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我正在高速服务区的厕所隔间里。
哥哥的头像,那个他用了五年的卡通企鹅,跳出一条新消息。我手指发抖点开,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后背瞬间炸出一层冷汗——
“小妹,别回,他们要害你。”
可问题是,三个小时前,我刚接到殡仪馆的电话。
他们说,我哥陈远山,车祸身亡。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三天前,我还跟哥哥通过电话,他在那头笑着说:“小妹,等你放假回来,哥给你做红烧排骨。”声音爽朗得像小时候在院子里喊我回家吃饭。可现在,殡仪馆的人告诉我,他死了?
我站在服务区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煞白的脸。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鬼。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哥哥的号码:“听话,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联系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两分钟。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试着拨过去,嘟——嘟——两声之后,对方挂断了。
再打,关机。
我靠在洗手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哥哥到底死没死?发消息的是谁?为什么要让我别回去?
服务区的广播突然响起来:“各位旅客请注意,前往江城的班车即将发车,请抓紧时间检票上车。”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原本买好的车票是要赶回江城奔丧的,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没有上车,而是转身走向服务区外面的国道。拦了一辆过路的黑车,给了司机两百块钱,让他把我送到隔壁县城。一路上我死死握着手机,眼睛一刻不敢离开屏幕。
到了县城汽车站,我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旅馆住下。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巷子,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我把门锁好,又搬了把椅子顶住门把手,才敢坐下来喘口气。
手机终于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几秒,接通了。
“小妹?”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哥哥。
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我不敢出声,捂着嘴拼命忍住。
“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我没事,车祸是假的。但是有人想要我的命,现在他们以为我死了。你不能回江城,也不能回老宅,谁都不要信。”
“哥……”我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哪?”
“我在……我在外面。”
“好,你听好了。”哥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促,“明天下午三点,你去县城东边的老街,有一家叫‘老周茶馆’的地方,找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会给你一把钥匙,你拿到钥匙之后……”
电话突然断了。
我喂了好几声,那边只剩下忙音。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那一晚我没合眼。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各种可能。哥哥在江城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生意一般,但也算不上差。他不赌不嫖不喝酒,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谁会想要他的命?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就到了那条老街。
说是老街,其实就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两边都是些老旧的铺面。理发店、杂货铺、修车摊,还有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茶馆。
我推开茶馆的门,里面只有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
“你好,”我走过去,“我是陈远山的妹妹。”
中年男人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你哥说,让你去城南仓库,三号库房。”
我拿起钥匙,冰凉的金属硌在手心里。
“他人在哪?”我问。
中年男人摇摇头,重新低下头看报纸,不再说话了。
我走出茶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疼。我攥着那把钥匙,站在街边犹豫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最终我还是打了辆车,去了城南仓库。
那一片是老工业区,到处都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三号库房的铁门上锈迹斑斑,我用钥匙打开锁,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灰尘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很暗,只有高处几个小窗透进来几道光束。地上堆满了落满灰的机器零件和木箱。
我走进去,身后的铁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来:“陈小姐,欢迎你来送死。”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黑暗里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逗一只掉进陷阱里的老鼠。我看不清他在哪,只能循着声音的方向往后退,后背撞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一台生锈的机床。
“你们是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哥在哪?”
“你哥?”那人笑了一声,“你哥命大,我们确实没撞死他。不过你放心,他很快就会去找你了。”
话音刚落,仓库尽头的一扇小门突然被踹开,光线涌进来的同时,我看见两个人影朝我冲过来。我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旁边的木箱堆跑。脚下踢到一个铁桶,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我扑到木箱后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两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四处摸索,手碰到一根钢管,赶紧抓起来攥在手里。
“小丫头片子还挺能跑。”一个人的声音就在木箱另一侧。
我屏住呼吸,握紧钢管。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那两个人的脚步顿住了。
“妈的,条子来了!”一个人骂了一句。
“撤!”
脚步声迅速远去,然后是后门被拉开又被甩上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消失在远处。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刺目的阳光照进来,我眯着眼,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站在门口。
“陈小姐?我是江城公安局刑侦队的,姓刘。”那人掏出证件晃了一下,“你哥报警了,让我们来接你。”
我扶着木箱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我哥呢?他没事?”
“他没事,现在在安全的地方。”刘警官走进来,四下看了看,“走吧,我先带你离开这。”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
不对。
哥哥既然报了警,为什么不亲自给我打电话?而且昨晚那个电话断得那么突然,之后他就再也没联系过我。如果他真的安全了,为什么不让警察直接告诉我他在哪?
我看着前面那个穿警服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刘警官,”我叫住他,“我哥的手机号是多少?”
那人回过头,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这个……等到了局里再说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哥哥的手机号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任何一个真正的刑警,随便翻一下报案记录就能查到。他说“到了局里再说”,只有一个解释——他根本不知道我哥的手机号。
他不是警察。
我强装镇定,笑着说:“好啊,那我先给嫂子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说着我掏出手机,假装拨号。
那个“刘警官”的脸色变了:“等等——”
就在他伸手要来抢我手机的瞬间,我猛地转身,拼了命地往仓库外面跑。身后传来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我不顾一切地冲上马路,正好一辆货车疾驰而来,司机猛按喇叭,我一个趔趄摔倒在路边。
货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你不要命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假警察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从地上爬起来,胳膊肘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我顾不上这些,踉跄着跑到马路对面,钻进了一条小巷子。
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我才拿出手机,颤抖着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疲惫而熟悉的声音。
是我哥。
“哥!”我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了,“你到底在哪?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哥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妹,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他的声音很涩,“但是这件事,我只能找你。”
“什么事?”
“爸的死,不是意外。”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
“十五年前,咱爸在工地出事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那年我十二岁,哥哥十八岁。父亲在江城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活,从十七楼掉下来,当场死亡。工地说是他自己不小心踩空,赔了三万块钱了事。
“那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哥哥的声音压得很低,“爸干了大半辈子工地,从来没出过事。而且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发现了一些东西,等回来跟我说。”
“什么东西?”
“他没来得及说。第二天就出事了。”哥哥顿了顿,“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去年我终于找到了当年跟爸一起干活的工友,老周叔。他告诉了我一些事。”
“什么事?”
“那个工地,开发商是恒泰地产。当时那块地的规划有问题,地基打在不稳定的土层上。爸发现了这件事,想往上举报。结果……”
我倒吸一口凉气。
“恒泰地产……”我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在江城,恒泰地产几乎是无人不知的存在。老板叫郑永昌,早年靠拆迁发家,后来做房地产,身家几十亿,在江城是数得上号的富豪。
“哥,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证据?”
“我拿到了当年那份地质勘察报告的原件。”哥哥说,“这份报告证明恒泰在施工前就知道地基有问题,但他们为了省钱,没有做任何处理。如果这件事曝光,恒泰不仅得赔钱,还得负刑事责任。”
“所以他们要杀你灭口?”
“对。我本来想拿着证据直接去省城举报,但被他们发现了。上周我被人跟踪,差点在巷子里被人捅了。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所以我策划了那场假车祸,让他们以为我死了,这样我才有时间去省城。”
“那你现在在哪?”
“我在一个朋友家里藏着。但是我出不去了,他们的人在各个路口都盯着的。我只要一露面,马上就会被发现。”
我靠在墙上,脑子飞速转动。
“那我能做什么?”
“小妹,我需要你把那份地质报告送到省城去。”哥哥说,“我现在被盯得太紧,根本动不了。但是他们不会注意你。你一个女孩子,没人会想到东西在你手上。”
“报告在哪?”
“在老周茶馆的柜台下面,有一个暗格。你去找那个戴眼镜的老周,就说‘天晴了’,他就会把东西给你。”
“拿到之后呢?”
“你坐火车去省城,到了之后直接去省建设厅,找稽查处的赵处长。他是爸当年的战友,只有他能办这件事。记住,路上谁都不要信,包括警察。”
我深吸一口气:“好,我去。”
“小妹……”哥哥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对不起,哥不该把你拉进来。但是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了。”
“别说这种话。”我咬着嘴唇,“你是我哥,我不帮你谁帮?”
挂了电话,我从小巷里走出来,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街上人来人往,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我总觉得每一双看向我的眼睛都不怀好意。
我压低帽檐,快步朝老周茶馆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走正门。我从茶馆后面的小巷绕过去,找到一扇锈迹斑斑的后门。门没锁,我轻轻推开,闪身进去。
茶馆后面是个小厨房,灶台上还煮着一壶水。我穿过厨房走进前面的店堂,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从后面出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
“天晴了。”我说。
他的表情变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蹲下去。我听见他用手敲了几下木板,然后咔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
他站起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封口处贴着透明胶带。
“拿好。”他把信封递给我,“这东西能要人命,也能救人命。”
我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紧紧贴着胸口。
“谢谢周叔。”
“别谢我。”他叹了口气,“你爸当年对我有恩,这是我欠他的。你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待太久。”
我点点头,从后门离开了茶馆。
刚走出去两步,我就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
那个人正看着我。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我低着头,加快步伐往相反的方向走,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不急不慢,像是笃定我跑不掉。
我开始跑。
巷子七拐八绕,我根本分不清方向,只知道拼命往前冲。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快,越来越近。我冲出一个巷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主干道,车流不息。
我冲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师傅,去火车站,快点!”
出租车驶离路边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站在路边朝着我的方向看。他掏出手机,似乎在打电话。
“姑娘,赶火车啊?”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操着一口本地话。
“嗯,赶时间。”我敷衍着,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从巷子里开了出来,远远地跟在后面。
“师傅,”我压低声音,“能不能开快点?我好像被人跟踪了。”
司机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然后猛地一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小路。这条路很窄,两边都是老居民楼,黑车进不来。
“放心吧姑娘,这一带我熟,甩他们没问题。”大叔说着,在迷宫似的小巷里左拐右拐,几分钟后,我们已经开到了另一条大街上。
“谢谢你师傅。”
“客气啥,出门在外互相帮忙应该的。”大叔笑了笑,“火车站快到了,你要去哪?”
“省城。”
“哦,那得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
到了火车站,我付了钱下车,快步走进候车大厅。人很多,我混在人流里,不时回头张望,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我买了最近一班去省城的车票,检票进站,找到站台,上了车。
直到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我那颗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点。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外套内侧的那个信封。硬硬的,还在。
火车平稳地向前行驶,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片片掠过。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一下思绪。父亲去世的真相,哥哥的遭遇,恒泰地产,郑永昌……这些名字和信息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点开一看,瞳孔骤缩。
短信只有一行字:“你以为你真的能活着到省城吗?”
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车厢里的人都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睡觉,有人在轻声聊天。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手心又开始冒汗。
火车在一个中途站停了下来。车门打开,有几个乘客上下车。我透过车窗,看见站台上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像是在检查什么。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那些人并没有上车,列车很快又重新启动了。我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根本放松不下来。每一站停靠,每一个上下车的乘客,都让我神经紧绷。
就在列车距离省城还有最后一站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哥哥打来的。
“喂,哥?”
“小妹,你到哪了?”哥哥的声音很急。
“快到省城了,还有一站。”
“好,你听我说。我刚才收到消息,郑永昌的人已经在省城火车站布控了。你下了车不要走出口,走员工通道。我已经安排了一个人在那里接应你,他会在通道尽头等你,穿蓝色工装,戴黄色安全帽。你跟他走。”
“知道了。”
“还有,”哥哥停顿了一下,“那份报告,你一定要亲手交给赵处长。除了他,任何人都不能给。”
“我明白。”
挂了电话,列车开始减速,省城到了。
我站起来,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车门打开,我跟在其他乘客后面下了车,但没有往出站口走,而是沿着站台边缘快速前进,寻找员工通道的标识。
找到了。一扇灰色的铁门,上面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我推了一下,门没锁。
我闪身进去,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昏暗,墙壁上裸露着管道。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了大约两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蓝色工装、戴黄色安全帽的男人站在那里,看见我走过来,他微微点了点头。
“陈小姐?”
“是我。”
“跟我来。”他转身就走,我紧跟在他后面。
他带着我穿过几条走廊,绕过几个堆放杂物的地方,最后来到一扇通往地面的铁门前。他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僻静的街道。
“出去之后左转,走三百米有个公交站,坐22路到建设厅下车。”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走出铁门,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路灯亮起了昏黄的光。我按照他说的,左转,走了大约三百米,果然看到了一个公交站牌。
22路公交车刚好到站,我上了车,投了币,找了个靠后的座位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经过七八站之后,建设厅的大楼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牌子。
我下了车,朝大楼走去。
就在我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突然停在了我面前。车门刷地拉开,两个男人跳下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拼命挣扎。
其中一个人捂住我的嘴,把我往车里拖。我咬了他的手,他痛呼一声松开了,我趁机大喊:“救命!救命啊!”
路边有几个行人看了过来,但没有人上前。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完了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建设厅大门的方向传来:
“住手!”
那两个男人愣了一下,循声望去。我也转过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大步朝这边走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眼神锐利。
“赵处长!”我脱口而出。
来人正是赵处长——我爸当年的战友,我在哥哥给我看的照片上见过他。
赵处长走到跟前,冷冷地看着那两个男人:“光天化日之下绑架,你们胆子不小。”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松开我,迅速跳上车,商务车轰鸣着驶离了现场。
我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赵处长扶住了我。
“你就是远山的妹妹?”他问。
“是,是我哥让我来找您的。”我喘着气说,“我有东西要给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赵处长带着我走进了建设厅大院,七拐八绕之后,进了一栋旧楼的办公室。他反锁上门,拉上窗帘,示意我坐下。
“东西带来了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我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赵处长接过信封,撕开封口的胶带,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
“畜 生。”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文件拍在桌上,“这份地质报告显示,恒泰在开工之前就已经知道那块地是软土层,承载力根本达不到高层建筑的标准。但他们不仅没有整改,反而偷工减料,用劣质材料强行施工。”
“我爸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被害死的吗?”
赵处长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陈,你爸的事,我对不起他。”
“什么意思?”
“当年你爸来找过我,说他发现了工地的质量问题。我当时只是市建设局的一个科长,没有能力跟恒泰对抗。我劝他不要声张,等我把证据收集齐了再处理。但你爸等不及,他想直接举报。结果……”
赵处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扳倒恒泰。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对你哥下手。”
“现在有机会了吗?”
赵处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坚定:“有了。这份报告就是铁证。再加上这几年我暗中搜集的其他材料,足够让郑永昌把牢底坐穿了。”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老李吗?我是老赵。那个案子,可以收网了。”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我已经通知了纪检和公安部门的人,今晚就会行动。你先在这里待着,哪也别去,等我的消息。”
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赵处长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开始不停地打电话、发文件,办公室里充斥着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我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赵处长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穿警服的中年人。他神情严肃地说:“赵处长,郑永昌跑了。”
“什么?”赵处长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怎么跑的?”
“一个小时前,他收到了风声,从别墅的后门溜了。我们现在正在全市范围内搜捕。”
赵处长一拳砸在桌子上:“该死,肯定有人通风报信。”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如果郑永昌跑了,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哥哥和我。
“我哥呢?我哥会不会有事?”
赵处长转头看着我,正要说什么,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不到十秒钟,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哪个医院?好,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对我说:“你哥出事了。他被袭击了,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抢救。”
我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我要去医院!”
“我送你去。”赵处长抓起外套,对门口的警察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我匆匆下楼。
车子一路飞驰,闯了好几个红灯。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室,看见哥哥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如纸。一个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
“哥!”我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哥哥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妹,你没事就好。”
“你别说话,好好养伤。”
“东西……交了吗?”他虚弱地问。
“交了,赵处长已经行动了。郑永昌跑了,但他跑不远的。”
哥哥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医生走过来,对我们说病人需要休息,让我们先出去。我和赵处长退到走廊里,赵处长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
“抓住了。郑永昌在高速收费站被拦下来了,人赃俱获。”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赵处长告诉我更多细节。原来恒泰地产的问题远不止一个项目。他们开发的十几个楼盘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质量问题,有的甚至是用海砂代替河沙建房,钢筋用量也不达标。这些房子一旦遇到地震,后果不堪设想。
郑永昌被捕后,警方冻结了他名下的所有资产,查封了恒泰地产的账目。调查发现,恒泰这些年通过行贿、偷税漏税、非法占地等手段牟取了巨额利润,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亿元。
半个月后,哥哥出院了。他头上的伤不算太重,但医生说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我把他接到了我在县城的出租屋里,每天给他做饭、换药。
“小妹,辛苦你了。”有一天晚上,哥哥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说什么呢,你是我哥。”
“我是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查爸的事,都没怎么管过你。”哥哥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吃了不少苦吧?”
我鼻子一酸,但还是笑着说:“还行,又不是小孩子了。”
“以后不会了。”哥哥转过头看着我,“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咱们兄妹俩好好过日子。哥给你开个小店,你想做什么都行。”
“好。”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三个月后,郑永昌案开庭审理。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周,光是证人就有三十多个。赵处长作为关键证人之一,当庭出示了那份地质勘察报告和其他一系列证据。
郑永昌的律师试图辩称这些证据是非法获取的,但在确凿的事实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法院以重大责任事故罪、行贿罪、故意伤害罪等多项罪名,判处郑永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恒泰地产被吊销营业执照,处以巨额罚款。
宣判那天,我和哥哥坐在旁听席上。当法官念出判决书的时候,哥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爸,你可以安息了。”他低声说。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赵处长在门口等着我们,他身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是当年在工地上照顾过我爸的老周婶。她专程从老家赶来听宣判。
“远山,小陈,这是你爸当年的工友老周婶,还记得吗?”赵处长介绍道。
“记得,当然记得。”哥哥上前握住老周婶的手,“周婶,谢谢您当年照顾我爸。”
老周婶眼圈红了:“你爸是个好人啊……可惜了……”
“婶儿,别难过,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安慰她。
老周婶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哥哥:“这是你爸出事前一天托我保管的东西,他说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我一直没敢拿出来,怕惹麻烦。现在案子结了,我觉得应该给你们了。”
哥哥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座大桥前面,笑得灿烂。其中一个是我爸,另外两个,一个是赵处长,还有一个是……
“这是……”哥哥看向赵处长。
赵处长看着照片,眼眶也红了:“这是我们三个当年在部队时的合影。你爸、我,还有郑永昌。”
我愣住了:“郑永昌?他和你们是战友?”
赵处长苦笑了一声:“是啊。我们一起当过兵,一起扛过枪。退伍之后,你爸去了工地,我进了建设局,郑永昌做了生意。最开始他还算正经,后来赚了钱就变了,心越来越黑,手越来越脏。你爸发现工地的问题之后,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希望他能改正。结果……”
“结果他不但不改,还要杀人灭口。”哥哥的声音冷得像冰。
“人一旦被贪欲蒙蔽了双眼,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赵处长叹了口气,“你爸是个正直的人,到死都没有屈服。这一点,你们应该为他骄傲。”
我接过那张照片,看着上面意气风发的三个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这三个人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一个含冤而死,一个锒铛入狱,一个背负着愧疚活到现在。
回家的路上,我和哥哥都没有说话。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霓虹灯一盏盏地从窗外掠过。
“小妹,”哥哥突然开口,“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回老家。”我说,“把爸的坟修一修,然后在镇上开个小店。你呢?”
“跟你一起。”哥哥笑了笑,“我也想回去了。城里待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才发现,还是老家好。”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平静。
那些年,我们失去了太多。但至少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爸爸,也为了我们自己。
车子驶过一座大桥,桥下的江水在夜色中静静地流淌。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了小时候爸爸常唱的那首歌——
“河水弯又弯,流过我家门前……”
本文完,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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