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的“父债”

编者按

“一个案例胜过一打文件。”为充分发挥典型案例示范指导、规范引领和价值导向作用，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和福建省广播影视集团联合打造《热案大家谈》节目，重点围绕群众关切、企业关注、行业关心的重点热点案件，采取新闻事件回顾和专家学者访谈的方式，开展故事性、实用性、服务性兼具的以案释法、融情议理，以事关民生的小案例展现司法为民大作为，营造尊法学法守法用法的浓厚氛围。

节目以每两周一期的频次，于周五晚19：30在福建电视台新闻频道《现场》栏目播出。福建高院新媒体平台同步推送，欢迎关注。

第四十八期

让我们一起来关注

《离婚后的“父债”》

父母给子女转钱，再平常不过的事。可一旦子女离婚，这笔钱就变得敏感起来，是赠与小两口过日子，还是借给他们临时周转？福州的陈女士离婚后，突然遭到了公公的起诉，要求她这个前儿媳还钱。婚姻期间，公公婆婆给的钱，到底是赠与还是借款？法院又会怎么判呢？本期《热案大家谈》，关注这起发生在福州的家事纠纷。

2024年2月

对于陈女士而言，格外的冰冷

她经营了十年的婚姻

亮起了红灯

前夫不断冒出的网贷

时不时的催债电话

让陈女士感觉每天都很焦虑

因为网贷

两个人的婚姻，彻底走到了尽头

在离婚诉讼期间

陈女士压抑的心情还没舒缓

又收到了一份法院传票

她的公公将儿子和她一起告上了法庭

陈女士的公公王大爷表示

儿子结婚期间

他多次给钱，共计13万多元

王大爷的理由很直接

钱是转给前儿媳的

转账记录清清楚楚

本质上就是夫妻共同借款

儿子和儿媳离婚了

这笔账自然得算清楚

说起这个13.1万元的流水账

陈女士气不打一处来

庭审期间

陈女士向法庭提交了一组证据

王大爷微信转给她的1.5万元

她在同一天就转给了前夫

其他的银行转账共计11万多元

收款银行卡虽然是她的

但绑定的是前夫的微信号

实际使用人一直是前夫

最终，法院审理认为

王大爷虽然提供了转账记录

但陈女士提供了充分证据证明

这笔钱实际上是由

王大爷的儿子控制和使用

用于偿还其个人网贷

同时，翁媳之间

从未就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时间等

做过任何约定

王大爷也从未向儿子儿媳催讨过

这些“不合常理”的地方

与正常的民间借贷不符

因此，法院认定

这笔钱不构成民间借贷

驳回王大爷的诉讼请求

王大爷不服一审判决

上诉到福州中院

二审法院经审理，维持原判

这个案件也给父母们提了个醒

给子女经济支持，如果是借款

一定要留下明确的书面凭证

转账记录只能证明钱给了谁

证明不了是借款还是赠与

尤其是在子女婚姻出现危机的时候

这笔钱的性质就更容易产生争议

大家谈

问：本案中王大爷手握完整的微信、银行转账流水，看似证据充足，但一、二审法院均驳回了他的诉求，请问谢副庭长，民间借贷关系成立的核心条件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本案的转账记录不足以认定借贷事实？

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者其他债务的，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原告仅提交支付凭证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在被告提交证据能够初步证明款项并非借款的情况下，原告应进一步举证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原告提交的支付凭证仅能证明资金交付事实，无法证明双方当事人达成借钱、到期偿还的合意。转账凭证≠借条，资金流转本身存在借款、赠与、家庭帮扶、代付、投资、生活费等多种可能性，不能直接等同于借款。因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当事人之间民间借贷关系成立，故法院依法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问：请问谢副庭长，本案判决结果具有哪些积极的法律意义和社会引导价值？

答：本案的法律意义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举证层面：明确了"转账记录≠借贷关系"，仅有转账凭证不足以证明民间借贷关系成立，主张借贷的一方必须证明"借贷合意"的存在。

裁判标准层面：确立了家庭内部借贷纠纷的差异化审查标准，亲属间的款项往来不能简单套用普通民间借贷规则，法院需综合案件背景审慎认定。

价值导向层面：体现了司法对离婚诉讼中虚构债务行为的防范，维护了诚实信用原则和离婚财产分割的公平性。

行为指引层面：提醒公众在亲属间资金往来中注重证据意识，从源头上预防和减少纠纷。

问：现实中绝大多数父母给子女婚内补贴、转账，都不会刻意签订借条，都是出于亲情无偿帮扶，但一旦子女离婚，这类钱款极易引发官司，也成为家事纠纷的高发痛点。请问黄代表，针对这一现象，您怎么看？

答：我从三个维度和大家谈谈看法。

第一，这类矛盾会冲淡亲情，让家人对簿公堂。父母帮扶子女本是出于心疼，不会提前留借条，可一旦小夫妻离婚，长辈只能起诉要钱，从和睦的一家人到对簿公堂，亲情会留下难以弥补的隔阂。

第二，会严重破坏夫妻间的信任。本案钱款用于偿还男方个人网贷，公公却要求儿媳还款，女方极易觉得婆家早有算计，夫妻猜忌持续发酵，原本还有缓和余地的婚姻，矛盾彻底激化。

第三，同类案件大量涌入法院，浪费司法资源。法官要耗费大量精力核对流水、查证资金去向，当事人反复跑法院举证开庭，也白白消耗普通人大量时间。

问：从制度优化和社会治理的层面来看，请问黄代表，您认为可以通过哪些长效机制，从根源上减少此类家庭财产纠纷？

答：想要从根源减少这类财产纠纷，我从司法、基层治理两方面提两点长效举措。

第一，优化司法配套机制，统一各地裁判尺度。法院定期发布和本案情形相近的典型参考案例，把举证责任讲明白，明确只凭转账记录不能认定借贷关系，主张是借款的父母，一定要备好借条、完整聊天记录这类佐证。同时联动司法所，准备简易的资金确认文书模板，文书内容简单易懂，普通家庭能够无门槛填写，大大降低大家留存资金凭证的门槛，从司法判定层面缩小争议空间。

第二，落地常态化分层普法与诉前调解。在婚姻登记大厅、社区妇联工作站长期开展前置普法宣传，新人领证、居民咨询家事问题时，工作人员主动科普资金归属相关常识，提醒长辈做大额转账时，备注写清钱款是赠与还是出借。另外完善社区家事调解站点的运行机制，只要家庭出现资金财产分歧，先安排调解员介入沟通疏导，尽可能在起诉之前化解矛盾，从源头减少这类家事诉讼的数量。

问：请问陈调解员，结合妇联日常家事调解、家庭维权服务一线工作经验，因父母给子女转账引发的婚姻家庭财产纠纷，主要有哪些具体的表现形式？

答：结合妇联一线家事调解与家庭维权工作经验，父母向子女转账引发的婚姻财产纠纷高发频发，纠纷核心多为转账定性模糊、权责不清，主要有三类具体表现形式。

一是无偿赠与与借款界定模糊纠纷。这是最常见的纠纷类型。父母婚内频繁给子女转账补贴生活、偿还房贷、养育子女，多数无书面说明，默认是无偿帮扶。一旦夫妻感情破裂，出资父母事后主张款项为借款，要求夫妻双方共同偿还，而配偶认定为亲属自愿赠与，双方各执一词，引发经济纠纷。

二是附条件赠与失效纠纷。父母转账常附带隐性条件，如资助购房、购车意在维系婚姻、抚育后代，无书面约定。若夫妻离婚、婚姻变故或未达成家庭期许，父母主张撤销赠与、追回款项，配偶则认定赠与已生效，拒绝返还，产生民事争议。

三是偏心性转账引发的家庭矛盾。父母仅单方资助自家子女，从未帮扶配偶一方，长期不均等的亲情财务帮扶，极易引发配偶心理失衡，积累家庭矛盾，既造成夫妻情感隔阂，也衍生出后续财产分割、权益追责等纠纷。

问：请问陈调解员，您认为普通家庭该如何平衡亲情帮扶与财产权益保护，尤其守护好妇女家庭财产权益，对此有哪些专业提示？

答：普通家庭中，亲情帮扶与财产权益的矛盾，大多源于“谈钱伤感情”的传统心理误区，也是妇女家庭财产权益受损的主要诱因。从社会心理服务角度来看，平衡二者关系，核心是厘清情感边界与权益边界，在维系亲情的同时，切实守护女性合法财产权益。

首先，破除心理桎梏，建立理性家庭认知。很多女性受人情观念影响，面对原生家庭帮扶、亲属求助时，习惯性妥协退让，无偿付出个人财产、透支自身积蓄，长期压抑自我需求，极易积累心理委屈，引发家庭矛盾。需树立正确认知：亲情帮扶是自愿善意行为，并非强制义务。清晰的财产边界不会割裂亲情，反而能杜绝无度索取，让家庭关系更稳定。

其次，柔性划分财产范畴，兼顾人情与法理。女性需主动厘清婚前个人财产、专属嫁妆、个人收入与夫妻共同财产的界限，不随意混用专属个人财产补贴家庭或接济亲属。日常小额亲情帮扶可随心善意付出，面对大额资金、房产相关的帮扶或借贷，以温和沟通方式留存书面凭证，用制度化方式规避后续纠纷，避免因情面模糊权益。

最后，当遭遇财产侵占、过度亲情索取等问题时，女性无需自我内耗。可借助专业的社会心理服务、借助家事调解、公益法律咨询化解矛盾，及时调节心态，以理性方式守护自身财产权益，实现亲情和睦与权益保障的双向平衡。

来源：省广播影视集团融媒体资讯中心《现场》

福州中院、鼓楼法院

统筹：张亮

编辑：罗泰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