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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同病房40岁的大姐,上午10点做的造影放支架,下午就突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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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同病房40岁的大姐,上午10点做的造影放支架,下午就突然走了

我住进心内科病房那天是周二,上午办的入院手续,下午才轮到床位。护士领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刷成淡淡的苹果绿,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健康宣传画,画面上是笑眯眯的医生和红光满面的老人。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地砖,被拖把擦得能照出人影,走在上面有一种轻微的黏涩感,脚步声响起来闷闷的。

十号床在走廊尽头那间大病房里,一共六张床位,靠窗三张靠门三张,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我被分到靠门的位置,旁边九号床上躺着一个瘦瘦的中年女人,正侧着身子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见眼角密密的细纹。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我,笑了一下,打了个招呼:"新来的?"

我点点头,把行李箱塞进床底,又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一包饼干和一本从家里随手抓来的小说,封面上落了灰。护士过来给我量了血压、测了体温,又在我手腕上套了一个写着姓名床号的塑料环,嘱咐了几句"有事按铃",然后就走了。

隔壁床的女人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撑着胳膊半坐起来。她穿一件蓝白条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她伸手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头发是黑的,但鬓角有几根白的,在日光灯下亮得扎眼。

"你啥病住进来的?"她问。

"胸闷,查了一堆也没查明白,让住院观察。"我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尾栏杆上,"你呢?"

她指了指自己胸口,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血管堵了,明天做造影,看情况可能得放支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明天要去菜市场买把葱"。但我看见她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那只手很瘦,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像老树皮底下凸起的根脉。

"你多大?"我问。

"四十。"她说,然后笑了,那张瘦削的脸上堆出浅浅的笑纹,"看不出来吧,都说我像三十多的。"

"确实看不出来。"我说的是实话。她虽然瘦,但五官长得好看,眉眼之间有一种利落的气质,像那种在单位里能把一摊子事理得清清楚楚的人。

她告诉我她叫林红,在区里一个街道办事处上班,会计,干了十几年了。有一个儿子,今年上初二,成绩还行就是太皮。老公在另一个区上班,每天通勤来回快三个小时。"我这一住院,家里全乱套了,"她叹了口气,"我老公早上送完孩子来医院看我一眼,下午接了孩子再来看一眼,一天跑两趟,油钱都烧了不少。"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笑着,那笑像是长在脸上的,哪怕说"乱套了"三个字的时候也没掉下来。我注意到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保温杯,杯身是粉色的,贴着几张卡通贴纸,大概是儿子贴的。保温杯旁边还放着一小袋橘子,圆滚滚的,皮色金黄,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那天晚上她老公带着儿子来探病。男人个子不高,头发有点谢顶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儿子倒是虎头虎脑的,一进病房就喊"妈",然后趴在床边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学校的事,谁和谁打架了、英语课被老师点名了、中午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林红靠在床头听儿子说话,手一下一下地捋着儿子的头发,嘴角的笑从没断过。她老公站在旁边,插不上话,就默默地把床头柜上那袋橘子挪了挪位置,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个苹果放上去。

他们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儿子回头冲他妈挥了挥手,说"妈你早点好早点回家"。林红笑着应了,等人走远了才慢慢把笑容收回来,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病房里的灯暗了一半,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地面上。

"你孩子多大了?"她忽然问我。

"我没孩子,"我说,"还没结婚呢。"

她"哦"了一声,侧过头来看我:"一个人住院?"

"嗯,爸妈在老家,不想让他们操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比我坚强。我一个人住院得憋死,一天看不见我儿子我就想得慌。"

我笑了笑没接话。窗户外头天黑透了,对面住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一架半亮的棋盘。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路的脚步声,轻轻的,快速的,鞋底蹭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响。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就来给林红做术前准备了。量血压、测心率、抽血、备皮、换衣服、扎留置针,一套流程下来她像个听话的学生一样配合,就是扎针的时候皱了皱眉头。她老公八点就到了,手里拎着一袋包子一杯豆浆,进了病房就递给她。她吃了两个包子喝了半杯豆浆就说够了,然后靠在床头跟她老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签字签了?"她问。

"签了,昨晚就签了。"她老公把杯盖拧紧放在床头柜上,手在那袋橘子上拨了拨,像是在找什么又什么都没找。

"别紧张,"林红伸手拍了拍她老公的手背,"放支架就是个微创,我同事她爸七十多了都放了好几个,活蹦乱跳的。"

她老公"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我看见他坐在陪护凳上的时候两条腿不停地换着姿势,坐不安稳。

九点四十分,手术室的人来接了。平车推进来的时候林红自己从病床上挪上去的,动作利落,还跟护士开玩笑说"我这待遇不错还有专车接送"。她躺平之后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等我回来啊,橘子分你一半。"

我说"好,等你回来"。

平车推出去了,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进了电梯。病房里安静下来,剩下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九号床。床头柜上那袋橘子还在,金黄色的,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柔光。

上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我躺在床上翻那本从家带来的小说,翻了两页又放下,盯着天花板数吊顶上的小圆孔。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十一月了,北京的秋天已经到了尾巴上,杨树的叶子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支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楼下有人在慢慢走路,穿着病号服,旁边跟着个扶吊瓶架子的家属,走一步停一步。

十点四十的时候,护士推门进来扫了一眼病房,看见九号床空着,随口说了一句"十号床那个造影做完了,放了个支架,挺好的,在观察室待一会儿就推回来了"。她说完就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

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地。挺好的,她说了"挺好的"。

十一点二十,平车推回来了。林红躺在上面,脸色有点白,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我的时候抬了抬手,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她老公跟在平车旁边,脸色比她好不到哪儿去,但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嘴角的肌肉放松了。

几个人把她从平车挪回病床上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扶着右腹股沟的位置说"这儿有点疼"。护士说正常的,穿刺点,别乱动,躺够十二个小时就行。她老公把被子给她盖好,又把枕头垫高了些,问她渴不渴饿不饿,她摇摇头说就想睡会儿。

"睡吧,"她老公说,"我在旁边呢。"

林红闭了眼。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胸口一起一伏的,被子随呼吸微微动着。她老公坐在陪护凳上,把手机调了静音,握在手里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照得满床都是暖融融的。那袋橘子被阳光晒着,皮上的光泽更亮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橘子香味。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她睡觉的样子。她的脸侧向窗户那边,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脸颊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了淡金色。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带一点若有若无的上翘,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那根刚放进去的支架正在她心脏的血管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撑开一个狭窄的路口,让血液可以畅通无阻地流过去。

我心里真的替她高兴。那种高兴是很实在的,像一个并不算太熟、但刚好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两天的人,她顺利过完了一关,你也会觉得窗户外头的天都亮了几分。

十二点的时候她老公出去买饭了。他走的时候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她没醒,只是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算作回应。病房里又安静下来,隔壁床的一个老太太在听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小,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京剧,我听不清词,但调子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淌过来的一条河。

十二点四十,她老公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份盒饭。他坐在陪护凳上吃了,吃完又把林红那份用塑料袋套好放在床头柜上,等她醒了热一热再吃。他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头一点一点的,下巴快要碰到胸口的时候猛地抬起来,又慢慢垂下去。

一点多的时候林红醒了。她睁眼看了看四周,目光有些涣散,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在哪儿。她老公马上醒过来凑上去:"醒了?渴不渴?"

她眨了眨眼,喉咙里动了一下,声音哑哑的:"不渴……支架放了?"

"放了,医生说放得挺好,血流很通畅。"

她"嗯"了一声,又闭了闭眼,然后再次睁开,这回眼神清亮了些。"几点了?"

"快两点了。"

"我睡了这么久?"她试图动一下身子,大概是想坐起来,但刚挪了挪腰就皱起眉头"嘶"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穿刺那儿还是疼。"

"护士说了得躺着别动,"她老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忍忍,到晚上就好了。"

她又躺了一会儿,忽然说:"儿子放学谁接?"

"我跟王老师说好了,让她帮忙送到咱们楼下,我回去再接。"

"那你得早点回去,别让人家等着。"

"不急,我五点半走赶得上。"

她"嗯"了一声,目光转到我这边来,看见我正看着她,又笑了一下:"我没事啊,好着呢。"她伸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橘子,"你吃,别客气,说了分你一半的。"

我从那袋橘子里拿了一个,剥开皮的时候橘皮的清香扑了满脸,汁水沾在指尖上,黏乎乎的。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中带一点酸,凉丝丝的。

"好吃。"我说。

"好吃就行,"她笑着又把脸转向窗户那边,阳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亮色,"明天就出院了,回家再好好吃一顿。"她舔了舔嘴唇,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我儿子说想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了。"

三点多的时候她老公去护士站拿了下午的药,她吃了两粒,又喝了小半杯水,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说"我再眯一会儿"。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着墙,后背微微弓着,被子在她身上拢出一座小小的、起伏的坡。

三点四十分,护士进来测了一次她的血压和心率。我听见护士说"都挺好的,继续躺着别动",然后就走出去了。林红嗯了一声,没翻身,呼吸还是匀匀的。

四点十分,隔壁老太太的收音机换了个台,换成了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用洪亮的声音在讲"冬季进补的四大误区"。我翻了几页小说,觉得眼睛有些涩,也闭了一会儿眼。再睁眼的时候是四点半,窗外头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十一月就这样,五点钟不到黄昏就来了。九号床上的林红还是侧躺着,被子安安静静地盖着,没什么动静。

四点四十五,护士推门进来例行查房,走到九号床旁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伸手去探林红的肩膀。

"林红?"护士的声音从平常调高了一度,"林红你醒醒。"

没有回应。

护士又推了推她的肩膀,力度大了些,然后弯下腰把脸凑近了去看她的脸。我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觉得护士的动作有点大、有点急,不像平时那么从容。然后我看见护士的手猛地缩回来,按了墙上的呼叫铃,铃声尖锐地响起来,刺得人耳膜发麻。

"病人叫不醒!"护士对着呼叫器喊了一句,声音尖得变了调,"九号床,快来人!"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了。对面的老太太也探了头去看。病房门"砰"地被撞开,两个护士冲进来,紧接着又来了一个医生,白大褂的下摆翻飞着。有人把九号床的围帘"哗啦"一下拉上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帘子后面晃动的人影和听到急促的指令声——"推抢救车""拿除颤仪""准备肾上腺素""呼叫二线"。

那些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又急又密,像雨点子砸在铁皮屋顶上。我坐在自己的床上,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帘子底下的缝隙里露出来好几双脚——护士的白鞋、医生的黑皮鞋、还有推车滚轮的金属脚架。那些脚在不停地移动、交错、重新排列,脚步声、车轮声、仪器"滴滴"的提示音混杂在一起,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了一片骚动。

"心电图直线了!"

"准备除颤,所有人闪开!"

"充电——放电——"

一个沉闷的"嘭"声隔着帘子传来,像一记重锤敲在什么软东西上。然后又是"滴滴滴滴"的报警声,没有变,还是那个让人心慌的平直音调。

"继续按压!"

"肾上腺素一毫克推注!"

我听见有人在哭,很低很低的那种抽泣。隔着帘子看不见是谁在哭,但那个声音压得很浅,像是咬着自己手背硬憋出来的。我不知道她老公去哪了,大概是在帘子拉上之前就被请到外面去了,还是他自己走到了外面,我不确定。

抢救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时间在那时候变得特别黏,像在浓稠的液体里往前挪。帘子后面的指令声渐渐少下来,仪器报警声还在"滴滴"地响着,节奏不变,平直的、冷漠的、不紧不慢的。

后来不知道谁把仪器关了,那一瞬间病房里忽然安静得吓人。耳鸣声嗡嗡地涌上来填满了那片寂静,像潮水倒灌进一个空瓶子。然后帘子被拉开了。

医生站在床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白大褂的领口有一点被汗浸湿的痕迹。两个护士在旁边站着,一个在收拾器械,一个低着头没动。床上躺着林红。她的脸朝着天花板,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按压了那么久的人。她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些凌乱,鬓角那几根白发被汗水黏在太阳穴上。被子掀到了一边,病号服被解开了,胸口贴着几块电极片,皮肤的颜色白得有点发灰。

医生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意识到我也是这个病房的,开口说了句什么——具体的话我没听清,大概是"通知家属""死亡时间"之类的。然后他把围帘又拉上了,这次不是挡抢救的视线,而是遮住那张床上的光景。

我坐在床上,觉得浑身的血像是被什么抽走了一半,手脚都凉透了。喉咙里堵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侧过脸看见自己床头柜上那半袋橘子和那本翻开没看几页的小说,又看见九号床上那袋金黄色的橘子还在原地,被日光灯照着,安安静静地泛着光。

病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她老公的声音——我认出来了,是他。他大概是被从外面叫回来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任何成年人嘴里听到过的撕裂:"林红!林红——"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扯开了,撕拉拉地响着,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又弹回来。

有人拦住了他。好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他在不停地喊那个名字,喊着喊着声音就碎掉了,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窗户玻璃上映出昏黄的光晕。病房里另外几个床位的病人都安静得可怕,有的盯着天花板,有的把脸转到墙那边。隔壁老太太把收音机关了,那咿咿呀呀的京剧声没有了,整间病房像浸在了一缸无声的冷水里。

后来护士进来把九号床的围帘拉开了。床已经重新铺过了,白床单平平整整的,枕头上也没有了压痕,床头柜上那袋橘子被收走了,保温杯也不见了。那个粉色杯身上贴着卡通贴纸的保温杯,还有那一小袋圆滚滚的橘子,大概是被她老公带回去了,也可能被护士收走了,我不知道。九号床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住过任何人。

但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橘子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鼻尖,散不掉。我盯着那张空床看了很久,恍惚间好像还能看见她侧躺的轮廓、被子隆起的那道弧度、搭在枕边的黑发。可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病房熄了灯之后对面的老太太倒是睡了,呼噜声又轻又匀地从她那头传过来。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长长的一条,横在地砖上。我面朝着墙躺着,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床板——那声音原来这么响,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在确认我还活着。

林红的老公后来被院方的什么人领到办公室去了,大概是谈话、签字、办手续。我没再听见他的声音。但我想起他下午坐在陪护凳上的样子,两条腿不停地换着姿势,总是坐不安稳。他还给林红盖过被子,拉了拉被角,把她的肩膀盖严实了。那双手现在不知道攥在谁的手里,在做什么动作。

我摸着黑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了一个橘子——是我下午拿的那个剩下的,还剩下大半袋。我在黑暗里把橘子皮剥了,橘皮的汁水黏在指尖上,凉丝丝的,那股清香在浓稠的黑暗中散开,特别清晰。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她下午说的"明天就出院了,回家再好好吃一顿"。

那瓣橘子又酸又涩,我没咽下去,就那么含在嘴里含着,一直含到汁水都榨尽了,变成一团干渣,才用纸巾包了吐出来。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我已经醒了很久了。九号床还是空着,床单换了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护士看了看那张空床,又看了看我,大概是想问什么但没问。她给我量了血压,做了记录,然后推着护理车出去了。

九点多的时候一个新的病人住进来了,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一进来就对着手机吵吵嚷嚷地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病房都嗡嗡响。他的家属跟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把东西塞进柜子里、铺床、摆拖鞋、挂毛巾,一阵忙活。九号床很快就被新的被褥、新的枕头、新的生活气息填满了,连那股橘子的味道也被冲散得干干净净。

我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还是空着,但好像不再那么尖锐了。像是一个伤口不再流血了,凉凉的,木木的,只是偶尔动一下的时候还会扯着疼。

中午的时候我出去散步,走到病房楼下面那个小花园里。十一月的北京冷飕飕的,花坛里的花早谢了,只剩下几棵瘦巴巴的松树还绿着。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在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件外套。我坐在另一条长椅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身上的凉气半天没散。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没两声她就接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咋了闺女?"

"没事,"我说,"就是想你了。"

我妈在那头笑了一声:"住院住傻了?想啥啊,我后天就去看你了。"

"嗯,"我说,"你来了给我带点橘子。"

"橘子?行,你要啥样的?"

"随便,黄的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了一会儿,看着对面住院楼那一排排亮着灯的窗户。四楼某个窗户后面,大概就是昨天抢救林红的那个病房。现在窗户里头大概换了人,换成了新的病人和新的家属,新的保温杯和新的水果袋。那些关于昨天的事,大概只有我和几个护士,还有她那个哭到声音碎掉的老公记得了。

我站起来往回走。电梯里挤了五六个人,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手里捏着药单的病人家属、有拎着一兜子水果的外卖员。电梯门开的时候大家都涌出去,我也跟着人流走回了病房。

老头还在打电话,但声音比早上低了一些,从"我听不清你再说一遍"变成了"行行行我知道了"。我躺回自己的床上,那本翻了两页的小说还摊在枕头旁边。我拿起来又翻了两页,这回看进去了几个句子,说的是一个男人在海边散步,看见一只搁浅的船。

下午三点的时候护士来告诉我,明天可以出院了。我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行李箱拉开来,那两件换洗衣裳还在里面叠着,充电器的线缠成一团,我把它们一样一样理顺了放好。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我看见那个袋子里还剩下三个橘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

我拿出一个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橘子皮上有一道浅浅的褐色疤痕,像是被什么蹭过之后愈合留下的印记。我凑近了闻了闻,那股清香还在。

我把那三个橘子都装进了包里。

出院那天天气晴朗,但冷。我站在医院门口打车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从门诊楼里走出来,三十多岁的样子,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蹦蹦跳跳的,女人在跟他说"晚上想吃什么",男孩说"糖醋排骨"。女人笑着答应了一声"行,给你做"。

我站在原地看那对母子走远了。他们走的方向是地铁站,男孩的羽绒服是红色的,像一团小火苗在人流里跳着。那个女人侧着头听儿子说话,嘴角的笑没断过,一只手牵着儿子,一只手拎着医院药房的白色塑料袋。

那辆车来了之后我坐上去,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医院的大楼渐渐远了,门诊楼顶上的红十字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晃晃的。我打开包看了看里面那三个橘子,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衣服上面,挨着我的充电器和小说。

我想起昨天晚上在黑暗里剥橘子的感觉,指尖上的凉和黏,那股冲进鼻腔的清香,还有那句"明天就出院了,回家再好好吃一顿"。她说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松快的,嘴角带着笑,她真的以为明天就能回家了。

前面的路口是红灯,车停下来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暖融融的。我伸手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放在掌心里慢慢地握着,把那股凉意一点一点握成了手心温度的暖。

绿灯亮了。车又往前走了。北京的城市街景一帧一帧地滑过车窗,柏油路面、行道树、骑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狗遛弯的老人,人间的所有东西都在继续运转。那个空了的九号床会住进一个又一个新的病人,新的保温杯会放在那里,新的橘子会摆上去,新的家属会在陪护凳上搓着手等。

但那个笑着说"分你一半"的女人不会再回来了。她在自己四十岁的某一天上午十点做了个介入手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被护士发现叫不醒了,五点多的时候心脏停跳,再没起来。她不在了,但她老公会把那个粉色保温杯拿回家,她儿子会在某个晚上问"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她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大概还在窗台上绿着,同事给她倒了水,她还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走了。

我不知道那根支架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血栓脱落还是别的什么,医生后来有没有跟她老公解释清楚。那些技术细节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走了这件事本身,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波及到她儿子、她老公、她单位的同事、那个病房里的每个人,还有我——一个刚认识她不到两天、连她全名都只在病历牌上见过的陌生同房病友。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拎着包走进熟悉的楼道。上楼的时候爬得有些喘,我扶着栏杆歇了一步。秋天的风从楼梯间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凉的,干爽的,带着枯叶的味道。

我掏出钥匙开了家门。屋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我把包放在沙发上,把那三个橘子拿出来摆在茶几上,和遥控器、纸巾盒摆在一起。它们乖乖地待在茶几一角,黄澄澄的,像三个小小的、安静的记号。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窗户外头北京十一月的天空灰蓝灰蓝的,远处有几朵云慢慢挪着。我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三个橘子,伸手摸了摸它们光滑的皮,指尖上有它们留下的清香。

我想明天早上起来,可以剥一个当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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