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岁,新疆回来就没了
楔子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七月十四号,礼拜二,天气预报说最高气温三十九度,手机屏幕上的高温预警橙色图标晃得人眼睛疼。我接到表弟周航他妈——也就是我三姨的电话,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就三个字:"快来吧。"
我在单位请了假,打车往市人民医院赶。出租车的空调坏了一个出风口,热风从副驾驶的位置往我脸上扑,混着皮革晒透了的味道。司机师傅开得挺快,红灯的时候他会用指甲敲方向盘,咔嗒咔嗒的,不响,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我不知道他急什么,反正我是急的。三姨那种人,要不是天塌下来的事,不会用那种语气给我打电话。
到了医院急诊楼门口,我看见二舅在台阶上蹲着抽烟。他看见我站起来,烟头没掐,就那么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节。"进去吧,"他说,"你三姨快撑不住了。"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周航怎么了。他嘴皮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你自己看吧。"
急诊抢救区外边那条走廊我走过很多次。我姥爷走的时候就在这,那年冬天暖气烧得特别旺,走廊里穿单衣都出汗。这次也一样热,但空气里混着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道,盖住了别的所有气味。三姨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排上,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旁边围着我妈、大姨,还有三姨夫——周航他爸。周航他爸老周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多年了,他在我们那片儿开了个修车铺,平时话不多,手上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印子。那天他手上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都是白的,就坐在那儿,后背贴着医院的墙,眼睛看天花板。
看见我来了,我妈先站起来,嘴一扁就要哭。我赶紧走过去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你弟弟没了。"我脑子嗡一下,我说哪个弟弟,啥叫没了。她说不出来了,就哭。
三姨抬起头看我,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出好几道口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鬏,散的散,掉的掉。她把手里一张纸递给我——是医院开的什么单子,具体内容我不记得了,就记得上面盖了个红章。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医生说了,都是他自己作的。"
那个"作"字咬得特别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攥着那张纸站了好一会儿,走廊那头有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扭吱扭响。外面好像有救护车进来,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问三姨,周航不是在新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没回答,又开始哭。老周终于把眼睛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吓人,好像魂已经被抽走了大半。他嗓子很粗,说的声音不大:"前天到家的。"
我从那条走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知道是谁把走廊尽头的窗户打开了,一股热浪扑进来,还是三十九度。我站在窗户边往外看,楼下路灯亮了几盏,光晕里扑棱棱飞着好多小虫子。我想起周航小时候的样子,他比我小六岁,我上小学六年级那会儿,他才刚会跑。每年暑假我姥姥家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底下,我们俩拿着水枪互相滋,滋得一身湿。他笑得嘎嘎的,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
那时候谁能想到,二十四岁,他没了。
一、最后一次朋友圈
周航是去年九月份去的新疆。他专科毕业之后找了几份工作都不太顺,头一份在房产中介干了不到俩月,第二份在一个快递站当分拣员,干了大概半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辞了。他爸老周的意思是想让他跟着学修车,反正铺子在那儿,传给他也能糊口。周航不愿意,他觉得修车又脏又累,而且现在都新能源了,以后燃油车越来越少,他爸那一套迟早要淘汰。
为这个事爷俩吵过好几回。三姨夹在中间难受,私底下跟我妈哭过几次,说航航这孩子主意太正了,谁说都不听。后来有一天周航突然跟他妈说,他同学在新疆那边一个什么工程项目上干活,待遇挺好,一个月七八千还管吃住,他想去。三姨当然舍不得,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周航就说年轻的时候不出去闯闯,等他爸那个岁数就晚了。
这话传到他爸耳朵里又是一顿吵。老周说新疆那地方你去干啥,风沙大冬天冷,你从小到大最怕冷,小时候零度你就赖被窝不起来。周航梗着脖子说不怕。最后老周甩了一句:去去去,翅膀硬了就去,到时候别哭着回来。
周航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了。火车是下午四点的,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是那种很普通的银灰色,右下角贴了一张贴纸,是漫威那个钢铁侠的头像。他在进站口回头冲我摆了摆手,笑了一下,说哥你回去吧,过年我就回了。我说到了报个平安。他说知道。
结果过年他没回来。三姨说是项目工期紧,过年那几天正好赶进度,给三倍工资,周航说要攒钱,就不回了。三姨在电话里跟我妈讲这个事的时候语气挺复杂的,又心疼又有点骄傲,说航航懂事了,知道攒钱了。
周航在新疆这一年,跟我联系不算多。他刚去的时候大概一礼拜给我发一次微信,发的都是照片,戈壁滩啊、日落啊、工地上那些巨大的机器啊。后来频率慢慢变成一个月一两次,偶尔半夜会突然给我发条消息,也没什么内容,就一张月亮照片,或者一句话:"哥你睡了没。"我第二天早上回他,他已经不在了。
最后一次联系是六月底。那天晚上我加班回家,快十二点了,洗完澡躺床上看手机,发现他给我发了三条微信。第一条是晚上十点零七分,就几个字:"哥,我七月初回来。"第二条是十点零八分:"买了机票,三号到。"第三条是十点十五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他那边的背景挺安静的,就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这边事情提前弄完了,我跟老板说了,他让我先走。三号的飞机,到咱那边下午两点多。哥你有空接我下呗。"
我回了个"好",又问他想吃啥,我请客。他没回。第二天我又发了一条,问他几点航班,他还是没回。我以为他忙,毕竟要走了,手头事情肯定多,就没再催。
现在想想,那条语音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说话。
周航是三号到家的。他没让我接,后来三姨跟我说,他下了飞机直接打车回的。到家的时候下午三点多,三姨正在厨房包饺子,听见门响出来一看,周航站在玄关那儿,人瘦了一圈,皮肤黑得跟换了个人似的。三姨当时就哭了,抱着他不撒手。周航还笑,说妈你哭啥,我这不好好的。
那天晚上老周从铺子回来,看见儿子坐在客厅看电视,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去厨房拿了碗筷,一家人吃了顿饺子。三姨说周航吃了两碗,说还是家里的饭香。吃完饭他还跟他爸下了盘象棋,老周赢了,周航说他爸棋艺见长,老周哼了一声,说你是臭棋篓子。
到家第二天,周航说出去转转,见见朋友。他走的时候穿了件白色T恤,下面是条大裤衩,趿拉着拖鞋。三姨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说不一定,看朋友留不留。那天晚上他没回来,三姨给他打电话,他说在朋友家喝酒呢,晚上就不回了,让他妈别等。
第三天,也就是七月六号,早上七点多,三姨起来做饭,发现周航房间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她以为又出去玩了,也没在意。到了中午还没回来,打电话没人接。下午三点,电话还是没人接。三姨有点慌了,给老周打电话,老周说你再打打,可能手机没电了。三姨又打了十几个,一直没人接。她开始挨个给周航的朋友打电话,问了五六个,都说没见着。
晚上七点,老周从铺子回来了,他说别打了,去派出所问问吧。
派出所的民警查了周航的身份证使用记录,发现最后一条是七月五号晚上十一点多,在一家连锁酒店开的房。民警给那家酒店打了电话,酒店前台说查一下,过了一会儿回话,说那个房间的客人还没退房,敲门没人应。
民警带着老周去了酒店。酒店在城南那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一共四层楼。服务员拿房卡刷开了三一七房间的门,老周说他闻到一股很怪的味道,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一紧。周航躺在床上,穿着他那件白色T恤和大裤衩,被子只盖了肚子,脚还露在外面。枕头上有一摊东西,不是血,就是那种……泡沫样的东西。他眼睛半睁着,嘴角也有那种白沫子。
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医生在车上做了心肺复苏,到了医院又抢救了四十多分钟,最后出来跟家属说,人没了。初步判断是中毒,具体什么毒要等化验。三姨当场就瘫了,被我妈和大姨扶着坐到走廊的椅子上。老周站在抢救室门口一动不动,站了大概有十分钟,突然走到墙边,脑袋顶在墙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这些细节都是后来我妈跟我讲的。我赶到医院那天,周航已经走了四个多小时。我没看见他的样子,三姨不让。她就坐在走廊里哭,哭着哭着就开始骂,骂周航不听话,骂他作死。我妈在旁边劝,说你别这样,孩子都走了。
三姨突然抬起头,眼睛血红:"医生说,他说航航是那个……那个叫什么,乌头碱中毒。你知道乌头碱是啥不?就是草乌!他喝了泡草乌的酒!医生说他心脏骤停就是那东西闹的!医生问我知道不知道他在新疆干过啥,我上哪儿知道去!"
她一边说一边捶自己的胸口,捶得咚咚响:"我就不该让他去,我就不该让他去!那边都是啥人教的这孩子,那东西能喝吗?那东西喝一口就能死人!他二十四岁啊,他连二十五都没过啊!"
我蹲在三姨面前,想说点啥,嘴张了几次,一个字没说出来。走廊里那种闷热让人喘不上气。我脑子里全是周航进火车站回头冲我笑的那个画面,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白T恤。他冲我摆手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上戴了串珠子,黑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
二、新疆回来的那个人
周航的遗体在医院停了两天,等法医的最终报告。那两天三姨几乎没离开过医院,谁劝都不走。我妈和大姨轮流陪着,老周回铺子把门关了,贴了张"家有急事"的条子,也天天在那儿坐着。
第三天下午,报告出来了。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说家属要听结果。我到的时候报告刚念完,三姨坐在那儿不哭了,也不说话,就是眼睛直勾勾看着墙上一个点。法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挺慢的,把报告上的结论解释了一下:周航死于乌头碱中毒,乌头碱来源于一种叫草乌的植物,他是饮用了含有草乌成分的药酒,毒素剂量足够让一个成年男性在几小时内因心律失常和呼吸衰竭死亡。法医特别强调了一句话:"乌头碱中毒致死量极低,零点二毫克就能有明显中毒反应,两到三毫克就足以致命。泡制酒过程中草乌的乌头碱会溶入酒液,且浓度极不稳定,一两酒里可能就会含有致死剂量。"
三姨听完,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那他当时疼不疼?"
法医沉默了几秒,说:"会有剧烈腹痛、呕吐、四肢麻木、心悸这些症状,但具体感受因人而异。"
三姨又不说话了。老周在旁边嘴唇发白,我问他要不要坐会儿,他摆摆手。
从法医那儿出来之后,三姨终于愿意回家了。那天晚上我们都在她家,客厅里坐满了人。老周家的亲戚来了七八个,我爸妈也在,挤得沙发都不够坐,有人搬了塑料凳坐厨房门口。三姨在卧室里躺着,大姨陪着她。客厅里一片沉默,偶尔有人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怕吵醒谁似的。
我坐在靠阳台的那个位置,窗户外头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天已经黑了,但屋里没开大灯,就开了个电视柜边上的落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周航的房间门关着,从出事之后就没开过。
后来我二舅来了,他从外头抽完烟进来,坐到茶几边上,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你们知道航航在新疆到底干啥了不?光说工程,啥工程?"
没人答话。老周坐在沙发一头,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二舅又说:"我那天听老三(三姨)说,航航跟他们说是在那个……什么修路?还是架桥?那泡药酒又是咋回事?新疆那边老多人泡那玩意儿的,我以前跑货车的时候就见过,那边司机都爱弄点草药泡酒,说是抗寒祛风湿。但是都知道那东西不能多喝,喝不好就出事。他一个小孩儿,谁给他的酒?"
二舅的话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了块石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了。有人说周航在那边是不是跟着什么人学的,有人说得查查他那边同事的电话,问清楚怎么回事。老周一直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攥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这时候大姨从卧室出来,把门轻轻带上。她走到客厅中间,叹了口气说:"别吵了,老三刚睡着。她这两天一闭眼就是航航的样子,刚吃了安眠药。"
大家又安静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三姨家的楼道灯坏了,我拿手机照着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二舅,他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拿着手机。"航航那边一个工友的电话我找着了,"他说,"刚才我翻航航手机通讯录翻到的。我打过去了,那人说的。"
我下了两步台阶站住:"说啥了?"
二舅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搓了搓:"说航航在那边跟一个当地的老乡走得近,那老乡给他喝过一种药酒,说是自己用草乌泡的。航航喝过一回,说喝完全身热乎乎的,那老乡说这东西好,冬天喝一口抗寒。航航回来的时候,那老乡给他装了一矿泉水瓶带走。工友说航航走那天包里确实放了那么一瓶,他还开玩笑说带点新疆特产回家。"
二舅停了一下,又说:"工友还说,航航在那边最后这俩月,经常熬夜打牌,有时候熬到凌晨四五点,白天接着上工。他们那个项目赶工期,中午也不怎么休息。他瘦了十几斤,大家劝他他不听,说他年轻扛得住。"
我站在楼梯上,手机灯光照着二舅的脸,他胡子拉碴的,眼角往下耷拉。我心里堵得慌,堵得喉咙眼儿发紧。周航以前在家的时候,三姨盯他盯得紧,晚上十一点不睡她就敲门,说熬夜伤身体。到了新疆没人管他了,他就真以为自己扛得住。他那些朋友圈发的照片,后面几个月全是夜里凌晨拍的,月亮,星空,戈壁滩上黑漆漆一片只亮着远处工地的灯。我当时还觉得拍得挺好看,现在想,那都是他在透支自己。
二舅把手机装回兜里,拍了拍我肩膀:"回去吧,明天还有得忙。"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那瓶药酒。三姨说周航到家那两天,她没看见什么矿泉水瓶。老周也没看见。酒店房间里警察搜过了,说床头柜上有个空杯子,杯子里有点剩的酒液,已经取样了。那个矿泉水瓶呢?周航带回来的那瓶药酒,去哪了?
这个问题我第二天就有了答案。因为第二天早上八点,老周给我打电话,声音变了调,让我赶紧去他家。
我到的时候,三姨家的门开着,里头闹哄哄的。几个邻居站在门口往里看,脸上又是好奇又是同情。我挤进去,看见三姨瘫坐在厨房地上,抱着一个垃圾桶在吐。老周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个白色矿泉水瓶,瓶口敞着,里面的东西已经倒进水池了。
"他早上起来,"老周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找东西吃,在厨房最上面那个柜子里翻出这个。他说闻着有酒味,就……就喝了一口。一口。"
我低头看三姨,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捂着肚子蜷成一团。老周已经打了120。在等救护车的那几分钟里,三姨开始呕吐,先是胃里的东西,然后就是那种白色的泡沫——跟法医描述周航死的时候枕头上那种一模一样。我妈吓得直哭,大姨使劲掐三姨的人中,老周蹲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救护车来了。三姨被抬上车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嘴唇乌青。我和老周跟车去了医院,在抢救室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后来医生出来说,灌了胃,打了药,命保住了,但得住院观察。乌头碱的毒性对心脏影响很大,需要监测心率。
老周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矿泉水瓶的瓶盖。他一直没松手,塑料的瓶盖被他攥得变形了。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瓶盖贴在额头上,肩膀开始抖。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矿泉水瓶,周航从新疆带回来的那瓶药酒,他到家之后可能随手塞在了厨房高柜里。他大概是想留着慢慢喝,或者想给他爸尝尝。然后他出事了,谁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东西。三姨收拾房间的时候也没注意,就那么塞在最里面。今天早上她饿了想找点东西垫垫,摸到那个瓶子,以为是水,拧开闻着有酒味,想着可能是老周放的什么药酒,就喝了一口。
一口。周航在酒店里喝了多少,没人知道。三姨就喝了一口,差点没救回来。
那天下午我回了三姨家,把那个高柜里的所有东西全翻出来了。几包没拆封的干货,一袋红枣,两个玻璃瓶装的蜂蜜,还有半瓶白酒。再没有别的了。我把周航的房间门打开,里头干干净净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他的充电器和一包拆开的纸巾。床头柜上有个小镜子,镜面朝下扣着。我拿起来翻过来,镜子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周航在新疆拍的,背景是戈壁滩,太阳很毒,他眯着眼笑,比了个剪刀手。后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被他自己的脸挡了半边,我凑近了看,写的是"活着真他妈好"。
三、谁教的
三姨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那一个礼拜里,我们家所有人都轮着去看,就怕她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三姨住在心内科的三人间,靠窗那张床。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里暗得很。每次有人去看她,她都躺在那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偶尔眨一下。问她饿不饿,摇头。喝不喝水,摇头。想不想坐起来,还是摇头。
老周把她接回家那天,我提前去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主要是把厨房高柜里头那些瓶瓶罐罐全都清走了,连老周以前自己泡的什么枸杞酒也倒了。老周看见了也没说啥,就点了下头。
日子好像要慢慢恢复平静了。可实际上并没有,因为周航到底是怎么在新疆学会喝那个东西的,到底是谁给他的,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上。老周看起来平平淡淡的,白天铺子重新开门了,该修车修车,该换零件换零件。但三姨跟我说,老周有天晚上睡不着,半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用周航的手机一个一个翻他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
周航的手机是后来警察还回来的,还有他那个银灰色行李箱和黑色双肩包。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双鞋、一个充电宝,还有一小包没吃完的坚果。三姨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周航床尾,就那么放着,不让收进柜子。
老周翻完周航的手机,什么也没说。但有一天中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去他铺子一趟。我去了之后他把门半拉下来,从手机上调出一张截图给我看。是周航和一个备注叫"老宋"的人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段对话是在七月二号晚上,周航发消息问:"宋哥,你上次给我的那个药酒,喝完了能再要点不?"老宋回他:"那个东西不能多喝,我说过你咋不听。"周航说:"没多喝,就回来之前想再带一瓶给我爸尝尝。"老宋隔了好一会儿才回:"最后一瓶了,你拿走吧,别告诉你爸是我给的,喝出问题我担不起。"周航回了个"哈哈,能有啥问题",后面跟了个大笑的表情包。
那个叫老宋的人,手机号是新疆的号。老周当着我的面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被人挂了。再打,关机。
老周把手机放在修车铺的工作台上,上面全是油污和铁屑。他看了我一眼:"你说这算啥?谋害?"我嘴张了张,不知道咋说。老周又低下头,拿了块破布擦手:"我就是气。气他傻,气他被人忽悠。那个老宋但凡再多说一句,说那东西真的能死人,他可能就不喝了。但人家说了,人家说喝出问题担不起,他还哈哈。"
他擦完手把那块布往角落一扔:"可归根结底是他自己。人家给了,他可以不喝。人家让他少喝,他喝了一瓶不够还要带回来。他不听劝,他从小就不听劝。小时候他妈说天冷加衣服他偏不加,结果感冒发烧烧到四十度。长大了我们说新疆远别去他偏去,去了就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你说他二十四了,还跟个小孩似的,总觉得坏事轮不到他头上。"
我站在那个闷热的修车铺里,听着老周说话。他的语速很慢,跟平时修车跟人报价似的,没什么起伏。但我看见他手里攥着那块布越攥越紧,指关节发白。他突然不说了,转过身去对着那辆架起来正在修的白色轿车,蹲下去拧什么螺丝,拧得咔咔响。
我站了一会儿,问他:"那个老宋,要不要报警?"
老周头也没回:"报啥警?人家给了他,他自己喝的。警察能咋管?"
从铺子出来,太阳晒得路面发白。我骑电动车经过那条老街,看见路边有家卖散酒的小店门口放着两个大玻璃缸,一个泡着枸杞,一个泡着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啥。店主是个老头,坐在门口摇蒲扇。我停下来看了几眼那缸黑乎乎的东西,老头注意到了,抬了抬眼皮:"那是草乌酒,驱寒的,你要不要尝尝?小伙子看起来身体挺好,不用喝这个。"我问他这玩意儿喝多了有事没,老头把蒲扇一收:"少喝没事,多喝就不好说了。我这卖的都是自己泡的,一斤草乌泡十斤酒,泡够仨月。每天喝个三钱五钱的,不要贪杯。喝多了麻嘴,麻手脚,心脏不好的就麻烦了。"
我问他有没有人喝这个出过事。老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的,然后他摆摆手:"这话我不好说。反正来我这买酒的我都会叮嘱。出了店门人家怎么喝,我就管不着了。"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那老头说的"出了店门人家怎么喝,我就管不着了"。是啊,管不着。老宋管不着,卖酒的管不着,我们这些亲戚朋友也管不着。周航自己管着自己那条命,他觉得没事,他觉得他年轻,他觉得坏事轮不到他。
可坏事就是轮到了。二十四岁,从新疆回来第三天,死在一家连锁酒店的三一七房间,枕头上都是白沫子。他当时疼不疼?他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从晚上十一点多开房进去到第二天早上七点被人发现,中间那几个小时,他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想打电话?有没有想起来他妈包的饺子,他爸跟他下的那盘象棋?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他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七月五号晚上十点零二分,打给他一个朋友的,聊了一分多钟。他朋友后来跟我们说,周航在电话里挺高兴的,说约了第二天中午一起吃饭,吃火锅。那个朋友第二天中午在火锅店等他,等到两点多没来,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他以为周航放他鸽子,还挺不高兴,到第三天才知道周航没了。
那个晚上周航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喝了那瓶从新疆带回来的药酒。他可能只是想睡前喝一口,暖一暖。新疆待了一年,可能养成习惯了。他可能一开始只喝了一小口,觉得没啥,又喝了一口。然后毒性发作了,他可能想站起来,但腿麻了,站不住。他想打电话,手麻了,手机掉地上。他想喊,嗓子麻了,喊不出来。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酒店天花板上某条裂缝或者某个污点,看着看着就看不见了。
二舅后来去过一次那家酒店。回来跟我们说,三一七房间的窗户是锁死的,打不开。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床,出风的声音挺大。床头柜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有两个烟头。其他啥也没有。酒店走廊的监控拍到他进房间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他走路很正常,甚至还跟前台打了个招呼,笑了一下。从那之后那个门再没开过,直到第二天晚上警察来打开。
三姨听完二舅说的这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他肯定遭罪了。那么长时间,就他一个人。"
四、那些留下来的
三姨的身体恢复得慢。医生说乌头碱对心肌造成了一定损伤,需要长期吃药监控。她出院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她嗓门大,在菜市场买菜都能跟人砍价砍半天,笑起来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现在她说话小声小气的,有时候坐在沙发上能半天不动,眼睛看着窗外。问她看啥呢,她说看对面楼顶上那个鸽子笼,以前周航小时候喜欢去天台看人家放鸽子。
有天下午我去看她,三姨正在周航房间里。我敲门进去,看见她把周航那件白色T恤摊在床上,用手一点一点把上面的褶子抚平。看见我进来,她抬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看着比哭还让人难受。
"航航从小喜欢白衣服,"她说,"小时候买衣服让他挑颜色,永远挑白的。我说白的容易脏,洗不出来。他说脏了再买新的。你说这孩子。"
她继续抚那件T恤,手指头轻轻划过领口,划过胸前。忽然她停下来,指着T恤左胸的位置说:"你看这,他当时穿这件衣服出去的时候,胸口有个小墨点,圆珠笔划的,洗不掉了。我那天说要给他换一件,他说不用,反正就出去转转。早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手捏着那件衣服,攥成一团,又赶紧松开,使劲把褶子再抚平。
老周那段时间开始频繁喝酒。不是那种大醉,就是每天晚上收了铺子回来,自己倒一小杯,坐在阳台上慢慢喝。三姨一开始没管,后来发现他喝得越来越多,从一小杯变成两小杯,从两小杯变成半玻璃杯。有天晚上我过去送东西,看见老周坐在阳台那个塑料凳上,脚边搁着一瓶白酒,已经下去了四分之一。三姨在屋里睡觉,他不知道。
我搬了个凳子坐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喝。阳台外面黑黢黢的,对面楼有几家亮着灯,远远的能听见谁家在放电视,声音调得不大,听不清演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周开口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他说要去新疆的时候我没拦住。我要是拦住了,他现在就在铺子里跟我学修车,就算啥也不会干,扫扫地拧拧螺丝也行,起码人还在。"
我嗯了一声。
"你三姨老说我对他太凶。"老周端着杯子,酒液在杯口晃来晃去,"我是凶。他从小就不着调,学习不行,干活不踏实,我寻思我对他凶点他能长记性。结果呢?凶了二十年,我说的话他一句没听进去。他要真听进去一句,也不至于去喝那鬼东西。"
他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又倒了一杯:"那瓶药酒,他带回来是想给我喝的。他那天在微信上跟那个老宋说,带给他爸尝尝。你知道吗?他这辈子头一回想着他爹,想的是一瓶能毒死人的药酒。"
我坐在那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闷热和潮气。阳台上摆了几盆三姨养的花,有一盆月季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老周看了那盆月季一眼,拿手指了指:"这花儿是你三姨种的。航航小时候爬阳台够这盆花,把花盆扒拉下来砸脚上了,脚趾头砸肿了,哭了一下午。你三姨气得要把花扔了,航航不让,说花又没得罪他。打那以后这盆花就在这长了十几年,每年都开。"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低了:"现在花还开着,人没了。"
我走了之后,老周那天晚上喝了多半瓶。第二天三姨发现的时候他人趴在阳台桌子上,酒瓶子倒在地上。三姨叫不醒他,吓得打了120,结果就是喝多了,吐了一地,人没事。但这事把三姨气得不轻,她头一回在周航出事之后发那么大的火,站在客厅里指着老周骂:"你也想走是不是?你走了我怎么办?航航已经没了,你还要我给你们爷俩一块收尸是不是?"
老周醒过来之后坐在床边上,一句话没说。那天下午他把家里剩下的所有酒全倒了,连厨房里做菜用的料酒都没留。
周航的朋友们陆陆续续来家里看三姨。来了七八个,都是他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和几个初中同学。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我看着他们,都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有人穿着办公室的衬衫西裤,有人还穿着T恤大裤衩,有人头发染成了黄毛。他们站在三姨家客厅里,面对着那个失去了儿子、形容枯槁的中年女人,一个个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有个叫大鹏的,是周航最好的朋友,从小住一个小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种。他在三姨面前站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姨,都怪我。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约我吃饭,我要是在电话里多问两句他在哪、跟谁在一块,他可能就不喝那东西了。"
三姨摇摇头说:"怪你干啥,跟你没关系。"
大鹏眼圈红了,嘴角往下撇,忍着没哭。他转头看了一眼周航房间紧闭的门,声音发颤:"他走之前那天下午我们还聊微信呢,他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在咱本地找个工作,过两年攒点钱把房子买了。他还说等他结婚的时候让我当伴郎,我说你对象都没影呢,他说不急,慢慢找。谁能想到……"
大鹏最后没忍住,蹲在客厅门口哭出了声。其他的几个朋友也都在抹眼泪。三姨反倒没哭,她走过去拍大鹏的肩膀,跟拍自己儿子似的:"别哭了孩子,别哭了。航航有你们这帮朋友,是他的福气。"
那个场面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堵。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一个突然失去了孩子的家里,他们的悲伤是真实的,但同时他们也在害怕。我后来想,他们害怕的可能不仅仅是失去一个朋友,更是那种"这事也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恐惧。周航跟他们一样年轻,一样觉得自己命硬,一样觉得那些"不能喝的东西""不能做的事"跟自己没关系。然后他没了。这种恐惧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真实存在,藏在每个人眼底深处。
周航的手机最后三姨交给了大鹏,说里面有他们朋友的照片和聊天记录,留着做个念想吧。大鹏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拇指按在手机屏幕上,亮起来的锁屏壁纸是周航在新疆拍的星空,满天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大鹏看了一眼就把手机翻过去了,他不敢看。
五、从新疆带回来的不止那瓶酒
三姨出事之后的第二周,周航的工友那边又传过来一些消息。二舅一直跟那个工友保持着联系,那人姓李,四川的,比周航大几岁。李工友在电话里说的事情让二舅很在意,他专门跑了一趟我家,跟我爸妈和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工友说,周航在新疆那一年,前半年还正常,就是上班干活,下班回宿舍睡觉打游戏。后半年开始变了,主要是那个老宋带他。老宋是本地人,四十来岁,在工地旁边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零食日用百货,也卖一些自己泡的药酒。周航他们那个项目上的工人好多都在老宋那儿买过东西,时间长了都认识。老宋这个人挺会来事,见谁都笑嘻嘻的,有时候工人手头紧还赊账。
周航刚开始去老宋那儿买东西,老宋看他年纪小,又是外地来的,对他格外照顾,有时候多给包烟啥的。后来老宋开始跟周航聊天,说自己以前跑运输落下了风湿病,就是靠喝药酒扛过来的。他店里泡了好几种,有枸杞的有人参的还有草乌的。老宋说草乌那个劲儿最大,冬天喝了全身发热,干一整天活都不累。
周航一开始没敢喝,老宋就给他倒了一小盅让他尝尝。李工友说那天他也在,看见周航喝了之后脸通红,直冒汗,说身上发热。老宋说你看我没骗你吧。打那以后周航隔三差五就去老宋那儿坐坐,有时候买东西,有时候不买,就跟老宋聊天。
"老宋这个人,怎么说呢,"李工友在电话里跟我二舅说,"他不是坏人,他卖那酒自己也喝,喝了多少年了也没事。他就是嘴碎,爱显摆自己那点本事。他老跟航航说,年轻人嘛,要多长见识,啥都得试试,不试咋知道好不好。航航那孩子实诚,谁对他好他就信谁。老宋给他酒喝,他就觉得老宋是真心对他好。"
李工友还说了一件事,他说周航后两个月开始失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半夜两点多还在院子里溜达,给家里打电话又怕吵着父母,就给他发微信。但他跟周航其实也没那么熟,所以周航的微信他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周航后来就不给他发了,改发给老宋。老宋半夜不睡觉,两人能聊到凌晨三四点。老宋跟周航说的那些话,李工友偶尔听见两句,什么"人这一辈子就得折腾""安稳过日子那是老头老太太干的事""趁年轻别怕死"。
"我当时听着就不对味,"李工友说,"但我也没多管,毕竟人家两个聊得来,我一个外人插啥嘴。现在想想,我要是当时多说一句,让航航少跟老宋来往,可能就……"
二舅把李工友的话转述完,我爸妈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妈说:"那这个老宋到底知不知道那东西能喝死人?"二舅叹了口气:"人家说了让他少喝。工友也说了老宋自己喝了好多年没事。这东西邪乎,就跟那个卖散酒的老头说的一样,有人喝一辈子没事,有人喝一口就交代了。航航那段时间身体本来就垮了,熬夜、瘦那么多,心脏估计早就不行了,再来一口这玩意儿,哪里扛得住。"
后来老周也知道了这些。他听完之后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用那种很粗的嗓子说了一句:"那个老宋,他也是个糊涂人。他自己命大没死,就以为别人也不会死。"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老宋糊涂,周航也糊涂,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件别人赌赢了的事情。他们看见老宋喝了没事,就觉得自己喝了也不会有事。他们看见别人熬夜打牌没事,就觉得自己熬夜也没事。他们看见有人从十楼跳下来只是骨折,就觉得自己跳下来也能只是骨折。可是概率这个东西不讲情面,轮到你的时候,就是百分百。
周航的身体不是一天垮的。李工友说他后半年经常感冒,一感冒就拖很久不好,咳嗽咳得晚上睡不着。他吃饭也不规律,有时候赶工期中午没空吃,下午三四点才啃个饼子。他瘦了十几斤,从一百四十多掉到一百二十多,脸颊都凹进去了。这些变化他回家的时候三姨和老周都看在眼里,三姨还心疼地说他瘦了,要给他做好吃的补补。但没人想到这背后有多严重。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瘦了十几斤,在大人眼里可能就是"在外面没吃好",养养就回来了。
可是身体是有账本的,每一笔透支都记得清清楚楚。等到最后那瓶药酒下去,把所有欠账一起清了,连本带利,一条命。
周航回家的那两天,他其实已经不太对了。三姨后来回忆说,他吃饭的时候手有点抖,夹菜夹不稳,掉了一块排骨在桌子上。三姨问他咋了,他说可能是坐飞机累的。他跟他爸下棋的时候,下到一半突然站起来去卫生间待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老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可能是吃坏肚子了。那两天他没怎么出门,就最后那天下午说出去转转见朋友。他走的时候精神看起来挺好的,跟他妈说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还亲了三姨一下——他都多少年没亲过他妈了,三姨当时还愣了一下。
这些都是乌头碱的慢性中毒症状。法医后来跟家属说,草乌中的乌头碱在体内有一定的蓄积性,如果长期少量摄入,会出现手脚发麻、心悸、恶心等症状。周航在新疆可能已经有过这些症状了,只是他没当回事,或者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他以为就是累了,就是吃坏肚子了。等他从老宋那儿带了最后那一瓶回来,到了酒店拧开盖子喝下去的时候,他体内的毒素蓄积已经达到一个危险的阈值,那几口酒下去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姨知道这些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我晚上去看她,她坐在床上,面前摆着周航小时候的相册,一页一页翻。她看见我进来,声音很轻地说:"航航小时候也生过一次大病。七岁那年肺炎,烧了五天不退,我在医院守了五天没合眼。那时候我就想,只要他好起来,以后他干啥我都依他。后来他好了,我就真的啥都依他。他想学画画我给他买画板,想打篮球我给他买球鞋,想去新疆我也让他去。我就想着,我儿子高兴就行。"
她翻到一页,停住了。那上面是周航小学毕业的照片,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戴着红领巾,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姨手指头摸着照片上周航的脸,摸了一会儿说:"我要是对他管严一点就好了。管严一点,他也许就不会那么任性,不会觉得啥都能试。可我又舍不得,我就这一个儿子,我怕管多了他烦我。"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侧脸上那些皱纹和泪痕。三姨年轻时候挺漂亮的,我妈说她是她们姐妹几个里最好看的。现在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袋很重,整个人缩在床上的样子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
"我到现在都不信他真的没了。"三姨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我觉得他就是在新疆还没回来呢,过几天就又打电话跟我说买了机票了,让我包饺子等着。我冰箱里那袋饺子馅儿还放着呢,他说想吃韭菜肉的,我买了一把韭菜,择好了洗好了在冰箱放着。我那天包的那些饺子还在冷冻室里冻着,一个都没动。"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但没哭出声。就那么抱着相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在旁边坐着,不知道该说啥,就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她的背很薄,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六、那些日子怎么过
七月过去了,八月来了,天气还是热,但早晚开始有点凉意了。周航走了整整一个月的时候,三姨给他在城郊的公墓买了个位置。不大,就一块碑,上面贴着他的照片,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下葬那天去了很多人,亲戚朋友,周航的同学们,老宋没来——他大概也不会来。
三姨站在墓碑前面,把那件洗干净的白色T恤叠好放在了墓前。还有那双大裤衩,也叠好了放在旁边。她放完站起来,盯着墓碑上周航的照片看了很久。那张照片选的是他大学毕业照,穿了件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有点腼腆。三姨看着看着突然说:"航航小时候不爱照相,一照相就扭脸。这张还是我逼着他去拍的,说毕业了得有张正经照片。早知道……早知道是用在这儿的,我就不逼他了。"
老周站在旁边,穿了件深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全程没哭,就是嘴唇抿成一条线。等三姨说完,他弯下腰把墓碑周围的小石子一粒一粒捡干净,捡了半天,最后在那块碑上用手拍了拍。
公墓在一座山坡上,往下看能看见城郊的农田和一条小河。八月里河两边的玉米长得老高,绿油油一片。风从山脚吹上来,带着庄稼的味道和泥土的潮气。周航要是活着,他应该会喜欢这个地方的。他以前说过,以后有钱了要在农村买块地盖个房子,种点菜养条狗。这话他跟大鹏说过,大鹏后来告诉我们了。
从公墓回来的路上,三姨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突然说:"停一下。"车停了,她下了车走到路边一个卖氢气球的小贩跟前,买了一个红色的气球——那种最普通的心形气球,五块钱一个。她拿着气球上了车,老周问她干啥,她说航航小时候最喜欢这个,每次去公园都让他爸给买一个,拴在手腕上蹦蹦跳跳的。
她把气球拴在车窗的把手上,气球随着车的晃动飘来飘去,映在后视镜里红彤彤一团。回到家之后三姨把气球解下来,放进了周航的房间,系在床头灯上。那盏灯从周航走后再没开过,但气球就一直在那儿,慢慢地一天一天瘪下去。
日子还是要往前过。老周的修车铺重新开门之后生意还行,那个片区就他一家能修老款车的发动机,熟客多。但他比以前话更少了,以前还能跟来修车的车主聊几句,现在就是闷头干活。有人跟他搭话他就嗯一声,实在要说话就两三个字解决问题。三姨有时候去铺子给他送饭,放下就走,两个人没什么交流。
有天晚上我去给老周送个东西,到铺子的时候快八点了,天已经黑透了。铺子的卷帘门拉了一半下来,透出里头白炽灯的光。我从下面钻进去,看见老周坐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是周航小时候的照片,大概四五岁,骑在老周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爸的头发,笑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那照片我见过,原来放在三姨家客厅电视柜上的。
老周看见我进来,把相框放在膝盖上,没藏也没解释。我过去坐下,他从工作台下面摸了瓶矿泉水递给我,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铺子里弥漫着机油、橡胶和铁屑混合的味道,地上到处都是工具和零件,角落里堆着几条换下来的旧轮胎。
沉默了一会儿,老周开口了:"我今天接了个活,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开着他爸的车来修,说是倒车把保险杠怼了。他跟他爸打电话,他爸在电话里骂他,他在这边嗯嗯嗯地应着,挂完电话冲我笑了一下,说他爸就那样,嘴硬心软。我看着他,我就想,航航以后要是也这样多好,开着我的车来修,我在电话里骂他两句,他不耐烦地应付着。骂完了他回家,我跟他妈都在,一家人吃顿饭。"
他说着声音有点变调,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今天给他修车的时候一直忍着没哭。等那小伙子开车走了,我蹲在这地上,蹲了好半天才起来。"
我坐在他旁边,铺子外面的街上偶尔有电动车骑过去,喇叭响一下又远了。老周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拧上又拧开,拧开又拧上,塑料瓶盖咔嗒咔嗒响。那个声音让我想起七月十四号去医院的出租车上司机敲方向盘的声音,一模一样,咔嗒咔嗒。
"你三姨现在好点了没有?"老周问。
我说还行吧,比之前强点,能出门买菜了,也能做饭了,就是有时候会突然发呆,在厨房择着择着菜就停了,手就那么悬着。
老周点点头:"她也得慢慢熬。我也得熬。谁都得熬。你说这人啊,一辈子养个孩子不容易,从落地那天起就提心吊胆,怕他摔了碰了病了出事。好不容易养到二十四,以为大了,不用操心了,结果……"
他没说完,把矿泉水瓶子往工作台上一放,站起来去把卷帘门拉到底,然后关了灯。铺子里一片黑,只有门口卷帘门缝隙里透进来一绺路灯的光,照在地上一条白线。老周站在黑暗里,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走吧,回家。"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铺子,他把卷帘门锁好。路灯底下有几只飞蛾在扑,扑棱棱的。老周走在前面,背影有点驼,他今年才五十出头,以前背挺直的,就这一个多月,背就塌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你以后有啥事别自己扛着。你三姨老说你也是报喜不报忧那种人。该说就说,别学航航,啥事都自己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到死路上去了。"
我应了一声。老周没再说话,进了小区往他家那栋楼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路边的冬青丛上。
七、后来的事
周航走了三个月的时候,三姨把周航房间收拾了。那些衣服她都叠好了装进箱子,搁在床底下。书架上那些漫画和小说也装进纸箱封好,放在阳台的储物柜里。墙上贴的海报揭下来了,是周航高中时候贴的,一个打篮球的明星,纸都泛黄了。唯一没动的是床头灯上那个已经瘪得只剩一层皮的红色气球,系灯的绳子还牢牢缠在灯座上,气球软塌塌地垂着,像个褪了色的旧梦。
三姨收拾完那天下午坐在周航的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拿着周航那个小镜子。镜子上那张戈壁滩的照片她还贴着,字也还在——"活着真他妈好"。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我妈在旁边陪着,看她笑了吓了一跳,以为她受刺激了。三姨把镜子递给我妈说:"你看这孩子,他说活着真好。他那么想活着,咋就不知道好好活呢。"
我妈接过来看了看,把镜子放在床头柜上。两个人坐在那间空了大半的房间里,谁也没说话。窗外天阴沉沉的,对面楼顶的鸽子笼空了,养鸽子那户人家秋天搬走了,鸽子也带走了。天上什么都没有,连鸟都不飞。
老周那段时间开始学用智能手机。他以前那个老年机用了好多年了,只打电话发短信。周航出事后他把周航的智能手机拿着翻过很多次通讯录和聊天记录,翻着翻着就开始学着用。大鹏教他下载了微信,注册了账号,加了他自己的好友。老周的第一个微信好友就是大鹏。那天他给大鹏发了一条语音,大鹏说打开听了,就一个字:"嗯。"大鹏没懂啥意思,回了个问号。老周又发了一条:"没啥,就是想试试这玩意儿咋用。以前航航老说让我用微信,说方便,我不听。现在学,他看不见了。"
大鹏后来把这事跟我说的时候眼圈又红了。他说周叔以前多倔一人啊,手机用了七八年不换,现在倒学起来了。我说他可能就是想离周航近一点。周航的一切他以前都没太在意,现在能碰到的每一样东西他都想碰一碰,包括周航用过的手机、周航提过的微信。
老周后来真的开始用微信了。他加了三姨,加了我,加了好几个亲戚。他不太会打字,都是发语音。发的语音一般都很短,一两句话,说铺子里忙不忙、晚上吃啥了、今天天气咋样。语气淡淡的,跟他修车的时候一样,没什么起伏。但大家收到他的语音都觉得心里踏实,因为他在说话,他在过日子。
三姨有天早上起来发现老周在阳台上坐着,拿着手机在看一个视频。她凑过去看,是个啥电影解说,老周看得挺认真。三姨问他看的啥,他把手机递过去说:"航航抖音上收藏的,我翻出来看看。"三姨拿过来划了几下,周航的抖音账号收藏了几百个视频,有修车的、有打游戏的、有做饭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段子。老周说他最近每天晚上看几个,也不为别的,就想知道航航一天到晚都在看啥。
三姨把手机还给他,站了一会儿说:"你以前老嫌他看手机,吃饭的时候看你说他,睡觉前看你也说他。"老周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以前是以前。现在我就剩这点东西了。"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三姨报了个老年大学。我妈跟我说的时候我挺意外的,三姨以前就一家庭妇女,除了买菜做饭收拾家就是跟邻居打打牌,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学啥。她报了个摄影班,我妈问她咋想起学这个了,她说航航在新疆拍了好多照片发朋友圈,她觉得好看。她寻思以后去新疆看看,把航航看过的地方也拍一遍。
她真去了。十一月份,天冷了,她一个人坐火车去的。老周本来说要陪她去,她说不用,她想自己走一趟。她带着周航那部手机,手机里有周航存的新疆的地图和照片。她到了那边先去了周航待过的那个工程项目所在地,是个离乌鲁木齐几百公里的小县城,坐了大半天车才到。李工友还在那儿,三姨见了他,李工友带着她去了工地附近转了转,看了周航住过的宿舍、吃过饭的食堂、晚上溜达的小路。老宋的小卖部已经关门了,门上贴了张转让的条子,贴了很久了,边都卷起来了,上面落了灰。
三姨在老宋那个关门的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李工友在旁边有点紧张,怕她情绪激动。结果三姨啥也没说,就站了那么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在新疆待了四天,拍了几百张照片。戈壁滩的日出、工地的落日、宿舍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路边一只野猫。她拍得不太好,有的对焦虚了,有的构图歪了,但她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我替航航回来看看。"底下评论好多,大鹏点了个哭脸,我妈评论说注意身体,我点了个赞。
回来之后三姨把那些照片洗了出来,买了一本相册装进去,放在客厅茶几上。有亲戚来串门她就给人家翻着看,指着照片说这个航航住的地方,这个航航上班走的路,这个航航拍过的月亮。她说的时候脸上有笑,那笑是真的,不是强装的。后来我妈跟我说,三姨从新疆回来之后整个人不一样了,她好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又好像把什么东西捡起来了。放下的可能是"为什么"和"如果",捡起来的是一些实实在在的念想。
老周有一次喝多了(他又开始喝酒了,但每次就一小杯),跟我说:"你三姨去了一趟新疆,比我看仨月心理医生都管用。她就是想亲眼看看航航待过的地方。看了,知道了,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下来了。"
我说那你呢,你要不要也去看看。他想了想说:"我不去了。我就在这儿守着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铺子在这儿,家在儿,他回来看得见。"
年底了,十二月下了一场雪。头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房顶和树枝上。三姨在阳台上看雪,看到楼下几个小孩在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鼻子插了根胡萝卜。她看了很久,然后进屋把周航那本新疆相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页贴了一张她拍的星空,跟周航锁屏壁纸那个角度几乎一样,是在县城外面一个没有灯光的地方拍的。三姨在照片下面写了行字:妈妈看见了,真好看。
尾声
周航走了一年了。第二年夏天的时候我去公墓看他,带了瓶矿泉水——不是酒,就是水。我跟他说周航我给你带了水,你那个酒不能喝了,喝水吧。
墓碑前面摆着几束花,有三姨放的白菊,有大鹏他们送的一束满天星,还有老周放的啥我不知道,看起来像路边摘的一把野花,黄黄的小花朵,叫不上名字。碑上周航的照片还是那张毕业照,笑得腼腆。我把矿泉水放在碑前,蹲在那儿待了一会儿。
公墓山坡下边的玉米又长起来了,绿油油的跟去年一样。远处那条小河还在,水浅了点,能看见河底的石头。风从山上吹下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味儿。我在想周航现在如果还在,他会是什么样。可能还在新疆,也可能回来了。可能在修车铺跟他爸干架,也可能在哪家公司上班。可能已经有了女朋友,也可能还在等。可能还在熬夜打牌,也可能终于学会了早点睡。有太多可能,但没有一个变成了现实。
从公墓下来我回了趟三姨家。三姨在厨房做饭,听见我进来探头看了一眼,说来了啊,中午在这吃。我说好。客厅里老周在沙发上看手机,不知道又在翻周航的什么收藏。电视开着,播的是个纪录片,讲新疆的,声音放得不大。茶几上那本新疆相册翻开了一半,停在戈壁滩那张。
三姨在厨房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油烟从厨房门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味。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周航以前发的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图,是个沙漠里的落日,红通通一轮挂在沙丘边上。下面是周航配的一句话:"世界太大了,活着得多看看。"
老周说:"这小子有点酸文假醋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周航可能真的回来了,不是回到这个家里,是回到他爸那个嘴角的弧度里,回到他妈妈炒菜的那锅油烟里,回到那本翻旧的相册里。他没有完全消失,他变成了这些细碎的、日常的东西,散落在每一个还能想起他的人的生活里。
三姨端了菜出来,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红烧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她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招呼我和老周吃饭。我们三个围坐在饭桌前,跟以前周航还在的时候一样。吃饭的时候三姨忽然说:"我昨天晚上梦见航航了。他穿了件白T恤,在大太阳底下冲我笑,跟我说妈我这边挺好的,你别惦记。我说咋能不惦记,他说那你想我了就看看天上的星星,我搁那上面呢。"
老周扒了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说:"那小子就会整这些有的没的。"
三姨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他两句能咋的。"
老周不说话了,低头吃饭。我夹了块排骨,炖得烂烂的,一抿就脱骨了。窗户外头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那一盘炒鸡蛋上,金灿灿的。屋子里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窗外的蝉鸣声混在一起,就是普通人家一个最普通的夏天中午。只是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少了一个人。
但那副碗筷的位置还留着。三姨说留着吧,万一哪天航航回来了,进门就有地方坐。
那天吃完中午饭我帮三姨收拾桌子,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我,忽然说:"你也该找个对象了,别老一个人晃荡。你弟走之前还念叨你呢,说你一个人没人管,吃饭瞎凑合。"
我手上都是洗洁精泡沫,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但我知道她是在替我操心,跟操心周航一样。她把对那个儿子的牵挂分了一点给我,这个家里所有活着的人都在替周航看着彼此、管着彼此、念着彼此。这就是他留下来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又实实在在存在。
收拾完了我要走,三姨送我下楼。到楼下她忽然拉住我胳膊,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我。我低头一看,是周航那个小镜子,镜子上那张戈壁滩的照片还在,字也还在——"活着真他妈好"。
三姨说:"这个你拿着吧。你弟以前跟我说他跟你最好,啥话都跟你说。这镜子他随身带了快一年,你留着,想他的时候看看。"
我攥着那个镜子,塑料壳被周航的手磨得有点发亮,边角磕了一个小口。我用拇指摸了摸那几个圆珠笔写的字,笔画有点糊了,但还能看清。
三姨站在单元门口冲我摆摆手:"行了回去吧,路上慢点。"我走出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身影在楼道口的阴影里,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但腰板挺直了。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有点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就是让人心里没那么堵了。
我骑车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热烘烘的。口袋里的镜子硌着大腿,硬硬的一块。骑到一半我停下来,在路边把镜子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活着真他妈好。"周航写的。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应该正年轻,正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正觉得啥事都来得及。
我重新把镜子装回口袋,拧动车把继续往前骑。路的尽头是一大片亮光,晃得人眼睛眯起来。夏天的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柏油路面被晒过的味道。路边一个卖西瓜的摊子撑着蓝白条纹的遮阳伞,伞下面堆着圆滚滚的绿皮西瓜,摊主拿着刀正在切一个,红瓤黑籽,汁水往下淌。
我经过那个瓜摊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一个小西瓜,装塑料袋里挂车把上,准备拿去给老周铺子里。他修车一整天也不咋喝水,吃块西瓜解解暑。挂好了瓜我继续骑车往前,车把上的西瓜晃来晃去,塑料袋哗啦啦响。阳光把路面照得发白,我的影子在脚下短短一团,跟着车轮一起往前走。
走了一年,终于不那么疼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好好活着。
活着真他妈好。周航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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