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清明前,罗明川从重庆主城把东西收拾完,回到云阳县老家。进村第二天,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天刚亮就背着个旧帆布包,沿着山路往后山走。
他这次上山,不是为了看风景。路熟得很,拐过两道弯,蕨草多的地方会把脚面挡住。十五年前他在这里放过蛇。离开后,家里忙、钱紧,连梦都不太愿意细想。可最近一段时间,他总会在半夜醒过来,听见草丛里那种轻响,好像有人在拨动石缝。
他走到当年放蛇的那段石坡,先用手把蕨草拨开。草下面不是他记忆里的荒地。视线往里一收,他愣住了:山坳里一片李树林,地上有厚落叶,走近了能听见风从叶子缝里过去。远处还有竹鸡在草边歪着头,像在找路。
更奇的是,几块木牌立在地上。隔着几十米就有一块,木板被太阳晒得发白,上面几行字很直:“蛇类栖息区,请勿捕捉。”
罗明川蹲下去,指尖先去摸木牌边缘。木头开裂了,像是放在这儿很多年。手抖得厉害,他不敢用力,怕把字碰掉。等他抬头,石坡下的草丛又动了一下。
一条乌梢蛇从石缝里慢慢游出来。个头不小,一米多,身子贴着落叶往前。它没有立刻逃,也没往人近的地方凑,就停在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抬了抬头,又钻回树根下。
罗明川站起来的时候,帆布包摔到地上发出一声。旁边没人,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没敢再落得更近。十五年过去,山上真还留着这些东西?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当年留下的规矩,后面有人接着做了。
“明川,你还是先来看它们了。”
罗德顺拄着竹杖从坡下上来。七十多岁的人走得慢,喘得也慢,但他每走一步都看着地面,像知道哪里会滑。罗明川转过头,第一反应不是问蛇。
“爸。”他就喊了一声。
罗德顺把竹杖往地上点了点,目光往李树林里扫了一圈:“你小时候就怕蛇,后来你自己干了这事,别人也不敢说。你走后,还不是得有人守着。”
十五年前,罗明川做决定的时候,父亲反对得很直接。那时候村里很多年轻人出去打工,梯田没人在种,杂草长起来,鼠也多。鼠进院子咬粮袋,咬果树的根。罗家种了八亩红橘,两年下来树根被咬死四十多棵,果园里到处是堵洞的土坑,半夜还能听见动静。
罗明川说过他的想法:山里蛇少了,不全是因为环境,前几年有人听说哪里有蛇就去抓。蛇来得快,走得也快。鼠的天敌少了,鼠自然就旺。他就想着把本地的蛇引回去,至少让山自己把节奏找回来。
可父亲听完就拍桌子:“196条?你自己想想,蛇能不能控得住。出了事,你怎么担。”
罗明川不是没做准备。他去镇上找过林业的人,问蛇的种类,听对方怎么说。他还挨家挨户解释,木箱装着透气的蛇,懂行的人现场看过,确认没有毒蛇。村里最后同意他试一段,但要挂提示牌,要定期巡山,不能让蛇直接靠近住户的路口。
放蛇那天,木箱打开,蛇贴着草根往前游。有的钻石缝,有的钻落叶下,迟一点的就还在箱子边上停着。罗德顺站得远,脸一直绷着。临走前他说了一句,罗明川记了很多年:“你放出去容易,后面别后悔。”
后悔没机会。他在那以后就被生活推走了。妻子早几年离开,儿子在县城读书,家里还背着建房的账。果园没收成,他跟着同乡去浙江家具厂打工。离开时他把“请勿捕蛇”的木牌钉在山口,把写好的记录塞给父亲。记录上有批次、种类、放养位置,总数正好196条。
他原以为就两三年,账还清就回来。结果十五年过去了,儿子在重庆主城安了家,工资稳定,舍不得换。他每隔一段时间打电话问一句:“后山还有蛇吗?”父亲总是不耐烦:“你就别问了,我哪有工夫数。你自己在外面过日子。”
再后来,他也不问了。
直到这次上山,李树林已经长起来,木牌也立着。他跟着父亲沿石阶往上。巡山棚在更高处,门边挂着一块塑封过的旧纸板。纸发黄,角被风吹得卷起。罗明川一眼认出那不是新做的,是他当年留下的放养记录。
父亲没有解释太多,像怕说多了会乱。罗明川把纸从边上取下来,看到原来的字迹还在,旁边又多出一行。字歪歪扭扭,却写得很重:“196条,一条都不许抓。”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里想问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你不是说没工夫管吗?”
罗德顺转过脸,看山下果园的方向:“我没数。可人一多,就有人手痒。你走后,总有人拿袋子上山。开始几年我拦着,拦了好几年,后来村里也知道了。鼠确实少了,果园也能长出来。就一起立了规矩。”
“这些李树呢?”罗明川问。
“你放蛇的那片荒地,后来不打药了。”父亲说,“先种红橘,树老了又改李子。去年村里卖了李子,没人再说蛇晦气。”
罗明川握着纸,没再往下追。他只是把纸收回塑封袋里,指腹在边缘压了压,像确认还在。他们没有聊小时候,也没有聊当年吵架的那几句。走到棚外的时候,夕阳落进山坳,草丛里还有窸窣声,鸟叫一串一串,听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天后,罗明川把巡山棚修了一下,把门口的木牌重新做了几块。木板还是木板,但字更清楚。他没对外喊什么,也没让谁上山看。他只是把答应过的事接着做:不乱捕、不随便用药,不把蛇往路上赶。
后来有人问他:“当年放的196条,现在还剩多少?”
他没法回答。他也不追着确认。十五年过去,谁都不知道石缝里的那条,是不是当年的那条。他只说一句:“该有的还是有。”
回到自己那套生活里,他每天清晨沿山路走一圈。遇到蛇,站远一点,等它自己钻回去。没有追,也没有拿手机举着拍。他最清楚的是:山口那块木牌立着的时候,进山的人就得先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只要有人把袋子往上提,这个规矩就还得有人守。
某天下午,他又走到木牌旁边。蕨草被风压住了一截,地上的落叶翻了一小块。远处传来两声竹鸡的叫,像是提醒人别走近。罗明川回头看了一眼巡山棚的门,里面还留着他父亲以前用过的那根竹杖。门没上锁,但他知道该来的规矩会自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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