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跟舅回家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妈走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她拎着那个红色的帆布包经过我身边，我抬头叫了声"妈"，她没停。包带子在她肩上勒出一道印子，她走得很急，棉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咯吱响。院门"哐"一声合上，我站起来追了两步，蚂蚁窝被我踩塌了，黑压压一片四处乱爬。
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等。天从灰变黑，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嵌在天上像碎冰。我数到一百二十七颗的时候二叔家的灯亮了，他披着棉袄走过来，在院门口站了站。
"你妈走了。"他说。
我点点头。
"你爸那边呢？"
我摇摇头。我爸三年前就去了南方，过年回来待两天，跟我妈吵架，摔碗，然后又是大半年见不着人。二叔叹了口气，搓了搓手。他是木匠，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木屑。
"我家你住不了，"他说，"你婶子刚生了小的，就两间屋……"
我知道。我见过婶子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没人要的狗。
二叔走了之后，我继续坐在门槛上。夜越来越深，冷气从裤腿钻上来，膝盖冻得发麻。我想进屋拿件棉袄，可屋里黑着灯，我妈走了之后那两间土房忽然变得很大，大到我一个人不敢进去。
后来我是被摇醒的。有人攥着我的胳膊使劲晃，力气大得我骨头疼。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瘦长的脸凑得很近，嘴里喷出酒气，眼睛红红的。
"你坐这儿干嘛？"
是舅舅。我妈最小的弟弟，村里人都叫他"三赖子"。他骑一辆破摩托车，头发染成黄的，耳朵上扎着耳钉，在镇上的台球厅看场子。外公外婆早没了，我妈是他们大姐，比他大十二岁。
"妈走了。"我说。
舅舅蹲下来，跟我平视。他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子竖着。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去哪了？"
我摇头。
"你家其他人呢？二叔他们？"
"二叔家没地方。"
舅舅骂了一句什么，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我家院子荒着，几棵白菜烂在地里，我妈晾的萝卜干还挂在绳子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他看了那排萝卜干很久，忽然转身把我从门槛上捞了起来。
他瘦，骨头硌人，但胳膊有劲。我被他夹在腋下，脚离了地，冷风灌进领口。他的皮夹克上有烟味和劣质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热乎。
"别哭，"他说，声音粗粗的，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跟舅回家。"
摩托车突突突响起来，他把我放在后座上，用一条围巾把我俩捆在一起。围巾上有个破洞，风从洞眼里钻进来，他感觉到了，伸手把洞眼堵住。
"抱紧。"
我抱住他的腰。皮夹克下面是单薄的毛衣，他的脊背很窄，一根一根骨头隔着衣服硌着我的脸。摩托车颠得厉害，路边的人家一窗一窗往后闪，灯光连成一条黄澄澄的线。
舅舅住在镇子边上，一间租来的平房，十平米。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台球杆和几个空酒瓶。他把我放在床上，自己弯腰在床底下翻了半天，翻出一件旧棉袄裹住我。
棉袄太大，袖子拖到膝盖，上面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饿不饿？"
我点头。他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就是白水煮挂面，放了一勺酱油，打了一个鸡蛋。蛋在汤里散开了，变成一团黄白相间的碎末。他把碗端到我面前，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递过来。
我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眶酸酸的。他坐在床沿上抽烟，烟雾升起来，在灯泡周围绕成灰白色的圈。
"你妈那地方我去找过，"他忽然说，"找不着。她不想让人找着。"
我没说话，继续吃面。汤有点咸，但热乎，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舅也没啥本事，"他把烟掐了，在桌腿上按了按，"台球厅那活儿挣不了几个钱。但饭有得吃，床有得睡。"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台球杆收拾整齐，一根一根对齐了靠在墙角。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先住着。有舅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那天晚上我睡他的床，他在地上打了地铺。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地铺薄，水泥地的冷气大概从他后背渗进去，他翻来翻去，把褥子卷成了一条，又抖开重新铺平。
我从床沿探出头，看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眉头皱着，黄色的头发在枕头上散成一片。他没睡着，只是躺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他已经出门了。桌上摆着两个包子一碗粥，压在碗底的纸条上写着"吃了别乱跑"。字歪歪扭扭的，好几个写错了笔画，大概是台球厅里找的笔和纸。
包子还温着。我坐在那张唯一的凳子上吃，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墙上那排台球杆上。杆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根挨着一根。
后来我跟着舅舅住了七年。他把我送进镇上的小学，老师让他填家长信息，他在"与孩子关系"那栏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舅舅"两个字。字依然歪歪扭扭，但他写得特别认真，一笔一划的，比写自己的名字都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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