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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从天降!上海一男大学生在健身房举杠铃时,突然一女子迎面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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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杠铃之下》

第一章 六月的重量

六月的上海,梅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闷热。松江大学城边上那条叫"文汇路"的老街上,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偶尔一阵风刮过,路面上的积水泛起细碎的波纹。

陆沉推开"铁馆"的玻璃门时,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斜打在门口的签到表上。他扫了一眼自己的会员卡,保安老周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他已经来了一个月,脸熟了。

铁馆开在文汇路和谷阳北路交叉口的一个半地下室里,门面不大,招牌也旧,红底白字的"铁馆"两个字掉了一半漆,远看像"铁官"。但胜在器械全、价格便宜,一个月两百八,学生证还能打八折。陆沉是大三学生,学的是土木工程,生活费全靠家里按月打,每一分钱都得掰着花。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T恤,领口已经有些松了,下摆掖在黑色运动裤里,脚上一双回力鞋。这身行头在铁馆里不算寒酸——来这练的大多是附近的大学生和工地上的师傅,大家彼此心照不宣。没人会因为穿什么而多看谁一眼,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铁上。

陆沉径直走向深蹲架。他今天的主项是深蹲,计划是五组,每组八到十次,重量从空杆二十公斤开始,逐组加到八十公斤。

这个重量对他来说不算重。他从大一开始练,三年下来,深蹲极限已经推到过一百一十公斤,虽然离那些动辄一百六的大佬还差得远,但在同龄人里已经算能打的。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怎么控制这个重量——不是靠蛮力,是靠三年里每一次下蹲时记住的肌肉感觉。

第一组热身,空杆。他做了十五个,慢下慢上,感受髋膝踝的联动。第二组四十公斤,十个。第三组六十公斤,八个。他调整呼吸,把杠铃杆架在斜方肌上,双手握距略宽于肩,脚尖微微外八,核心收紧,下蹲——

第四组,八十公斤。

陆沉深吸一口气,扛上杠铃,退出深蹲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正前方——深蹲架正对着一面落地镜,镜子里能看到整个器械区的全景。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女生,穿着浅粉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紧身裤,正从器械区那边径直朝深蹲架这边走来。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皮肤很白,五官清秀,手里拿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地朝着他这边过来了。

陆沉的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要路过这里去拿哑铃?

但他马上发现不对——她走的方向,恰好是他正前方、杠铃杆正对的那条线。也就是说,如果她继续往前走,会直接从他面前穿过,而此刻他正扛着八十公斤的杠铃在下蹲位上。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他已经在底部了,正准备站起。如果这时候有人突然从面前经过,视觉上会产生干扰——深蹲时最忌讳的就是正前方有人晃动,会打乱节奏,严重的可能导致重心偏移、腰部代偿受伤。这不是矫情,是每一个认真练过深蹲的人都知道的安全常识。

"不好意思,借过——"他开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因为正在发力。

那女生似乎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她继续往前走,头也没抬。

陆沉已经站起来了,杠铃还在肩上。他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做下一个。他不想在有人从正前方经过的时候做动作——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安全永远排第一。

那女生走到距离他大约一米五的位置,终于抬起了头。她看到陆沉,也看到了他肩上那根杠铃杆,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略带尴尬的、类似"哎呀不好意思"的笑,但笑得有点久,嘴角弯得有点刻意。她侧了侧身,从陆沉旁边绕了过去,走到深蹲架旁边的卧推凳上,坐了下来,拿起手机继续低头。

陆沉站在原地,杠铃还扛在肩上,一时间有点懵。

他不是气她差点撞上来——那确实是个意外,谁都有可能走路看手机没注意。他懵的是那个笑。那个笑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但让他不舒服。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又像是觉得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穿着旧T恤、扛着杠铃的男生有点好笑?

他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他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人家一个路人,能有什么恶意?

他把杠铃放回架上,休息了一分钟,开始做第五组。

但那组他只做了六个就停了。不是力竭,是状态不对。他总觉得旁边那道目光时不时飘过来——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那种感觉像后背贴了片创可贴,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陆沉是江苏盐城人,家在县城边上,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爸陆建国在当地的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前几年厂子效益不好,转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他妈周秀兰在超市做收银员,早班晚班轮着来。

家里条件不算差,但也绝对不宽裕。陆沉有个妹妹,小他五岁,今年刚上高一,成绩比他当年好。他爸妈常说的一句话是:"你妹妹聪明,你不行就别硬撑,早点出来工作也行。"这话听着像贬低,但陆沉知道,父母是心疼他。他们怕他读这个破土木,毕业了去工地晒太阳,又怕他读研家里供不起。

所以陆沉从大二开始就自己找兼职。大一的时候他连健身房都去不起,是在宿舍做俯卧撑和深蹲,用书包装书当负重。大二那年他在学校食堂找了份打饭的活,一个月八百块,攒了三个月才办了铁馆的卡。

他不是那种天生壮实的体型。一米七八,骨架中等,刚进大学时只有六十二公斤,穿衣服像根竹竿。三年练下来,现在七十六公斤,体脂率大概在百分之十四左右,有肌肉线条但不夸张。他自己满意了——他练不是为了变施瓦辛格,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孩。

他练得最苦的那段时间是大二下学期。那阵子他跟同班一个女生走得近,叫林晓,学会计的,长得甜,性格也活泼。陆沉暗暗喜欢她,但从来没说。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林晓家里条件好,爸妈都是做生意的,她用的手机是当时最新的iPhone,背的包是Coach,而陆沉连请她吃顿像样的饭都要犹豫半个月。

后来林晓跟隔壁班一个富二代在一起了。陆沉没觉得多难过,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但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认真练了。不是赌气,是觉得——至少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能扛事的人。

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室友张浩只知道他爱去健身房,以为他是那种天生好强的性格。其实不是。他就是不想再当那个站在人群里被自动忽略的人。

那天下午练完,陆沉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女生。

她在跑步机上,速度不快,快走的样子,手机架在跑步机面板上,好像在刷短视频。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穿着黑色无袖背心,手臂上有纹身,正在跟她说话。那男生陆沉有点印象——之前在铁馆见过几次,好像叫阿杰,是附近一家纹身店的师傅,跟老板老周挺熟的。

陆沉没多想,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两周,他每隔两三天去一次铁馆,每次都能碰到那个女生。她好像也是固定时间来的,四点半到六点。有时候她在跑步机上,有时候在练瑜伽垫上做拉伸,有时候在器械区用那个坐姿推胸机。

陆沉注意到,她每次来都化着淡妆。这在健身房不算稀奇——现在很多人练的时候也化妆,他没觉得有什么。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她练得不多。

不是说她偷懒。她确实在做动作,但组间休息特别长,有时候一组做完,坐在那里玩手机能玩十分钟。而且她的重量很轻——坐姿推胸用的空片,也就是每边两公斤,连热身重量都算不上。

陆沉自己也是从空片开始的,他没资格嘲笑任何人。但他觉得奇怪的是:如果你只是想随便动一动,为什么每次来都化全妆、穿那么紧身的衣服、还总是坐在器械上玩手机?

他还是没多想。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关他什么事。

转折发生在七月初的一个周五。

那天陆沉做硬拉。硬拉他比深蹲弱一些,极限一百公斤,那天计划是做八十五公斤五组。

硬拉需要空间。杠铃杆要从地面拉到髋部高度,人站在杆中间,身后至少要留出两米的空当,以防力竭时往后退。陆沉选了角落里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铺好镁粉,开始热身。

做到第三组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笑声。

回头一看,是那个女生和阿杰,还有另外两个女生,站在离他硬拉位置不到两米的地方,正对着他这边拍照。

准确地说,是对着他身后那面镜子拍照。那面镜子正好能拍到他硬拉时的背影——他背阔肌绷紧、臀部后推的姿势。

陆沉愣住了。

他不是害羞。他练了三年,对自己的身体有基本的自信,被人看一眼不会觉得冒犯。但问题是:第一,他们拍照没有经过他同意;第二,他们站的位置离他的硬拉轨迹太近了,如果他拉到一半重心不稳往后退,很可能直接撞上他们。

他放下杠铃,直起身,看向他们。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在这里做硬拉,你们能不能往后站一点?有点危险。"

阿杰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不屑。"行行行。"他拉着那几个女生往后挪了两步,但没挪远,大概还在一米五左右。

那个女生——陆沉后来知道她叫唐薇——拿着手机,对着他这边又拍了一张。

"你拍我干什么?"陆沉问。

唐薇抬起头,脸上还是那种略带笑意的表情。"拍个环境照嘛,怎么了?"

"我正在训练,不方便入镜。"

"你练你的,我又没对着你脸拍。"她说完,转头跟旁边一个女生说,"你看他,还不好意思了。"

旁边那个女生笑了。

陆沉没再说话。他把杠铃拉完剩下的两组,然后收拾东西走了。那天他走得很早,才五点半。

出门的时候他听到阿杰在后面说了一句:"现在的大学生,一个比一个敏感。"

他没回头。

第二章 镜头背后

事情本来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健身房里这种事不少见,拍个照发个朋友圈,最多算没礼貌,上升不到什么大是大非。

但陆沉没想到的是,三天后,他室友张浩神神秘秘地拿手机给他看了一条短视频。

"沉哥,这人你认识吗?"

视频是从一个叫"小薇健身日记"的账号发的,标题是:"健身房迷惑行为大赏遇到一个超搞笑的男生,举杠铃还要我让路哈哈哈。"

视频内容是那天在深蹲架前的画面。拍的角度是从侧面,正好拍到陆沉扛着杠铃、唐薇从前面走过的全过程。视频配了字幕,在陆沉喊"借过"的那一帧,打上了"让一让让一让,本大爷在练功"的卡通字体。在唐薇笑的那一帧,配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的标签。

评论区已经有一百多条了。

"哈哈哈哈这男生好凶的样子"

"感觉他杠铃都要飞出去了"

"女生好美啊,这身材绝了"

"那男生穿得好土,灰色旧T恤……"

"笑死我了,举那么重干嘛,脸都涨红了"

"现在的大学生真的好中二哈哈哈"

陆沉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有点抖。

不是因为那些嘲笑他的评论——说实话,那些话确实让他不舒服,但还不至于让他失控。真正让他心里发凉的是:这个视频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完全倒置了。

在他的视角里,是他先喊了"借过",是唐薇没注意差点撞上来,是他在保护自己的训练安全。但在视频里,叙事变成了:一个夸张的男生在健身房大惊小怪,一个无辜的女生被他吓到,然后"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

他被塑造成了一个可笑的角色。

"这谁啊?"他问张浩。

"不知道,我刷到的,算法推的。我看那背景是铁馆,就觉得你可能见过。"

陆沉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张浩问。

"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去找她理论?她可以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是发着玩玩,又没指名道姓"。去评论区澄清?那只会让更多人看到这个视频,让更多人来嘲笑他。举报?他试了,平台说"未违反社区规范",驳回了。

他甚至想过就算了。一个几万播放量的小视频,过几天就沉了,谁还记得?

但事情没有沉下去。

一周后,这条视频被一个本地生活类的营销号转发了,标题改成了:"上海松江大学城健身房一幕,男生的反应太真实了哈哈哈"。播放量一下冲到了二十多万。

评论区画风变了。

"这男的素质真差,举着杠铃还要别人让路"

"典型的健身房霸凌,觉得自己练两天就了不起了"

"人家女生好好走路,他凶什么?"

"现在的大学生真是……"

陆沉看到"霸凌"两个字的时候,胃猛地缩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高中时的事。那时候他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班上几个调皮的男生总喜欢把他的书藏起来,或者在走廊里故意撞他一下然后说"不好意思啊胖子"——他那时候一百一十斤,根本不胖。他跟老师说过一次,老师说了句"男孩子大度一点",就没下文了。

那种被误解、被标签化、百口莫辩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陆沉决定做一件事:他要把完整的经过写出来,配上当天铁馆的监控截图——他跟老板老周说了这件事,老周调出了录像,确认了时间线。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骂唐薇,没有用任何情绪化的词。他只是还原了事实:

"7月3日下午4点20分,我在铁馆深蹲架做第四组,正前方一米五处,一位女生边看手机边朝我走来。我喊了一声'借过',她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从我旁边绕过去坐下。全程我没有使用任何粗鲁的语言或动作。以下是监控截图。"

他把这段文字和四张截图发到了自己的小红书账号上。他平时几乎不用小红书,粉丝只有十几个,都是同学。

他没想到的是,这篇帖子被一个健身博主转发了。那个博主叫"老陈撸铁笔记",有四十多万粉丝,平时专门讲健身安全知识的。他转发时写了一段话:

"健身安全常识:深蹲时正前方有人经过,确实会干扰节奏,严重的可能导致腰部受伤。这位同学的处理方式没问题。另外,未经他人同意拍摄并发布到公开平台,还进行恶意剪辑和嘲讽,这种行为本身就有问题。尊重是双向的。"

这条转发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

陆沉的小红书帖子一夜之间涨到了三万多赞。评论区一边倒地支持他:

"天哪,看了原视频再看这个,完全是两码事"

"那个女生笑得让人不舒服,不是尴尬,是嘲讽"

"拍别人不发马赛克还发网上,这已经侵犯肖像权了吧?"

"男生穿旧T恤怎么了?来健身的不是来走秀的"

"那个营销号太缺德了,断章取义"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他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人家女生又没怎么样"

"发监控截图算不算侵犯人家隐私?"

"现在的男生太玻璃心了吧,一个视频而已"

陆沉一条一条看。他注意到一个现象:支持他的评论大多来自和他类似的群体——普通家庭、靠自己努力、在意尊严胜过面子的人。而那些觉得他"玻璃心"的声音,往往带着一种"你一个穷学生矫情什么"的潜台词。

这让他想了很多。

他想,这件事表面上是关于一个健身房里的误会,但深层的东西远比这复杂。它关乎一个人有没有权利不被随意消费,关乎"普通"是不是一种可以被嘲笑的理由,关乎在短视频时代,真相是如何被剪辑和贩卖的。

他决定不再追着唐薇要说法。他把帖子置顶,然后关掉了评论。

但事情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结束。

唐薇那边炸了。

她的账号"小薇健身日记"一夜之间涌入了大量陌生人的留言。有人骂她,有人质疑她,有人去翻她以前的视频——这一翻,翻出了更多问题。

她之前的视频里,有好几条都是类似的套路:在健身房拍其他人的训练画面,配上搞笑字幕和嘲讽文案,主角大多是一些看起来"不太专业"的男生——穿搭土气的、动作不标准的、身材瘦小的。她像一个猎人,在健身房里寻找"素材",然后加工成内容,收割流量。

有人扒出她并不是真的在健身。她去的频率很高,但每次练的量极少,大部分时间是在拍照、拍视频、直播。她的账号已经做了半年,粉丝三万多,接了几个运动品牌的推广,每条广告报价两千到三千。

也就是说,她靠拍别人赚到了钱。

这件事被捅出来后,舆论彻底反转。健身圈的几个大V都发声了,谴责这种"把别人当背景板"的行为。铁馆老板老周也在群里发了公告,说以后馆内禁止未经他人同意的拍摄,违者劝退。

唐薇删了那条视频,发了条道歉声明,但措辞含糊,说是"误会""沟通不够",没有正面承认自己恶意剪辑。评论区不买账,她掉了一万多粉。

陆沉没有落井下石。他甚至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虽然她确实做得不对,但被这么多人骂,换谁都受不了。他在小红书上又发了一条:

"事情的原委已经说清楚了,不需要再扩大。我发帖的目的只是还原事实,不是针对任何人。希望大家理性讨论,不要去攻击当事人。到此为止吧。"

这条帖子又上了热门。

评论区有人说他"格局大",有人说他"太善良",也有人说他"没必要替她说话,她可没对你客气"。

陆沉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然后去图书馆自习。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看专业书——《混凝土结构设计原理》。大三下学期的课不轻松,他还有两门课在重修——大一的时候高数挂了,大二的时候理论力学又挂了。他不是不聪明,是那时候心思不在学习上。现在他想把绩点拉上来,争取保研或者至少找个好点的实习。

他的人生里有很多比一条短视频更重要的事。

第三章 涟漪

但生活没有那么简单。

八月初,陆沉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上海本地的。

"喂,你好?"

"是陆沉同学吗?我是上海电视台法治频道的记者,姓顾。我们关注到你之前在健身房被偷拍的事情,想做一个深度报道,探讨一下公共场所的肖像权和网络暴力问题。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接受采访?"

陆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到电视台。

"我……需要考虑一下。"

"没问题,你考虑好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他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上海的夏天热得发白,远处的楼群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他想起他爸前几天打来的电话。他爸说:"你妈刷抖音看到你了,说你在健身房跟人吵架?什么情况?"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他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别惹事,好好读书。"

他爸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陆沉从小听的最多的话就是"吃亏是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以前觉得这些是懦弱,现在觉得——也许不是懦弱,是一种在资源有限的生活里,把精力花在刀刃上的智慧。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他去找事,是事找上了他。

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回了记者的电话:"可以采访,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不提我学校的名字,不拍我的正脸。第二,报道的重点放在公共场所的拍摄规范和网络言论的边界上,不要变成对我个人的关注。"

顾记者答应了。

采访在铁馆做的。老周很配合,把监控录像拷贝了一份给记者。报道播出后,标题是《健身房里的"镜头":谁在消费你的日常?》,时长八分钟,在法治频道的晚间节目里播了。

节目里没有出现陆沉的姓名和正脸,只用了他穿的那件灰色T恤的背影。但他的声音被保留了——他说话很平静,语速不快,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我觉得每个人去健身房的目的不一样,有人是为了锻炼,有人是为了社交,有人可能只是为了拍照片。这些都没问题。问题是,你不能把别人当成你内容的一部分,而不经过别人的同意。尤其是当你拥有一定的流量、能够对别人的形象造成影响的时候。"

这段话被剪进了节目的预告片里,在社交媒体上又刷了一波。

陆沉的同学里,有人看到了节目,认出了他的声音和背影。消息在年级群里传开了。有人佩服他的勇气,有人觉得他"出风头",也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这下出名了,广告费该赚不少吧"。

陆沉对这些议论一概不回应。他照常上课、去图书馆、偶尔去铁馆练一个小时。铁馆里的人对他态度也变了——有人会主动跟他点头打招呼,有人会刻意避开他,好像怕被他拍下来发网上似的。他觉得很无奈。

最让他意外的是,林晓给他发了条微信。

"看到新闻了。你做得对。"

就这五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陆沉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大二那年,他在食堂打饭,林晓排在他后面,笑着跟他说"你今天这件衣服颜色挺好看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现在看到这五个字,他心里没有波澜。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他已经走过了那个阶段。他不再需要通过别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

他回了一个"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八月中旬,学校放了暑假。陆沉没回家,留在上海找了份实习。

实习是在一家建筑工程咨询公司,做现场助理,跟着工程师去工地量尺寸、画草图。工资不高,一天一百二,但包一顿午饭。他租了学校附近一个老小区里的隔断房,一个月一千五,没有窗户,但能放下一张书桌。

他每天六点半起床,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去工地,晚上回来洗个澡,在书桌前画两小时图,然后睡觉。周末去铁馆练两个小时。生活很单调,但他觉得踏实。

他以为健身房的事已经翻篇了。

直到九月初,他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叫"沈明澜"的律师,来自上海一家中型律所。邮件内容是:受委托人唐薇女士的委托,就陆沉在小红书平台发布监控截图一事,提出交涉。理由是:铁馆的监控画面涉及唐薇的肖像,陆沉未经其同意公开传播,涉嫌侵犯肖像权。要求陆沉删除相关帖子,并在原平台发布道歉声明。

陆沉看完邮件,坐在隔断房的小桌前,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怕。他是觉得荒唐。

他发监控截图,是为了澄清事实。而且他在帖子里没有对唐薇进行任何人身攻击,甚至没有公开她的姓名——是网友自己去扒出来的。他从头到尾,没有侵犯任何人。

但他也知道,法律上的事不是"我觉得"就能解决的。他上网查了一下,肖像权的侵权认定确实不以"营利"为必要条件,未经同意公开他人肖像就可能构成侵权。但另一方面,合理实施的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可以不经肖像权人同意。

他的帖子算不算"舆论监督"?他不确定。

他给那个律师回了邮件,说需要时间考虑,然后他联系了学校法律援助中心。

法律援助中心派了一个研二的法学院学生帮他分析。结论是:他的行为大概率属于"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在必要范围内使用"的情形,不构成侵权。但"大概率"不是"一定",如果对方真的起诉,他得花时间和精力应诉。

"你打算怎么办?"法律援助的同学问他。

"我想见她一面。"陆沉说。

"谁?"

"唐薇。"

第四章 奶茶店

他通过铁馆老板老周要到了唐薇的微信。老周说:"你确定?她最近情绪不太好,粉丝掉了很多,之前接的几个推广也黄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见她。"

他们约在铁馆附近的一家奶茶店。下午三点,不是高峰时段,店里人不多。

唐薇比他先到。她还是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没化妆,看起来比视频里要普通一些——不是不好看,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让人回头的普通。陆沉突然觉得,她其实跟自己很像。

都是普通人。

"坐。"唐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沉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瘦了。"陆沉说。这是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唐薇苦笑了一下。"最近睡不好。"

"我也是。"

又沉默。

"我收到你律师的信了。"陆沉开口。

"我知道。是我提的。"唐薇低着头,搅动杯子里的吸管。"但我现在想撤回。"

"为什么?"

"因为……"她停了一下,"我看了你的帖子下面所有的评论。不是骂我的那些,是那些说'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的。有一个女生说她在地铁上被拍了,发到网上被人说'长得丑还出来吓人'。还有一个男生说他在球场打球被拍,配文'菜鸡互啄',被同学笑了整整一个学期。"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发现我不是唯一一个做这种事的人。但也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只是……那时候我账号流量在掉,我急着出一条爆款。我看到你,觉得你看起来'安全'——就是那种不会闹、不会反击的人。我错了。"

陆沉听着,没有打断。

"你穿那件旧T恤,扛着杠铃,表情认真——在镜头里,你就是一个'好笑的素材'。我那时候想的不是'他是不是在训练',而是'这个画面拍出来肯定有意思'。我把你当成了内容,忘了你是一个人。"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陆沉面前。

"这是那个营销号转发视频后给我的广告分成。不多,一千二。我本来不该拿的,但那时候我需要钱。我妈身体不好,我想寄点钱回去。现在我把这笔钱退给你——不是赔偿,是……物归原主。毕竟这条视频的'主角'是你。"

陆沉没有接信封。

"我不需要钱。"他说。"你把钱寄给你妈吧。"

唐薇愣住了。

"但我有一个请求。"陆沉说。"你能不能在你账号上发一条视频,不是道歉,就是说说你现在的想法。不需要提我的名字,也不需要承认什么。就说——在拍别人的时候,先想一下对方是不是愿意被拍。就够了。"

唐薇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她说。

"没关系。"陆沉说。"我也对不起你。我不该把监控截图发出去。虽然我是想澄清,但确实没经过你同意。"

他们就这样和解了。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笑。就是两个年轻人坐在奶茶店里,各自喝着各自的饮料,承认彼此都犯了错,也都受了伤。

后来唐薇真的发了一条视频。没有美颜,没有滤镜,没有搞笑字幕。她坐在镜头前,素颜,头发随便扎着,说了一段话:

"我做这个账号半年了,发了很多条健身相关的视频。其中有一些,我拍了健身房里的其他人,加了字幕和特效,让大家觉得好笑。我当时觉得没什么,因为我没有指名道姓,因为我觉得这只是'日常记录'。

但后来我意识到,被拍的人没有同意这件事。他们的表情、动作、穿着,被我剪辑成了一种'笑料',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出现在了别人的视频里。这对他们不公平。

我不是说拍别人一定不对。但至少,在按下录制键之前,应该先问一下:你介意我拍你吗?如果对方说介意,那就放下手机。就这么简单。

我以后会这样做。也希望大家也能这样做。"

这条视频没有爆。只有三千多播放,两百多个赞。但评论区很干净。

"谢谢你愿意说出来。"

"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加油。"

陆沉刷到这条视频的时候,给她点了个赞。然后他关掉手机,穿上那件灰色T恤——对,还是那件,他买了三件同款换着穿——去了铁馆。

那天他做了深蹲。八十公斤,五组,每组十个。全程没有人从他面前走过。

第五章 更深的水

秋天来了。上海的秋天很短,像是夏天和冬天之间的一次深呼吸。

陆沉的生活回到了正轨。实习结束了,他在公司表现不错,带他的工程师说毕业了可以来正式入职。他绩点拉上来了一点,虽然保研无望,但找个对口工作应该没问题。他爸打电话来说,家里新换了台空调,问他要不要寄点家乡的特产来。

"不用了,我这边什么都有。"他说。其实他宿舍里连个电饭煲都没有,但他不想让家里寄。快递费不便宜,他妈省吃俭用攒的那点钱,他舍不得花。

十月底的一天,他又去了铁馆。进门的时候,老周笑着跟他说:"沉啊,最近没上新闻了吧?"

"没有没有。"陆沉也笑。

他走到深蹲架前,架好杠铃,调整呼吸。镜子里的自己,三年前那个六十二公斤的瘦竹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肩膀宽阔、背肌紧实的年轻人。他的眼神很平静,嘴角微微抿着——不是紧张,是专注。

他扛上杠铃,退出深蹲架。

正前方,空无一人。

他下蹲,站起。下蹲,站起。八十公斤的重量压在身上,但他觉得很轻。不是因为力量变大了,是因为心里那块石头搬走了。

他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从那个六月的下午,唐薇从他面前走过,到短视频的发酵,到电视台的采访,到律师函,到最后奶茶店里的那场对话。这一切像一场梦,但梦醒之后,他发现自己变了。

他不再害怕被误解。因为真相也许会迟到,但不会永远缺席——前提是,你愿意为它做点什么。

他也不再觉得"普通"是一件需要掩饰的事。他穿旧T恤,他来自小县城,他的父母是工人,他的一切都很普通。但这些普通的东西,支撑着他走到今天。它们不是他的耻辱,它们是他的来路。

他最后一组做完,把杠铃放回架上。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脸,转身走向更衣室。路过门口的时候,他看到玻璃门外,一个男生正站在签到表前犹豫。他看起来很瘦,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T恤,眼神里有一种陆沉很熟悉的东西——不确定,但渴望。

陆沉在他身后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第一次来?深蹲架在那边,先从空杆开始就行。别怕,大家都是从零开始的。"

那个男生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哥。"

陆沉点点头,推门出去。外面的风有点凉,但他觉得舒服。

上海的秋天,天很高,云很薄。他深吸一口气,往地铁站走去。

路还长。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六章 父亲的电话

十一月中旬,陆建国给陆沉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沉啊,你妈这两天不太舒服,去医院查了查。"

陆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怎么了?什么病?"

"没什么大事,就是甲状腺有点问题,医生说要做个小手术,不严重的。"

"不严重为什么要手术?"

"你别急,真的是小手术。但……要住院几天,费用大概一万多。"

陆沉沉默了。一万多,对他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他爸的物流公司去年效益一般,年终奖缩水了大半。他妈的超市也在裁员,她运气好留下来了,但工资降了五百。

"我这边还有实习工资剩的,能拿三千出来。"陆沉说。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能凑。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爸,你别跟我客气。"

"不是客气。你妈说了,你那钱留着,万一以后找工作要请客吃饭、买身像样的衣服,别到时候拿不出钱来。"

陆沉鼻子一酸。

他妈周秀兰是个要强的人。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挡车,三班倒,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腰落下了病根。但她从来不喊疼,每天下班回家还要做饭、洗衣、辅导陆沉和他妹妹的作业。陆沉考上大学那天,她在饭桌上哭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算了一下学费和生活费,发现家里存款不够。

那天晚上陆沉听到他爸在客厅里叹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

"爸,手术什么时候做?"陆沉问。

"下周三。"

"我请个假回来。"

"你敢回来我打断你的腿。你妈说了,你老老实实上课,考个好成绩比什么都强。"

陆沉没再争。他知道争不过。他爸的脾气就是这样——嘴上凶,心里软,但决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实习工资还剩四千二。他转了两千给妹妹,备注写"给妈买点补品"。然后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这周要交一份课程报告,不能回家。

他妈接的电话,声音听起来还行,就是有点哑。

"妈,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这两天有点感冒。"

"你别硬撑。该请假请假,别为了那几百块钱把身体搞垮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你爸说你上电视了?"

"……哪个台?"

"法治频道,你张阿姨看到的,给我打电话说的。我看了,拍得挺好,就是你穿那件灰衣服,领口都松了,下次买件新的。"

陆沉笑了。"好,买新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本《混凝土结构设计原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了很多。想他爸开车跑长途,一坐就是十个小时,腰间盘突出犯了就贴块膏药继续开。想他妈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天站八小时,腿肿得连袜子都勒出印子。想他妹妹每天放学回家还要帮着做家务,因为爸妈太累了。

他想,他不能再只是"管好自己"了。他得做点什么。

第七章 兼职

十一月下旬,陆沉开始疯狂找兼职。

他本来在铁馆办了季卡,还剩两个月,但他把卡转给了室友张浩,收了三百块钱。然后他在学校附近的几个商圈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叫"大食代"的美食广场找到了一份晚班兼职——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一点,洗碗加收台,一小时十八块。

这个工作不体面,但他不在乎。一天六个小时,九十八块,一个月干满二十六天,能拿两千五。加上他之前攒的,够凑出五千给家里。

第一天上班,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旧卫衣,戴着手套,站在洗碗池前。热水冲在手上,洗洁精的泡沫漫过手腕,油腻的餐盘堆成小山。

他想起大一的时候,他连这种活都找不到。那时候他瘦弱、沉默、不善交际,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现在他至少看起来像个能干活的人——肩膀宽了,手上有茧,说话声音也沉了。

"新来的?"旁边一个阿姨问他。

"嗯,学生兼职。"

"学生来干这个?"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陆沉没解释。他不需要解释。

干了两周,他适应了节奏。洗碗的间隙,他会靠在墙边休息几分钟,掏出手机看一会儿专业书。美食广场的老板姓赵,四十多岁,胖胖的,人还不错,看到他看书也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多给他十分钟休息时间。

有一天晚上快收工的时候,赵老板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不抽。"陆沉说。

"大学生不抽烟?"

"不抽。"

赵老板笑了笑,自己点了。"你这人挺有意思。来我这干活的学生不少,但像你这样安安静静不抱怨的,不多。"

"没什么好抱怨的。赚钱嘛。"

"你家里有事?"

陆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妈要做个小手术。"

赵老板没再问。第二天发工资的时候,他多给了两百。

"算奖金。"赵老板说。"别告诉你同学,不然都来找我要。"

陆沉没推辞。他收下了。

第八章 唐薇的近况

十二月初,陆沉在铁馆又碰到了唐薇。

她还是那个时间来的——四点半到六点。但变化很大。她不再化全妆了,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跟陆沉的风格莫名地接近。她练得也比以前认真了——深蹲架那边,她用空杆在做动作,虽然重量轻,但每一组都做得标准,组间休息也控制在两分钟以内。

陆沉在旁边做卧推,偶尔余光扫到她。他注意到她的手机没有架在任何器械上,而是放在地上的一个包里。她不再拍照了。

练完之后,他们在更衣室门口碰到了。唐薇先开口。

"好久不见。"

"嗯,最近忙。"陆沉说。

"我看了你的那条帖子后来所有的评论。有人私信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说因为你站出来了,他们才敢说自己的事。有个在上海做外卖员的小哥,说他之前被拍了发到网上,配文'外卖骑手闯红灯',被公司罚了五百块。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倒霉,看了你的事之后,他去投诉了那个拍视频的人,平台最后把视频下了。"

陆沉没想到这件事还有这样的后续。

"我只是发了个帖子。"他说。

"但你发了。很多人不会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在做账号吗?"陆沉问。

"做。但方向变了。我现在发的是健身教学,从最基础的开始——怎么热身、怎么呼吸、怎么保护腰椎。粉丝掉了很多,从三万掉到八千。但留下的都是真正想练的人。"

"挺好的。"

"你呢?还在练?"

"嗯。不过最近兼职多,时间少了。"

唐薇看了他一眼。"你比以前壮了。"

"你也比以前……"陆沉顿了一下,"认真了。"

唐薇笑了。这是陆沉第一次看到她笑得没有那种刻意的弧度。就是普通的、放松的笑。

"下次请你喝奶茶。"她说。

"行。"

第九章 手术

十二月中旬,周秀兰的手术做了。

陆沉请了一天假,坐高铁回了盐城。他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妈已经在医院了。他爸在病房外面等他,眼圈有点黑。

"怎么样?"陆沉问。

"出来了,挺顺利。医生说切干净了,病理结果下周出来。"

陆沉松了一口气。

他走进病房,他妈躺在病床上,脖子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看到陆沉进来,她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别回来吗?"

"我请了一天假,明天就走。"

"浪费钱。高铁票多少钱?"

"不贵。"

"不贵也是钱。你下次别回来了,等过年再说。"

陆沉没说话。他坐到床边,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皮。

他妈看着他削苹果的样子,突然说:"你手上有茧了。"

"嗯,练的。"

"还有洗碗磨的。"

陆沉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洗碗?"

"你爸说的。你爸说你在上海洗碗赚钱给你妈做手术费。你这孩子……"她声音哽住了。

陆沉继续削苹果,皮削得很长、很完整。

"妈,你别哭。我一个大男生,你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谁哭了。眼睛进灰了。"

"好好好,进灰了。"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递给她。

周秀兰吃了一块,说:"甜。"

那是陆沉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一个苹果。

第十章 寒假

十二月底,学校放寒假了。陆沉回了盐城。

家里的气氛跟以前不太一样。他妈手术后恢复得不错,病理结果是良性,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他爸的物流公司接了一个新线路,收入有所回升。他妹妹期末考试考了年级前十,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

陆沉在家里待着,每天帮着做家务、陪他妈散步、给他妹妹辅导数学。他爸偶尔会跟他聊聊天,话题从"你要好好读书"变成了"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做结构工程师。"陆沉说。"就是设计建筑的结构,确保房子不会塌的那种。"

"赚得多吗?"

"刚毕业不多,五六千吧。干几年能上万。"

"哦。"他爸沉默了一会儿,"那行。只要正经工作,赚多赚少不重要。"

这是陆建国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全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陆沉的手机响了,是唐薇发来的微信。

"新年快乐。我妈也住院了,不过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胆结石,做了个微创手术。谢谢你上次说的话,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决定毕业之后去考健身教练证,正经做这行。"

陆沉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回了一个"新年快乐"。

他想,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好的,有坏的,有让他愤怒的,有让他心酸的。但所有这些事加在一起,把他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他不再是那个站在人群里被自动忽略的人了。不是因为他变强了——当然他也变强了——而是因为他学会了在重要的事情上不退让,在不重要的事情上不纠缠。

春晚的歌声在客厅里响着。他爸在打瞌睡,他妈在织毛衣,他妹妹在刷手机。窗外偶尔有鞭炮声,远处的夜空被照亮了一瞬。

陆沉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十一章 春天

三月,大三下学期开学。

陆沉回到上海,生活节奏比上学期更快了。课程、实习、兼职三头跑,每天的时间被切成碎片。但他觉得充实——不是那种被生活推着走的充实,而是自己在掌舵的感觉。

他辞掉了美食广场的兼职。不是因为不想干了,而是实习那边开始有项目了,他得把更多精力放在专业上。带他的工程师老何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派技术人,话不多,但教东西很扎实。陆沉跟着他跑了三个工地,学会了用全站仪测量、画CAD施工图、写工程日志。

老何有一次在工地上跟他说:"你小子不错。踏实。"

陆沉说:"谢谢何工。"

"别谢我。你自己的努力你自己知道。"

四月初,唐薇在小红书上发了一条长文,标题是《从三万粉到八千粉,我失去的和得到的》。文章里她详细讲述了自己这半年的经历——从拍视频博流量、到被反噬、到反思、到转型。她没有回避任何细节,包括那笔一千二百块的广告费、那个被她当成"素材"的男生、那条被律师函警告的帖子。

文章最后她写道:

"我失去了很多——粉丝、收入、面子。但我得到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并且有机会改正。这比三万粉丝珍贵得多。"

这篇文章被很多媒体转载了。有人夸她勇敢,有人说她是"危机公关",也有人质疑她是在"洗白"。但不管外界怎么评价,她的账号确实在慢慢好转——新的粉丝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学东西的。到五月底,她的粉丝涨回了三万,但这次是实打实的健身爱好者。

陆沉在评论区留了一句话:"你做到了。"

唐薇回了一个""。

第十二章 毕业

六月,大三结束了。陆沉拿到了两个实习转正的机会——一个是老何那家公司,另一个是学校推荐的一家国企设计院。他选了后者,因为更稳定,五险一金齐全,对他家的情况来说更合适。

他爸听到这个消息,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你妈肯定高兴。"

他妈确实高兴。那天晚上她给陆沉打了个视频电话,脸上的笑容比手术前多了。

"你爸说你找到工作了?"

"嗯,设计院,毕业就能去。"

"工资多少?"

"试用期五千五,转正六千五。"

"行,够花了。以后慢慢涨。"

"嗯。"

"你那件灰T恤还在吗?"

"在。"

"那就好。别总穿,买两件新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陆沉打开衣柜,翻出那件灰色T恤。领口确实更松了,下摆也有些起球,但洗得很干净。他把它叠好,放进了一个收纳盒里。

不是因为舍不得穿——他会继续穿新的同款。而是因为他想记住:这件衣服见证了他从六十二公斤到七十六公斤的三年,见证了他从沉默到发声的那一步,见证了他在这个城市里学会站立的全过程。

第十三章 尾声

九月,陆沉正式入职。

设计院在浦东,离他租的隔断房很远,单程地铁要一个半小时。但他不觉得累。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到家,他习惯了。

他还是去铁馆。换了张年卡,两千八,他咬咬牙买了。对他来说,这不是消费,是投资——投资自己的身体,投资自己的精神状态。

铁馆还是老样子。老周还在门口坐着,深蹲架还是那几个,镜子还是那面。但来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暑假过后,新一批大一新生来了,其中不少人是第一次进健身房,站在器械前面一脸茫然。

陆沉偶尔会走过去,跟他们说:"先从空杆开始,别怕,大家都是从零开始的。"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每一次说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六月的下午——那个扛着八十公斤杠铃、面对一个陌生女生从面前走过时喊出"借过"的自己。

那个自己很普通。穿旧T恤,来自小县城,父母是工人。但那个自己做了对的事。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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