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二十多个人围坐在两张圆桌旁,杯盘狼藉,剩菜残羹散落各处。服务员第三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账单,目光在我和婆婆之间来回扫视。
“女士,请问哪位结一下账?”
没有人说话。
婆婆低头刷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公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小姑子抱着孩子,嘴里哼着儿歌,仿佛根本没听见。大伯母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声笑。
我看向身边的周彦成。
他正跟堂哥聊天,聊的是最近新出的那款车,两人说得眉飞色舞,好像这顿饭跟他们毫无关系。
服务员又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先生,您看……”
周彦成这才转过头来,瞥了一眼账单,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宋知意,你去把账结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吩咐我去倒杯水一样自然。
我没有动。
“今天是大伯的寿宴。”我说,“按理说,不该我们结吧?”
周彦成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别在这种场合闹,先把账结了,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我看着他,“你确定回头会说吗?”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变得不耐烦:“你什么意思?让你结个账怎么了?又不是没钱。”
对,我们确实不是没钱。
结婚三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他手里。每个月他会给我转两千块零花钱,剩下的全部由他支配。他说男人管钱才能攒得住,我当时觉得有道理,就答应了。
可现在想想,那两千块里,我还要给他买衣服、给他父母买礼物、应付各种人情往来。真正能花在自己身上的,少得可怜。
“我不结。”我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婆婆放下手机,公公睁开眼睛,小姑子也不哄孩子了。大伯母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周彦成的脸涨得通红。
“宋知意,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周彦成,结婚三年,你们家大大小小的聚会我参加了不下三十次。每次都是我买单,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忙前忙后。买菜、做饭、收拾、结账,我像个免费保姆一样伺候你们全家。”
“你今天发什么疯?”周彦成也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是我大伯的寿宴!你让我丢人?”
“不是我让你丢人。”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你自己让自己丢人。一大家子人,二十多个成年人,吃顿饭没人愿意掏钱。你大伯做东,结果他自己躲在角落里装死。你爸妈坐在那里,连句话都没有。你们周家的规矩就是让外人掏钱?”
“你不是外人!”婆婆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冲,“你嫁到我们周家就是周家的人!”
“那我为什么从来没被当过周家人?”我问她,“妈,您还记得去年过年吗?年夜饭是我做的,碗是我洗的,最后您给了我两百块红包,转头给小姑子买了条金项链。我不是在乎那条项链,我在乎的是您的态度。”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这个女人……”周彦成伸手想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宋知意,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咱们就离婚!”周彦成吼了出来。
包厢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我看了三年的脸。说实话,他长得不难看,一米七八的个子,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酒窝。当初我就是被他这副模样骗了,以为他是个温柔体贴的男人。
可温柔体贴从来不是他的底色。
他的底色是自私,是冷漠,是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
“好。”我说。
周彦成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得每个字都能砸在地上,“离婚就离婚。”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包厢。
身后传来椅子被踢翻的声音,然后是周彦成的怒吼:“宋知意!你给我回来!”
我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我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下楼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公文包。他看到我满脸泪痕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默默移开了视线。
我走进电梯,背对着他站着。
电梯一层层往下走,数字跳动得很慢。
手机震个不停,全是周彦成打来的电话。我按掉一次,他又打一次。我索性关了机。
出了酒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我穿着单薄的连衣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站在路边,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突然被放出来,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飞了。
我在附近找了家奶茶店坐下来,点了杯热奶茶,慢慢喝着。
手机开机之后,微信消息铺天盖地涌进来。
周彦成发了十几条消息,从愤怒的质问到威胁再到软话,语气变化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宋知意你疯了是不是?”
“你到底回不回来?”
“你要是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行,你有种。”
“老婆,我错了,你先回来好不好?”
“这么多人看着呢,你给我个面子。”
我一条都没回。
然后是婆婆的消息:“知意啊,小周年轻气盛,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再然后是小姑子的消息:“嫂子,你今天太过分了。我爸的面子都被你丢光了。”
我笑了笑,把小姑子的对话框删掉了。
这位小姑子比我小两岁,结婚三年,每次回娘家都是两手空空,走的时候却要大包小包带走一堆东西。她从来没叫过我一声“嫂子”,永远都是“喂”或者“那个谁”。
我在奶茶店里坐了一个小时,喝完了整杯奶茶,然后打车回了娘家。
我妈看到我一个人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进了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
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得很均匀。
“吃吧。”她说。
我低着头吃面,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没有说话。
等我吃完面,她才开口:“想好了?”
“嗯。”
“那就离。”
我妈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爸那边我去说。”她又补了一句,“你就在家里住着,哪儿也别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我知道我妈每周都会换洗这个房间的床品,哪怕我不回来住。
第二天一早,周彦成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妈。”他叫我妈叫得倒是顺口。
我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谁让你来的?”
“我来接知意回家。”他说,“昨天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我跟她道歉。”
“不用了。”我妈挡在门口,“她要跟你离婚,你回去准备手续吧。”
周彦成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强撑着笑脸:“妈,夫妻吵架很正常,哪能一吵架就离婚呢?您劝劝知意。”
“我为什么要劝?”我妈说,“我女儿在你家受了多少委屈,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彦成的笑容僵住了。
“妈,您这话说的……我对知意挺好的。”
“挺好?”我妈冷笑了一声,“挺好让她一个人养你们全家?挺好让她三年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挺好让她过年都不能回娘家?”
周彦成说不出话了。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我妈身后。
“周彦成,你回去吧。”我说,“我不想再跟你吵了。离婚的事,你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
“宋知意!”他急了,“你就因为一顿饭要跟我离婚?”
“不是因为一顿饭。”我说,“是因为这顿饭让我看清了,我在你们家到底算什么。”
我顿了顿,接着说:“结婚三年,我给你洗了三年的衣服,做了三年的饭。你妈生病住院,我请假去照顾。你妹妹结婚,我帮着操持婚礼。你大伯买房缺钱,我把攒了两年的私房钱借给他。可是周彦成,你为我做过什么?”
“我怎么没为你做过?”他争辩道,“我给你钱花,给你买衣服……”
“你给我买过什么衣服?”我打断他,“三年来,你只给我买过一件外套,还是打折处理的。你给我两千块零花钱,还要我负责家里的所有开销。你自己算算,每个月我真正能花在自己身上的有多少?”
他沉默了。
“你心里清楚,只是不想承认。”我说,“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免费的保姆,还是个会赚钱的保姆。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你打理一切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妻子。”
“你胡说八道!”他恼羞成怒,“宋知意,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你要是真不想过了,那就离!谁怕谁啊!”
他说完转身就走,牛奶和水果扔在了门口。
我妈弯腰捡起来,叹了口气:“浪费了。”
我看着周彦成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心里出奇地平静。
回到客厅,我妈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她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
“闺女,妈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但没有一丝犹豫。
“想好了。”我说,“妈,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那就不过。”我妈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天塌下来,有妈顶着。”
我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周彦成没有再联系我。
我也乐得清静,每天在家看看书,刷刷剧,偶尔帮我妈做做饭。
这样的日子悠闲得让我有些不习惯。结婚三年,我几乎每天都在忙碌,忙着上班,忙着做家务,忙着应付周家的各种事情。现在突然闲下来,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第四天,我接到了公司人事部的电话。
“宋姐,周先生今天上午来公司了,说要替你办离职手续。”
我愣住了。
“什么?”
“周先生说您要辞职,让我帮忙办理离职手续。”人事部的小姑娘声音怯怯的,“宋姐,您真的要辞职吗?”
“我没说过要辞职。”我说,“他有没有拿我的身份证?”
“拿了,他说是您让他来办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要给他办任何手续,他没有这个权限。”
挂了电话,我气得浑身发抖。
周彦成这个人,真是刷新了我的认知下限。
他竟然跑到我公司去替我办离职?
他是怎么拿到我身份证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放在家里那个抽屉里的。结婚之后,我一直把证件放在卧室的抽屉里,他觉得那是他的地盘,随便翻我的东西早就成了习惯。
我立刻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件事。
我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人,真是一点底线都没有。”
“妈,我现在就去公司。”
“去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换了身衣服,打了辆车直奔公司。
到了公司楼下,我看到周彦成正站在大厅里,跟保安说着什么。
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的血直往头上涌。
“周彦成!”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你怎么来了?”他问。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我走过去,“你凭什么来替我办离职?”
“你不是要离婚吗?”他说,“离婚了你还在这边上班多不方便,不如换个工作。”
“你管得太宽了吧?”我盯着他,“我的工作是我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说,“你是我老婆,你的事情我当然要管。”
“很快就不是了。”我说,“把我的身份证还给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在我面前晃了晃:“想要?可以,你跟我回家,我就还给你。”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商量。”他笑着说,“你看,咱们夫妻一场,何必闹成这样?你跟我回去,咱们好好过日子,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不明白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他觉得我只是在闹脾气,只要哄一哄就好了。
他不知道,我的心已经凉透了。
“周彦成,你把身份证给我。”我重复了一遍,“不然我就报警了。”
“报啊。”他耸耸肩,“警察来了又能怎样?我是你老公,拿你的身份证不是很正常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保安在旁边看着,表情有些尴尬。
我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有人偷了我的身份证,还在我公司骚扰我。”
周彦成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玩真的?”
“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我看着他,“周彦成,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你摆布的宋知意了。”
警察来得很快。
了解了情况之后,警察让周彦成把身份证还给我。
他不情愿地递过来,嘴里还嘟囔着:“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们管不着。”
“先生,不管是不是家事,私自拿走别人的身份证都是不对的。”警察说,“而且你在人家公司闹事,已经影响了公共秩序。”
周彦成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警察做完笔录之后也离开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
三年了,我一直在忍耐,一直在退让。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够懂事,够能干,他们就会接纳我,把我当成一家人。
可我错了。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一个会赚钱、会干活、不会抱怨的外人。
一旦我开始反抗,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开。
我上了楼,回到办公室。
同事们看到我,都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知道她们肯定听到了风声,毕竟周彦成刚才在大厅里闹了一场。
“宋姐,没事吧?”坐在我对面的小李小声问我。
“没事。”我笑了笑,“一点小事。”
“那个男的是你老公?”另一个同事凑过来问,“看着就不像好人。”
“马上就不是了。”我说。
同事们面面相觑,没有再追问。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这几天积压的工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发来的:“宋知意,我是大伯母。听说你跟小周闹矛盾了?哎呀,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的,你赶紧回来吧。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躲着不结账。你回来,我请你吃饭赔罪。”
我看完之后,把短信删了。
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短信,这次是小姑子发的:“嫂子,我哥今天来找我了,哭得稀里哗啦的。他说他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一次吧。再说了,你们真要离婚,对你也没好处。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以后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我笑了。
这条短信彻底暴露了他们家的真实想法。
在他们看来,我是一个离过婚就贬值了的女人。
所以他们有恃无恐,觉得我不敢离婚。
我回复了她一句:“谢谢你关心,不过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然后把她拉黑了。
下班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锅里炖着排骨汤,香气四溢。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地问,“事情处理好了?”
“嗯。”
“那就好。”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说周末回来一趟。”
我爸在外地工作,平时很少回家。
“好。”我说。
“你爸说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从小到大,我爸对我都是放养式的教育。他不会说太多话,但他的行动总是告诉我,他永远站在我这边。
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对了,你表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她认识一个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要不要介绍给你?”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既然决定了要离婚,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周彦成那个人,我太了解他了。
他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他一定会想办法拖着我,折磨我,直到我屈服为止。
我需要一个专业的律师来帮我。
吃完饭,我帮妈妈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房间,打开了电脑。
我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离婚的资料,越看越觉得心寒。
原来很多女人在离婚的时候,都会被男方各种刁难。有的被转移财产,有的被抢走孩子的抚养权,有的甚至被打被骂。
我不知道周彦成会做到哪一步,但我必须做好准备。
第二天,表姐带我去见了那位律师。
律师姓方,四十多岁,看起来精明干练。
她详细询问了我的情况,然后给出了建议。
“宋女士,你这种情况,离婚是没问题的。关键是要争取到你应得的权益。”方律师说,“首先,你要搞清楚你们的共同财产有哪些。”
“我的工资卡在他手里。”我说,“具体有多少钱,我也不清楚。”
方律师皱了皱眉:“这个问题比较麻烦。你需要先拿回你的工资卡,然后去银行打印流水。”
“可是他不会给我的。”
“那就申请法院调查令。”方律师说,“只要你起诉离婚,法院可以要求银行提供账户流水。”
我点了点头。
“另外,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他对你不好?”方律师问,“比如聊天记录、录音、视频之类的。”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翻了翻。
“有一些聊天记录。”我说,“他骂我的话,还有一些威胁的话。”
“截图保存好。”方律师说,“这些可以作为证据。”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专业的人帮忙,我心里踏实多了。
回到家,我开始整理这些年留下的证据。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照片、视频……
我一边整理一边回忆,那些曾经被我刻意遗忘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我记得第一次去周家吃饭,婆婆当着我的面说:“小周啊,你这女朋友长得还行,就是个子矮了点,以后生孩子会不会受影响?”
我记得订婚的时候,他们家给的彩礼是三万块。我妈当时就不高兴了,觉得太少。周彦成跟我说:“你家怎么这么物质?感情能用钱衡量吗?”
我记得结婚之后第一个春节,我在他家忙了一整天,做了十几个菜。结果吃饭的时候,他们家的人坐了一大桌,我却只能在厨房里随便扒拉两口。
我记得怀孕那次,我孕吐得厉害,想让周彦成陪我去医院。他说:“我工作忙,你自己去吧。”后来孩子没保住,他在医院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是公司有事。
一桩桩,一件件,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我那时候是怎么忍下来的?
大概是因为爱吧。
我爱他,所以我觉得这些都是暂时的,只要我够好,他总会改变的。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有些人,永远不会改变。
因为他们根本不想改变。
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永远是对的,错的永远是别人。
周末,我爸回来了。
他比我想象中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
看到我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抱了抱我。
“闺女,瘦了。”
就这三个字,让我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我趴在他肩膀上哭了很久,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等我哭够了,我爸才开口:“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他说,“爸养你。”
我破涕为笑:“爸,我能养活自己。”
“那就更好。”他说,“反正不管怎么样,爸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虽然气氛有些沉重,但我的心里却很温暖。
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有家可归。
周一早上,我去了公司。
刚坐下没多久,前台就打来电话,说有人找我。
我以为是客户,没想到下去一看,竟然是周彦成的妈妈。
婆婆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知意。”她笑着迎上来,“妈给你炖了鸡汤,你尝尝。”
我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桶,心里五味杂陈。
结婚三年,她从来没有给我送过一次饭。
现在跑来献殷勤,无非是想让我回心转意。
“谢谢阿姨。”我说,“不过我不需要。”
她的笑容僵住了。
“你叫我什么?”
“阿姨。”我重复了一遍,“既然我要跟周彦成离婚了,那您就不再是我婆婆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她的眼眶红了,“小周是做错了,可他毕竟是你丈夫啊。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你……”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知意,妈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真跟小周离婚了,你一个女人,以后怎么办?你再找一个,未必有小周好。”
“那我就单身。”我说,“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嫌我们家穷?你放心,小周说了,以后他的工资都交给你管。”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说,“阿姨,您回去吧,我还要上班。”
她不说话了,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眶越来越红。
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
我不想在公司门口跟她纠缠,转身就要上楼。
“宋知意!”她在背后喊了一声,“你要是敢离婚,我就去你单位闹!让你在这里待不下去!”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您尽管闹。”我说,“正好让大家看看,你们周家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我上了楼,回到办公室。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我知道,刚才那一幕肯定被很多人看到了。
“宋姐,没事吧?”小李关切地问。
“没事。”我笑了笑,“继续工作吧。”
下午,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周彦成起诉了我。
起诉理由是:感情破裂,请求离婚。
看到这份传票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要离婚?
明明是他不愿意离,现在居然起诉我?
我给方律师打了电话,把情况告诉了她。
方律师听完之后笑了:“他这是想掌握主动权。在他看来,谁先起诉谁就有优势。其实在法律上,谁先起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
“那我该怎么办?”
“应诉。”方律师说,“你放心,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份传票,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个男人,连离婚都要耍心眼。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
方律师说,形象很重要,要让法官看到一个理智、冷静的原告。
法庭上,周彦成坐在对面,身边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律师。
他的律师先发言,说我们感情破裂的原因是性格不合,双方都有责任。
轮到我的律师发言时,方律师拿出了厚厚一沓证据。
“审判长,我这里有一份被告的银行流水。从结婚至今,原告的工资卡一直由被告保管。原告每月工资八千元,三年共计二十八万八千元。而被告每月只给原告两千元零花钱,其余的钱全部用于被告个人消费和其家庭开支。”
周彦成的脸色变了。
“另外,我这里还有被告与多名女性的暧昧聊天记录,以及被告对原告实施冷暴力的证据。”
法官接过证据,仔细翻阅着。
“原告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法官问。
我摇了摇头。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彦成的律师站起来,试图辩解:“审判长,这些聊天记录并不能证明什么,只是普通的社交……”
“普通的社交需要称呼对方‘宝贝’吗?”方律师冷冷地打断了他。
法庭上一片寂静。
周彦成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最终,法院判决准予离婚。
婚后财产分割方面,由于周彦成存在明显过错,法院判决他将婚后共同财产的百分之七十归还给我。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出法院的大门,阳光刺眼。
周彦成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我,眼神复杂。
“宋知意,你满意了?”
“满意。”我说,“终于摆脱你了。”
“你会后悔的。”他咬牙切齿地说。
“不会。”我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了你。”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的咒骂声,我没有回头。
方律师追上来,递给我一张名片:“以后有什么法律问题,随时找我。”
“谢谢你,方律师。”
“不客气。”她笑了笑,“记住,女人一定要经济独立,精神独立。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
我点了点头,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回到家,我妈正在阳台浇花。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来看着我。
“结束了?”
“结束了。”
她放下水壶,走过来抱住我。
“辛苦了。”
我在她怀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笑了笑:“妈,我饿了。”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我去给你做红烧肉。”
看着妈妈走进厨房的背影,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是开心的眼泪。
我终于自由了。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笔转账。
是法院强制执行的那笔钱,一共十九万多。
看着银行卡余额上的数字,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年青春,换来了十九万。
值吗?
不值。
但至少,我及时止损了。
我没有再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而是开始规划新的生活。
我辞了职,用那笔钱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花店不大,只有二十平米,但布置得很温馨。
开业那天,表姐和几个朋友都来了,送了很多花篮。
我妈帮我打理店铺,我爸特意请了假回来帮忙。
看着家人忙碌的身影,我的心里暖暖的。
花店的生意还不错,虽然不是特别赚钱,但足够养活我自己。
更重要的是,我喜欢这份工作。
每天跟花打交道,心情也会变得很好。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店里修剪花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板,这束玫瑰多少钱?”
我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陆……陆时安?”
他笑了:“好久不见,宋知意。”
陆时安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曾经暗恋过的男生。
高三那年,我给他写过一封情书,但他没有回应。后来我们考上了不同的大学,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我在这附近上班。”他说,“路过看到这家花店,觉得名字挺特别的,就进来看看。”
花店的名字叫“知意花坊”。
他看了看店名,又看了看我,笑了:“这名字是你自己起的?”
“嗯。”
“挺好的。”他说,“很有心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继续修剪花枝。
“你……最近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我说,“你呢?”
“也不错。”他说,“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做建筑设计。”
“那挺好的。”
“是啊。”
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站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他先打破了沉默:“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买花。”
“好。”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加个微信吧?老同学难得重逢。”
我想了想,还是拿出了手机。
加了微信之后,他挥了挥手,消失在人海中。
我看着他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胖乎乎的,很可爱。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陆时安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天遇到了一位故人,很开心。”
配图是一杯咖啡,上面拉花拉成了一朵玫瑰的形状。
我笑了笑,给他点了个赞。
没过多久,他就发来了消息。
“还没睡?”
“没有。”
“今天见到你,真的很意外。”
“我也是。”
“你变化挺大的。”
“是吗?哪里变了?”
“变得更漂亮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你还是这么会说话。”我回复道。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回到了十七岁那年,那个偷偷喜欢一个人的年纪。
可我已经不是十七岁了。
我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心里有很多伤疤。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去喜欢一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时安经常来花店。
有时候买一束花,有时候只是路过打个招呼。
渐渐地,我们熟络起来。
有一次,他邀请我一起吃晚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们去了一家川菜馆,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
他聊起高中的趣事,说起那时候的我,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其实我一直记得你。”他说。
我愣了愣:“是吗?”
“嗯。”他看着我,“那封情书,我还留着。”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还留着?”
“留着。”他说,“那时候我太胆小了,不敢回应你。后来上了大学,我们就失去了联系。我一直觉得很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错过了你。”
餐厅里的灯光很暖,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吃饭。
“宋知意。”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
“是。”我说,“我离婚了。”
“我知道。”他说,“我听说了。”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他笑了,“每个人都有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陆时安,我……”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他说,“我们可以慢慢来。”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站在楼下,他看着我说:“晚安,宋知意。”
“晚安。”
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窗口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楼上。
看到我探出头来,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笑了笑,关上窗户,靠在墙上。
心跳得很快。
一个月后,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他带我去见他的父母,两位老人很和善,对我很好。
他跟我说,他不在乎我的过去,他只在乎我们的未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上天还是公平的。
它让我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最终还是给了我一个圆满的答案。
花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又雇了两个店员。
陆时安每天下班都会来接我,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规划未来。
有一次,他忽然问我:“宋知意,你想不想再结一次婚?”
我愣住了。
“你……你在求婚?”
“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
“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这辈子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他说,“宋知意,你愿意嫁给我吗?”
街灯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愿意。”
他笑了,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合适。
后来我才知道,他偷偷量过我手指的尺寸,趁我睡觉的时候。
我们结婚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洒在教堂的彩色玻璃上,投射出斑斓的光影。
我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爸爸的手臂,一步步走向他。
他在红毯的另一端等着我,眼眶微红。
“我把女儿交给你了。”爸爸说,“你要好好对她。”
“我会的。”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
我妈坐在第一排,笑得合不拢嘴。
我爸难得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一直在跟陆时安的爸爸聊天。
交换戒指的时候,陆时安忽然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重新来到我身边。”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宋知意。”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月光温柔地洒下来,照亮了我们前方的路。
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我有他,有家人,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那段痛苦的婚姻,已经成为过去式。
而未来,充满了无限可能。
几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陆时安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我要当爸爸了!”他大喊着,引来路人侧目。
我笑着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小心孩子。”
他赶紧把我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对对对,不能乱动。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水。”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被爱的感觉是这样的。
孩子出生那天,陆时安一直守在产房外面。
等我被推出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来,握住我的手。
“辛苦了。”
他的声音哽咽,眼眶红红的。
我笑了笑:“孩子呢?”
“在保温箱里,很健康。”他说,“是个女儿,长得像你。”
“像你才好,你好看。”
“像你更好,你最好看。”
护士在旁边偷笑,说你们这对夫妻真有意思。
出院那天,陆时安把我和女儿接回家。
家里已经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婴儿房里堆满了各种玩具和衣服。
我妈和我爸都在,忙着给我们做饭。
陆时安的妈妈也来了,抱着孙女舍不得放手。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在酒店包厢里,被所有人忽视的夜晚。
那个让我下定决心结束一段错误婚姻的夜晚。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转身离开,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还在那个泥潭里挣扎吧。
大概还在忍受着那些人的冷漠和伤害吧。
幸好,我选择了离开。
幸好,我选择了勇敢。
女儿满月那天,我们在家里办了一个小小的派对。
朋友们都来了,带来了礼物和祝福。
表姐抱着我的女儿,笑着说:“这孩子真有福气,有你这么好的妈妈。”
“是啊。”我说,“我也有福气,有她这么好的女儿。”
陆时安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
“还有我。”他说,“你也有我这么好的老公。”
我笑着白了他一眼:“脸皮真厚。”
大家都笑了起来。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
我哄睡了女儿,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陆时安坐在客厅里,正在看一本建筑杂志。
看到我出来,他放下杂志:“睡着了?”
“嗯。”
我坐到沙发上,靠在他肩膀上。
“累不累?”他问。
“有点。”
“那你早点休息。”
“不急。”我说,“我想跟你待一会儿。”
他笑了笑,揽住我的肩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陆时安。”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爱是这样的感觉。”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傻瓜。”他说,“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愿意给我机会。”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这个温暖的夜晚。
那一刻,我知道,所有的伤痛都已经过去了。
迎接我的,是崭新的、充满希望的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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