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是我人生路上的引路人

舅舅已近耳顺之年，如果没有延迟退休政策，就即将退休了。这两年，他利用闲暇时间，将记忆里那些感触深刻的人和事，都写成文章，投到一个乡土类的公众号上发表。他写老邻旧居，写血脉亲人，写案件当事人，笔触生动细腻，读起来如见其人。翻看舅舅发表的一篇又一篇文章，写这个写那个，唯独没写他自己。

这让我动了念，也想动手写一写，用我的记忆，我的视角，我的语言，去记录一下我和舅舅的二三事。

舅舅的老家，也是我的家。他生长的地方，也是我生长的地方。因家中变故，我父母与哥哥的户口，早年间便迁到了外婆家，几年后我出生时，舅舅二十二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我的幼年里，舅舅是“客”。他在县城工作、安家。只有周末或者节假日没事了携妻和幼子回老家团聚。每次见面，他总要捧着我的头，笑眯眯地说，又长高了。

接着，手上稍微一用力，便将我整个人向上拔起，我的身体就被脑袋提溜着，双脚离地，像是荡秋千似的晃荡几秒。如今我脖子修长又灵活，有时竟疑心，是不是被这样拽的了。当然，那种景象倘若被医生看见，肯定是要喝止的，可我也平安地长大了。

再大些，便常听大人们用舅舅的故事来激励我们。舅舅早年学习特别刻苦，总是第一个到校，最后一个离校，到家又点起煤油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复习或预习到深夜。学习成果也从来没有辜负过这份努力，舅舅从小学开始就成绩优异，名列前茅，一直持续到初中。

可在面临读高中还是读中专的重大关头，懂事的舅舅考虑家里条件不好，选择了读中专。老师得知他的选择后，还专门跑到家里，和外公商量，建议改读高中、考大学。但没能改变他的主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就这么收拾行囊，骑五小时自行车，去了邻县读中专。我常想，他要是读了高中上了大学，人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可舅舅从不提“如果”。他在中专依旧出色，毕业便留校任教。工作三年多，因家庭变故，调回了家乡小镇，进了基层政府工作。又过不久，领导问他愿不愿意去县法院，他心里的公平正义感被点燃了，一口应下。

不同的岗位，一样的优秀，舅舅凭借超强的学习能力，自学法律知识，干中学，学中干，二十五岁就做了派出法庭的庭长，后来一路做到执行局长、院领导。在那个基层干部匮乏，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的年代，舅舅的履历丰富而有趣。

记忆里的舅舅，总是一身正气，腰板笔挺，现在看来，应该是“班味儿”。除了节假日，每年的麦收时节他必定回来，带回满筐的菜和肉，还有啤酒、健力宝和方便面，像支援前线的补给。

九十年代初的麦收，还是镰刀收割，一捆一捆装到板车上，用拖拉机拉到打麦场里，卸下，摊薄，然后给拖拉机装上震压器，再挂上烙石，一圈圈碾压。翻麦秸秆，再一圈圈碾压，直到麦粒从秸秆上悉数落下。最后把麦秸挑到一边，垒成麦秸剁。

就可以开始扬场了。扬场需要等有风的时候，用木锨高高扬起被碾下的麦粒，壳和粒就分开了。舅舅虽然不种地，却样样熟稔，哪个环节都能上手帮忙，可能是上学时假期里练就的功夫。

小地方是人情社会，想打听谁家的关系，问不到三个人就能知道。自从舅舅当上庭长，时常有些外公都不认识的人，忽然间就带着礼品上门了。上来就介绍，是哪个远房亲戚的远房亲戚，关系越说越近，家常越拉越亲，拉着拉着，正题来了，有托外公打听案情的，有给外公诉说案件当事人多无辜多冤屈的，总之，都是或委婉或直接地请外公过问案件审判。

外公心地善良，听着当事人命运多舛，又乡里乡亲的，就会在舅舅回老家的时候，问那么一嘴。舅舅一听就明白咋回事儿，义正言辞地告诉外公，以后不要打听，这是违反纪律的，收了他们的东西必须如数退回。

如是几次，外公也学会了婉拒。有人来，外公既能用言语宽慰他们，又能不收他们的东西。我那时旁听，特别佩服外公的语言艺术，但遗憾的是，我至今也没学到精髓。

我上高一那年，舅舅在城关镇法庭工作。学校离他的办公地，步行不过十来分钟。母亲去了北京打工，正值青春期的我，身体小毛病不断，加上营养不良，经常在学校门口诊所看病、买药、输液。钱从微薄的生活费里硬挤。既难开口向父母再要，又怕母亲远在北京担心。

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雾蒙蒙的，冷得刺骨，我鼓足勇气，拿着提前写好的一封信，跑到了法庭小院门口，隔着门缝塞了进去。信上写什么已记不清，大约是诚恳地请求舅舅援助的话。

第二天，舅舅打电话到宿舍，让我放学去找他。我到他办公室，他说信收到了，以后有啥困难，直接来。说罢从内兜掏出当天他随身带所有现金，八十六块，全给了我。他说：“今天身上就这些，先花着，没有了再来。”

二〇〇三年的八十六块，够我撑一阵子。那一刻，心里的暖意盖过了冬寒，舅舅无条件的信任和倾囊相助，让我热泪盈眶。我暗暗发誓，长大了一定要报答舅舅。可时至今日，这份恩情依旧沉在心底，未曾还上。但转念想，我们在外过得平顺安心，或许便是对长辈最好的报答了吧。

舅舅也十分重视教育，经常教导我们，好好学习，走出去，才能挣脱老一辈的辛劳。他共有八个外甥、外甥女，除了大表姐外，我们兄妹俩，和其他几个同龄的表兄弟姐妹，正好赶上大学扩招、自主择业的时代，于是，我们一个接一个考上了大学。

二零零五年前后，我们相继离开家乡，去省城、许昌、南阳、信阳等地上学，舅舅则是一个不落，亲自开车把我们送到了学校。

二〇〇五年九月，轮到了我。舅舅和妗子开车送我去省城。那是我头一次出远门，车走到世纪欢乐园旁边，高高的摩天轮映入眼帘，我开始抑制不住地期待大学新的生活。

当时母校场地不够，在陇海路租了一处中学，大一新生统一安置在那里。学校小（和我的高中差不多大）且硬件很凑合，宿舍在一栋7层楼的顶楼，没有电梯。接新生的学长们帮忙搬大件行李，我们拎着零碎的物品，跟着学长一步一步爬七楼。

楼道宽敞，我和舅舅并排走。九月初的白天依然很燥，我越爬越热，越爬越累。扭头看舅舅，他微弓着腰，满头满脸细密的汗珠，顺着脖子淌进衣领，后背洇湿了一大片。他喘着粗气，却不肯停歇，只一层一层地往上走，脚步沉而稳。那侧影，厚实、笃定，像一堵能挡住所有风雨的墙。

把行李放进宿舍，我们下楼吃饭，饭后，妗子又拉着我，按宿舍条件贴心地在学校门口商店选购了脸盆毛巾等生活必须品。我们三人再一次爬上7楼。

舅舅和妗子在宿舍里站了站，四处看看，低声叮嘱了几句。然后便要返程。我送他们到楼下，看舅舅拉开车门，回头朝我摆摆手，说：“进去吧。”我点点头，挥挥手，却没动。

看着车缓缓拐过街角，一点点走远了。我站在原处，喉头发紧。那一整个陌生的城市，忽然因为那个远去的背影，变得不那么令人害怕了。

后来哥哥也来到省城工作。舅舅出差时，常叫上我们兄妹，带我们去见世面。节假日回老家，他还会给我们讲历史、讲文学、讲案子，也讲人情世故。那些话，都像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我们心里，慢慢生了根。

舅舅如今仍不断地在写他的文章。虽然始终没写自己，可我渐渐明白，他早已把自己写进了他为后辈撑起的那片荫凉里，写进了他秉公执法的那份坚守里，也写进了那条从故乡通往远方的路上。

作者简介

拓跋真，社旗县南河口人，现供职于某知名上市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