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年他为了我跟全家人翻脸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现在他瘫在床上,他儿子打电话来说——‘阿姨,我爸的养老院费用,您自己想办法吧。’”
周晓雯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老年活动室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是深秋的黄昏,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在水泥地上打旋。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染过,但发根已经白了一截,整个人瘦得像一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我叫她周姐,但其实她已经六十四岁了,比我妈还大几岁。她在这个老年活动室里总是独来独往,不打麻将,不跳广场舞,只是每天下午来坐一会儿,喝一杯茶,然后默默地走。直到那天,她忽然开口跟我说了她的故事。
“我跟他的时候,三十五岁。”她把茶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杯身,像是在取暖,“他是我们厂的生产副厂长,我是车间里的质检员。他有老婆,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上初中,小儿子才五岁。我知道他有家。但我还是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没有颤抖,像是在复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往事。
那个男人的原配,她也认识,是厂里财务科的老会计,人很老实,冬天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说话细声细气,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东窗事发后,原配跑到车间来找她,没打她,没骂她,只是站在车间门口,隔着轰隆隆的机器声,一遍一遍地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周晓雯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台质检台上的游标卡尺,直到那个穿白棉袄的身影被车间主任劝走了,她才抬起眼睛。后来她听说那个会计离开厂子那天,把工位抽屉里用了十几年的铁算盘留在了桌上,没有带走。
“我当时觉得,原配太软弱了。要是我,我肯定闹得满城风雨。但她没有。她就安安静静地离了,带着两个孩子搬回了娘家。后来我听说她再婚了,嫁了个老实巴交的工人,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而我跟了他,熬了七八年,他总算把家里那摊子事理清,可他的大儿子从此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小儿子倒是偶尔来,但每次来都管我叫‘那个女的’。”
2.
“你后悔过吗?”我问她。
周晓雯没有直接回答。她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广场上正在收摊的菜贩。暮色渐沉,路灯还没亮起来,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暮里。她说,刚搬进他家那年,有天下大雪,她下班回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雪人——是他小儿子堆的。她走过去想看清楚,雪人身上插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挂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坏人”。她说她没有把纸条扔掉,也没有告诉他爸。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工装口袋里,在车间里加班到很晚,下了夜班又一个人走回来,把那根树枝重新插回去。雪人旁边的楼道灯已经灭了,雪还在下。
“我没做过母亲,但我知道写纸条那孩子刚没了家。”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面对着我,窗外的最后一缕暮光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释怀,也不是苦涩,而是像一个人在输了所有筹码之后,对赌桌上的庄家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们这些人总说小三可恨,这我认。可你们大概是不知道——可恨之人也有可恨之人的报应。我的报应就是,我守了他大半辈子,到头来他躺在护理床上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全了,而我连给他办转院手续的资格都没有。他醒着的时候偶尔会看着他前妻当年留下的那把铁算盘发呆。那把算盘是前年他大孙子考上大学时寄过来的,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奶奶说这个东西该还给你们了’。我把它放在他床头,他看了很久,然后别过头去,嘴里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3.
“他大儿子上次来医院,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周晓雯说,“他隔着玻璃窗看了他爸一眼,然后跟我说——‘阿姨,这些年辛苦你了。但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爸名下的房子,是我妈跟他一起买的。你要是想争,咱们就法院见。’”
“我说我不争。我说我从三十五岁熬到现在,不是为了争他那套房子。我要争,当年就不会搬进那套房子。他大儿子听我说完这话,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没有进来,也没有叫阿姨,只是把手里的水果篮放在护士站台上,转身走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蹲下,把脸埋进掌心里。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远处棋牌室的门被推开,一阵夹杂着洗牌声和空调暖风的嘈杂涌出来,然后又很快被关上的门隔绝。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碎了。
“后来我跟他爸一起去签了放弃继承权。房子的份额全写给他两个儿子。我一个人在签字处写下名字的时候,旁边公证员补了一句‘周女士,您作为主要照顾者可以主张适当份额’。我说不用了。这几十年来我这辈子欠过一笔债,欠的不是房子。四十年前那个会计蹲在车间门口一遍一遍问我的那句话,我现在想回答她了——我没有答案。我只是想告诉她,我把铁算盘还给你的孙子了。算盘上的珠子你儿子拆下来重新穿了一遍,他说是你教他的,横梁上刻了一行字,写的是‘人生没有算错,只有磨得太久’。”
4.
我从老年活动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昏黄。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晓雯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茶。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窗外,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被灯光晃得忽明忽暗,像一个沉在水底很久的人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却发现水面上的世界早已不是她跳下去时的样子。
推门出去之前,我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你说你守了他大半辈子。如果当初你没有跟他,你今天会是什么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极其疲惫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自嘲、有坦然、有一种把所有不甘都咽进肚子里之后残留的苦涩。
“也许会有个家吧。也许会有个自己的孩子。也许不会有。但我应该不会每天下午都在老年活动室坐到天黑,才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对着床上那个连我叫什么都忘了的人说一句——‘老头子,我回来了。’说完也没人应。就像我当年回应那个雪地里的孩子一样,无从再提,也无从回头。”
她说完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理了理那件暗红色的毛衣,拎起放在椅背上的帆布袋,慢慢地往门外走。她走路的姿势已经微微有些蹒跚,但脊背还是挺得很直。窗外广场上最后一盏路灯亮了,菜贩蹬着三轮车走远了,留下来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她的帆布袋口探出半截病历本,最底下的签名栏已经写满了她自己的名字。今天下午给她倒茶的时候,她指给我看了一回,说这就是她在这个家里攒了二十多年的名分——签约人、护理人、家属代表,每一栏都是她。只是最后一栏旁边,还有一个空白格,里面什么也没写。她走出活动室时,那页纸的被风掀起一角。我追到门口,她已经沿着走廊拐了个弯,消失在那片昏黄的路灯底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