原帖底下有人扒出“柳德发”和“柳妍”关系,又有人翻出柳德发当年欠薪旧闻(陈屿妈口述,被老乡发过本地论坛)。

风向转了。

“女白领横穿卧推区,反手校园墙挂人?”

“姓柳的套路:叔伯欠薪,侄女碰瓷?”

“陈屿那协议写的是人道补偿八百,不是赔偿,懂?”

帖子删了。

柳妍周一加回陈屿微信,只发一句:“我叔看到墙了,骂我多事。镯子的事,真完了。”

陈屿回:“嗯。”

他没说谢谢。

有些“完了”不是和解,是两边都累了。

第七章 妈的刀和爹的护带

十一月底,赵秀兰水产摊出事。

市场整改,三号棚拆,她摊子挪到正门风口,生意掉一半。

更糟的是,她右手食指被鲈鱼背刺扎了,发炎,肿成胡萝卜,诊所说再拖要切开引流。

陈屿周六赶去,拉她去泗泾医院。

输液时,赵秀兰靠在椅背上,忽然说:“屿娃,妈这几天想明白个事。”

“啥。”

“那镯子碎了,柳妍亏了钱,可她没亏理儿里的‘理’。咱没碰她,这是理。可她横穿力量区,也是她理亏。两下抵了,八百是妈能接受的价。”

她看儿子:“但妈更怕的,不是镯子,是等你毕业工作,碰上柳德发那种人,被几句软话劝住,把该争的咽了。你爹咽了十年,咽出腰病。你别咽。”

陈屿给她掖被角:“我不咽。”

赵秀兰笑,笑里带咳:“你这娃,打小倔。倔好。可倔完要记得,家里不是你一人扛。妈这手烂了还能杀鱼,你爹腰弯了还能拌浆,咱一家三口,烂不了。”

陈屿握住她那只没肿的手。

粗糙,凉,像冬天的河底石头。

他忽然想起卧推架边柳妍那句“你比你看起来硬”。

他不是硬。

他是被爹妈在泥里托着,才没软下去。

十二月,陈建国护带断了。

工地活急,他没买新的,用旧毛巾缠腰,扛水泥袋闪了腰,躺工棚两天起不来。

包工头让柳德发暂代带班(柳德发又回浦东接活),柳德发扣了陈建国两天误工“床位费”,只结了半天工钱。

陈建国没吵,爬起来坐公交回泗泾,赵秀兰用热盐袋给他敷。

陈屿考试周听到这消息,连夜写完卷子,跑去浦东拿爹回泗泾。

父子俩在公交站台等车。

陈建国腰上毛巾散一股水泥味。

他忽然说:“屿娃,爸前儿梦到那杠铃了。”

“咋。”

“梦到你举着,柳妍走过来,镯子没碎,变条鱼,蹦到爸脚边。爸捡起来,鱼说‘我不是镯子,我是你欠的三千二’。爸醒了,寻思,欠的是钱,不是命。咱不欠她柳家命。”

陈屿笑不出来。

他替爹把毛巾系紧。

“爸,等我再大点,把那三千二要回来。”

陈建国摇头:“别。要回来是钱,要不回来是气。你别学爸攒气。你只记着:举杠铃看前方,走路上看脚下,谁碰碎了谁捡。咱不捡别人甩的瓷片。”

车来了。

爷俩上车。

陈屿靠窗,看见站台广告牌写着“全民健身,安全先行”。

他闭上眼。

那声“啪”终于远了。

第八章 毕业前的卧推

大四下,陈屿保研本校机械,方向机器人关节。

他瘦了点,肩宽了点,再去那家健身房,是四月。

老周还在,肌肉松了些,认出他笑:“陈屿,还敢卧推不?”

陈屿躺上同款卧推凳。

杠铃六十公斤,轻松推了三组。

第三组推到顶,他闭气,忽然侧脸瞥见有氧区。

一个穿瑜伽裤的姑娘低头看手机走过来,手腕空着。

陈屿杠铃稳稳锁死,放下,坐起来。

姑娘察觉,抬头:“呀,我没注意力量区,不好意思。”

陈屿摇头:“没事,我看见你了。”

姑娘笑笑走了。

老周在旁边收哑铃:“你刚才那眼风,比当年灵了。”

陈屿擦汗:“不是灵,是记得。”

他手机震,妈发来视频:水产摊新棚完工,赵秀兰右手好了,正剖一条胖头鱼,刀起刀落,利索。

爹在画面外喊:“屿娃,爸新护带三十块,柳德发那项目黄了,他回老家了。咱家账清了。”

陈屿回:“清了。”

他关掉视频,把杠铃片卸下,一块块码回架子上。

八十公斤那片最沉。

他拎起来时,手腕青筋起,但稳。

像把那年九点零七分的慌,全卸在了地胶上。

尾声 镯子之外

后来陈屿工作,第一年工资攒下三千二,没寄爹,也没去要柳德发旧账。

他给妈买了台电动剖鱼机,赵秀兰试用一次,骂“没手感”,还是天天用。

他给爹买了条医用护腰,陈建国戴去工地,工友问啥牌,他说“我儿买的,比毛巾强”。

柳妍再没出现。

偶尔陈屿刷到金融圈猎头帖,见过同名,没点开。

那只断镯的故事,在他家饭桌上被提过一次。

赵秀兰说:“那镯子要是真传家宝,咋戴去健身房?”

陈建国说:“戴去健身房,就不是传家宝了,是首饰。首饰碰碎了,认倒霉。可人碰碎了规矩,得捡起来。”

陈屿没接话。

他夹了块鱼腹肉放爹碗里,又夹一块放妈碗里。

自己碗里只剩鱼尾。

他啃着鱼尾想:

祸从天降那天,他以为碎的是四万二。

后来才懂,碎的是他二十岁前那层“出事肯定我家亏”的壳。

壳碎了,里头的脊梁,是爹妈用裂手、伤腰、三千二旧账、八百块协议,一点点焊起来的。

焊得不算漂亮。

但扛得住下次卧推时,有人迎面走来。

第九章 菜市场的风

泗泾菜市场改造完成后,赵秀兰的新摊位在入口第二间,比原来敞亮些,租金却涨了两百。

两百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算了笔账,每天得多卖十五条鲫鱼才能持平。于是她开始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拿货,比别人早一个小时,挑的鱼肥一些,卖相好,能多要两块钱。

陈屿知道这事是在五一假期。他回家发现妈眼窝凹进去一圈,颧骨高得像刀削出来的。

“妈,你瘦了。”

“瘦啥,夏天到了,省得减肥。”赵秀兰手上不停,刮鳞剖肚一气呵成,血水顺着台面淌进桶里。

陈屿没吭声,第二天凌晨三点半悄悄起床,跟着她去了批发市场。

四月末的凌晨,上海郊区气温不到十度。赵秀兰穿了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蹬着三轮车在前面骑。陈屿骑共享单车跟在后面,冷风灌进领口,牙齿打颤。

批发市场灯火通明,满地水渍,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冰碴子的味道。赵秀兰在一排白色泡沫箱前停下,弯腰翻看里面的鲈鱼,手指拨弄鱼鳃,凑近看颜色。

“老板,这批多少钱?”

“十八一斤。”

“十五,我要三十斤。”

“十六最低。”

“十五块五,我现在就要,现金。”

老板看了她一眼,大概认识这张脸,摆摆手:“行行行,拿走拿走。”

赵秀兰挑了十二条,装进自己的塑料筐,搬到三轮车上。整个过程没用十分钟,动作麻利得像机器。

陈屿在后面帮她抬筐,筐沿的冰水浸透了他袖子,冷得他一哆嗦。

“你跟来做啥?睡觉去。”赵秀兰嗔他。

“睡不着。”

“骗鬼。你打小沾枕头就着。”

陈屿不说话了,坐在三轮车斗里,扶着塑料筐,看妈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她的头发白了不少,后颈晒得黑,脊柱微微弓着——那是常年弯腰剖鱼留下的弧度。

回到菜市场,天还没亮透。赵秀兰把鱼倒进水盆,开了增氧泵,又去接水冲洗台面。陈屿帮她摆电子秤、塑料袋、零钱盒。

六点,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大爷,要两条扁鱼。

赵秀兰捞鱼、称重、报价、杀鱼、装袋,一气呵成。大爷扫码付款,嘀咕了一句:“今天鱼新鲜。”

“天天新鲜,不新鲜的我不卖。”赵秀兰擦擦手,又招呼下一个。

陈屿站在旁边看她忙了一个上午,中间没喝一口水,没坐一下。十一点半,客流少了,她才从保温杯里倒了杯温水,靠在墙边喘口气。

“妈,你吃午饭没?”

“不急,两点再说。”

“你胃不好,不能拖。”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爸还啰嗦。”赵秀兰嘴上不耐烦,嘴角却是翘着的。

下午陈屿回了学校。在地铁上,他算了笔账:妈一天毛利大概两百到三百,刨去摊位费、进货成本、损耗,净赚可能不到一百五。一个月四千多块,要供他生活费,要给爹买药,还要攒钱还早年欠的债。

他想起大三上学期,妈一次性给他转了五千块学费,说“妈攒的,你放心花”。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才知道,那五千块是多少条鱼换来的。

回到宿舍,他打开兼职APP,找了几份家教和外卖的单子。时间排满,周末全占上。

室友问他干嘛这么拼,他说:“我妈在杀鱼,我总不能躺着刷抖音。”

第十章 浦东的雨

六月,上海进入梅雨季。

陈建国在浦东的那个工地进入主体施工阶段,工期紧,包工头要求工人连轴转,下雨也不停工。陈建国的腰从五月份就开始隐隐作痛,他没说,每天往腰上贴两片膏药,再用护带勒紧,咬着牙扛。

六月十二号,暴雨。

陈建国在十二楼的外架上固定模板,雨水浇透了衣服,安全帽檐往下滴水,视线模糊。他一手扶着钢管,一手拧螺丝,脚下是湿滑的木板。

他听见工友老刘喊了一声“小心”,下意识抬头,一根松动的钢管从上层滑落,擦着他肩膀砸下去,哐当一声落在防护网上。

陈建国心跳漏了一拍,腿发软,蹲在外架上缓了好一会儿。

老刘骂骂咧咧:“哪个狗日的放的管子不捆好!”

陈建国没说话。他蹲在那儿,雨水顺着脖子灌进后背,冷的。他想起陈屿小时候发高烧,他抱着孩子在镇卫生所排队,也是这样下雨,也是这样冷。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水珠,擦了擦,给陈屿发了条微信:“爸今天收工早,你吃饭没。”

陈屿秒回:“吃了。爸你注意安全,下雨别上架子。”

陈建国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干活。

他没有告诉儿子刚才差点被砸。

晚上回工棚,他脱了衣服,发现右肩胛骨处青了一大片。他用热水冲了冲,贴上膏药,趴在铺位上给赵秀兰打电话。

“今天雨大,没咋干。”

“你腰咋样?”

“好着呢,护带管用。”

“骗鬼,你一说‘好着呢’就是不好。”

陈建国嘿嘿笑,不反驳。

挂了电话,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混合着汗味和霉味。他睁着眼看天花板,想起柳德发。柳德发回老家了,但他在浦东的圈子还在,有时候工友们闲聊,还会提起“柳老板当年咋咋”。陈建国从不接话,但他心里那根刺一直在。

三千二不是大数目,但它是根刺。刺在肉里,不流血,但时不时扎一下,提醒你那里有个伤口没好。

他翻了个身,腰咔嗒响了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想,等屿娃毕业了,工作了,他就回六安老家去,把老屋修一修,种点菜,养几只鸡,不再碰水泥沙子了。

可他知道,那至少还得三年。

第十一章 家教与外卖

陈屿接了三份家教和一个外卖平台。

家教分别是:周二周四晚,给一个初一男生补数学,一小时八十,在松江新城;周六上午,给一个五年级女孩补英语,一小时七十,在泗泾;周日下午,给一个初三学生补物理,一小时九十,在九亭。

外卖是周一到周五没课的时段跑,午高峰和晚高峰,一单三四块,一天跑十几单,能挣五六十。

他开始过上一种精确计算时间的生活。早上七点起床,上课,中午十一点到一点跑外卖,下午上课,晚上家教,回宿舍十点多,洗漱完再看书到十二点半。

室友说他疯了。他说没疯,就是想早点把下学期学费攒出来。

六月底的一个周二,他去松江新城做家教,下暴雨。地铁站出来雨大得看不清路,他撑伞走到小区门口,裤子湿到大腿。敲开门,学生家长看他一身水,愣了一下,说“今天要不休息吧”。

陈屿说没事,换了拖鞋,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坐下来开始讲一元二次方程。

讲了一个半小时,学生妈妈端了杯姜茶过来,说:“小陈老师,你辛苦了,喝点热的。”

陈屿接过杯子,指尖冻得发白,姜茶的温度烫得他手心疼。他低头喝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想起妈冬天收摊回家,也会煮一锅姜茶,逼着他和爹每人喝一碗,说“驱寒,别感冒了”。

那碗姜茶的味道,和眼前这杯一模一样。

他喝完,继续讲题,讲到学生弄懂了为止。

结束时快九点了,雨小了。他骑车回学校,路上经过那家健身房,招牌灯亮着。他看了一眼,没停,骑过去了。

回到宿舍,他收到赵秀兰的微信语音:“屿娃,妈今天卖了四千二,破纪录了。你爹腰也好些了。你别太省,该吃吃。”

陈屿听完,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想,妈说的四千二,减去进货成本和摊位费,大概净赚不到一千。一千块,够他一个月伙食费。而妈要为此凌晨四点起床,站十几个小时,杀几百条鱼。

他翻了个身,告诉自己:一定要快点毕业,快点赚钱。

第十二章 旧账本

七月,暑假。

陈屿没回家,留在上海跑外卖和家教。他把课时排得更满,外卖跑得更勤,想趁暑假多攒点钱。

赵秀兰在电话里骂他:“你回来歇几天不行?家里又不差你那几个钱。”

“我回去也是闲着,不如在这挣钱。”

“你这娃,犟死算了。”

陈屿听出妈语气里的心疼,笑着说:“妈,等我攒够了,给你换个冰柜,你现在那个制冷不行,夏天鱼容易坏。”

“旧的还能用,换啥换。”

“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你吧。你自己注意身体,别中暑了。”

挂了电话,陈屿继续骑车送单。太阳毒辣,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他的胳膊晒成了酱油色,脖子后面脱了一层皮。

七月中旬,他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柳妍。

号码他没存,但接通听到声音就认出来了。

“陈屿,是我,柳妍。”

“……有事?”

“别紧张,不是找你麻烦。我想问你,你妈是不是在泗泾菜市场卖鱼?”

陈屿警觉起来:“怎么了?”

“我叔——柳德发,你还记得吧。他前几天跟我说,他当年欠你爹一笔钱,三千二,他想还了。”

陈屿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说他想还钱。但他说他联系不上你爹,让我转达。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他的新号码发给你,你自己跟他联系。”

陈屿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的。

三千二,爹念叨了十年的三千二,就这么突然冒出来了?

“为什么突然要还?”他问。

柳妍叹了口气:“他查出肝癌了,早期,刚做完手术。人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可能想通了一些事吧。”

陈屿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解恨,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就像你以为永远不会翻篇的一页,忽然被人翻了过去,但你还没准备好读下一页。

“你把号码发我吧。”他说。

“好。”

挂了电话,柳妍发来一串数字。陈屿盯着看了很久,没有立刻拨过去。

他先给爹打了个电话。

“爸,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柳德发要还那三千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咋突然要还?”陈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柳妍说他得了肝癌,做了手术。”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爸?”

“……屿娃,这钱,爸不知道该不该接。”

“为啥?”

“接了,好像咱原谅他了。不接,好像咱还记恨他。爸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不清不楚的事。”

陈屿攥着手机,指甲发白。

他忽然理解了爹的意思。

三千二不是钱,是一段被拖欠的人生。还了钱,那段人生也不会回来。不还钱,它永远在那里堵着。

“要不,”陈屿说,“我来处理吧。”

“你咋处理?”

“我去见他一面。听听他说什么。”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去吧。见了面,别骂人,也别心软。听听他说啥,回来告诉爸就行。”

第十三章 病房里的三千二

三天后,陈屿出现在安徽省立医院肿瘤科病房。

柳德发住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双人间,床头挂着病历牌。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和半年前在菜市场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看见陈屿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你真来了。”

陈屿拉了把椅子坐下,没寒暄,开门见山:“柳叔,你说要还钱,为什么?”

柳德发靠在床头,输液管连着左手手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麻醉打进去,人迷迷糊糊的,脑子里过了一遍这辈子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我想到你爹。那年南码头工地,我带人去堵甲方要钱,没堵到,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我跑了。跑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回来一定补上。后来回来了,补了七成,剩下三千二,我拖着拖着就忘了。”

“是真忘了,还是不想还?”

柳德发看了他一眼:“都有。”

陈屿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坑过不少人,你爹是其中一个。我总觉得,做生意嘛,有亏有赚,欠点人情债正常。直到医生说我肝上有个东西,恶性的可能性大,我才发现,那些债不是别人替我记着,是我自己替我记着。”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在这儿。平时不疼,一到夜里就翻出来。”

陈屿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他看不出来。柳德发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已经把话说尽了的人。

“钱我不要。”陈屿说。

柳德发一愣:“为啥?”

“因为我爸说,这钱接了,好像原谅你了。但不接,好像还恨着你。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让我来听你说句话。”

“说什么话?”

“说你欠的不是三千二,是一句对不起。”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人在咳嗽,护士在走廊里喊某个病人的名字。

柳德发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被单的边缘。

过了很久,他说:“我对不起你爹。”

陈屿站起来:“我会把这句话带给我爸。”

他转身要走,柳德发叫住他:“钱我还是会还。你不收,我捐了,以你爹的名义。”

陈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你的事。”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他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上来,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承认了它的存在。

他给爹发了条微信:“他说了对不起了。”

陈建国回了一个字:“嗯。”

陈屿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想象爹在工棚里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大概是沉默地抽一根烟,然后把烟头摁灭,继续干活。

他收起手机,进了电梯。

第十四章 菜市场的刀声

八月,上海持续高温。

赵秀兰的水产摊生意不错,夏天人们爱吃清淡的鱼,清蒸鲈鱼、红烧鲫鱼、酸菜鱼,销量比春天涨了两成。但她更累了,高温下水箱的耗氧量大,鱼容易死,她每隔一小时就得检查一遍,死的及时捞出来降价处理,不然就亏了。

陈屿暑假没回家,但每周会去菜市场帮一天忙。他骑着共享单车,顶着烈日骑四十分钟,到摊位时后背湿透。

赵秀兰心疼他,每次他来都提前切好西瓜,冰在保温箱里。陈屿啃着西瓜,看妈杀鱼,刀起刀落,干净利落。

“妈,你教我杀鱼吧。”

“你学这干啥?”

“以后帮你忙。”

“你一个研究生,杀啥鱼,丢人不。”

“杀鱼有啥丢人的,靠自己手艺吃饭。”

赵秀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剖刀递给他:“你试试。”

陈屿接过刀,抓起一条鲫鱼,学着妈的样子先在鱼头上敲一下,把鱼敲晕,然后刮鳞、开膛、掏内脏、清洗。动作笨拙,鱼挣扎了几下,溅了他一脸水。

赵秀兰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你看你,连个鱼都抓不住。”

陈屿不服气,又试了一条,这回稳多了。虽然比不上妈的速度,但好歹完整地杀完了一条。

“还行,多练练能出师。”赵秀兰评价。

陈屿把杀好的鱼装袋,递给顾客,收了钱,扫码入账。整个过程他做得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

下午收摊时,赵秀兰数今天的收入,一共三千八。她满意地点点头,从中抽出两张一百的塞给陈屿:“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不要,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妈给是妈的。拿着。”

陈屿接过钱,折叠好放进钱包。他知道,这两百块是妈杀几十条鱼换来的。他不会乱花,会存起来,等秋天给妈买件好点的外套。

傍晚他骑车回学校,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看见一辆宝马车停在斑马线上,车主摇下车窗抽烟。他瞥了一眼,车里坐着个女人,侧脸有点像柳妍。

他没多看,绿灯亮了,他蹬了一脚,骑过去了。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像那声“啪”,现在已经不会让他心慌了。

第十五章 工地上的中秋

九月,中秋节。

陈屿买了张高铁票回六安。不是回上海的家——他和爹妈在泗泾租的房子太小,过节也没啥气氛——而是回六安乡下老家,奶奶还在。

奶奶姓王,七十八了,一个人住在村里那栋老瓦房里。陈建国每个月给她寄一千块生活费,赵秀兰逢年过节也会托人带些吃的回去。老人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方便,走路要拄拐杖。

陈屿到村口时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稻田上方。空气里有稻谷成熟的气味,混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才是家的味道。

奶奶在院子里等他,坐在竹椅上,旁边放着一盏充电灯。看见他进门,老太太站起来,颤巍巍地迎上去:“屿娃,你瘦了。”

“奶奶,我没瘦,壮了。”

“壮啥,脸上都没肉了。你妈也不给你做好吃的。”

陈屿笑着扶奶奶进屋。屋里桌上摆着月饼、石榴、柿子,还有一盘炒花生。奶奶自己做的,花生用盐炒过,香脆。

“你爸呢?回不回来?”奶奶问。

“我爸工地上走不开,我妈也要守摊,就我回来了。”

“唉,一年到头就见一回,还是过年。”奶奶叹了口气,剥了个柿子递给陈屿,“吃,甜。”

陈屿咬了一口,柿子汁水流到手上,黏糊糊的。他想,奶奶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房子里,每天对着四面墙,是怎么过的。

“奶奶,你一个人怕不怕?”

“怕啥,村里都是熟人。白天去祠堂跟人打牌,晚上看电视,困了就睡。惯了。”

陈屿没再问了。他知道奶奶说“惯了”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孤独,但她不说,他也不忍心戳破。

晚上他睡在东厢房,小时候他住的房间。床还是那张木床,铺盖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窗外虫鸣阵阵,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给爹发了条微信:“爸,奶奶挺好的,你放心。”

陈建国秒回:“那就好。你陪她多说说话。”

“嗯。”

“屿娃,爸今天在工地跟工友分了月饼,豆沙馅的。你妈也寄了两个月饼到工棚,五仁的,我舍不得吃,留着明天当早饭。”

陈屿看着那条消息,鼻子酸了。他想说“爸你别省,想吃就吃”,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爹那一代人,省习惯了,你让他别省,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活了。

他回:“爸,中秋快乐。”

陈建国回:“快乐。你也是。”

第十六章 卧推架边的姑娘

十月,国庆节。

陈屿没出去玩,七天全排满了家教和外卖。第一天跑外卖时,系统派了一单送到那家健身房附近的公寓楼。他提着餐盒上楼,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运动背心,脖子上搭着毛巾,明显刚从健身房回来。

“你好,你的外卖。”

“谢谢。”姑娘接过餐盒,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经常来我们健身房?”

陈屿愣了一下:“我以前去过。”

“我就说嘛,看你眼熟。我最近刚在那办了卡,你还在练吗?”

“最近忙,没去了。”

“可惜了,你身材底子挺好的,不练浪费了。”

陈屿笑了笑,没说别的,转身下楼了。

他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经过健身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有人在卧推。杠铃起落,旁边站着个保护的人。

他收回目光,加速驶过。

不是不想练,是没时间,也没钱。等以后稳定了再说吧。

晚上他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看到一条推送新闻:《男子健身房卧推被砸,幸得路人施救》。他点进去看,是一个健身新手卧推时力竭,杠铃压在胸口,旁边的人赶紧帮忙抬开,有惊无险。

评论区有人说“卧推一定要有人保护”,有人说“新手别上太大重量”,还有人分享了自己被砸的经历。

陈屿看完,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卧推八十公斤时的恐惧,想起了那声“啪”,想起了柳妍冷冰冰的眼神,想起了八百块的转账记录。

那些事情过去快一年了,但有些细节他还是记得很清楚。不是记仇,是记住了教训。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四单家教要跑,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第十七章 赵秀兰的生日

十月二十号,赵秀兰四十七岁生日。

陈屿提前一周就在计划:买个蛋糕,做顿饭,让她歇一天,别去菜市场。

赵秀兰听说他要给自己过生日,第一反应是拒绝:“过啥生日,又不是小孩子,浪费钱。”

“妈,一年就一次,你就让我尽尽心。”

“你那点钱攒着交学费不好吗?”

“学费我已经攒够了,你放心。”

赵秀兰拗不过他,只好答应那天休息半天,中午回家吃饭。

陈屿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他买了排骨、鸡翅、虾、青菜,还特意买了条鲈鱼——妈最喜欢吃清蒸鲈鱼,但每次都是给别人杀鱼,自己很少舍得吃。

他回到出租屋,开始做饭。厨房很小,灶台油腻腻的,调料瓶东倒西歪。他花了两个小时,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白灼虾、清蒸鲈鱼,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赵秀兰回到家时,看到满桌的菜,愣住了。

“这都是你做的?”

“嗯,你尝尝好不好吃。”

赵秀兰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没说话。

“怎么样?”陈屿期待地看着她。

“还行,就是糖放多了。”她嘴上挑剔,筷子却没停,又夹了一块。

陈屿笑了,拿出蛋糕,插上蜡烛,点上。烛光映在赵秀兰脸上,她的眼角有细纹,皮肤黝黑粗糙,但那一刻她的眼睛是亮的。

“许个愿吧。”陈屿说。

赵秀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屿没追问。他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妈,自己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坐在小餐桌旁,慢慢地吃着。

吃到一半,赵秀兰忽然说:“屿娃,妈这辈子没啥大本事,没能给你好的条件,委屈你了。”

陈屿手里的叉子停住了。

“妈,你说啥呢。”

“真的。你看看人家孩子,从小上补习班、学钢琴、出国旅游,你呢,跟着我们在菜市场长大,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给你买过。”

“我不需要那些。”陈屿放下叉子,看着妈的眼睛,“我有你和爸就够了。”

赵秀兰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吃蛋糕,不让儿子看到自己的表情。

陈屿伸手握住她的手:“妈,等我毕业了,工作了,我一定让你和爸过上好日子。到时候你不用杀鱼了,爸也不用搬砖了,你们就在家养老,想去哪玩去哪玩。”

赵秀兰抬起头,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笑着说:“好,妈等着。”

那天下午,陈屿陪妈去菜市场收摊。赵秀兰心情很好,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儿子,在上海读研究生,今天专门给我做的生日饭。”

邻居们夸她好福气,她笑得合不拢嘴。

陈屿站在旁边,看着妈脸上的笑容,心想,这比任何礼物都好。

第十八章 陈建国的腰

十一月,陈建国的腰彻底扛不住了。

起因是工地赶工期,他连续加了五天夜班,每天干到凌晨两点。第六天早上他从铺位上爬起来,腰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不了。

工友老刘赶紧把他送到附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生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建议卧床休息两周,不能再干重体力活。

陈建国一听“卧床两周”就急了:“我躺两周,工地的活谁干?工钱谁给?”

医生说:“你要是继续干,以后可能连路都走不了。”

陈建国沉默了。

他给赵秀兰打电话,声音很低:“秀兰,我腰坏了,医生说不能再干了。”

赵秀兰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那就别干了。回来,我养你。”

“你养得起吗?”

“我杀鱼养了你十几年了,不差这几年。”

陈建国握着手机,眼眶发热。他没让赵秀兰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只是说:“好,我回来。”

陈屿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做家教。他看到爹发来的微信,说准备回六安老家休养一段时间。他立刻打电话过去:“爸,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老了,机器磨损了,得保养保养。”陈建国的语气故作轻松,但陈屿听得出来,他在忍着疼。

“爸,你别硬撑。我这边有钱,我给你寄。”

“不用,你妈说她养我。你好好读书,别操心。”

挂了电话,陈屿坐在学生家的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学生妈妈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继续讲课。

但那节课他讲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爹弯着腰拌砂浆的画面。

回到宿舍,他查了一下腰椎间盘突出的治疗方案,保守治疗的话要几千块,手术的话要几万。他算了一下自己攒的钱,加上奖学金和兼职工资,大概有两万多。如果爹要做手术,这点钱根本不够。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不是不努力,是努力的速度赶不上生活的变故。

他坐在床边,把头埋在手里,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打开手机,把下周的外卖接单量增加了一倍。

第十九章 六安的老屋

陈建国回六安那天,陈屿请了一天假,坐高铁回去接他。

父子俩在六安火车站碰面。陈建国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工地的被褥和几件换洗衣服,腰上绑着护带,走路小心翼翼的,像踩在鸡蛋上。

陈屿接过蛇皮袋,掂了掂,很沉。

“爸,这里面装的啥,这么重。”

“被褥,还有几本书。”

“书?”

“你高中课本,我一直带着,想着有空看看,看不懂就当催眠。”

陈屿喉咙一紧,没说话。

他们打了辆三轮车回村。一路上,陈建国看着窗外的田野,感慨道:“十几年没好好看过家里的地了,都荒了。”

“妈不是说想把地重新种起来吗?”

“种啥,我一个人也种不动。等你毕业了,咱把地包出去,收点租金就行了。”

到家时,奶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到陈建国从车上下来,腰弯着,步子慢,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是咋整的?”

“没事,妈,就是扭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

“你骗谁呢,你打小就说没事,哪次没事过?”

陈建国被奶奶搀着进了屋,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奶奶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他面前:“吃,吃饱了才有劲养。”

陈建国低头吃面,眼泪滴在碗里,他假装是被热气熏的。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爹每年过年回来,也是这样坐在竹椅上,奶奶也是这样给他下面。那时候爹的腰还是直的,头发还是黑的,笑起来声音很大。

才几年功夫,一切都变了。

他转过身,擦了擦眼睛,走进厨房,对奶奶说:“奶奶,我来洗碗。”

第二十章 菜市场的雪

十二月中旬,上海下了一场小雪。

赵秀兰的菜市场摊位上,增氧泵嗡嗡响着,水箱里的鱼游来游去。她穿着两件毛衣加一件军大衣,外面套着防水围裙,手冻得通红,指关节粗大,像老树根。

这天生意不太好,天冷,出来买菜的人少。她从早上六点守到下午两点,才卖了不到一千块。她有点着急,月底要交房租了,还差八百块。

她给陈建国打电话抱怨:“这天冷得,人都缩在家里不出来,鱼卖不动。”

陈建国在电话里安慰她:“卖不动就少进点货,别压太多。”

“不进不行,万一有人来买,没有货,人家下次就不来了。”

“那你悠着点,别累着。”

“知道了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的腰就行。”

挂了电话,她又站了一个小时,终于来了个大客户,一下子买了十条鲈鱼,说要腌咸鱼。赵秀兰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杀完十条鱼,装好袋,收了四百块。

“大姐,你手艺真好,鱼杀得干净。”大客户夸她。

“做了十几年了,熟能生巧。”赵秀兰擦擦手,把钱放进腰包里。

下午四点,她决定提前收摊。收拾东西时,她发现水箱角落里有一条鲫鱼翻了白肚皮,死了。她捞出来看了看,还能吃,就拿回家准备晚上炖汤。

回家的路上,雪花飘得密了些。她骑着三轮车,军大衣的帽子被风吹开,雪落在头发上,化了,湿漉漉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屿小时候特别喜欢下雪天,每次下雪都要跑到院子里堆雪人,冻得鼻涕直流还不肯进屋。她总是追在后面给他加衣服,嘴里骂着“你这娃咋不听话”,心里却是暖的。

那时候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日子过得有盼头。

现在呢?陈建国腰坏了,陈屿在上海读书,她一个人在菜市场杀鱼。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一些,但人也散了。

她骑着车,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想,等过年吧,过年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第二十一章 跨年夜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陈屿没有安排家教,也没有跑外卖。他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坐地铁去了外滩。

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他想看看上海的繁华,提醒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外滩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拍照的游客和情侣。他找了个角落站着,看对岸陆家嘴的高楼大厦灯光闪烁,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变换着颜色。

他想起大一刚来上海时,第一次站在这里,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那时候他想,如果能在这座城市留下来,该多好。

现在他大四了,保研了,依然在这座城市,但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不再觉得那些高楼大厦遥不可及,也不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他只是一个过客,暂时停留,未来还不知道去向何方。

手机震了,是赵秀兰的视频请求。

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妈的脸,背景是出租屋的客厅,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

“屿娃,你在哪呢?怎么那么吵?”

“我在外滩,看夜景。”

“外滩?那么多人,你挤那干啥,不安全。”

“没事,我就看看,一会儿就回去了。”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你爸寄了六安的腊肉过来,我今天炒了一盘,香得很。你要是回来,也给你炒。”

陈屿笑了:“好,等我放假就回去。”

赵秀兰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才挂了视频。

陈屿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天空。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污染。但他还是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好像在寻找什么。

零点到了,外滩的人群开始欢呼,烟花在远处的天际线上绽放。周围的人互相拥抱、亲吻、说新年快乐。

陈屿站在人群中,没有拥抱任何人,也没有人对他说新年快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烟花,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爸妈,新年快乐。”

第二十二章 奶奶的病

元旦过后,陈屿接到奶奶的电话,说最近老是头晕,有时候站起来眼前发黑,要扶着墙才能站稳。

陈屿担心,让她去医院检查,奶奶说“没事,年纪大了都这样”。他不放心,给在六安的大伯打了电话,请他带奶奶去县医院看看。

大伯叫陈建军,是陈建国的哥哥,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一般,但对老娘还算孝顺。他第二天就带奶奶去了县医院,做了CT和血常规。

结果出来,医生说是贫血,还有点高血压,开了药,嘱咐注意饮食,多吃点补血的东西。

陈屿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他知道奶奶一个人住,吃饭随便对付,经常一碗稀饭配咸菜就是一餐,长期营养不良,贫血是必然的。

他跟赵秀兰商量,能不能每个月多给奶奶寄两百块钱,让她买点肉和蛋吃。赵秀兰二话不说答应了:“应该的,老人家辛苦一辈子,不能老了连口肉都吃不上。”

陈建国知道这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孝。”

陈屿说:“爸,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不够,要做到才行。”

陈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知道爹心里的愧疚——这些年在外打工,没能陪在奶奶身边,没能照顾好她。这种愧疚不是钱能弥补的。

他想了想,说:“爸,等我毕业了,我把奶奶接到上海住一段时间,让她看看大城市。”

陈建国苦笑:“她那个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那就我多回去看她。”

“……好。”

第二十三章 春节

二月,春节。

陈屿放了寒假,早早回了六安。赵秀兰也关了菜市场的摊子,提前几天回了老家。一家三口加上奶奶,终于在老屋里团圆了。

除夕那天,陈屿和赵秀兰一起包饺子。赵秀兰擀皮,陈屿包,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馄饨,没有一个标准的形状。

赵秀兰嫌弃他:“你看看你包的,一个个歪瓜裂枣的。”

“能吃就行,好看有啥用。”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干啥都不讲究。”

陈建国坐在灶台边烧火,听到这话不乐意了:“我咋不讲究了?我砌的墙比谁都直。”

“你砌墙直,你包个饺子试试?”

陈建国被噎住了,嘟囔了一句“术业有专攻”,继续添柴。

奶奶坐在旁边择菜,听着儿子儿媳拌嘴,笑得合不拢嘴。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这才叫过年。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炖鸡、清蒸鱼、炸春卷、凉拌木耳、蒜蓉菠菜,还有一大盆饺子。赵秀兰厨艺好,每道菜都做得像模像样。

陈建国倒了杯白酒,端起来:“来,今年不容易,但咱家挺过来了。明年会更好。”

陈屿也端起杯子——他杯子里是饮料——跟爹碰了一下:“爸,明年我毕业了,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赵秀兰没喝酒,但也举起茶杯:“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奶奶也举起杯,手有点抖,但笑容很稳:“好,好,都好。”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老屋的屋顶。

陈屿喝了一口饮料,看着桌上的家人,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镯子碎了,八百块了结了,柳德发道歉了,爹的腰坏了,妈的手裂了,奶奶的身体差了。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他,生活很难,很苦,很累。

但只要这一桌子人还在,只要这盏灯还亮着,一切就都值得。

第二十四章 春天的消息

三月,陈屿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正式下来了。

他考的是本校机械工程专业,导师是国内机器人关节领域的专家,研究方向是医疗康复外骨骼——简单说,就是帮助瘫痪病人重新站起来的那种设备。

他把通知书拍下来,发到家庭群里。

赵秀兰秒回:“恭喜我儿!妈今天不收摊了,庆祝!”

陈建国也回了:“好,好,好。”

奶奶不会打字,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激动得发抖:“屿娃,奶奶为你骄傲,咱陈家出研究生了!”

陈屿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想起高三那年,每天晚上复习到深夜,妈总会端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他桌边,什么都不说,轻轻关上门出去。他想起高考前一天,爹从上海打来电话,说“别紧张,考不上也没关系,爸养你”。

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每一帧都带着温度。

他回了一条消息:“谢谢爸妈,谢谢奶奶。我会继续努力的。”

晚上,他一个人去学校操场上走了几圈。春天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冷了。操场上有跑步的人,有散步的情侣,有遛狗的老人。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稀疏。

他想起那年在健身房卧推架边,柳妍冷着脸说“四万二,要么赔,要么派出所见”。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觉得这辈子完了。

但现在回头看,那件事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水坑。他踩进去了,溅了一身泥,但爬出来了,洗干净了,继续往前走。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过不去的坎,总有一天会成为你脚下的路。

第二十五章 康复外骨骼

研一上学期,陈屿进入了实验室,开始参与康复外骨骼项目的研发。

实验室在一个老旧的教学楼里,设备不算先进,但导师张教授很有经验,带着几个博士生和硕士生做项目。陈屿是新生,基础薄弱,刚开始只能做一些打杂的工作:整理文献、画图纸、调试传感器。

但他学得很快。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才走,周末也不休息。张教授看在眼里,有一次在组会上表扬他:“陈屿同学虽然不是最聪明的,但一定是最勤奋的。”

陈屿听了,心里高兴,但没有表现出来。他知道自己起点低,只能用时间来弥补。

十一月,项目进入关键阶段——他们要做一个原型机,用来测试外骨骼的承重和步态控制。陈屿负责下肢关节的传动结构设计,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承担一个模块。

他画了十几版图纸,改了无数次参数,终于做出了一个初步方案。张教授看了,提了几个修改意见,他连夜改完,第二天又拿去给教授看。

“差不多了,可以加工了。”张教授说。

陈屿松了一口气,走出办公室时,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爹在工地上拌砂浆的画面。他做的这个外骨骼,将来可能会帮助像爹那样腰受伤的人重新站起来。

想到这里,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第二十六章 赵秀兰的体检

十一月下旬,赵秀兰在社区组织的免费体检中查出了问题。

B超显示,她的胆囊壁上有一个息肉,大小约一厘米。医生建议她去大医院进一步检查,排除恶性可能。

赵秀兰没当回事,回家跟陈建国随口提了一句:“医生说胆囊上长了个东西,让去复查。”

陈建国一听就急了:“那你怎么还不去?”

“忙嘛,菜市场走不开。”

“菜市场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别大惊小怪的,就是个息肉,很多人都有。”

陈建国不跟她吵,直接给陈屿打了电话:“你妈胆囊上长了东西,不肯去医院,你劝劝她。”

陈屿当天晚上就给赵秀兰打电话:“妈,你明天去不去医院?”

“去啥去,我没事。”

“医生都说要复查了,你怎么不当回事?”

“就是个小息肉,医生说很多人都有,定期观察就行了。”

“那你至少去复查一次,确认是良性的,我才放心。”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行吧,我明天去。”

第二天,陈屿请了假,从学校赶到泗泾,陪赵秀兰去松江区中心医院做检查。挂号、排队、做增强CT,折腾了大半天。

结果出来,医生说是胆囊腺肌症合并息肉,良性可能性大,但建议手术切除胆囊,以防癌变。

“手术?”赵秀兰皱眉头,“要住院吗?”

“住院三四天,微创手术,恢复很快。”医生说。

赵秀兰犹豫了:“那我的菜摊怎么办?”

陈屿拉住她的手:“妈,菜摊可以先关几天,你的身体要紧。”

“关几天损失好多钱……”

“钱没了可以再赚,身体坏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秀兰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吧,听你的。”

第二十七章 手术

手术安排在十二月初。

陈建国从六安赶到上海,腰还没完全好,走路还是有点瘸,但他坚持要来。奶奶一个人在家,托邻居照看。

手术前一天,赵秀兰住进了医院。她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有点不自在。她一辈子没住过院,连输液都很少,突然要动手术,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

但她没表现出来,反而安慰陈屿和陈建国:“没事,就是个微创手术,睡一觉就好了。”

陈屿握着她的手:“妈,别怕,我和爸都在外面等你。”

陈建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说话,但一直看着赵秀兰,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晚上,陈屿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些水果和零食,回到病房时,听见爹妈在说话。

“秀兰,这些年辛苦你了。”陈建国的声音很低。

“说这些干啥。”

“真的。我常年在外面打工,家里全靠你撑着。屿娃也是你带大的,我没尽到当爹的责任。”

“你也是为了这个家,我知道。”

“等我腰好了,我就不出去了。在老家找个轻省的活干,陪你。”

赵秀兰没说话,但陈屿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第二天手术很顺利。微创腹腔镜胆囊切除术,一个小时就结束了。赵秀兰被推回病房时,麻药还没完全过,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陈屿凑近了听,听见她说的是:“鱼……鱼还没喂……”

他哭笑不得,握着她冰凉的手说:“妈,鱼喂了,你放心。”

赵秀兰似乎听到了,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第二十八章 康复

赵秀兰术后恢复得不错,第三天就出院了。

陈屿把她接回泗泾的出租屋,让她好好休养。赵秀兰闲不住,第二天就想回菜市场,被陈屿拦住了。

“妈,医生说了至少要休息两周,你不能去。”

“我没事了,伤口都不疼了。”

“不疼也得养着,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赵秀兰被他唠叨得没办法,只好乖乖待在家里。但她也没闲着,开始在手机上研究菜谱,打算等好了之后给陈屿和陈建国做点好吃的。

陈屿每天下课回来,都能看到妈在厨房里忙活。虽然她不能提重物,但炒个菜、煲个汤还是可以的。

有一天晚上,赵秀兰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三个人坐在小桌前吃饭,陈建国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赵秀兰碗里:“你多吃点,补补。”

赵秀兰又夹回去:“你腰不好,你吃。”

陈屿看着他们把一块排骨推来推去,忍不住笑了:“你们俩别让了,锅里还有呢。”

赵秀兰瞪了他一眼:“你吃你的,少管闲事。”

陈屿笑着低头扒饭。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幸福其实很简单。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乎的饭,说几句家常话。

第二十九章 健身房的重遇

十二月下旬,陈屿的研究生课程结束了期末考试,寒假还没开始,他有了一段相对空闲的时间。

他决定重新开始健身。

不是为了身材,是为了健康。这一年多来,他熬夜、奔波、焦虑,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他需要找回那个规律的、自律的自己。

他回到了那家健身房。

老周还在,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

“好久不见,周哥。”

“一年多没见了吧?我还以为你被那镯子吓跑了。”

“不至于,就是太忙了。”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今天练啥?要不要我给你保护?”

“先热身,然后卧推。”

陈屿换了衣服,做了二十分钟热身,然后躺到卧推凳上。这一次,他没有上八十公斤,而是从六十公斤开始,慢慢适应。

杠铃推起、放下、推起、放下。动作标准,呼吸均匀。

他推了三组,每组八个,感觉良好。

老周在旁边看着,点点头:“状态不错,比当年稳多了。”

陈屿擦了擦汗,正准备加重量,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黑色运动背心和灰色瑜伽裤,扎着高马尾,戴着无线耳机。

是柳妍。

陈屿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去看她,继续专注于自己的训练。

柳妍也看到了他。她愣了一下,脚步停了片刻,然后走向力量区的另一侧,开始做深蹲。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各自训练,互不打扰。

健身房里的音乐声很大,掩盖了一切尴尬。

陈屿练完最后一组,放下杠铃,坐在凳子上喝水。他看见柳妍在做硬拉,动作标准,看得出来是经常练的。

他喝完水,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柳妍叫住了他:“陈屿。”

他回头。

柳妍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表情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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