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蹲在姑妈家院墙外头捡碎碗碴子,手指头让雨水泡得发白。姑妈叉着腰站在门楼底下喊,你爸欠的债没还清,你还有脸吃我家饭?我把最后一片蓝边碗碴子捏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进泥地里。她姑父从窗户探出半个脑袋,说跟个要饭的啰嗦什么,关门。大门哐当一声合上,震得墙头草直抖。我站起来,把碎碴子兜进衣襟里,一步一步往村口走。
第一章 那碗没吃上的鸡蛋面
我家住在镇子西头,两间红砖平房,外墙皮掉得跟癞子头似的。我爸在镇上的水泥厂扛袋子,我妈在街口支个摊子卖茶叶蛋。家里顿顿是咸菜就稀粥,可也从没让我饿过肚子。那年我十二岁,刚上初中,脚上穿的胶鞋裂了条大口子,走路咯吱咯吱往里灌水。
姑妈家就气派多了。三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珠子涂了金粉,太阳一照晃得人眼晕。姑父在县城开了家建材铺子,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每次我妈让我去姑妈家送点自家腌的萝卜干,我都不太乐意去。姑妈接东西的时候用两根手指头捏着袋口,像是拎着什么脏物件,嘴里还念叨,就这?你妈也不嫌拿得出手。
那年秋天,我爸在厂里出了事。码水泥袋子的时候,垛子塌了,把右腿压折了。厂长拎着两兜苹果来家里看了一眼,说这是临时工,厂里只能给三千块营养费,工作位子等人好了再说。我妈哭了一宿,第二天煮了二十个茶叶蛋,装进搪瓷盆里,用蓝布包着,让我给姑妈家送去,说去跟你姑妈张嘴,借两千块钱,你爸得去医院把腿接上。
我抱着搪瓷盆走了四里地。到了姑妈家门口,正赶上她家在吃午饭。圆桌上有鱼,有炖鸡,还有一大碗鸡蛋面,黄澄澄的面条上卧着两个白生生的荷包蛋。姑妈看见我,筷子没停,问,吃了吗?我小声说还没有。姑妈对厨房喊了一声,再拿个小碗来。那碗面端到我面前的时候,只有半碗汤,几根碎面条在汤里打转,一个荷包蛋也没有。
我嘴张了张,到底没把借钱的话说出口。姑父剔着牙问我,是不是你妈让你来说你爸的事?我点点头。姑父把牙签往桌上一扔,说上回你爸借的三百块还没还呢,这会儿又来要两千,我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姑妈在旁边帮腔,说我弟那个腿,镇上卫生所看看就得了,去什么县城医院,娇气什么。
我攥着筷子,那半碗面汤凉得结了一层油皮。姑妈把搪瓷盆里的茶叶蛋倒进自家碗橱,把空盆塞回我手里,说回去跟你妈讲,我家这个月手头也紧。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听见姑妈跟她闺女说,看见没,以后别跟那帮穷亲戚走动,没完没了的。
我转过身,冲着客厅喊了一句,姑妈,那三百块是我爸三年前帮你家修屋顶摔下来,你给他抓药的钱。不是我爸问你借的。
客厅里静了几秒。姑妈从屋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戳到我鼻尖上,你个小兔崽子,学会顶嘴了?三年前那事,你爸自己走路不长眼,关我家什么事?我叫你吃面还吃出仇来了?她抄起墙角的扫帚,照我身上就打。扫帚苗子抽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我往后退,脚后跟绊在门槛上,整个人仰面摔进院子里,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冒金星。
姑妈追出来,把搪瓷盆砸在我胸口上,哐啷一声,盆底凹进去一块。她说,滚,以后别再进我家门。你爸那腿就是瘸了,也是他自己命不好。我慢慢爬起来,往大门外走。走到院墙拐角,看见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堆碎碗碴子,蓝边白底,是她家昨晚上打碎的。我蹲下去,开始一块一块往衣襟里捡。
雨点子落下来,砸在石板上噼里啪啦的。我捡得专心,手指头让尖碴子划开好几道口子,血跟雨水混在一起,把蓝边都染成了紫色。屋里有电视声,有炒菜声,还有表妹的笑声。姑父从窗户探出脑袋,说跟个要饭的啰嗦什么,关门。大门合上,我站起来,把碎碗碴子兜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家走。泥浆灌满了胶鞋裂口,每踩一步都咕啾咕啾响。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灶屋烧水。她看我一身泥一脸血,吓了一跳,问我咋弄的。我把碎碗碴子放进铁皮簸箕里,说,妈,我在姑妈家门口摔了一跤。我妈把我拉进屋里擦药,红药水抹在伤口上,蛰得我直抽气。我没告诉她那半碗面汤的事,也没告诉她姑妈怎么骂我爸。我把那铁皮簸箕推到床底下,用一块旧床单盖住。那天夜里我发了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念叨,鸡蛋面,两个荷包蛋。
我爸后来还是去了县医院,是我妈把结婚时的金耳环卖了。他腿没落下大毛病,就是走路有点跛,到了冷天骨头疼。姑妈家从此再没来过我家,过年也不走动。我妈有时候念叨,说你姑妈其实心不坏,就是小气了点。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直记着那些蓝边碎碴子,记着那碗只有汤没有面的鸡蛋面。
升初二那年暑假,我每天放学后去镇上的废品站帮忙分拣瓶子,一个下午能挣三块钱。我把钱藏进床底下的铁盒里,铁盒就压在碎碗碴子下面。三块钱,三块钱,三块钱。到了寒假,镇东头开小卖部的陈老头说,他儿子在省城开了搬家公司,缺个看仓库的小孩,包吃住,一个月给八十。我跟我妈说,学校要补课,得住在学校。我妈信了,给我蒸了一锅馒头。
我背着馒头去了省城。那年我十三岁,在仓库角落用纸壳子搭了个铺,夜里能听见老鼠在顶棚上跑来跑去。我蹲在仓库门口吃冷馒头的时候,咬一口就数一下,一口,两口,三口。我暗暗跟自己说,沈建国,你得活出个人样来,不是为了姑妈,是为了让你爸你妈不再看别人脸色。
第三章 纸壳子搭的铺
搬家公司仓库在省城东郊一个旧货场里,旁边是废铁回收站,白天叮叮咣咣响,晚上静下来能听见远处火车道传来的汽笛声。看仓库的活儿不累,就是盯紧进出的人,防止有人偷纸箱和泡沫板。白天我蹲在仓库口的小马扎上,数着进出的车,一辆,两辆,三辆。晚上我钻进纸壳子搭的铺里,盖着从家里带来的旧棉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子。
陈老头的儿子叫陈大龙,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脖子里挂着一条金链子,说话嗓门大。他隔三差五来仓库转一圈,有时扔给我一包饼干,说,小沈,好好看,过年给你发红包。我应着,把饼干锁进铁盒里,舍不得吃。有一天夜里下暴雨,库房屋顶漏了,水滴答滴答往下淌,正滴在我铺位上。我把纸壳子搬到不漏的那一侧,人缩在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雨下了一整夜,我眯一会儿醒一会儿,梦见了家里那张小床,梦见我妈在灶屋给我烙饼,油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第二天早上我感冒了,脑袋昏沉沉的,鼻子像被棉花堵住了。陈大龙来看货,见我脸红得不对劲,摸了摸我额头,说哎哟,烫手。他把我送到附近一个诊所,打了一针退烧药,又给了我一袋糖,说小孩子出来不容易,别硬扛。我谢他的时候,他把手一摆,说谢什么,我当年出来混的时候比你还小,睡过桥洞。
我在仓库待了整整一个寒假。除夕那天晚上,外面下着雪,远处村里有人放烟花,红红绿绿的光映在雪地上,挺好看。我坐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陈大龙给的红包,里面是五十块钱,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好好读书。我回家那天,从铁盒里数出自己挣的一百六十块,还有那五十块红包。我妈在堂屋擦桌子,我把钱放到她面前,说,妈,学校发的生活补助。我妈愣了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我儿子出息了。
后来那铁盒里的钱越来越多。我初中毕业考上了县一中,重点班。高中三年我住校,周末去学校旁边的小饭馆洗碗,一个中午管一顿饭,再给八块钱。我很少回家,回家也不去姑妈家。有一回在镇上碰见表妹,她背着一个新书包,看见我,把头一扭,装作不认识。我笑了笑,继续往家走。
高考那年夏天特别热,我蹲在宿舍楼道里背书,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滴在卷子上,把字都洇花了。成绩出来那天,我借班主任的手机给我妈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听见我妈气喘吁吁地“喂”了一声。我说,妈,我考上了,省城大学,不要学费。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是我妈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我回到镇上那天,姑妈家的大门开着。姑妈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她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我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过去。身后传来表妹的声音,妈,那个瘸子的儿子考上大学了?姑妈没应声。我攥了攥书包带子,把那个“瘸子”两个字压进胸口里,和那些蓝边碎碴子放在一块儿。
大学四年,我半工半读。发过传单,做过家教,在快递分拣站上过夜班,也在学校图书馆整理过书架。毕业那年赶上好时候,省城一家大企业招管理培训生,我投了简历,一路面试下来,进了业务部门。我不跟人争,也不跟人抢,就是闷头干活。别人嫌苦嫌累的差事,我抢着干。别人不愿意跑的偏远客户,我主动去。两年下来,我的业绩做到全部门第一。又过了几年,我当上了区域经理。那年我二十七岁,在省城买了房,把我爸我妈接了过来。我爸的腿还是那样,走路有点跛,可脸上的笑多了。我妈在阳台上种了不少菜,辣椒、番茄、小葱,绿油油一片。
我没想到,姑妈的电话会打过来。
那是一个下午,我刚开完会,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我接起来,那头半天没说话,只有呼吸声。我刚要挂,就听见姑妈的声音,建国啊,我是你姑妈。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楼下马路上车流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往前爬。姑妈在电话里说,你表妹想去省城上班,托你给安排个工作。我沉默了几秒,说,姑妈,表妹今年多大了?姑妈说,二十二了,大专毕业,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嗯了一声,说我看看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没动。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我忽然想起那堆碎碗碴子,想起那碗没有荷包蛋的面汤,想起姑妈说的那句话,你跟个要饭的啰嗦什么。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有几道浅疤,是当年捡碎碴子划出来的。这么多年了,疤痕淡了,可那种刺扎扎的疼一直没散干净。
第五章 蓝边碎碴
我到底还是回了趟老家。
是一个周末,天气晴得挺好,就是风大,路边的白杨树被吹得弯了腰。我开车回去,车停在村口,不少邻居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说建国出息了。我妈在院子里腌辣白菜,听见动静迎出来,围裙上沾着红彤彤的辣椒面。她说,你姑妈昨天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回来没有。我嗯了一声,说妈,你腌你的菜。
那天下午我在屋里陪我爹下棋。我爹的腿不能久坐,下两盘就得起来遛遛。他走两步就伸手揉膝盖,说老毛病了,一到秋天就疼。我琢磨着给他买个理疗仪,我妈在旁边说,你姑妈家里翻新房子了,换了新大门,还装了铝合金窗户。我说,哦。我妈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
夜里我睡在自己原来的小屋,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切成一块一块的。我起身,弯腰往床底下摸。那铁皮簸箕还在,上面落着厚厚的灰。我把旧床单掀开,看见那些蓝边碎碴子还在,颜色暗了,可棱角还在,摸上去粗刺刺的。铁盒也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干透的叶子,捏一下就碎了。我把碎碴子倒出来,一片一片摆在地上。月光照在上面,蓝边泛着幽幽的光。
第二天早上,姑妈来了。
她站在我家院门口,头发染得黑亮亮的,穿着一件暗红色呢子外套,手里提着两盒点心。我妈迎出去,叫了声姐。姑妈往里张望,说,建国呢?我妈说,在屋里吃早饭呢。姑妈提着点心走进来,我在灶屋里喝小米粥,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姑妈把点心放到桌上,坐到了我旁边,说,建国,姑妈来看看你。
我抬起头,看见她脸上堆着笑。那笑我以前见过,是冲着镇上邮递员笑的模样,嘴角往上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我说,姑妈早。她把手往腿上一拍,说,早什么呀,我早上六点就起了,想着你难得回来,给你炖了只老母鸡,等会儿去家里吃。我用筷子搅着粥,没应声。她又说,以前的事,姑妈做得不好,你甭记在心里。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小时候不懂事,姑妈不该跟你一个小孩子计较。
我放下筷子,说,姑妈,表妹想找什么工作?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身子往我这边倾了倾,说,她那个学历,在县里找不着正经活儿,去省城你给安排个办公室的活,轻松点就行。工资不用多,三四千够她自己花。我说,我让人问问。姑妈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说,到底是我侄子,出息了不忘本。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塞到我妈手里,说,当年他爸那三百块钱,我今儿还上。我妈推着不要,两人拉扯了好一会儿。我坐在灶屋里没动,听着那张旧钞票哗啦哗啦的响声,像秋天的干树叶。
过了两周,陈大龙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朋友在省城开商贸公司,缺个前台,问表妹去不去。我说,你把地址发我。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烟抽了半支,灭了,又点上一支。我知道自己没那么大度。那些事在心里搁了十几年,像一根鱼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可我也清楚,我不能真把表妹安排到什么要紧的位子上,她吃不了那个苦,更担不起那个责任。前台就挺好,让社会教教她,比什么都强。
表妹来省城那天,是我去车站接的。她拉着一个粉色行李箱,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披在肩上,一副娇滴滴的模样。见了我,叫了声哥。我嗯了一声,把她的箱子放进后备箱。车开到一个老小区,三楼的单间,一个月七百。她嘟着嘴说,这么破?我笑了笑,说,你先住着,回头干好了自己换地方。她跟着我进了出租屋,左看看右看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第二天她去了那家商贸公司。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带着哭腔,说那工作就是接电话、倒水、送文件,还要看人脸色,她不想干了。我握着手机,窗外的霓虹灯红红绿绿地闪,我说,你先把试用期干满。她还想说什么,我挂了电话。
一个月后,表妹辞职了。她在电话里跟我吵,说我不念亲情,给她找了这么个破活。我平静地说,工作就是工作,没有哪个岗位是轻松白拿钱的。她在电话那头喊,你就是记恨我妈!我顿了顿,说,你愿意怎么想都行。从那以后,表妹再没联系过我。姑妈倒是又打过一次电话,说我心肠硬,连自己表妹都不帮。我没辩解,听完就挂了。
后来有一回我妈在电话里说,表妹回镇上卖保险了,见人就推销,还碰了不少钉子。我笑了笑,心里不知怎么的,舒了一口气。
第七章 铁盒里的三百块
春节前,我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我女儿五岁,小名叫糖糖,一路在车上叽叽喳喳,说要去奶奶家看小葱。我妈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摆满菜。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快吃完的时候,姑妈来了。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呢子外套,头发有些散乱,脸上也没之前那么精神了。她站在院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我妈过去拉她,说姐,进屋坐。姑妈慢慢走进来,眼睛看着桌上的剩菜,嘴动了动。我起身给她让座,她坐下,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半晌,她说,建国,姑妈知道你怨我。我不怨你,你有本事,比姑妈强。可你表妹现在也不容易,卖保险一个月挣一千多块,天天挨人骂。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说,姑妈老了。
我看着她。她确实老了。头发根里冒出白茬,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铅笔芯。她坐在那里,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我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叉着腰站在门楼底下的女人,声音尖利,满脸怒气。那个姑妈和眼前的姑妈,怎么也重叠不起来。
我回屋拿出那个铁盒。铁盒已经锈了,盖子上坑坑洼洼的。我打开,里面装着一沓钱,三千块,是我回来前特意取的。我把铁盒放到姑妈手里,说,姑妈,当年你借我爸三百,后来还了三百。这是三千,给你和表妹过个年。姑妈愣住了,手捧着铁盒,像捧着个烫手的物件。她抬头看我,眼泪唰地掉下来,滴在铁盒上,哒哒响。
她说,建国,姑妈对不住你。我笑了笑,说,都过去了。其实我没忘,也不可能忘。那些碎碗碴子还在我床底下,每一片我都记得。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把它们拿出来再刺她一顿,也没多大意思。她老了,老得连当初那份刻薄都撑不起来了。我蹲下身,看着糖糖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笑声脆生生的,像风铃响。我想,人不能总被过去拖着走。放下不是原谅,是不再让那些烂事继续占着自己的心思。
姑妈走的时候,我妈送她到门口。两个老姐妹站在风里,小声说着什么。姑妈的背影很小,佝偻着,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我回屋,从床底下拿出那个铁皮簸箕,把蓝边碎碴子倒进一个旧报纸裹成的包里。我把那些碎碴子端到村后的小河边,一股脑儿撒进了水里。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红得发紫。我站在河沿上,看着最后一片碎碴子沉下去,水面荡起一圈涟漪,然后平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九年前,我兜着一兜碎碴子走回家。九年后,我把它们撒进河里。时间这东西挺怪,它不声不响,却能把人心里的石头磨成沙。
尾声,其实就是个普通日子。
那天我从河边回来,家门虚掩着,灶屋里传来油热下锅的滋啦声。我妈在烙葱油饼,我爹蹲在院里修一把马扎,糖糖蹲在旁边看他,小手递着螺丝刀。我靠在门框上,闻着那股葱油香,喉头有些发紧。我想起十三岁那年除夕,在仓库门口看烟花,想起我爸在水泥厂扛袋子的背影,想起我妈在街口卖茶叶蛋时冻裂的手。想起姑妈门口那些蓝边碎碴子,想起那碗没有荷包蛋的面汤。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都留下来了。
有些账不必再算,有些路不会白走。我把手插进裤兜,摸到那颗从河边带回来的小石子,光滑温润,像被磨掉了棱角。我扬手,把它轻轻抛出去。石子在暮色里划了道弧线,掉进院角的菜地里,没入那片绿油油的小葱中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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