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话说得好,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可在我们清水镇,我的脸面早就被踩进了泥里,连街上的狗见了我都绕道走。
我叫陈默,在镇政府熬了七年,还是个小科员。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扫地泡茶,最晚走关灯锁门,熬白了头发也没换来一官半职。镇上的红白喜事我是随礼的常客,可坐上席的永远轮不到我。
最羞辱人的是上个月王寡妇家的儿子娶媳妇。我随了五百块的礼,跟几个平头百姓挤在角落那桌。正吃着呢,同桌的老周头喝多了,筷子点着我的鼻子说:"小陈啊,你说你在镇政府混了这些年,咋越混越回旋呢?你看人家张大伟,跟你一年进的镇政府,现在都是副镇长了。你连个屁都不是!"
满桌子的人都哄笑起来。有人接茬:"就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媳妇娶不上,官当不上,你说你活着有啥劲?"
我攥着筷子的手直哆嗦,可愣是没敢顶一句嘴。张大伟就坐在主桌上,西装革履的,跟镇长推杯换盏,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躺在出租屋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看了半宿。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上面只有八个字:"事已办妥,静待佳音。"
我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窗外是清水镇漆黑的夜,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像我这样的小人物,连叫唤的底气都没有。
可谁知道呢,一个月后,当市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送到镇政府的时候,整个清水镇都炸了锅。那个被全镇人笑话了七年的陈默,一夜之间成了代理县长。
消息传开那天,镇政府门口停满了车。以前见了我连眼皮都不抬的各部门局长们,一个个西装笔挺地排队等着见我。而那个在婚宴上羞辱我的老周头,蹲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下,抽了半包烟也没敢进来。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乌泱泱的人群,忽然想起我妈临终前说的话:"小默啊,你爸走得早,妈没本事,不能给你铺路。但你记住,人这一辈子,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争不来。"
妈,你儿子没给你丢人。只是这条路,走得实在太长了。
一、七年之痒
清水镇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镇政府办公楼那台老掉牙的空调嗡嗡响了一个上午,吹出来的风还没电风扇大。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一摞精准扶贫的台账,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眼睛发花。
门被推开了,一股热浪涌进来。是办公室副主任刘姐,手里拿着个信封,往我桌上一扔:"小陈,这个月的下乡补贴,你的。"
我拿起来掂了掂,薄薄一层,估计也就三百来块钱。"谢谢刘姐。"
刘姐站在门口没走,叉着腰叹了口气:"你说你,七年了,怎么就不想着活动活动?去年考核评优,你又让出去了,今年还想让?"
我笑笑没说话。去年评优名额只有一个,张大伟想要,我就给了他。反正评不评优,我也就是个科员。
"你啊,"刘姐摇摇头,"就是太老实了。你知不知道外面人咋说你?说你是镇政府的一头老黄牛,光知道低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
"黄牛挺好的,踏实。"
刘姐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走了。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跟人嘀咕:"这个陈默,算是废了。"
我低头继续对账,手心出了一层细汗。其实刘姐说的没错,我是太老实了。可我有什么办法呢?七年前我大学毕业考到清水镇政府,踌躇满志地想大干一场。第一年就写了三篇调研报告,全是关于清水镇产业发展的建议,交上去石沉大海。第二年我主动请缨去包村,帮着村里修了条路,镇上开总结会的时候,功劳全记在张大伟头上了,因为他是包村组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我妈活着的时候总劝我,说在体制内混,得学会来事。逢年过节去领导家坐坐,不用带多贵的东西,表示个心意就行。可我去了两次,镇长家的门都没进去,保姆说领导不在家。后来我才知道,张大伟每个周末都在镇长家下棋。
我妈走了以后,我就更没心气儿了。一个人住在镇政府后面那条巷子里的出租屋,月租四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子,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晚饭大多是泡面,偶尔煮个挂面卧个鸡蛋,就算是改善生活。
清水镇不大,屁大点事半天就能传遍全镇。我这个镇政府的老科员,自然就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街坊邻居见了我,打招呼的话永远是"小陈啊,啥时候升官啊",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轻慢。我每次都笑笑糊弄过去,可心里头跟针扎似的。
最让人难受的是每年过年。镇政府的中层以上干部,年前都会有镇领导带队去家里慰问,送米送油再塞个红包。我年年都是自己拎着单位发的那桶油和那袋米,一个人走回出租屋。年夜饭是速冻饺子,就着春晚的嘈杂声一个人吃完。窗外是万家灯火鞭炮齐鸣,屋里就我跟墙上我妈的遗像大眼瞪小眼。
今年大年初二,我照例去给镇长拜年。其实我知道去了也是白去,可面子上的事儿总得做。镇长老家在隔壁县,初二回来,我拎着两瓶酒站在他家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他家的车开过来。
镇长下车看见我,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收了。"小陈啊,有事?"
"没、没事,给您拜个晚年。"
"哦,"镇长点点头,"东西拿回去,我不收这个。你有这份心就行。"
说完就上楼了,留我一个人拎着酒站在寒风里。旁边单元的住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热闹,我听见有人笑着说:"那不是镇政府那个陈默吗?又来送礼了?啧啧。"
我把酒放在楼道口,转身走了。风刮在脸上生疼,可更疼的是心里。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把妈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打开了。箱子底层有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封推荐信,是当年省里一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写给我妈的。我妈在临终前才告诉我,那位老领导是她年轻时帮过的一个人,后来当了不小的官,一直念着她的好。我妈说如果我在体制内实在混不下去,就拿这封信去找他。
我拿着那封信在灯下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去了。我不能用妈的情面去换前程,那是我妈留给我最后的体面。
可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把信放回去的那个晚上,命运已经开始悄悄地转动了齿轮。
二、王家婚宴
王寡妇家的儿子王磊结婚,请了全镇有头有脸的人。王寡妇虽说是寡妇,可能耐不小,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这些年攒了些家底。她儿子在县里当公务员,娶的是县医院的一个护士,亲家那边也有些关系,所以这婚宴办得格外隆重。
请柬送到办公室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补这个月的考勤表。刘姐把请柬往我桌上一拍:"喏,王寡妇家的,听说请了四十桌,镇上的领导都去。"
我打开请柬看了看,上面写着"携家眷",我哪有家眷可携。随手把请柬夹进文件夹里,继续填表。
婚宴设在镇上新开的"福满楼",三层楼都包下来了。我去得不算晚,可到了才发现,座位早安排好了。门口迎宾的是王寡妇的弟弟,看见我来了,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拿笔在本子上划拉了半天,抬头说:"陈科员啊,您坐偏厅吧,主厅没位置了。"
偏厅在三楼拐角,摆了四桌,坐的都是些平头百姓。我被安排在最靠里的那桌,跟几个来吃席的老头坐在一起。
菜还没上,桌上的人已经开始议论纷纷。坐我旁边的老周头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出了名的大嘴巴,一张嘴能把活人说死、死人说活。他剥着花生米,唾沫横飞地讲着张大伟的事:"你们知道不?张副镇长上个月又立功了,招商引资引了个大项目,据说年底就能动工。人家才三十五,比咱们那个陈默还小两岁呢,现在已经是副镇长了,过两年说不定就是正镇长。"
对面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接茬:"可不是嘛,我听说张副镇长年初又买了套房,在县里,一百四十平。人家那日子过的,啧啧。"
"哎,说起来,"老周头忽然转向我,"小陈啊,你跟张副镇长是一年进的镇政府吧?咋差距这么大呢?"
我正端着茶杯喝水,被这一问,差点呛着。"我……我能力不行,比不上张镇长。"
"啥能力不行,"老周头摆摆手,花生皮崩了一桌子,"就是没眼力见儿。你说你在镇政府混了这些年,咋越混越回旋呢?人家张大伟,跟你一年进的镇政府,现在都是副镇长了。你连个屁都不是!"
满桌子的人都哄笑起来。烫头妇女捂着嘴笑:"周老师您这张嘴啊,可得积点德。"
"积啥德?我说的不是实话?"老周头越说越来劲,筷子点着我的鼻子,"你看看你,三十好几的人了,媳妇娶不上,官当不上,你说你活着有啥劲?换我,早找个地方钻进去了。"
我的脸烧得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想站起来走人,可屁股像钉在椅子上一样动弹不得。同桌另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说什么的都有。
我下意识地朝主厅方向看了一眼。主厅的门开着,能看见张大伟正坐在主桌上,跟镇长推杯换盏。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意气风发的。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多少得意,多少怜悯,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我们刚报到那天。张大伟跟我分在一个宿舍,他半夜睡不着,跟我说:"陈默,咱俩都是农村出来的,得互相照应。以后有好事儿我肯定想着你。"
七年过去了,他想着我的"好事儿"就是把我踩在脚底下。每次有什么急难险重的活儿,他总是第一个"想到"我。"陈默,你文笔好,这个材料你帮帮忙。""陈默,这个村情况复杂,你熟悉,你去跑一趟。""陈默,这个黑锅……哦不,这个责任,你先担着,回头哥帮你想办法。"
每次我都答应了。我就是这么个软骨头,嘴笨心软,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得罪人。
婚宴的后半程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满脑子都是老周头那些话。好不容易熬到散席,我第一个站起身往外走。经过主厅门口的时候,听见王寡妇正拉着张大伟的手千恩万谢:"张镇长,您能来真是给我们家长脸了。回头孩子的工作,还请您多关照。"
"嫂子放心,都是自家人。"
我加快脚步逃了出去。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回到出租屋,我把西装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手机亮了,是办公室群里的消息,有人在发婚宴的照片。有一张是张大伟跟镇长碰杯的特写,配文是"领导风采"。我划了几下,把手机扔到一边。
躺下去的时候,枕头底下硌得慌。我摸出来一看,是那个牛皮纸信封。我妈的遗像在墙上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温和又带着担忧。
"妈,"我对着遗像轻声说,"我想出人头地,可我该怎么办呢?"
遗像自然不会回答我。可就在这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
"事已办妥,静待佳音。"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脑子一片空白。我没有回拨,也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睡了。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四周都是雾,看不清方向。可走着走着,前方忽然亮起一盏灯,昏黄但温暖。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照常洗漱穿衣去上班,路过镇政府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里面开出来,车牌是市委的。
我往路边让了让,车从我身边驶过,卷起一阵风。我眯着眼看了眼车牌,心里咯噔了一下。
市委的车,来清水镇做什么?
三、晴天霹雳
市委的车来清水镇的消息,不到中午就传遍了整个镇政府。
办公室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平时懒懒散散的同事们腰板都挺直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刘姐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说:"听说了吗?市委组织部来人了,在镇长办公室谈了一上午,连门都关着。"
我正给文件盖公章,头也没抬:"谈什么事?"
"谁知道呢。"刘姐撇撇嘴,"不过我瞅着赵镇长的脸色不太好看,出来倒水的时候脸都是黑的。该不会是……要来查他吧?"
我没接话。赵镇长在清水镇干了八年,一把手当了五年,要说完全干净也不太可能。不过这种事儿不是我该操心的,我一小科员,知道得越少越好。
下午两点,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镇党政办的孙主任,平时趾高气扬的主儿,这会儿表情却有点古怪。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陈默,你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孙主任平时见了我爱答不理的,今天怎么亲自来叫?
跟着孙主任上了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经过镇长办公室的时候,我瞥见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隐约有人说话。孙主任把我带到小会议室门口,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屋里坐着三个人。赵镇长坐在一边,脸色确实不好看,嘴角耷拉着,眼皮子肿着像是没睡好。另一边坐着两个陌生人,都是中年男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色夹克,胸前别着党徽。
戴眼镜的男人见我进来,站了起来:"你就是陈默同志?"
我点点头,手心开始冒汗。
"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的刘科长,这位是市委组织部的张副部长。"他伸手跟我握了握,示意我坐下。
我机械地坐下去,脑子转得飞快。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和科长亲自来清水镇,找我一个小科员谈话?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
张副部长开口了,声音很温和:"陈默同志,你不要紧张,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核实一下。"
"您说。"
"你认识陈建国同志吗?"
陈建国。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轰地炸开了。我妈留下来的那封信上,落款就是陈建国。省里退下来的那位老领导,我妈年轻时候帮过的人。
我喉咙发干:"认、认识。他是我妈的老朋友,不过我没见过他本人。"
张副部长点点头,跟刘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是这样的,陈建国同志前段时间向省委组织部推荐了你,说你是他在基层工作方面最看好的年轻干部。省委组织部把推荐材料转到了我们市委,我们经过研究,决定对你进行考察。"
我整个人都懵了。省委组织部?推荐?考察?这些词儿跟我陈默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根本不认识陈老啊,他怎么会……"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张副部长笑了笑,"陈老在推荐信里说,他跟你母亲有旧交,这些年一直关注着你的成长。他觉得你在基层兢兢业业干了七年,任劳任怨,有丰富的群众工作经验,是个好苗子。"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妈临终前给我的那封信,我从来没动过。陈建国怎么会知道我?又怎么会突然推荐我?
"我们今天来,就是初步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张副部长继续道,"后面还会有正式的考察程序。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正常表现就行。"
后面他们问了些什么,我答了些什么,我现在回想起来都是模糊的。只记得最后张副部长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陈啊,好好干。基层是锻炼人的地方,你能坚持七年不挪窝,不容易。"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赵镇长跟在我后面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小陈,你……你先回办公室吧。"
我点点头,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正撞上张大伟。他大概是听说了什么,脸色煞白,看见我的时候瞳孔都缩了一下。
"陈、陈默,"他强挤出一个笑,"市委来人找你?什么事啊?"
"没、没什么。"我不想多说,"就是了解点情况。"
张大伟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闪烁不定。最后他拍了我一下肩膀,力度比平时轻了许多:"行,那你有事找我。"
我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回了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刘姐凑过来:"小陈,咋了?上面找你干啥?"
我摇摇头:"真没事,就是正常谈话。"
刘姐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可我能感觉到,整个办公室里投过来的目光都变了。以前那些视若无睹的眼神,此刻都带着探究和……一丝丝的敬畏?
我打开电脑,对着屏幕发了半天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陈建国为什么要帮我?我妈都走了三年了,他一个省里退下来的大领导,怎么会记得我这么个小人物?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箱子底层翻出来。打开一看,信还在,封口完好无损。我从来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过,也从来没有联系过陈建国。
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那条短信翻出来。"事已办妥,静待佳音。"那天收到的时候我还莫名其妙,现在看来,一切都对上了。
可这条短信是谁发的?陈建国?还是他身边的人?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拨那个号码。有些事情,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七年,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接下来的日子,镇政府的气氛变了。以前见了我爱答不理的同事,忽然都热情起来。早上我还没到办公室,桌上的茶杯就已经泡好了茶。中午去食堂打饭,打菜的大姐手也不抖了,一勺红烧肉堆得冒尖。
张大伟见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居高临下地安排工作,而是客客气气地叫"陈默",偶尔还凑过来闲聊几句,打听考察的事。我每次都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
赵镇长更是反常,居然主动找我谈了一次话,说这些年对我关心不够,让我多担待。还说有什么困难尽管提,组织上会尽力解决。
我知道他们在怕什么。市委组织部都来人了,考察的规格还不低,这意味着什么谁心里都清楚。在县里,一个普通科员被市里直接考察提拔,这种事情凤毛麟角。
可我自己心里也没底。考察能不能通过?提拔到什么岗位?一切都是未知数。我唯一确定的是,我的命运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朝着一个我从未想过的方向狂奔。
半个月后,考察组的正式文件下来了。又过了半个月,市委常委会通过了任命。当任命文件传真到镇政府办公室的时候,刘姐第一个看到了内容,当场尖叫了出来。
"陈默!陈默!"她举着那张传真纸,跌跌撞撞地冲进办公室,"你、你……你被任命为代县长了!安平县的代县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刘姐手里的那张纸,耳边是同事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眼前却浮现出我妈的样子。她坐在老家的堂屋里,戴着老花镜给我缝补衣裳,嘴里念叨着:"小默啊,你要争气。"
妈,我争气了。
可我怎么也笑不出来。
四、一夜惊变
任命文件下来的第二天,整个清水镇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镇政府大院的保安老胡。他一大早开了大门,就看见门口停了三辆车,全是黑色的奥迪。车门上印着县委县政府的字样,车旁边站着几个穿白衬衫的人,一看就是县里来的。
老胡赶紧跑进去报了信。不到半个小时,镇政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县里来人接陈默去上任。
赵镇长是最先到的,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大门口亲自迎接,跟县里来的组织部副部长握了半天手,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灿烂。
"老赵啊,"县组织部的王副部长笑着说,"你们清水镇出了个好苗子,市委领导都点名表扬了。你这个做领导的有功啊。"
赵镇长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应该的应该的,都是组织的培养。"
我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本笔记本和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刘姐站在旁边,眼圈有点红:"小陈……哦不,陈县长,您这就走了?"
"刘姐,别这么叫我,我还不习惯。"我苦笑了一下,"这些年多亏你照顾。"
"我照顾什么呀,"刘姐连连摆手,"我……我以前还说过你……"
"都过去了。"我打断她,把最后一本笔记本塞进包里,"以后有机会回来看你。"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各部门的人都在,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乌泱泱的一片。我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老周头,他缩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我。
张大伟站在第一排,西装革履的,跟我那天在婚宴上看见他一模一样的打扮。只是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同了,嘴角强行扯着笑容,眼神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复杂。
"陈默,"他走上前来,伸出手,"恭喜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谢谢,张镇长。这些年也多亏你关照。"
"哪里哪里,"他连连摇头,"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你多担待。"
我没再说什么,松开手走向门口那辆黑色的奥迪。王副部长亲自给我拉开车门,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我弯腰钻进车里的时候,透过车窗玻璃看见了老周头。他正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对上我的目光。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四层小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陈旧。七年的光阴都耗在了里面,从意气风发的大学毕业生,熬成了人人笑话的老科员。可现在,我坐着县里的车离开了。
车子开出镇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路边的王寡妇五金店。店门口挂着大红横幅,还是她儿子结婚时没来得及摘的。王寡妇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车队经过,手里的菜掉了一地。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在她儿子婚宴上被安排在偏厅角落、被老周头指着鼻子骂的小科员,如今已经是全县最年轻的代县长了。
车上了省道,王副部长坐在副驾驶上回过头来跟我聊天:"陈县长,你今年三十三?"
"三十二。"
"三十二岁的县长,在全省都罕见啊。"王副部长感慨,"市委这次是破格提拔,你可得好好干,不能辜负组织的信任。"
我点点头:"一定。"
"对了,"王副部长话锋一转,"你认识陈建国同志?"
又是这个问题。我沉默了一下:"他是我母亲的朋友,但我没见过他本人。"
"哦?"王副部长挑了挑眉,"那他怎么会……算了,这是你的私事,我不问了。总之陈老的面子,省里市里都得给。"
我没有接话。车子在省道上飞驰,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我坐着破旧的中巴车第一次来清水镇报到的情景。那时候车窗外也是这样绿油油的田野,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的豪情。
七年过去了,那点豪情早就磨没了。可命运却在这个时候,给了我一个天大的玩笑。
到了县里,先是去组织部办手续,然后去县政府跟现任县长交接工作。现任县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马上要调去市里任职。他见到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
"陈默同志,这么年轻就当县长,压力不小吧?"
"周县长,我经验不足,以后还要多向您请教。"
周县长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交接工作草草了事,他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小陈啊,当县长跟当科员不一样,水深着呢。你好自为之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头沉甸甸的。
安平县是个大县,人口八十多万,下辖十几个乡镇。经济在全县排中等偏上,但近年发展有些滞后,财政压力不小。我坐在县长办公室里,翻看着前任留下的材料,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办公室主任老钱打来的:"陈县长,下午有几个局长想来汇报工作,您看安排几点?"
"都有谁?"
"财政局的李局长,发改局的高局长,还有……"老钱顿了顿,"水利局的孙局长。"
水利局的孙局长,我记得他。去年清水镇搞农田水利建设,镇政府报上去的预算被他砍了一半,理由是"基层要体谅县里财政困难"。赵镇长为此生了半个月的闷气。
"让他们三点来吧。"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三年了,从科员到县长,跨了多少级?我自己都数不清。按照正常升迁,科员到副科,副科到正科,正科到副处,副处到正处,每一步都至少三五年。我一步跨了四级,说是火箭式提拔也不为过。
外面不知道谁在敲门,我睁开眼说了声"请进"。进来的是秘书小吴,比我小两岁,白白净净的一个小伙子,手里端着杯茶:"陈县长,给您泡了杯龙井。"
"放这儿吧,谢谢。"
小吴放下茶杯,犹犹豫豫地没走:"陈县长,那个……外面来了好多乡镇的人,都说是来看您的。还有几个村里的支书,说认识您。"
"让他们等着吧,我下午有安排。"
小吴应了一声出去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这茶比我在清水镇喝的高碎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可我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视线落在办公桌一角放着的一份文件上,上面写着"清水镇精准扶贫专项报告",签发人一栏签着张大伟的名字。我翻开看了看,内容还是我当初写的那一版,只是落款改成了他的名字。
我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天开始,我是安平县的代县长。
可我知道,接下来的路,比我过去七年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要难。
五、各方登场
当上代县长的第一个月,我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县政府大楼一共有六层,县长办公室在五楼东头,宽敞明亮,比我在清水镇的出租屋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可每当我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县城街景,心里却空落落的。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财政局的李局长。五十来岁的人了,头发谢顶,肚子大得像怀胎七月。他进来的时候满脸堆笑,手里拿着一份财政预算报告,一口一个"陈县长年轻有为"。
"陈县长,今年财政吃紧啊,几个大项目都等着用钱,您看这个预算……"
我翻了翻报告,抬头看他:"李局长,你们财政局去年的决算报告我看过了,有几笔支出的名目不太清楚。比如……这个'其他公务支出',两千多万,具体花哪了?"
李局长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陈县长,这是惯例,每年都有。各个部门的杂七杂八的费用,都汇总到这个科目里。"
"惯例?"我把报告合上,"李局长,我不是来挑毛病的。但这笔钱数目不小,我得知道花在哪了。你给我列个明细,下周报上来。"
李局长的脸色变了变,最后挤出一个笑:"行,行,我回头叫人整理。"
等他走了,我靠在椅背上吁了口气。旁边的秘书小吴小声说:"陈县长,李局长在县里干了二十年了,跟市里几个领导关系都挺好,您这么直接……"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财政是县里的命脉,糊弄不得。"
下午来的是发改局的高局长,比李局长年轻些,四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汇报的是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展,说到一半,忽然话锋一转:"陈县长,听说您是从清水镇出来的?"
"对。"
"清水镇这两年发展得不错啊,听说张副镇长……哦不,张镇长,干得挺出色。"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之意。张大伟的姐夫在县发改局当副局长,跟高局长是连襟。这层关系在系统里不算秘密。
"张镇长确实不错,有魄力有能力。"我中规中矩地评价了一句。
高局长笑了笑:"陈县长,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我这边随时配合。"
"谢谢,有需要我会找你的。"
送走高局长,我拿起电话给清水镇的赵镇长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赵镇长的声音透着一股拘谨:"陈县长,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赵镇长,你别客气。我打电话是想问问,清水镇那笔修路的钱到位了没有?"
"到位了到位了,上周财政局就拨下来了。"
"那就好。"我顿了顿,"还有件事,张大伟同志在基层干了这些年,有经验有能力,你们班子要多支持他工作。"
赵镇长愣了一下,随即连声应道:"一定一定,陈县长放心。"
挂掉电话,我苦笑了一下。提拔张大伟?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没疙瘩。可话说回来,张大伟除了有些势利、爱抢功劳之外,工作能力确实不错。我要真想干出点成绩来,就得用能用之人。个人恩怨放在一边,公事公办。
不过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在体制内待了七年,我深知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
下午四点多,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水利局的孙局长,五十多岁的人了,走路却带着一阵风。他一进门就跟我拉起了家常:"陈县长,听说您在清水镇的时候,我就想去看您了。咱们也算是半个老乡,我家就是清水镇隔壁的柳树沟的。"
"孙局长客气了。"我请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孙局长接过茶,连声道谢:"陈县长,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汇报一下今年水利方面的工作计划。清水镇那段河堤加固的事儿,我一直放在心上,今年一定落实好。"
我挑了挑眉。去年清水镇报河堤加固预算的时候,这位孙局长可不是这个态度。"孙局长,水利是大事,您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孙局长笑得满脸褶子,"陈县长您放心,以后只要是您交代的事,我老孙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我笑着应了几句,心里却叹了口气。去年我跟着赵镇长去水利局要钱,在孙局长办公室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人家硬是没让我们进去。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倒主动送上门来了。
孙局长走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县医院的王院长。俩人打了个招呼,王院长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陈县长,我来跟您汇报一下县医院的扩建计划。"
一整个下午,来汇报工作的人络绎不绝。财政、发改、水利、交通、教育、卫生……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都来了一遍。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笑容满面,说的都是"支持陈县长工作"、"在陈县长领导下再创佳绩"之类的套话。
可我清楚,这些人表面上客气,心里未必服气。一个三十二岁的代县长,从科员直接提拔上来,任谁都会怀疑:这小子凭什么?背后有什么靠山?
晚上回到县招待所,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是陈默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陈建国。"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陈、陈老?您好!我……我一直想谢谢您,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联系您。"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母亲。我欠她一个人情,欠了大半辈子。"
"我妈她……"我喉咙有些发紧,"她从没跟我说过您的事。"
"她不说是对的。"陈建国的声音沉了沉,"你母亲是个好人。当年我落难的时候,是她给了我一口饭吃,还帮我写了申诉材料。后来我平反了,一路往上走,却再也没见过她。等我想报答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我眼眶发热,说不出话来。
"小陈,"陈建国顿了顿,"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母亲的情分,而是因为我看过你的材料。你在基层干了七年,写了那么多调研报告,干了那么多实事,可一直没得到提拔。组织上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踏实肯干的干部。"
"陈老,我……"
"你听我说完。"陈建国打断我,"我帮你开了这个头,但后面的路得靠你自己走。安平县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人,但也有不少问题。你要想站稳脚跟,就得干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来。记住,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记住了。"
"还有,"陈建国的语气严肃起来,"你现在的提拔速度太快,盯着你的人很多。你要小心行事,凡事多请示多汇报,不能给人留把柄。那个周县长临走前说的话,你好好琢磨琢磨。"
我心头一凛。周县长说的"水深"二字又浮上脑海。"陈老,我明白。"
"明白就好。"陈建国的声音又恢复了温和,"行了,不早了,你休息吧。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但这个号码不要外传。"
"好的,谢谢陈老。"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县城灯火通明,远处传来几声汽笛声。我忽然想起了我妈,想起了她在煤油灯下给人缝补衣裳的样子,想起了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
"小默啊,你爸走得早,妈没本事,不能给你铺路。但你记住,人这一辈子,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争不来。"
妈,你给我铺了一条看不见的路。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我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可我不知道的是,更大的考验还在后头。安平县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六、暗流涌动
上任半个月后,我开始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财政局那边。我让李局长报的"其他公务支出"明细,催了三次才报上来,而且内容含糊其辞,什么"会议费"、"培训费"、"差旅费"之类的名目,加起来还是将近两千万,根本没有具体去向。
我把报告摔在桌上,拿起电话打给财政局。接电话的是个小年轻,结结巴巴地说李局长去市里开会了,要下周才回来。我问他李局长去哪里开的什么会,他说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心里窝着一团火。财政局的账目不清不楚,这背后肯定有问题。可我一个新上任的代县长,手上没证据,贸然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更让我头疼的是发改局那边。高局长报上来的重点项目里,有一个是县城东区的房地产开发项目,说是跟省城一家大公司合作开发,总投资将近十个亿。可我翻了项目规划发现,那块地的产权归属有问题,涉及到几户钉子户的拆迁补偿还没谈妥。
我打电话给高局长,他解释说是历史遗留问题,正在解决中。但我让人去实地看了一下,那几户钉子户都是当地的老居民,拆迁补偿款给的太低,根本不够他们在城里重新安家。更离谱的是,其中一户姓张的老太太,九十多岁了,儿子在南方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人。拆迁办的人上门做工作,老太太说啥也不搬,最后闹到镇上,镇上的干部来劝,说是"为了县城发展,您得配合政府工作"。
我听了这些,心里头不是滋味。发展是要发展的,但不能踩着老百姓的脊梁骨发展。当年我在清水镇包村的时候,亲眼见过因为拆迁补偿不公闹出的纠纷,一家老小在镇政府门口跪了一排,哭天抢地的。那场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把高局长叫来,让他把拆迁补偿方案重做,提高标准,特别是对那几户困难户要单独安排。高局长面露难色:"陈县长,这个方案是之前常委会定下来的,您要改的话……"
"常委会定的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我说,"这件事我来负责,你先把方案改了报给我。"
高局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走了。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不服气的。
第三件事更棘手。有人匿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举报县交通局局长赵大刚在去年省道改造工程中收受贿赂,涉嫌违法。信写得很详细,连时间、地点、金额都列了出来。末尾署名是"一个知情者"。
我看着那封信,后背一阵发凉。赵大刚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四十多岁,人高马大的,说话粗声粗气,看着像个粗人。可他能在交通局长的位置上坐五年,肯定不是简单角色。如果信上举报的内容属实,那涉及的金额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没有声张,把信锁进了保险柜。这种事儿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轻举妄动。可我心里清楚,这封信既然能寄到我这里来,就说明有人想让我出手。是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让我知道?是善意提醒,还是借刀杀人?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起来上厕所,忽然听见走廊里有动静。我打开门探出头看了一眼,昏黄的廊灯下,一个黑影从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床上,我心跳得厉害。县招待所的房间隔音一般,我似乎听见隔壁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半天,隐约听见"新来的那个"、"不识相"几个字眼。
第二天一早,我让秘书小吴给我重新安排了住处,搬到县政府后院的干部宿舍楼。那里是独门独院,安全系数高一些。
搬家那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在清水镇的时候,隔壁住的是镇政府的老会计刘德明。老刘头在清水镇干了三十年会计,前年退休了。他平时不爱说话,可有一回喝多了酒,跟我嘀咕过一句:"小陈啊,上面的水浑着呢,你千万别趟浑水。"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老刘头说的"上面"是哪里?是镇政府?还是县里?
我拿起手机想给老刘头打个电话,可翻遍了通讯录也没找到他的号码。算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我搬进干部宿舍楼的第三天,市里来了个电话,是市长秘书打来的,说市长想了解一下安平县最近的工作情况,让我下周一去市里汇报。
接了电话之后,我琢磨了一整天。市长亲自点名让我去汇报,这既是重视也是考验。可汇报什么呢?我来安平县还不到一个月,工作刚开了个头,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
我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他听了我的情况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市长这是在看你态度。你不用准备什么花团锦簇的材料,就实话实说。把安平县财政的问题、拆迁的问题、项目的问题如实汇报,再谈谈你的想法。记住,求实不求华。"
"可我怕说得太多,会让市长觉得我在告状。"
"告状?"陈建国笑了一声,"你以为市长不知道安平县的情况?他要的就是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了底。接下来的几天,我带着秘书小吴跑了三个乡镇,实地看了几个项目的进展,又走访了几户拆迁户。老太太姓张的屋子我去看了,确实破旧得厉害,可老太太说什么也不搬:"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了,我男人就是在这屋里走的,我不能走。"
我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大娘,您放心,我们不强迫您搬。补偿的事咱们慢慢商量,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哭了:"你是个好官。前头来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凶得很。"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回到县里,我把调研的情况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周一去市里的时候,带着厚厚一沓材料进了市长办公室。市长姓刘,五十出头,人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格外亮。他翻了翻我的报告,又抬头打量了我几眼:"陈默同志,你来安平县也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实事求是地说,压力很大。"
"哦?说说看。"
我把财政的问题、拆迁的问题、交通局被举报的问题一一说了,没有添油加醋,全是实事求是。刘市长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我,只是偶尔点点头。
等我说完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陈默,你知道你为什么被破格提拔吗?"
我心跳加速:"请市长指示。"
"因为你敢说实话,能办实事。"刘市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安平县问题不少,前面的同志走得急,留下了些烂摊子。组织上派你去,不是让你去当太平官、糊弄事的,是让你去解决问题的。你放手去干,市里支持你。"
我激动得站起来:"谢谢市长信任!"
"别急着谢。"刘市长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听说你最近挪了个住的地方?"
我一愣:"是的,搬到干部宿舍楼了。"
"嗯。"刘市长点点头,"小心点是对的。但有些东西,光靠躲是躲不掉的。你心里要有数。"
我心头一凛,明白了他的意思。
从市里回来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那股子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些。可我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等着我。
安平县的浑水,我要开始趟了。
回到县政府的当天下午,我在走廊里迎面碰见了交通局的赵大刚。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陈县长回来了?市里开会顺利吧?"
"还行,正常汇报工作。"我面不改色地应道。
"那就好那就好。"赵大刚搓了搓手,"陈县长,我这边有个工程的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您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上午吧,我上午有空。"
"行,那我明天早上过来。"
赵大刚走了之后,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反复琢磨着那封举报信。信上说他收受贿赂的时间是去年十月,地点是在省城一家酒店,金额是五十万。如果这是真的,他明天来跟我汇报工作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嘴脸?
我回到办公室,把那封信从保险柜里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信封上没贴邮票,是直接塞进县政府邮箱里的,邮戳是县城的。这说明写信的人就在安平县,而且能接触到县政府的内部邮箱。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凌晨在招待所走廊里一闪而过的黑影。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干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正琢磨着,秘书小吴敲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陈县长,刚才老干部局那边打电话来,说有一位姓刘的退休老同志想见您。"
"姓刘?谁?"
"说是叫刘德明,之前在清水镇当会计的。"
我猛地抬头:"他现在在哪?"
"在老干部局那边等着呢。"
"让他来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老刘头颤颤巍巍地走进了我的办公室。他比两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见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小陈,哦不,陈县长,你现在可了不得了。"
我赶紧站起来迎上去,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刘叔,您怎么来了?有啥事打个电话就行了。"
老刘头摆摆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当面跟你说。"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才压低声音说:"小陈,我今天来是给你提个醒。你走马上任,我本来是替你高兴的。可我听说你最近在查财政局的账?"
我心头一跳:"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老刘头神色严肃,"我告诉你,财政局的账不能查,至少现在不能查。李局长在县里经营了二十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一个新来的,根都没扎稳就去动他,会出事的。"
"刘叔,您是知道什么吗?"
老刘头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张复印的银行转账凭证,收款方是省城一家商贸公司,金额八十万,时间显示是三年前的六月。付款方的账户名让我瞳孔一缩——安平县财政局。
"这是……"
"那年县里搞了一个'美丽乡村'的项目,省里拨了一笔专项资金。这笔钱在财政局的账上走了个过场,最后转到了这家商贸公司。"老刘头指了指那张凭证,"这家公司的法人,是李局长的小舅子。"
我倒吸一口凉气:"您怎么会有这个?"
"我在清水镇当了三十年会计,跟财政局的账房老吴是拜把子兄弟。他三年前查出癌症,临走前把这个交给了我,说万一以后有人查这个项目,用得着。"老刘头叹了口气,"他死了一年多了,这事儿我一直烂在肚子里。可你现在当了县长,我觉得该让你知道。"
我攥着那张复印件,手心全是汗。三年前省里拨的专项资金,转了八十万到局长小舅子的公司。如果这是真的,那李局长不仅违纪,而且违法了。
"刘叔,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老刘头苦笑了一声:"小陈,你觉得我一个退休的老会计,敢随便得罪人吗?我是看你是个好娃子,才把这东西拿出来的。你要是觉得有用你就留着,觉得烫手你就烧了。反正我老头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怕。"
我把那张纸小心地收好,紧紧握了握老刘头枯瘦的手:"刘叔,谢谢您。这份情我记下了。"
送走老刘头之后,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财政局的账、交通局的举报信、拆迁补偿的猫腻、招待所走廊的黑影……所有的事情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知道,我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退一步,可以太平无事地当个太平县长;进一步,可能会触碰到某些人的利益,甚至引火烧身。
可我不能退。市长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组织上派你去,是让你去解决问题的。"陈老说的话也在心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拿起电话,拨给了市纪委的一个同学。电话接通后,我压低声音说:"老同学,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七、正面交锋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批文件,秘书小吴神色慌张地推门进来:"陈县长,赵镇长……哦不,赵大刚局长在外面,说一定要见您。"
"让他进来。"
赵大刚推门而入,平时那张堆满笑的脸此刻阴云密布。他走到我办公桌前,也不坐,两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陈县长,听说你在查我?"
我放下笔,平静地看着他:"赵局长,你这话从何说起?"
"别装了。"赵大刚冷笑一声,"有人看见你上周去市里找了纪委的人,还跟市纪委的一个科长吃了顿饭。陈县长,你这是要整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周我去市里汇报工作后,确实私底下跟纪委的老同学吃了顿饭,聊了聊安平县的一些情况。但这顿饭吃得很隐秘,赵大刚是怎么知道的?
"赵局长,"我站起身来,跟他平视,"我跟谁吃饭是我的自由,你不用这么紧张。"
"紧张?"赵大刚哈哈大笑,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陈县长,我赵大刚在安平县干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以为你一个空降的小年轻,能把我怎么着?我劝你一句,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管。不然到时候大家都下不来台。"
这话里明显带着威胁的意味。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局长,我是代县长,安平县的事没有我不该管的。你有问题,组织上会查;你没问 题,谁也冤枉不了你。你这么大反应,反而让人觉得你心虚。"
赵大刚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狠狠一跺脚:"行,陈默,你有种!咱走着瞧!"
他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我站在窗前,看着他气冲冲地走出政府大院,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扬长而去。
秘书小吴小心翼翼地进来收拾被震落的文件:"陈县长,您没事吧?"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小吴,你帮我约一下纪委的田书记,就说我想跟他谈谈。"
"好,我这就去。"
第二天上午,县纪委书记田正军如约来到我的办公室。他五十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看着像个文弱书生。可我听说他在纪检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办过不少大案要案,是个硬茬子。
"田书记,今天请你来,是有个事想跟你通个气。"我把那封举报信和财政局的那张转账凭证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这两个东西,你看看。"
田正军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他放下材料,抬头看我:"陈县长,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举报信是有人塞进县政府邮箱里的,转账凭证是一位退休的老同志给我的。"我没有隐瞒,"我初步判断,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关联。"
田正军沉吟了片刻:"陈县长,你上任时间不长,有些情况你可能不了解。李局长在县里干了二十年,根子很深,而且……他跟市里某位领导也有些关系。你要动他,得有充分的准备。"
"我知道。"我点点头,"所以我先找你商量。你是纪委一把手,查案是你的职责。证据摆在这儿,你查不查?"
田正军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说:"查,当然要查。不过陈县长,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这个案子由纪委来主导,你不要插手太多。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特别是一些环节……"他顿了顿,"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在体制内,有些事情讲究程序和分寸。我是县长,抓经济、管发展是主业,查案子是纪委的事。如果我手伸得太长,反而给人留下"越权"的把柄。
"好,"我点头答应,"我全力配合纪委的工作,需要什么资料我这边随时提供。"
田正军站起来跟我握手:"陈县长,你是个有魄力的年轻人。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案子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从我上任那天起,我就做好准备了。"
田正军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知道,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果然,三天之后,县纪委突然对财政局李局长采取了"双规"措施。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县政府大楼都震动了。各个办公室里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惶惶不安。
紧接着,市纪委也派人下来了,对交通局赵大刚的事进行立案调查。赵大刚听到风声,当天就请假没来上班,后来听说他想跑,结果在省城火车站被截住了。
两件事接连发生,像两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安平县的官场激起了层层波澜。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我想象的方向发展。就在李局长被双规的第二天,我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份匿名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陈县长,你的屁股也不干净。要不大家谁都别好过。"
我看着那封信,心里一沉。这封信分明是在威胁我,意思很明确:如果你再查下去,我们就要揭你的老底。可我在清水镇干了七年,自问清清白白,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没干过一件亏心事。他们能揭我什么?
我没放在心上,把信扔进了抽屉里。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我始料未及。
三天后的上午,市纪委突然来了两个人,说要找我了解一些情况。来的是两个年轻干部,一男一女,态度倒还客气,可问的问题却让我脊背发凉。
"陈县长,有人举报你在清水镇工作期间,利用职务之便违规为他人谋取利益。请问你有没有做过这种事?"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我可以以党性担保。"
"那请你解释一下,去年清水镇修路的那笔工程款,为什么最后落到了你一个亲戚的公司手里?"
我一愣:"什么亲戚?我没有亲戚开公司。"
两个纪委干部对视了一眼,女干部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工商登记信息,安平县陈氏工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陈强。据我们了解,他是你的堂弟。"
我脑子嗡的一声。陈强确实是我堂弟,可他在南方打工,什么时候开了公司?而且他的公司怎么能拿到清水镇的工程?
"这件事我需要核实,"我说,"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我从来没有指使或暗示任何人把工程给陈强。我在清水镇只是个普通科员,没有那个权力。"
"陈县长,你别激动。"男干部摆摆手,"我们今天只是来了解情况,不代表已经认定你有问题。但这件事既然有人举报,按照规定我们需要核查。"
"我理解,你们查吧,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提。"
送走纪委干部后,我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是谁在背后搞我?用意很明显——你查别人,我也查你。哪怕查不出问题,也能恶心你一顿,给你扣上一顶"接受组织调查"的帽子,让你威信扫地。
我拿起电话打给清水镇的赵镇长。电话接通后,我开门见山:"赵镇长,去年清水镇修路的工程,是不是给了安平县陈氏工程有限公司?"
赵镇长支支吾吾了半天:"陈县长,那个……是、是的。当时招标的时候,陈氏公司的报价最低,我们就……"
"谁决定的?"
"是班子集体研究的。"赵镇长赶紧撇清关系,"张大伟镇长也同意了的。"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陈氏公司的事我不知情,可如果查下去,会不会查出别的什么?我那个堂弟陈强,我确实不了解他这些年在干什么。万一他真的借我的名义揽工程,那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当天晚上,我辗转反侧睡不着。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陈建国打来的。
"小陈,我听说纪委找你了?"
"陈老,您知道了?"
"嗯。"陈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你不要慌。这件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那个堂弟确实是被人利用了,有人用他的身份注册了公司,专门用来接工程。目的就是给你泼脏水。"
"是谁干的?"
"还在查。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陈建国顿了顿,"这事儿背后的人,不简单。"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陈老说的"不简单"是什么意思?是李局长和赵大刚背后的人?还是更高层面的?
"小陈,"陈建国又说,"你现在处在风口浪尖上,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自己要稳住,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被这些事分心。查案子的事交给纪委,你专心把县里的工作抓起来。只要你在经济上干出成绩,谁也动不了你。"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县城的主街道上灯火通明,但远处是老城区的棚户区,一片漆黑。那些住在棚户区里的老百姓,他们不关心谁在查谁,他们只关心明天有没有饭吃,房子什么时候能拆迁,孩子能不能上好学校。
我握紧了拳头。对,我要干正事。那些暗地里的勾当让纪委去处理,我的任务是让安平县老百姓的日子好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召集了县政府班子成员开会,把全县的经济工作重新梳理了一遍,确定了今年要重点抓的几件实事:一是棚户区改造,二是工业园区升级,三是农村公路改造。每一项都落实了责任人,明确了时间表。
散会的时候,几个副县长的表情各异。有人面露欣喜,觉得新县长有干劲;有人神色淡漠,显然还在观望。我都看在眼里,但没说什么。
我知道,光开会没用,关键在于落实。而落实的关键,在于用人。
当天下午,我打电话把清水镇的张大伟叫到了县里。
张大伟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他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跟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副镇长判若两人。
"张镇长,别紧张。"我给他倒了杯茶,"今天叫你来,是有个工作想交给你。"
"陈县长您说。"
"县里要搞棚户区改造,涉及拆迁安置的活儿不少。你在基层干过,跟老百姓打交道有经验。我想把你调到县住建局来,当副局长,专门负责拆迁安置这一块。"
张大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陈县长,您……您让我来县里?"
"怎么,不愿意?"
"不不不,愿意愿意!"张大伟激动得差点站起来,"陈县长,我……我以前对您……"
我摆摆手打断他:"以前的事不提了。我说过,公事公办。你能力有,经验也有,用你是为工作考虑。但你记住,拆迁安置涉及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必须公平公正,不能搞猫腻。你要是办砸了,我照样拿你是问。"
张大伟站得笔直:"陈县长您放心,我一定干好!绝不给您丢人!"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笑了笑,没多想。窗外的天忽然放晴了,一束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把那摞文件镀上了一层金色。
八、夹缝求生
棚户区改造启动不到两周,我就尝到了什么叫"夹缝求生"。
第一个难题来自上面。省里突然来了个检查组,说是要"调研"安平县的财政工作。可看那阵势,分明就是来查问题的。带队的是一位省财政厅的副厅长,姓马,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路带风,看人的时候眼睛像刀子。
马副厅长到安平县的第一天,就把财政局的账目全调走了,说要"集中查看"。我陪着笑脸去接待,她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陈县长,你们财政局最近出了事,省里很关心。这次来,就是帮着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我心里明白,这是冲着李局长那个案子来的。李局长被双规后,交代出了一些问题,其中牵扯到省财政厅某些人的利益。马副厅长这是来堵漏的,顺便敲打一下我这个"不懂规矩"的新县长。
陪检查组吃饭的时候,马副厅长对我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酒过三巡,她忽然说:"陈县长,你年轻有为啊,这么早就当了一县之长。不过年轻人容易冲动,干事之前要多想想后果。"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马厅长批评得对,我经验不足,以后一定多向老同志请教。"
马副厅长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送走检查组之后,我回到办公室瘫在椅子上,累得像散了架。秘书小吴端了杯浓茶进来:"陈县长,您没事吧?"
"没事。"我揉了揉太阳穴,"棚户区那边进展怎么样?"
"拆迁组已经入户调查了,绝大多数群众都很配合。就是……"小吴犹豫了一下,"就是张老太太那边,还是不肯搬。"
张老太太就是那个九十多岁、儿子在外打工的老太太。拆迁组的人去了三趟,每次都被她赶出来。昨天去的时候,老太太拿了一把菜刀堵在门口,说谁敢拆她的房子她就跟谁拼命。
我叹了口气:"明天我亲自去一趟。"
第二天一大早,我换了身便装,带着秘书小吴和两个住建局的干部去了张老太太家。老太太住在东区棚户区最里面的一条巷子里,房子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盖的砖瓦房,墙皮掉了一大片,屋顶的瓦也残缺不全。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太太警惕的声音:"谁啊?"
"大娘,是我,县长小陈。上次来看过您的。"
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认出我之后才把门打开了。"县长同志,你又来了。"她的语气没什么敌意,但也没什么热情。
"大娘,我今天是来看您的,不是来谈拆迁的。"我跟着她进了屋,在一条长板凳上坐下。屋里光线昏暗,家具破旧得不成样子,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老太太给我倒了碗白开水:"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将就喝。"
"谢谢大娘。"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大娘,您儿子今年回来过没有?"
老太太的眼神黯了黯:"去年过年回来了一趟,待了三天又走了。在广东那边打工,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钱。"
"他一个月给您寄生活费吗?"
"寄,寄是寄的,一个月五百块。"老太太叹了口气,"够我吃饭的了。"
我环顾了一下这间破旧的屋子,再看看老太太佝偻的身躯,鼻子一阵发酸。"大娘,您跟我说实话,您为啥不愿意搬?是补偿款不合适,还是有别的原因?"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眶渐渐红了:"我这房子,是我跟我男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他走的时候说了,让我守着这房子,哪儿也别去。我这辈子没给他生下一儿半女,就守着他留下的这间屋子过了一辈子。你们要拆了它,我死了都没脸见他。"
我喉头发紧,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我这才轻声开口:"大娘,您男人的心愿,是让您好生过日子,不是让您守着一间漏雨的房子受苦。您看这房子,一到下雨天就漏,冬天灌风,夏天闷热。您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您一个人住在这里,万一出点啥事……"
老太太的眼眶更红了,但嘴唇紧抿着,还是不说话。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大娘,这是我们准备给您安排的安置房。在城西那片新小区,电梯楼,一室一厅,四十多平方。采光好得很,下楼就是菜市场和公园。"
老太太看着那张照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她伸手摸了摸手机屏幕,手指在照片上那片明亮的窗户上抚过。
"这房子……给我住的?"
"对,给您住的。"我指了指照片,"您看这儿,阳台朝南,冬天晒太阳可暖和了。厨房里通了天然气,不用再烧煤炉子了。卫生间还装了马桶,您这么大年纪了,蹲坑不方便,马桶好使。"
老太太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县长同志,你……你不骗我?"
"大娘,我要是骗您,天打雷劈。"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您要是愿意搬,我让人帮您搬家,家具啥的都给您安置好。您要是不愿意,那咱就不搬,这房子想留多久留多久。这事儿不强求。"
老太太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县长同志,你是个好人。前头来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么多话,没有一个人给我看过房子长啥样。"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门口目送了我很久。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佝偻的身影在晨曦里显得格外瘦小,就像一株风中的枯草。
回到车上,小吴问我:"陈县长,老太太还是不肯搬?"
"她会搬的。"我说,"但她需要时间。"
小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老太太的事虽然棘手,但还有更棘手的事在后面等着。
棚户区改造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工地上出了事。挖掘机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座古墓。县文物局的人赶来一看,说可能是汉代的墓葬,有一定考古价值。消息传出去,省文物局当天就派了人下来,说必须停工,要保护现场。
这一停就是半个月。棚户区改造是民心工程,停工一天就多一天民怨。那些已经签了协议、在外面租了房等着搬新家的老百姓急得不行,天天有人来县政府门口问情况。
更大的压力来自开发商。跟县里合作开发的是省城一家房地产公司,老总姓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工地上多停一天工,他的资金成本就多一天。他急得不行,找到我办公室来要说法。
"陈县长,我这边工人工资一天好几万,材料都订好了运不进来,这损失太大了!你得想办法啊!"
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钱总,这个是文物保护问题,省文物局有规定,我们得配合。你放心,我已经在跟省里协调了,争取尽快处理完。"
钱总不太高兴,走的时候在门口嘀咕了一句:"早知道安平县事儿这么多,当初就不该接这个项目。"
送走钱总,我靠在椅背上长吁了一口气。屋里闷得慌,我起身打开窗户,看见下面的政府大院里,几个穿着马甲的老人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他们大概也是棚户区的拆迁户,不知道是来等结果的,还是只是单纯地坐坐。
我忽然想起陈建国说过的话:"当官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给老百姓做事。"棚户区这些老人,辛苦了一辈子,就盼着能有个像样的房子安享晚年。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接下来的几天,我亲自跑了三趟省城,找省文物局的领导协调。第一次去,人家说走程序要一个月。第二次去,我带着安平县的材料和老百姓的照片,说了一个多小时。第三次去,我带上了市里的刘市长亲自打的电话。最终省文物局同意"抢救性发掘",工期压缩到十天。
消息传回安平县的时候,我听见办公楼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知道是哪个科室的年轻人先鼓起来的,接着隔壁的、楼上的都跟着鼓了起来。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掌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七个年头,在清水镇那种基层,我受过的白眼和委屈,好像在这一刻都值了。
可高兴没持续两天,新的麻烦又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审批一批乡镇报上来的扶贫资金申请,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慌张:"陈县长,我是清水镇的老刘头,我在县政府门口,有人要打我……"
我猛地站起来:"刘叔你别动,我马上让人去接你。"
十分钟后,老刘头被保安带进了我的办公室。他衣衫不整,脸上还有一道血印子,一看就是刚被人打了。
"刘叔,怎么回事?"
老刘头喘着粗气,哆哆嗦嗦地说:"我去菜市场买菜,碰上了李局长的小舅子,那个开商贸公司的。他带着两个人拦住我,说我把证据给你了,让我小心点……我没搭理他,他就扇了我一巴掌。"
我气得浑身发抖。李局长都被双规了,他那个小舅子居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吴,"我扭头叫秘书,"马上报警!还有,通知公安局局长来我办公室!"
公安局局长姓林,四十多岁,人高马大的,是个复员军人。他接到通知后十分钟就赶到了,听完情况当场拍了桌子:"陈县长你放心,我这就安排人查,一定把打人的抓起来!"
"林局长,这件事不仅仅是抓人的问题。"我沉着脸说,"李局长的小舅子开了家公司,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勾当,你有没有了解?"
林局长的脸色变了变,跟旁边的老刘头悄悄对了个眼神。"陈县长,"他压低声音说,"那个商贸公司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但这背后牵扯的人不少,不是动一两个小混混就能解决的。您要是信得过我,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把事情摸清楚。"
我看着他眼中的郑重,点了点头:"好,一个月,我等你消息。"
老刘头走的时候,我让司机开车送他回去,还特意叮嘱要小心。他拉着我的手说:"小陈,你得小心啊。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刘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送走老刘头,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窗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棚户区却还是黑乎乎一片。
在这个位置上,我注定要走一条不好走的路。
九、暗夜凶险
老刘头被打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当天晚上,我躺在干部宿舍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十一点刚过,手机忽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张大伟打来的。
"陈县长,您睡了没有?"
"还没,怎么了?"
"我收到一条短信,说……"张大伟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要你三天之内停掉纪委的案子,不然……不然就让你好看。"
我心头一紧:"短信谁发的?"
"匿名号码,查不出来。"张大伟顿了顿,"陈县长,这事儿要不要报警?"
"先别报警。"我冷静了一下,"你把短信截图发给我,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短信上的威胁措辞跟之前那份匿名信如出一辙,看来是同一伙人干的。他们先是威胁我,现在又威胁张大伟,说明他们已经狗急跳墙了。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纪委田正军。田正军接了电话,听完我的叙述后沉默了片刻:"陈县长,这说明我们查到了关键证据。他们越是这样,案子越是不能停。"
"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李局长交代了不少事,包括他和市里某位领导的往来。赵大刚那边也在突破了。不过……"田正军顿了顿,"有些证据还不够扎实。特别是那八十万资金的流向,还有一些疑点。"
"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保护好自己就行。"田正军的语气很严肃,"陈县长,我听说你最近经常下基层跑工地,晚上回家也没个规律。你最好调整一下作息,出门多带个人。"
我笑了:"田书记,不至于吧?"
"别不当回事。"田正军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办过这么多案子,有些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我睁开眼一看,窗外还是漆黑的,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四十分。
"谁?"
"陈县长,是我,小吴!"门外传来秘书小吴焦急的声音,"您快开门,大事不好了!"
我穿着拖鞋去开了门。小吴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显然是匆忙赶来的。"陈县长,出事了!刚才消防队打电话来,说棚户区那边着火了!火势很大,烧了好几间房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哪个位置?"
"就是张老太太住的那一片!"
我猛地转身回去套衣服,一边套一边喊:"快叫车!通知应急局、消防队、公安局,全部给我到场!"
车子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远远就看见东区方向半边天都是红的。棚户区的巷子太窄,消防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主路上用高压水枪朝里面喷水。我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基本控制住了,但还有几间屋子在冒着浓烟。
"有没有人员伤亡?"我一把抓住消防队长。
"还在核实。起火点是从张老太太家那一片先烧起来的,我们冲进去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让人背出来了。"
"人呢?"
消防队长指了指路边一辆救护车。我冲过去,看见张老太太躺在担架上,脸上熏得乌黑,身上裹着一条湿毛毯。护士正在给她做检查,老太太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
"大娘!"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您没事吧?"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动,认出我来了,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县长同志……有人……有人往我家门口倒了油……我闻见了……"
我浑身一震:"您说什么?"
"是煤油味,我闻了一辈子煤油灯,不会认错的。"老太太的声音又弱又急,"我半夜听见外面有人走动,没敢出声,过了一会儿闻见烟味才知道着火了。要不是邻居把我背出来……"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觉得疼。纵火!这是蓄意纵火!如果不是有人及时发现,张老太太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很可能就葬身火海了。
旁边应急局的同志过来汇报:"陈县长,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现场发现了煤油的残留痕迹。公安局的同志已经在调监控了。"
"给我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管是谁干的,一定要把人给我揪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火彻底熄灭了。棚户区有六间房子被烧毁,所幸没有人员死亡,只有两个老人在逃生的时候受了轻伤。张老太太被送到县医院观察,我亲自跟车跟到了医院,安排了最好的病房给她。
站在医院走廊里,我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一夜没合眼,却一点困意都没有。有人想要我的命,或者说,想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阻止我查案。
我拨通了陈建国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陈建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陈?出什么事了?"
"陈老,有人纵火烧了棚户区,差点烧死一个老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建国说:"你在哪?"
"县医院。"
"等着,我让人过去。"
两个小时后,一辆省城牌照的车停在了县医院门口。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便装,但走路的样子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伸出手:"陈县长,陈老让我来的。你可以叫我老何。"
老何话不多,但办事利落。他当天就摸清了情况,晚上在县招待所的房间里跟我碰头时说:"纵火的人找到了,是李局长小舅子手下的两个马仔。他们交代是受了指示,但具体是谁下的指示还说不清。另外……"
他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县政府对面的巷子里。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显示是三天前的晚上。
"这辆车在你宿舍楼下停过三次,每次都是半夜。"老何说,"我查了车牌,是套牌。"
我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那个招待所走廊里的黑影不是我的错觉。真的有人在监视我,而且不止一天两天了。
"老何,你觉得会是谁?"
老何摇摇头:"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的手段越来越极端了。先是威胁信,现在是纵火,下一步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陈县长,你最近出行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安排两个人跟着你。"
"不用吧?"
"用。"老何难得露出了一个严肃的表情,"陈老说了,你要是出了事,他没法跟你母亲交代。"
听到"母亲"两个字,我的心一下子软了。"好吧,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县政府的气氛格外凝重。纵火案的事虽然封锁了消息,但小道消息还是传开了。各部门的头头脑脑见了我,表情都有些异样。有几个人私下里劝我:"陈县长,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较真。水至清则无鱼,您刚来,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我每次都笑笑不说话。可心里那杆秤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不能退。退了这一次,以后就再也硬不起来了。
一周之后,市纪委和公安局联合行动,端掉了一个以李局长小舅子为首的团伙,涉嫌行贿、非法经营、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赵大刚那边的案子也彻底突破了,从他家里搜出了大量现金和财物,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万。
案子越查越深,牵扯的人也越来越多。据说市里某位领导被列入了调查名单,不过这个消息我还没证实。
又是一个深夜,我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最后几份文件。窗外的县城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我正要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字,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张大伟。我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陈县长……我、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我以前对不起你。"张大伟的语速很慢,像是攒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当年在清水镇的时候,我抢过你的功劳,踩着你往上爬。我他妈不是个东西。可你……你不但不记仇,还提拔我。陈县长,我欠你一句谢谢。"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说这个,愣了一下才道:"都过去了。公是公、私是私,你好好干工作就行。"
"我知道。"张大伟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你放心,棚户区拆迁的事我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谁要是敢在这事儿上做手脚,我张大伟第一个不答应。"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夜空中零星的星光透过薄云洒下来,落在县城的千家万户之上。那些棚户区里的人们,此刻应该都在安睡吧。他们不知道这个夜晚曾经有多少危险和波折,也不知道一个年轻人为了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走过了怎样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十、峰回路转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平县的风波渐渐平息下来。
财政局李局长最终因贪污受贿罪被移交司法机关。交通局赵大刚也被纪检部门调查清楚,双开处理。市里那位被牵连的领导主动请辞,组织上给他安排了闲职。
案子落定那天,纪委田正军特意来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他难得地露出了笑容:"陈县长,这个案子能办下来,你功不可没。要不是你顶着压力坚持,这事儿可能就不了了之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田书记言重了,查案是你们纪委的事,我就是配合。"
田正军摇摇头:"配合也有主动和被动的区别。你做的那些,我都看在眼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了,那个送匿名举报信的人查出来了。"
"是谁?"
"是赵大刚的司机。"田正军说,"这小子跟赵大刚干了三年,知道他不少事。后来因为工资的事闹了矛盾,赵大刚扣了他半年奖金,他一气之下就把信寄到你办公室了。"
我恍然大悟。难怪那封信能塞进县政府的内部邮箱,原来是内部人干的。
"那个纵火案呢?"
"两个马仔已经认罪了,是李局长小舅子指使的。就是想制造点混乱,把你从案子上引开。不过他们没想到,你不但没被吓住,反而查得更紧了。"田正军笑了笑,"陈县长,你胆子不小。"
"我当时也怕。"我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不能退。"
田正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案子尘埃落定之后,县里的工作终于回到了正轨。棚户区改造工程重新启动了,省文物局的"抢救性发掘"结束后,工地上又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张老太太住进了城西那套新房子里,我隔三差五让人去看她,她托人捎话来,说阳台上的太阳好得很,她每天晒着太阳打盹,做梦都笑醒了。
张大伟在住建局干得不错,拆迁安置工作推进得又快又稳。他有时候来我办公室汇报工作,不再像以前那样毕恭毕敬的,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有一回他跟我说:"陈县长,你说这人啊,换个位置看事情就全不一样了。以前我觉得拆迁就是把人赶走就行,现在才知道,那些人都是有家有口的,拆他们房子比割他们肉还疼。"
我没接他的话,但心里是欣慰的。
五月底的一天,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工业园区的规划方案,秘书小吴推门进来:"陈县长,楼下有个人说要见您,说是从清水镇来的。"
"谁?"
"他说他姓周,叫周德明。"
老周头?他来干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小吴把人请上来。
老周头进来的时候,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些。他在门口站了半天,半天才挤出一句:"陈县长,我……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个歉。"
我放下文件:"周老师,别站着,坐。"
老周头颤巍巍地坐下,低着头不敢看我:"那天在王家的婚宴上,我说了些混账话。我……我当时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多久了,就想着在闭眼之前,把这事儿说清楚。"
我看着他那副惶恐的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说实话,那天婚宴上的事我不是没记恨过。可这几个月经历下来,好多事我都看开了。一个人要向前走,就不能总回头看不好的事。
"周老师,那事儿我早忘了。"我倒了杯茶递给他,"你这么大年纪了,还专程跑一趟,受累了。"
老周头接过茶杯,手抖得茶水都差点洒出来。他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抬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些湿润:"陈县长,你是个好官。清水镇的人都说你是个好官。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丢尽了,可我心里踏实了。"
他坐了没多久就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出政府大院,佝偻着身子,步子颤颤巍巍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世上的恩怨其实没那么复杂。有时候一句"对不起",就能让很多沉重的包袱卸下来。
日子继续往前走。
六月中旬,省里来了一批记者,说是要报道安平县的棚户区改造经验。带队的是一位省报的老记者,姓何,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但句句在点子上。
他在安平县待了三天,跑了好几个拆迁安置点,还专门去城西小区采访了张老太太。临走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陈县长,你的故事我写了篇稿子。回头见报,你自己看看。"
那篇稿子发出来的时候,标题叫《一个"空降县长"的棚改实验》。文章里没有刻意美化我,而是真实地记录了安平县棚改过程中的曲折和冲突,包括财政局的贪腐案、纵火案、张老太太的故事。文章的结尾引用了张老太太的一句话:"那个小陈县长,不像个当官的,像个来帮我的亲戚。"
稿子见报那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市里的、省里的、甚至北京的熟人朋友都打电话来,有的祝贺,有的打听八卦。刘市长也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挂了电话,我把报纸收进抽屉里。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条条金色的光带。秘书小吴端着茶进来,笑嘻嘻地说:"陈县长,您这下成名人了。"
"什么名人,"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干了自己该干的事。"
小吴还要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县医院打来的:"陈县长,张老太太……她走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她昨天晚上还跟护士说,阳台上的花开了,想让你来看看。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就……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挂了电话,怔怔地坐了很久。窗外的光带无声地移动着,从桌子的这头移到了那头。我想起张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她浑浊的眼睛里亮起的那一点点光,想起她托人捎来的那句"做梦都笑醒了"的话。
我拿起电话打给秘书:"小吴,帮我安排一下,下午我去城西小区。"
那天下午我去了张老太太住过的那间屋子。房子还是她搬进来时的样子,新家具还套着保护膜,只有阳台上的那把藤椅上有一处浅浅的凹痕——那是她每天晒太阳打盹留下的痕迹。阳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开得正艳。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公园里三三两两散步的老人。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风里带着初夏的花香。
我忽然想起我妈临走前说的话。那时候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却还是用了最后的力气攥紧我:"小默啊,你要做个好人。"
妈,我尽力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整个县城都染成了暖黄色。远处棚户区的方向,新的楼房已经拔地而起,塔吊在暮色中缓缓转动,像一个巨大的时钟,记录着这片土地正在发生的改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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