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老家在安徽宣城下面的一个县城。我爸在我初三那年得肝癌走了,留下我妈一个人。我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三千多,硬是把我供到了大学。我考到上海一所普通大学,学计算机,不算差,可在上海这种地方,我这个出身,说好听点是普通学生,说难听点就是外地小地方的穷小子。
认识林晓是在大二下学期的图书馆。那天我忘带充电器,手机快没电,正着急,她坐在我对面,把自己的充电宝递了过来。林晓是上海本地姑娘,家在静安有房,爸妈开一家小广告公司。她长得不算惊艳,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特别干净。我们慢慢走到了一起。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她妈周姨第一次听说我的情况,就直接甩下一句话:“外地户口,家里没底子,以后在上海买不起房,你图什么?”
林晓为这事跟她妈吵过几回,每次吵完都红着眼圈来找我。我嘴上安慰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我确实没房没车,连健身卡都挑最便宜的办。可我从没花过林晓一分钱,学费生活费都是我自己打工挣的。我总想,早晚有一天我能证明给她妈看,我不图她家什么。
为了排解这股闷气,我开始去健身房。学校附近有一家老健身房,器械旧,空气里飘着一股汗味和橡胶味,但胜在便宜,一年才八百块。我每周二四六下午去,雷打不动。尤其喜欢杠铃深蹲,扛着几十公斤的杠铃,一次次蹲下去、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脑子里就什么都装不下了。那种酸胀和疲惫,反而让我觉得轻松。
事情发生在四月中旬一个周六下午。那天上海飘着小雨,空气潮湿黏腻,健身房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常客在跑步机上慢走。我热完身,把杠铃片加到七十公斤。这个重量对我来说不算极限,但也不轻松,平时能做个五组,每组八次。可那天我状态不好,前一晚没睡踏实,因为林晓在电话里说,周末要跟她妈好好谈一次,让我别再躲着。我心里七上八下,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合眼。
我站在深蹲架前,对着镜子调整姿势。镜子里我脸色有点白,眼下发青,但我没太当回事。深吸一口气,把杠铃扛上肩,慢慢下蹲。第一下还行,起身时腿有点抖。我咬牙做了第二个,下到最低点,正准备发力站起,镜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浅蓝色的身影。
那是个女人,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手里攥着手机,从门口方向径直朝我这边走来。我一开始以为她要去旁边的更衣室,可她越走越近,根本没有转弯的意思。我正憋着一口气,不能喊,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让一让”。可那声音太小,她根本没听见。她低着头,好像在回消息,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一步一步朝深蹲架走来。
我心里一慌,腿上的力卸了半分。杠铃开始往前倾,我拼命想稳住,可身体已经站到一半,重心偏移,右腿一软,杠铃从肩上滑了下来。我下意识往旁边躲,杠铃的一端擦着我的右小腿砸到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另一端带着惯性甩过去,正好扫到那个女人的脚踝。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机也摔出去老远,屏幕碎成蜘蛛网。
我疼得眼前发黑,右腿火辣辣的,低头一看,运动裤破了一道口子,脚踝迅速肿起来。健身房里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人喊“快打120”。那个女人坐在地上,抱着脚踝,脸色煞白,嘴里嘟囔着:“你怎么回事,不长眼睛吗?”
我愣住了。明明是她自己闯进力量区,低头看手机,我为了躲她才受伤,怎么倒打一耙?可我当时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救护车来了,把我和她一起送到医院。我拍了片子,右脚踝骨折,需要打石膏,至少休养三个月。那个女人只是脚踝扭伤,擦破点皮。但她在急诊室里又哭又闹,说她被我砸伤了,要去告我。她丈夫也赶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一个学生,举那么重的东西,旁边有人也不看着,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躺在病床上,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是她自己走路不看路,冲进深蹲区,我为了躲她才受伤,怎么变成我的错了?可我当时没有力气争辩,只能一遍遍说:“有监控,你们去看监控。”
就在这时,林晓推开急诊室的门冲了进来。她看到我躺在病床上,眼眶一下就红了,跑过来抓住我的手。可她一转头,看见旁边那个女人,整个人僵住了。
“妈?”她声音发颤。
那个女人也愣住了,抬起头,满脸惊讶:“晓晓,你怎么来了?你认识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女人,居然是林晓的妈妈,周姨。
那一刻,我总算明白什么叫祸从天降。我扛着杠铃好好练着,一个反对我和她女儿交往的女人突然迎面走来,把我砸成骨折,反过来还要我负责。这比电视剧还离谱。
林晓站在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她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爸也傻了眼,刚才还气势汹汹,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姨反应过来后,更加生气了:“晓晓,这就是你找的那个外地小子?他今天差点砸死我!你还护着他?”
林晓哭着说:“妈,陈默不是那样的人,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你先别吵了,这里是医院。”
周姨冷笑一声:“不是故意的?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我反对你们,想报复我!”
我气得差点从病床上坐起来,可脚上的剧痛又把我按了回去。我咬着牙说:“阿姨,我练得好好的,是你自己走进来,我为了躲你才受伤的。健身房有监控,我们可以去看。”
周姨根本不听:“少来这套!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我要报警,告你故意伤害!”
林晓挡在我床前:“妈,你不能这样!陈默也受伤了,他比你严重多了!”
周姨指着林晓:“你胳膊肘往外拐,我白养你了!”
病房里乱成一团,护士进来喊了几次安静,才勉强消停。最后林晓被她爸拉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那晚我几乎没睡。脚上的疼一阵一阵,心里的委屈更甚。我想不通,我和林晓谈恋爱,光明正大,凭什么要被这样羞辱?我家里是没钱,可我从来没花过林晓一分钱,学费生活费都是我自己打工挣的。周姨连我是谁都不了解,就一口咬定我是图她家条件。更让我难受的是,她居然说我故意砸她。我长这么大,没被人这样冤枉过。
第二天上午,林晓偷偷跑来医院。她眼睛肿得像桃子,握着我的手说:“陈默,对不起,我替我妈向你道歉。监控我已经去调了,健身房老板说可以作证,是你为了躲我妈才受伤的。我会跟她解释清楚。”
我看着林晓,心里又疼又软。我知道她夹在中间很难受,可我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林晓,我不需要你替她道歉。这件事得她自己想明白。如果她一直觉得我是故意的,那我们以后怎么相处?”
林晓沉默了。她低着头,好半天才说:“我会跟我妈谈。”
可事情没那么容易。周姨在家里大闹,说林晓要是再跟我来往,就别认她这个妈。林晓她爸虽然没说什么,但态度也冷淡。林晓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暂时减少来医院的次数,偷偷给我发消息。
我一个人在医院躺了三天。那三天里,我想了很多。我甚至想过放弃这段感情,不想让林晓为难。可每次想到林晓红着眼眶的样子,我又舍不得。我是真心喜欢她,想跟她有以后。可如果她家里人一直这样,我们能走多远?
室友来看我,帮我带换洗衣服。他们劝我:“算了,这家人太难缠,你条件又不差,何必受这个气。”我没说话。我妈打电话来,我也不敢说受伤,只说最近课多,可能不常接电话。挂了电话,鼻子酸得厉害。我在上海待了三年,第一次觉得这么孤单。
第四天,周姨一个人来了。她穿着那件浅蓝色连衣裙,脚踝上还贴着膏药,走路一瘸一拐。她站在我病床前,脸色不太好,但比那天平静了些。
“陈默,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她拉开椅子坐下,也不看我,“你跟我女儿的事,我不同意。你受伤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条件是你离开林晓。”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我说:“阿姨,您女儿不是商品,不能用条件来交换。我爱林晓,她也爱我。您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
周姨冷哼一声:“爱?你一个穷学生,拿什么爱?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以后怎么养她?她从小没吃过苦,跟你在一起,迟早后悔。”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里的监控视频调出来,递给她:“阿姨,您先看看这个。那天到底是谁的错,我不想再争,但您不能冤枉我。”
周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手机。视频里,她从健身房门口进来,一直低头看手机,径直走向深蹲区。我扛着杠铃,明显朝她喊了什么,可她没有反应。然后我为了躲她,杠铃滑落,砸到自己,杠铃片扫到她。整个过程清清楚楚。
她看着视频,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尴尬。好一会儿,她把手机还给我,声音低了下去:“我……我当时在回一条消息,没注意看路。”
我没有说话。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周姨忽然叹了口气:“陈默,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还是那句话,你和晓晓不合适。你们还年轻,不懂现实有多难。”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我说:“阿姨,您知道吗?我爸在我初三那年就走了,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读书。我在上海三年,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我知道现实难,可我从没怕过。我不图您家什么,我只想跟林晓好好在一起。您能不能先别急着否定我?”
周姨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那天之后,林晓告诉我,她妈回家后一直不说话,关在房间里。林晓害怕,问我怎么办。我说:“给她时间。”
又过了两天,我正躺在床上翻书,周姨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神情有些局促。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下来。
“陈默,我回去想了很久。”她看着自己的手,慢慢说,“那天在健身房,是我自己不小心,连累了你。我脾气急,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有些意外,忙说:“阿姨,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当时不该跟您顶嘴。”
她摆摆手:“不,你没错。我反对你和晓晓,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你条件不好。我就是害怕,怕她受委屈。我当年嫁给晓晓她爸,家里也反对,后来吃了不少苦。我不想她走我的老路。”
我听着,心里忽然有些理解她。她不是不讲理,只是太爱女儿。
周姨抬起头,看着我:“陈默,你能保证,以后不管多难,都对晓晓好,不让她受委屈吗?”
我认真点头:“阿姨,我不敢说大话,但我会尽我所能。我现在是没什么本事,可我还年轻,我会努力。”
周姨叹了口气,眼角有些湿润:“行了,你先把伤养好。你和晓晓的事,我不反对了。但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那是我受伤以来,第一次觉得脚上的石膏没那么重了。
后来,林晓告诉我,她妈其实早就去问过健身房老板,还看了好几遍监控。她知道自己错怪了我,又拉不下脸来道歉。再加上林晓在家绝食了两顿,她妈才终于松口。
我的脚养了三个多月才好利索。这期间,周姨经常让林晓给我带饭,有几次还亲自炖了骨头汤送到学校。我室友都打趣我,说因祸得福,丈母娘被搞定了。我只能苦笑,这福气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现在,我和林晓已经毕业了。我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林晓做设计。周姨偶尔还会来我们租的房子吃饭,帮我收拾厨房。她还是嘴硬,总说我是“臭小子”,但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在桌上留一袋水果,或是一瓶辣椒酱。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祸”。如果那天周姨没有低头看手机,如果我没有扛起那副杠铃,事情会不会不一样?或许矛盾还会以别的方式爆发,或许我们永远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说话。
这世上有些事,看起来是祸从天降,可谁能说,它不是命运给的一次转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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