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小雨,我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儿子家门口。
袋子里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罐咸菜、一张存折——上面剩一千八百块。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敲门。
楼道里有风灌进来,从领口钻到后背凉飕飕的。门后来开了,儿媳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站在那儿,手顿了一下,垃圾袋在她手里晃了晃,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你妈来了"。
儿子从客厅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吧"。
这就是我搬进儿子家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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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两个闺女"送"出来的。大闺女说"妈你住我这儿不方便,你女婿那人你也知道"。二闺女说得更直白:"妈你在我这儿住了五年了,该去我弟那了,他又不是没房子。"
我没跟她们争,收拾了东西就走了。她们谁也没留我,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大闺女往我手里塞了两百块钱,说"妈你先用着"。
我捏着那两百块钱在楼道里站了站,把折好的钱卷了卷放进贴身口袋里,然后拎着袋子去坐车。
儿子家在五楼,没电梯。我头一天爬上去的时候在二楼歇了一回,本想不歇的,可两条腿在台阶上定住了一般。住进去以后我才知道,儿子家多我一个,是真的多余。
他们安排我睡在阳台改造的小隔间里。一张行军床,床头有个旧柜子,柜门关不严,歪着靠在柜框上。冬天冷,夏天热。阳台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冬天的时候我得穿着棉袄睡觉。
有一回我实在冷得受不住,跟儿子说能不能把我屋那扇窗密封一下,他头也没抬地说"你自己拿报纸塞一塞就行了"。
我蹲在阳台门边,把卷好的报纸一条一条塞进窗缝里。报纸塞进去的时候边缘被风口扯了一下,发出细碎的撕裂声,我把那一条重新卷紧了又往里推了推,报纸边缘抵着窗框,服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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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是最大的煎熬。
儿子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四菜一汤。我的碗筷搁在厨房灶台边上,我端到阳台去吃的。头几天我端着碗想往餐桌那边走,儿媳说了一句"那边坐不开",我就没再往那边去过。
后来习惯了,每天端了饭到阳台的小凳子上坐着吃,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天台。他们一家在客厅有说有笑的,我在这边坐着吃。碗里的菜有时候是凉的,凉了就凉了,我从来不说。
有一回孙子过生日,买了个大蛋糕。他们一家三口围在餐桌前吹蜡烛,我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几眼,儿子回头看见我,说"妈你也来吃一块"。
我走过去的时候儿媳把切好的第一块递给了孙子,第二块给了儿子,第三块推到我面前,那盘蛋糕边上沾了一点奶油,她用纸巾擦了一下才端给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我以前用的那种牌子。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旧报纸吹得窸窣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翻一本翻不完的书。
黑暗里那些声响格外清晰,我瞪着眼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条细长的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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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寒心的是住院那回。
去年冬天我肺炎住院,在医院躺了七天。儿子第三天来了一趟,站在病床边问了一句"好点没",我说"好多了",他就走了。护士问我"你家人呢",我说"忙"。
后来出院那天我自己办了手续,自己打车回来的。到了楼下我给儿子打电话让他下来接一下,他说"我这会儿走不开,你自己上来吧"。
我拎着那个袋子一步一步爬上去,爬到三楼的时候腿一软,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旁边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看我,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摆摆手说"不用,我自个儿能行"。她看了我一眼,把门关上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在我脚边收窄成一条亮线,又消失了。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手指抠进墙皮的凹坑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数到第五层的时候,我终于看见自家那扇门了。
铁门上的绿漆已经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暗沉沉的底色。我掏钥匙的时候手有些发僵,插了两回才插进去。
后来有一天我在阳台上晒被子,听到儿媳在客厅跟儿子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还是飘了过来。"你妈到底要住到什么时候?这房子本来就不大,她还占一个屋。跟你姐他们商量商量,轮着来。"
儿子没说话。我手里的被角抖了抖,风一吹,被单鼓起来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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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行军床上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柜子里的衣服重新叠好放回袋子里,把床头柜上的咸菜罐子用塑料袋包了几层,把那张剩了一千八百块的存折揣进贴身口袋。我推开了阳台的门。
儿子还没起,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我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妈回老家了。"
我把门轻轻关上了。下楼梯的时候我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踏实。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刚出摊,热气腾腾的蒸笼摞了三层高,我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她喊了我一声"阿姨这么早啊",我说"嗯,回家"。
她多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低头去揭蒸笼的盖子,白汽呼地一下升起来,糊住了她半张脸。
我到车站的时候天还没大亮。买了最早一班回老家的票,检票口还没开,我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窗外的天慢慢变亮了,橘黄色的光从东边涌过来,从玻璃窗斜斜地透进候车厅,把地砖照成了一片温热的暖色。
旁边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女人,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她衣领,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那孩子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细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含着一颗看不见的糖果。
我看了她们一眼,把目光收回来,看了看自己攥在手心里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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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我自己说,往后就一个人过了。那间老房子还在,我回去收拾收拾还能住。院子里的杂草大概长疯了。我有一千八百块钱,有两只手,还有一把老家的钥匙。那扇门锁芯还灵,拧得开。
车来了。我站起来拎起袋子往检票口走,步子有些慢,可没有停。车站广播在报着下一趟班次,声音被候车厅里的回声拉得很长,从这头荡到那头,像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
我排在队伍末尾,阳光从候车厅的大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细长,一直延伸到身后几排空着的椅子前。
车开了以后我靠着窗坐着,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那些树不知道种了多少年了,树冠连成一片绿荫。我在绿荫与绿荫之间数着走过的路程,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手背上,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烫。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阳光落进掌纹里,那些沟壑被光线填满了,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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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门锁还灵。我拧开锁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比我走的时候长高了一截。杂草确实长疯了,可草这东西,收拾收拾就干净了。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枣树的影子从那边移过来落在我脚边上,风把新冒出来的草尖吹得东倒西歪的,又慢慢立起来。远处有车经过,声音从巷口那边传过来又远去了,越来越轻。
此时此刻,我的心里无比平静,再也不用绷紧那根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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