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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产房外的灯白得刺眼。
里面传来女儿的惨叫,我攥着拳头往门口冲。婆婆一把拽住我,手劲大得吓人,声音尖锐:“你一个大老爷们进去添什么乱!”
我推她,她硬是把我顶回来。眼神闪躲,嘴唇发抖。
第二次医生喊签字,我刚迈步,她又挡在我面前,骂我“晦气”。那股子紧张,不像嫌弃,更像恐惧。
护士跑出来递缴费单时,飞快往我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是个揉成小团的纸条。
我退到墙角展开,上面印着一张三岁女孩和男孩的老照片。那个男孩的脸,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01
一点五十,手机突然炸响。
我正做着梦,梦见女儿小时候坐在我修车铺门口吃冰棍。铃声一响,那画面碎了一地。我摸到手机,看到是陌生号码,心就悬了起来。
“请问是张梦瑶的父亲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急,但压着。
“我是。怎么了?”
“您女儿早产大出血,现在在我们医院抢救。需要家属签字,您赶紧过来!”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腿磕在床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但顾不上揉,抓起裤子和外套就往身上套。
“哪个医院?我马上到!”
“县人民医院,妇产科三楼手术室。您快点,情况不太好。”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冲。鞋带没系,外套拉链也没拉,一脚蹬上摩托车,钥匙捅了几下才打着火。
县城不大,但半夜的街黑得瘆人。
路灯隔一个亮一个,路面上有积水,溅得我裤腿全湿了。
风灌进来,我把油门拧到底,发动机轰轰响,震得骨头都麻。
脑子里全是女儿的脸。
梦瑶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坐在修车铺门口的纸箱子上吃干脆面。我修车满手油,她就用小胖手捏着碎渣往我嘴里塞。
后来她长大了,考上医科大学。走那天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挺开心的。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心里头空落落的。
再后来,突然就变了。
五年前,她毫无征兆地退了学。打电话回来,声音闷闷的:“爸,我不想读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不说。问急了,她直接挂了。过了没半个月,又说要结婚。嫁到邻省一个小县城,嫁给一个比她大八岁的男人。
我赶过去参加婚礼,见着她婆家的人。
她公公早没了,就剩一个婆婆,姓郑,看上去挺精明一个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我总觉得她看梦瑶的眼神怪怪的,带着点打量,又带着点瞧不上。
梦瑶那天穿了件红裙子,笑得有点勉强。婚礼结束,我拉住她,想好好说几句话。她抽回手,说了句“爸你早点回吧”,转身就走了。
那之后,她几乎不回家了。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两句就挂。我打过去,不是没人接,就是她丈夫接,说梦瑶在忙。我想去看看她,她总说“不用了,我挺好的”。
这一晃,就是五年。
我在电话里听护士说她早产大出血,心里头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来。
摩托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县医院的白色大楼出现在夜色里。我把车往门口一丢,鞋也没来得及系,就往里冲。
大厅里值班保安抬头看我一眼,没拦我。
我找到电梯,按了三楼。电梯慢慢往上爬,每一秒都像一年。
电梯门一开,我就听见了哭声。
不是婴儿的哭声,是女人的。断断续续的,从手术室那边传过来。
我跑过去,看见手术室门上亮着红灯。门口站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件深蓝色外套,正低着头看手机。
我认出她了。
梦瑶的婆婆,郑秀娟。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出一层防备。
“你怎么来了?”
这话听着就不对味。我是她亲爹,我能不来吗?
“我闺女在里面,我能不来?”
她也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术室的门挡得死死的。
“里面忙着呢,你别进去添乱。”
“我不进去,我签字。”
“签什么字?”
“产妇家属签字。”
我把手伸过去要单子,她往后退,护着门口。
“不用你签,我儿子马上到了。”
“你儿子是丈夫,我是亲爹。”
“那也不行,你一个大男人进去添什么乱?”
我急了,声音也大了:“我不是进去,我就签个字!”
她不理我,转过身对着手术室门,寸步不让。
我看着她的后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紧张得不正常,那种紧张不是担心,而是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我正想再开口,手术室的门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产妇家属,签字。”
郑秀娟立刻迎上去:“我来签。”
护士看看她,又看看我:“您是产妇什么人?”
“婆婆。”
“父亲呢?”
“他,他……”
郑秀娟说不下去了,因为我一把推开她,冲到护士面前:“我是她爸,我签!”
我接过单子,手抖得厉害。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都认识,但什么也看不进去。我找到签字的地方,歪歪扭扭写上自己的名字。
护士接过单子,看了郑秀娟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郑秀娟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护士关门进去了。
我靠在墙上,感觉腿发软。掏出烟想抽一根,又想起这是医院,又塞回去了。
郑秀娟站在另一头,跟我隔了三四米远。她掏出手机,背对着我,好像在发消息。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五。
已经过去快半小时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手术室里的仪器偶尔响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像敲在心口上。
我闭上眼睛,想起梦瑶小时候生病,我背着她去诊所。她趴在我背上,小声说:“爸,我疼。”
我说:“忍一下,马上就到了。”
她没哭,就只是趴着,温热的呼吸打在我脖子上。
那种感觉,我一直记着。
现在她在里面,疼得撕心裂肺,我却只能站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最关键的是,她婆婆把我挡在外面。
为什么呢?
我看向郑秀娟,她还在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亮着,好像是一张照片。
我眯着眼想看清楚,她突然收起手机,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冷冷的。
“你看什么?”
我没说话。
她哼了一声,又转过去了。
我靠在墙上,感觉整条走廊都在往下沉。
02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我靠在墙上,盯着手术室的门,感觉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往下沉。
鞋带还没系,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袜子上溅了好多泥点子。
裤管湿透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郑秀娟站在离我三四步远的地方,一直低头看手机。
隔几分钟就亮一下屏,好像在和谁聊天。
她打字打得很快,拇指在屏幕上飞快点着,时不时抬头瞟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敌意,就是一种戒备。
第几次了?
我数了数,至少有四次。每次看我,她都把手机微微侧过去,挡住屏幕。
我心里那根弦开始绷紧。
“亲家母,”我开口了,嗓子有点干,“梦瑶……这几年过得咋样?”
她头也不抬:“挺好的。”
“身体呢?没出过啥毛病?”
“没。”
“她那个……她男人呢?”
“在外地打工。”她终于抬头看我一眼,“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就问问。我闺女,我不能问两句?”
“该问的时候不问,现在来问。”
这话像根针,扎得我心头一疼。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这五年我确实没怎么过问梦瑶的事。
她不让我问,我也就不问了。
我一直在等,等她主动跟我说。
可等来等去,等成了她躺在手术室里大出血。
我低了头,脚底下的地砖花纹模糊成一片。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单子,直接走向郑秀娟。
“您是产妇家属?”
“是是是,”郑秀娟迎上去,站到我前面,“我是她婆婆。”
“产妇情况不太好,宫缩不规律,婴儿胎位也有问题,可能需要剖腹产。这是术前同意书,您签一下。”
她接过来,眼睛飞快扫过上面的字,然后问:“这个……没别的办法吗?”
“目前的情况,手术是必要的。后期还有大出血的风险,我们需要立刻备血。”
“备血?”她声音一下高了,“备什么血?”
“医院血库库存紧张,得提前准备。产妇的血型是A型,阴性,比较少见。我们正在联系血库协调。”
我插了一句:“我闺女是A型血?”
医生看了我一眼:“对,您是?”
“我是她爸。”
“那您过来一下,我们可能需要了解一些家族病史。”
我心中一紧,跟着医生往护士站走。
郑秀娟追了一步:“我也去!”
医生回头:“您先签同意书,签完拿过来就行。”
她的脚僵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叠纸,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跟医生走到护士站,他翻开一个文件夹:“张梦瑶,28岁,初产妇,妊娠35周加3天,早产。进院时血压偏低,宫口开了三指,但一直进展不顺利。我们已经上了催产素,但效果不好,所以准备剖腹。”
我听着这些专业术语,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
“医生,我闺女……有危险没?”
他沉默了一下:“有风险。大出血,这是最担心的。”
“那就抽我的血!”
“先不急,我们得先排查一下遗传病史。您家里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血液病这类病史?”
“没有,身体都挺好的。”
“您前妻呢?”
我愣了一下。他查户口似的问起前妻,我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是回答了:“她……十年前去世了,肺上的病。”
“那她有没有什么血液方面的问题?”
“我没听她说有。”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和您女儿的关系,有没有什么问题?”
“什么意思?”
“就是……”他斟酌了一下,“您女儿入院的时候,我们按程序问了家属联系方式。她说她没有亲属。”
我愣住了。
“她说没有?”
“对,后来我们查出她手机里有通话记录,才打给您。”
我感觉脑子嗡了一下。但她为什么说没有亲属?她根本不想让我知道她生孩子的事,不想让我来。
“她老公呢?她婆婆都来了,她老公呢?”
“产妇说她丈夫在外地,来不及赶回来。”医生顿了一下,“但是我们查了一下,她住院时留的联系人,是她婆婆。”
“她婆婆又不是她亲属,凭什么?”
医生没接话。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梦瑶不愿意让我来,甚至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还有个爹。这五年她躲着我,究竟是为什么?
医生又把病历翻了两页:“对了,还有件事。产妇入院时,我们拍了个B超,发现……”
他没说完,郑秀娟突然跑过来,手里拿着签好的单子:“医生,我签完了!”
她声音很大,像在故意打断我们。
医生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好的,我马上去安排手术。”
“等一下,”我拉住医生的胳膊,“你刚才说发现了什么?”
他看了郑秀娟一眼,郑秀娟的脸绷得紧紧的。
“没什么太大问题,具体的等手术完了再说。”他收回眼神,“您先在外面等着,有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
说完他就进了手术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转过头看着郑秀娟。她也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刚才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她提高声音,“你以为我什么都知道吗?我又不是医生!”
她的反应太大了,大得不正常。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走廊里只剩下我俩。
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她脸上的皱纹一根根分明。
她今年六十五了,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
她突然开口:“你走吧,这里我守着就行。”
“我不走。”
“你在这也帮不上忙。”
“我闺女在里面,我能走吗?”
她看着我,嘴唇张了张,最终没说什么,转过身又去掏手机。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她紧张什么?
又怕什么?
我转过身,眼睛扫过护士台。台面上放着个塑料筐,里面有一堆缴费单和病历本。最上面那本是梦瑶的。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趁郑秀娟在发消息,我快步走到护士台前,假装系鞋带,顺手把梦瑶的病历本抽了出来,夹在胳膊底下,快步走进一旁的厕所。
进了隔间,我锁上门,翻开病历本。
前面几页是基础的入院记录,没什么特别的。我往后翻,翻到化验单那页。
上面是胎儿的B超报告。
打头的第一句,写着:孕35周 3天,单胎活胎,预估体重……
我瞟了一眼,准备翻过去。
但下一行,我看到了一个数字。
胎儿体重:2800克。
我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梦瑶最后一次回家是三年前的腊月。现在是五月。
三年前腊月到现在,整整十七个月。
而她怀孕是三十五周,八个月多一点。
也就是说……
我的手指僵住了。
纸上的字像活了一样,在我眼前跳动。
她怀这个孩子,是在她退学之后不久。
退学,嫁人,怀孕。时间线严丝合缝。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开始发抖。
病历本最后一页,夹着张东西。
是张旧照片的打印件。
照片上,三个小孩站在老屋门口。一个是三四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
是梦瑶。
另一个,是个四五岁的男孩,穿件蓝布衫子,露出白生生的牙。
我盯着那男孩的脸,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小男孩的脸,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03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抖得厉害,照片边缘被我捏出了褶子。
厕所的灯昏黄,但照片上的轮廓我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个男孩的脸型和眉眼,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妈那儿有张我五岁时的照片,穿着的确良衬衫,咧着嘴笑,牙齿漏着风。
这张照片上的男孩,就像从那张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翻到照片背面。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哥,姐,小军。”
从模糊的字迹判断,拍照的人应该标注了三个孩子的关系。
我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因为我从来不知道我妈当年还生了二胎,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叫“小军”的弟弟或者儿子。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仔仔细细看那男孩的脸。
不可能是巧合,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那个嘴角往上翘的弧度,那种微微皱着鼻子的笑法,跟我爸家这边的遗传一模一样。
我把病历本合上,塞回腋下。拉开厕所门走出去,郑秀娟还在走廊那头站着,背对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病历本放回护士台的塑料筐里,回到走廊中间站着。
过了十几秒,我才开口:“亲家母,我问你个事。”
她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不耐:“又咋了?”
“我闺女,她小时候……有没有什么表兄弟啊,堂兄弟的?”
郑秀娟脸色瞬间变了。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没什么表兄弟。”
“真的?”
她瞪着我:“不然呢?我又不是你们家的,我哪知道你们家亲戚!”
她的声音很大,像是话赶话似的往外扔。我眼睛盯着她,她躲开了,低下头又开始刷手机。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她是知道的。
她一定知道什么。
这时手术室的门又推开了。
王医生探出头来,脸色不太好。
她先看了看我和郑秀娟,然后说:“产妇血压突然降了,宫缩也停了,我们得马上手术。家属在门口等一下,有事我们随时通知。”
说完她就要关门,我突然喊住她:“医生,等等!”
她回头:“怎么了?”
“我闺女……”我顿了顿,“她有没有说她疼,或者害怕啥的?”
医生愣了一下,看看旁边的郑秀娟,再看看我,说:“她一直很安静,没怎么说话。但我们问她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让别告诉你。”
这句话像把刀,扎在我心窝上。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医生关上门进去了。
郑秀娟站在不远处,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担心什么。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脸埋进手里。
梦瑶不想让我来。她不想让我知道她生孩子的事,不想让我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她宁可得罪所有人,也不想让我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
我做了什么,让她这么恨我?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堆画面。
五年前她退学那段时间,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活泼开朗,天天打电话跟我聊学校的事,退学前那阵子突然就不说话了。
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
我以为她是学习太忙了,没当回事。
后来她打电话回来说要退学,我急了,连夜赶去她学校。
在学校外面的小面馆里,我跟她面对面坐着。
她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一句话也不说。
我问了她半天,她就回了一句:“爸,你别问了。”
我问她为什么退学,她不回答。我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她说没有。我说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我是你爸。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说了句:“爸,你回去吧。”
就走了。
我坐在面馆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碗里的面条坨成一团。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叛逆期,跟同学闹矛盾,过阵子就好了。
后来她突然说要结婚,我去了。
婚礼上她穿得很漂亮,化了妆,但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着觉的样子。
我拉着她的手想跟她说几句话,她把手抽回去,让化妆师补妆去了。
再后来,就是这五年。
她几乎不跟我联系。我打过去,她接起来,说“喂”,然后沉默几秒,说“嗯,挺好的”,又说“挂了”。每次通话不会超过三十秒。
我问她工作辛不辛苦,她说还行。我问她丈夫对她好不好,她说挺好的。我说我想去看看你,她说别来了。我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说过段时间吧。
这个“过段时间”,一过就是五年。
我一直以为她是恨我没本事,给她丢人了。又或者,她是工作太忙,没时间回。再或者,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庭,顾不上我了。
但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有别的隐情。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郑秀娟。
她已经不刷手机了,站在手术室门口,两只手握在一起。她看起来很不安,一直在换脚,像站不住似的。
“亲家母。”我喊她。
她没理我。
“亲家母,你跟我说实话。”
她慢慢转过头:“说什么?”
“我闺女她……那照片上那个男孩,是谁?”
她愣住了。
“什么照片?”
“我刚看见的,一张照片的打印件,夹在她病历本里。上面是我闺女,还有一个小男孩。那男孩的脸,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郑秀娟的脸刷地白了。
“你看她病历本了?!”
“我看了。”
“你凭什么看她病历本?!”
“我是她爸!”
“你不是她爸!”
她吼出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说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我……我说你不是她爸,那又怎样?她生孩子的病历,你一个外人不能看!”
“外人?”
“对,外人!她嫁了人,就是你张家的女儿,不是你们老张家的了!”
这话说得强词夺理,但我没心思跟她争论。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没有怕什么!”
“你如果不心虚,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我说了,男人进去添乱!”
“这借口,你自己信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那张照片上,那个叫小军的男孩,到底是谁?”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了。
04
郑秀娟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转过头盯着手术室的门,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在逃避什么。
我没再逼她。
就站在她对面的墙边,隔着两三米,盯着她。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音。手术室里的仪器间断响一声,像心跳,一快一慢,揪着人的神经。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时间在这里面像凝固了一样。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瓷砖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她们看一眼我和郑秀娟,又匆匆走过。
坐了快一个小时,郑秀娟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飞快接起来:“喂?”
对面说了句什么,她脸色立刻变了:“什么?不行!你千万不能回来!”
她又听了几秒,声音压低了:“你别管这些事……你听我说,你回来也没用,你媳妇在里面有医生照顾着……你爸在这呢,对,他来了……你千万别回来!”
“你听我的,千万……”
电话那头似乎挂断了。她拿着手机,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来。
我问她:“是谁?”
她没回答。
“是你儿子吗?”
她抓着手机,指节泛白:“是。”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了,不让他回来。”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回来干什么?回来了又能帮忙?他又不是医生,帮不上忙!”
“他是她丈夫,他老婆在生孩子,他不该回来?”
“不该!”
她吼出这两个字,吼完自己也愣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想让她儿子回来。
是因为不想让她儿子看到梦瑶生产的样子?还是因为……
她怕她儿子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很模糊,像一团雾。但我感觉,我正在慢慢接近一个我不想知道的真相。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转过头去看手术室门。
时间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那头的电梯突然响了。
电梯门打开,走出一个人。
女人,花白头发,佝偻着背,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我妈。
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妈,您怎么来了?”
我妈没看我,先看了一眼郑秀娟。那个眼神,很复杂,像认识她,又像不认识。
郑秀娟也看着她,两人互相看了几秒。
我妈先开口了:“建国的妈。”
郑秀娟点点头:“亲家母。”
两人都不说话了。
我扶着我妈坐下:“您怎么来了?大半夜的。”
“我睡不着。做了个梦,梦见梦瑶喊我,我就打你电话,打不通。我又打医院电话问到的,叫了个三轮过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
“梦瑶在里面?”
“嗯。”
我妈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张旧手绢。手绢里包着张照片。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正是我刚才在病历本里看到的那张照片。
梦瑶、我,还有那个叫小军的男孩。
“妈,这照片哪来的?”
“你前妻留下的。”
“她留下的?”
“嗯。”我妈低着头,声音很轻,“你前妻走之前交给我的,说……等梦瑶长大了,给她。”
我盯着照片里那个男孩的脸:“这个……小军是谁?”
我妈抬起头,看了看郑秀娟。郑秀娟转开脸,没说话。
我妈又把头低下,长叹一口气。
那一口气叹得很长,像要把一辈子的浑水都叹出来。
我心里一紧:“妈,您说话呀。”
“你听我说,”她说,“这话我憋了很多年了。你前妻……她生梦瑶之前,还怀过一个孩子。是个男孩。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年代计划生育抓得严,超生要罚很多钱,还要结扎。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就把那孩子送到你姑姑家养了。就记在你姑姑名下,说是她生的。”
我感觉脑子里轰了一声。
“我……我还有个儿子?”
“对。”
“那……那我咋不知道?”
“你那时候在外头修车,我跟你爸没跟你说。怕你嘴上不严,传出话去。”
“那后来呢?”
我妈沉默了很久。
“后来……那孩子长大了,你姑姑养了几年,身体不行了,就送回来了。那年他十二岁。我跟你爸在镇上租了个房子,偷偷养着他。但是……”
“但是镇上的人问起来,我们说是你前妻娘家的亲戚。后来你前妻生病了,他……他跟梦瑶认识了。梦瑶管他叫弟弟,两个人玩得好。”
我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妈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前妻走了之后,我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没法接受。而且那孩子……他一直觉得你把他送走了,心里头有怨气。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把他送回老家去上学了。他走的时候十七岁,就一个人去了。”
“他后来有没有回来过?”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
“回来过。三年前那个冬天,他回来了。”
三年前那个冬天。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
三年前那个冬天,梦瑶回来过一次。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那天晚上……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三年前那个冬天,他来了?”
我妈点点头。
“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想见见你。我拦了,他没听。”
我的手指在发抖:“那……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妈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的脑子里嗡嗡响。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梦瑶那天正好在家。
早上起来,我发现她眼睛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当天就走了。
我以为是跟我吵架生气了。
但现在我隐隐约约感觉到,那晚发生的事,远不止一场普通的家庭冲突。
我站起来,腿在发软。
“妈,”我的声音在发抖,“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妈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郑秀娟这时候突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少在这装糊涂!你喝了酒什么德性,你自己不知道?!”
我被她一句话砸得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她冷笑一声,声音尖利,“你忘了你喝醉了会干什么?你老婆就是被你喝醉气的!你前妻走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我像被重锤砸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我喝醉了会有多难缠,我自己知道。但我从没打过人,从没动过手。
郑秀娟的话像把刀,一刀一刀扎过来。
“你以为你闺女为什么离你远远的?你以为她为什么不敢回来?你以为她为什么嫁到外省,为什么孩子生到半条命都没了,也不肯通知你?”
每一个字都扎得我心口流血。
“她不敢告诉你,因为告诉你,你会更恨你自己。”
“我……”
“行了,”我妈站起来,拉住郑秀娟,“别说了,有些话不该在这时候说。”
郑秀娟甩开她:“我偏要说!他闺女在里面命都快没了,他还在这装什么无辜?他越无辜,我越恶心!”
我站在走廊中间,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梦瑶为什么不让我来,不让我知道她生孩子。
不是恨我。
是怕我知道真相。
怕我知道三年前那晚,我喝醉了,做了什么。
05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郑秀娟那句话——“你忘了你喝醉了会干什么?”
我确实忘了。
三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我喝得特别多。
那天是镇上老刘的六十大寿,我去了,坐大桌。
席上有人敬酒,我推不掉,一杯接一杯地喝。
到后来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家,只依稀记得有人在拖我,帮我换衣服,擦脸。
还有人在哭。
但那是谁,哭了多久,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我以为是梦瑶跟我吵架。
她每次回来都会跟我叨叨,嫌我喝酒,让我少喝点。
我烦了,就吼她两句,她哭哭啼啼走了,第二天就好了。
但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
“妈,”我转头看向我妈,声音干涩,“三年前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妈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你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我喝断片了。只记得……好像是梦瑶回来了,还有人来接她?”
“不是接她。”
“那是什么?”
我妈低下头,手在抖:“那晚……你儿子,小军,他想来找你。他跟你姑姑说,他想见见你,跟你聊聊。你姑姑给我打电话,我说不行,你喝多了。但小军没听,一个人从镇上骑车过来了。他到的时候,你刚被梦瑶扶回家,正吐了一地。”
“然后呢?”
“然后……”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他看见你那个样子,就……”
“就什么?”
“他没说什么。梦瑶扶你进了卧室,他就在客厅坐着。过了一会儿,他进去看了看你,说你吐了一身,要换衣服。梦瑶就进去帮忙。后来……后来……”
我妈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像要断了。
“后来怎么了?”
“后来,梦瑶从你房间里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都是泪。她跑到门口,小军追出来,大喊了一声‘姐’。梦瑶没回头。当天晚上她就收拾东西走了。第二天早上,你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打了梦瑶的电话,她接起来说‘妈,我没事’,就挂了。”
我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郑秀娟的骂声我不敢去细想,因为我怕我一细想,那些被我压在心底的记忆会全部涌上来。
我转向我妈:“小军现在在哪?”
“送回老家了。梦瑶走之后,我就把他送回去了。他说他在那边上学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他有联系方式吗?”
“有电话,但我不确定他还用着没。”
“给我。”
我妈哆嗦着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一串号码递给我。
我接过来,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嘟嘟嘟响了几声,通了。
一个男生接起来:“喂?”
就是那个声音。
那个我从没听过的、跟我一模一样的声音。
“喂,你是小军吗?”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
“是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的话太多了,多到一句也问不出来。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了:“你是……我爸?”
我听到那个称呼,浑身像被电打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是,我是张建国。”
对面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话了:“姐她……怎么样了?”
“在手术室。”
他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那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那天喝多了。”
我心脏停跳了一拍:“你说什么?”
“我那天喝多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跑去找你,你喝得烂醉,我姐也在。你吐了一身,我姐帮你换衣服,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你睡着了,我姐坐在客厅哭,我就……就去拉她。她没让我碰,跑了出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像筛糠。
“那晚……你姐她……有没有受伤?”
对面沉默了很久。
四个字。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不知道那晚梦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小军那晚对她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那晚她哭着跑出去,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报警,有没有找人倾诉。
她什么都没说。她选择了沉默。
她瞒着我,瞒着所有人,自己扛了五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打印件,看着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小女孩。
五年了,她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躲着我,躲着所有人,一个人嫁了,一个人生孩子。
她为什么躲着我?
她是怕伤到我。
怕我知道了那晚的事,会崩溃。
“小军,你现在在哪?”
“我在广东这边打工。”
“你……回来吧。”
对面沉默了。
“回来做什么?”
“回来看看你姐。”
他沉默良久,才说:“她会想见我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因为我没有答案。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妈。我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他怎么说?”
“他说他那天喝多了。”
“那晚……我差不多猜到了。”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白炽灯,灯光刺眼,刺得我眼睛疼。
郑秀娟一直靠在墙边不说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看了我一眼:“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不让你进去。”
我看着她:“你到底为什么不让?”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儿子走之前,交代过我,一定不能让你知道。”
“他说,你闺女跟他说过,你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她低着头,“我骂他多管闲事,但他走之前,跪下来求我,说他欠你闺女的。”
那个我从没见过面的儿子,跪下来求他妈别告诉我的事,是他在那个冬天的夜晚犯下的错。他用这种方式,保护他爸的心脏。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窗外天蒙蒙亮了。
远方传来第一声鸟叫,很细,很轻。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06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
手术室的门开了。
王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都是汗。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和郑秀娟,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谁是产妇的父亲?”
“我是!”
我冲上去。
“生了。女孩,五斤六两,但因为早产,肺部发育不太全,得送新生儿科观察几天。”
“那我闺女呢?”
“产妇手术还算顺利,但出血量比预想的多,得在监护室观察二十四小时。”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孩子得先转新生儿科。产妇的话,等她清醒了再看。”
“那……孩子现在在哪?”
“护士马上推进来,让家属看一眼,然后送儿科。”
王医生转头交代了几句。
不一会儿,手术室里推出一辆小推车,里面躺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
脸上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呼吸,又像在睡。
我凑上去看,手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
郑秀娟也凑过来,看着孩子,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我妈站在她身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眼泪就掉下来了。
“像梦瑶小时候。”她说。
我没说话,因为我眼前模糊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护士把孩子推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术室的门又关上。
郑秀娟看了我一眼:“你在这等着吧,我去买点东西。”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有点佝偻,脚步沉重。我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五味杂陈。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我妈拉着我的手,冰凉冰凉的。
“妈,你说,梦瑶会不会……不想见我?”
她没说话。
“她昨晚跟护士说,别让我来。”
“我知道。”
“她恨我。”
“她不是恨你。”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她是怕。”
“怕什么?”
“怕你难过。”
我蹲下来,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滚烫滚烫的。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看见郑秀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袋子放在地上。
沉默半晌,她开口了:“梦瑶这孩子,命苦。”
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嫁过来之后,他们两个没什么感情。”她顿了顿,“但我儿子说,他对不起她,欠她的。他走之前交代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所以我……”
“所以你拦着我不让我进去?”
她没否认。
“你知道那张纸条的事吗?”
“什么纸条?”
“有人给我塞了张纸条,照片打印的,上面是梦瑶小时候和一个男孩。”
“我不知道。不是我给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拦着我?”
她沉默了。
“我怕你进去了,看见孩子,会质问梦瑶孩子是谁的。我怕你在她面前质问这些,她受不了。”
“你怕我看见孩子?”
“我看见了。”
她愣住了:“什么时候?”
“刚才护士推出来的时候。”
“那你……”
“我什么都没说。孩子是无辜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你是个好人。”
我摇摇头:“我不是。我是个混蛋。我连自己闺女受了什么苦都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事情都发生了。”
郑秀娟又沉默了。她从袋子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喝点吧。”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喝进肚子里,没什么感觉。
我妈我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话:“你前妻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建国这辈子,不容易。让我多体谅你。”
“她从来没怪过你?”
“没怪过你喝酒?”
“没怪过。她说你修车一辈子,身上都是伤,喝点酒镇镇疼,她理解的。”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喝酒是因为身上疼,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知道我嘴上不说,心里是爱女儿的。她知道所有的事,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
手术室的门再次开了。一个护士推着车出来了。上面躺着梦瑶。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嘴上罩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输液管。
我冲过去:“梦瑶!梦瑶!”
护士拦住我:“您别激动,产妇现在还在麻醉恢复期,听不见。”
“她什么时候能醒?”
“一般还得一两个小时。您放心,情况已经稳定了。”
我看着推车从面前经过,梦瑶的脸从旁边划过,像一朵枯萎的花。
我追上去,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她的侧脸。
她瘦了好多。
以前圆圆的脸,现在变成了尖下巴。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我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生病,我背着她去诊所。
她趴在我背上,小声说:“爸我疼。”我说,“忍一下,马上到了。”她没哭,温热的呼吸打在我脖子上。
那个画面一直刻在我脑子里,从来没有变过。
推车进了监护室。护士关上门。
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她躺在病床上,像睡着了一样。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电图嘀嗒嘀嗒,平稳而均匀。
我妈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里面。
“你闺女从小就是个硬骨头。疼也不哭。”
“她遇到事,从来不说。小时候摔跤摔破膝盖,回来自己弄点红药水抹上,也不喊疼。”
“像她妈。”
我妈点点头:“像。”
我盯着玻璃里面那团白色的身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进去,又怕进去。
想跟她说对不起,又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听。
想问她当年的事,又怕问了,她会难过。
我就站在那,一动不动。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监护室里的护士抬头看了看我,然后低头在病历上写了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产妇醒了,想见家属。”
我的脚步一顿。心脏跳得又快又猛。
护士问:“你们谁进去?”
我迈了一步,又被郑秀娟拉住了。
我看着她:“你还要拦我?”
她松开手:“不拦了。你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监护室的门。
07
监护室里很安静。仪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呼吸。窗帘拉了一半,阳光透进来,斜斜地照在白色的床单上。
梦瑶躺在床上,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有些涣散。
我走过去,步子很轻,像怕吵醒她。
她转过头来看见我,眼神没什么波动,像早就预料到我会进来一样。
“爸。”
一个字,轻得像从水里捞起来的。
“哎。”
我站在床边,手不知道往哪放。想握她的手,又不敢。她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流。
她先开口了:“孩子呢?”
“送儿科了。挺好的,就是早产,得观察几天。”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沉默了很久。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离床很近。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五年没这么近距离看过她了。
她眼角有细纹了,嘴唇干裂,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清明,倔强。
“梦瑶,”我开口了,“爸对不起你。”
她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知道了。那年冬天的事,我……”
“别说了。”
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想提那件事。”
“可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不用说。”
“因为……”她看了我一眼,“你没有对不起我。”
“那晚,不是你。”
“什么?”
“不是你。”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睁开。
“那晚你喝多了,不省人事。小军来找你,没人管他。我扶你进屋换衣服,他跟着进来。他喝了酒,我不知道他喝了多少。我让他出去,他没听。后来……后来我跑了出去。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一直以为是我跟你吵架。”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那晚不是我对她做了什么,是小军。
郑秀娟和她儿子一直在隐瞒的事实,不是怕我伤害她,而是怕我知道,伤害她的是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我亲生的骨肉。
我蹲下来,双手抱着头,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爸,”她喊我,“你听我说。”
我抬起头,看她。
“小军那晚喝多了。他不想的。他从小被送走,心里一直觉得你亏欠他。他喝了酒,做了不该做的事。他没想伤害我,他知道错了。”
“所以你就瞒着我?”
“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想伤害你,而是因为……”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告诉你,你该怪我?还是怪小军?他是你儿子,是你这辈子都找不回来的儿子。我能让你知道,你儿子是个混蛋吗?”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把头转向窗外,声音飘忽:“我退学是因为这件事,我嫁人也是因为这件事。我想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我不是恨你,我是恨我自己。”
“恨你什么?”
“恨我没保护好自己,恨我明明可以报警,却还是心软了。小军那时候未成年,报警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是你儿子,也是我弟弟。我能怎么办?我能看着他去坐牢?”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跪在她床前。
“梦瑶,爸对不起你。”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我头上,像小时候一样。
“爸,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还是愧疚。”
“愧疚有什么用?”
她收回手,看着天花板。
“你知道吗?我这五年,每次做梦都梦到你,梦见你坐在修车铺门口修车,我坐在旁边吃冰棍。你满手油,我满脸汗。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我的眼泪流了满脸。
“后来我嫁人了,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我婆婆虽然嘴碎,但对我还行。她儿子在外面打工,很少回来。我一个人过,挺好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么办?你老了,一个人过,我让你操这个心,你还活不活了?”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泪痕映成一道光。
她笑了笑:“行了,都过去了。你出去吧。”
“我不出去。”
“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跪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护士推门进来:“先生,产妇需要休息了,您先出去吧。”
我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了。
走出监护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
她躺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像一朵正在慢慢枯萎的花。
走廊里,我妈和郑秀娟都看着我。
“她说啥了?”我妈问。
“她说……都过去了。”
郑秀娟低下头,没说话。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空空的。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我浑身还是冷。
08
下午两点,护士说梦瑶清醒了,可以探视了。
我站在监护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这次里面没有那么多仪器了。窗帘全拉开了,阳光铺了半张床。她靠在床头,正在喝粥。看见我进来,她放下碗,擦了擦嘴。
“坐吧。”
我拉过椅子坐下,离她不到一尺远。床头的小桌上放着饭盒,粥还剩大半碗,配了一碟咸菜,一小块馒头。
“就吃这么点?”
“没胃口。”
“熬了那么久,多吃点。”
“肚子不舒服。”
我没再劝。她看起来比早上好多了,脸色稍微红润了些,眼睛也有神了。但整个人还是很瘦,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孩子情况怎样?”
“护士说挺好的,就是肺没长好,得吸几天氧。”
“像你小时候,你也是早产。七个月就出来了,在暖箱里躺了半个月。”
她笑了笑:“是吗?我不记得了。”
“你哪记得,那会儿你刚出娘胎。”
她低头搅了搅粥碗的勺子,没说话。
我也沉默着,搜肠刮肚想找点话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年没见了,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堵墙,我在墙这边,她在墙那边。
我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但答案我已经知道了。我想问她为什么不联系我,答案也知道了。我想跟她说对不起,她早上说过了,不想听。
“小军他……”
她突然开口了,但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早上跟你打完电话,他又打给我了。”
我愣住了:“他打给你了?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回来看我。”
“他真要回来?”
“嗯,明天到。”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想见他,又不想见他。想当面问问他当年的事,又怕问出来,大家都不好过。
“他来就来吧,我……不会说什么。”
她看着我:“爸,你别为难他。”
“我不会。”
“他挺可怜的。从被送走那天起,他就没了家。”
我低下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继续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声响。喝着喝着她又停下了,抬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个小花园,种了几棵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香气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甜丝丝的。
“爸,”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
“不知道。你从小就说要当医生,我没问过。”
“小时候你修车把手弄伤了,皮都翻过来了,你也不去医院。自己拿纱布缠两圈,又继续干活。我看着心疼,就想,我要是当了医生,你受伤了,我就能给你治。”她笑了笑,“后来考上了,我真的觉得自己挺能耐的。但后来……”
她没说完。
我明白她的意思。后来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放弃那个梦想。
“梦瑶……”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恨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
“真的。”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躲着你?”她接过话头,“我不是躲你。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不是你的错,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后来我想,我换个地方生活,可能会好点。”
“想过回来吗?”
“想。”她低下头,“但不知道怎么回。”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短促。
“爸,”她抬起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要离婚。”
我愣住了:“为什么?”
“这婚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嫁给他,不是为了过日子,是为了逃离。现在我不想逃了。我想重新开始。”
“你要回老家?”
“不回。我在镇上的卫生院找了一份工作,就在这附近。我自己上班,自己养孩子。”
“那孩子怎么办?”
“我自己养。她不需要父亲,只要妈妈就行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说得对。那个男人她不爱,那个婚姻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她为了瞒着我,为了逃开那个家,把自己嫁给了一个陌生人。
“你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我点点头:“那就离。离了,我跟你们娘俩过。”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爸……”
“傻孩子,哭什么。”
她真的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没劝她,让她哭。五年了,她憋了太多,哭出来也好。
窗外阳光正好,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我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可能会暖和一点。
09
第二天下午,小军到了。
之前他打电话来说下午三点到车站。我跟护士打了声招呼,说出去接个人。护士说产妇情况稳定,让我快去快回。
我到车站的时候,他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第一眼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比照片上瘦了很多,个子倒是蹿了一大截,估计有一米七五了,两条腿又细又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背着个皱巴巴的帆布书包。
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但他的脸,真真切切就是年轻时的我。
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都让我恍惚,以为自己穿越了时光。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谁也没说话。
车站旁边的喇叭响着:去往某某方向的车次马上开始检票。
“爸。”他先开口了。
一个“爸”字,像根针,直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应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还高了半个头,低着头看我,眼神里有愧疚、有胆怯、有不甘心,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姐……她怎么样了?”
“好多了。孩子也还行。”
“我……能去看看她吗?”
“她答应见你了。”
他点点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们并肩走出车站,谁也没再说话。
下午的阳光铺在水泥地上,影子一长一短。我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像两个不太熟的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到医院的时候,护士说梦瑶转到了普通病房。
小军在病房门口站住,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梦瑶靠在病床上,已经换了病号服,头发梳整齐了,脸色也比昨天好看多了。
小军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
“姐。”
“进来吧。”
他走进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
梦瑶看着他:“你瘦了。”
“嗯,工地上吃不好。”
“没好好学习?”
“读了两年中专,没读完。出来打工了。”
“为什么没读完?”
“没钱。”
梦瑶没说了。他也没说。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小军突然开口,“对不起。”
他叫的不是姐,是哥。
梦瑶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那年的事,是我混账。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我这辈子都欠你的。”
他嘴上说着“哥”,但我听得出来,他是在跟我说对不起,也是在跟梦瑶道歉。他欠她一句对不起,欠了五年。
“算了,”梦瑶说,“都过去了。”
“没过去。”
“过去了。”
“我不想让你原谅我,我……”
“我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梦瑶。
她想扯出一个笑容,但没笑起来。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他眼泪就掉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哥,我对不起你……”
梦瑶愣住了,眼圈也跟着红了。伸手想拉他,没拉动。
你就让他跪着吧,也许跪一跪,他心里会好过些。
小军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梦瑶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又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个口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10
三天后,梦瑶出院了。
出院那天,郑秀娟也来了。她提着一袋土鸡蛋,站在病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梦瑶看见她,笑了笑:“妈,进来吧。”
郑秀娟愣了一下,眼眶就红了。她走进来,把鸡蛋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才说:“我儿子明天回来,你……你要不要见见他?”
“不用了,”梦瑶说,“我想清楚了,要离婚。”
郑秀娟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孩子的事,你放心,以后我不管了。”
梦瑶看着她:“谢谢你。”
郑秀娟摆摆手,走了。
我扶梦瑶下楼,小军跟在后头,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阳光很好,有风,不热。
梦瑶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外头的空气真好。”
“想回家吗?”
“回哪?”
“回老家。”
她想了想:“不回。我在这边找到了工作,得先安顿下来。”
“那我留下来陪你。”
“你修车铺怎么办?”
“转让了。我早就不想干了。”
她看着我:“爸,你不用这样。”
“我不是为了你。”
“那你为了谁?”
我想了想:“为了我自己。”
她没说话,看着我笑了。
小军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笑,也跟着笑了。
我们仨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底下,像一家人。
那场午夜的车祸,那个眼泪湿透的枕头,那五年的沉默,那些没开口的伤害,好像都开始慢慢愈合了。
我搂着女儿的肩膀,跟着小军往前走。
梦瑶突然回过头,看着我:“爸,回家吧。”
“好。”
她笑了一下,转过去,步伐轻快地往前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那根绷了五年的弦,一点点松开了。
阳光铺在前面那条长长的路上,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和小军的影子叠在一起,小小的,却稳稳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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