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2002年11月，伦敦亚特兰蒂斯画廊的门口排起了长队。那天下着雨，500名购票入场的观众撑伞等候，另有约200名没抢到票的人不愿离去。他们冒雨前来，只为亲眼目睹一场活生生的人类遗体解剖——这在英国已经170多年没有发生过了。 站在解剖台前的是德国解剖学家巩特尔·冯·哈根斯。他没有理会英国政府的警告，在付费观众面前，从容地切开了遗体。操作过程通过画廊内的大屏幕实时放大，心脏、肺、肝、脾、肾和大脑等8个主要器官被依次取出，随后被运往德国，经塑化处理后作为标本展出。这场解剖没有手术台的无影灯，只有展览馆的射灯；没有医学院的安静课堂，只有几百人屏息凝神的注视。当晚，英国第四频道还面向全国转播了全过程。 解剖对象是一名72岁的德国男性，生前是商人，50岁起开始吸烟和酗酒，自愿将遗体捐给冯·哈根斯。 在媒体口中，冯·哈根斯早已被称为“当代弗兰肯斯坦”。让他名声大噪的，是他持续多年的争议性展览“身体世界”——展品全部是真实的人体遗体，脱去皮肤，以各种动作示人：有的游泳，有的骑马，有的下棋，还有的直立站着、手提自己完整的人皮。这些尸体不会腐烂，因为它们都经过了塑化处理，表面呈淡淡的粉红色，几乎闻不到腐臭气息，大大削弱了观者的恐惧感。冯·哈根斯将灵感归功于文艺复兴时期解剖学家安德烈·维萨里的著作《人体构造》，那本书里的解剖图正是以各种富有动感的姿势呈现，而非传统医学插图中僵直的躺姿。 就在今年7月24日，81岁的冯·哈根斯因突发脑溢血去世。事实上，他从2008年起就患有帕金森病，多年来反复公开表示，希望死后自己的遗体也能被塑化，摆成迎宾姿势放在“身体世界”展厅门口，或者切成薄片分送到各个展馆。据他2006年创办的塑化实验室Plastinarium发言人证实，他的遗愿将得到执行，只是具体展出方式和地点尚未确定。 冯·哈根斯的一生，与“死亡”纠缠了大半辈子。他1945年出生在今天的波兰境内，刚出生几天就被放在洗衣篮里，随家人向西逃亡数月，最终在东德定居。7岁被诊断为血友病，医生甚至认为他很难活下来，这段住院经历却让他对医学产生了异常浓厚的兴趣。他后来如愿进入医学院，并在20世纪70年代成为海德堡大学解剖学助理。那时他看到人体标本被封闭在透明塑料块中，一个疑问冒了出来：为什么不反过来，让塑料渗入组织内部，从细胞层面固定标本？ 同行与馆长都觉得这是“绝不可能”的痴人说梦，冯·哈根斯却近乎偏执地反复试验。1977年1月10日，恰逢他32岁生日，世界上第一件塑化标本——一枚人类肾脏——在他手中诞生。 塑化技术的核心并不复杂：先用福尔马林注入血管清除细菌，剥离皮肤、脂肪和结缔组织，再浸泡在丙酮溶液中，让丙酮替换体内的水分与可溶性脂肪。正如冯·哈根斯所说，没有水，就不会腐烂。随后，遗体被放入液态聚合物——硅橡胶、聚酯或环氧树脂——在真空环境中，随着气压降低，丙酮汽化逸出，聚合物被逼入遗体所有微小的细胞空隙，最后固化定型。整个过程大约需要1500个小时。 他后来突破了薄片塑化法，让大脑和其他人体组织能以半透明切片的形式呈现，并在多国获得专利。80年代末，他在海德堡大学开放日展出塑化标本时，保洁员、图书管理员都挤进来看，这让他意识到普通人对自身身体的好奇远超他的想象。1995年，“身体世界”展览在日本首展，随后一路巡至德国、英国及全球多地，吸引观众逾千万，也让他跻身富翁之列。展览一边被斥为“死后秀”，一边被赞为“解剖学艺术”，这场争论，直到他去世也没有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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