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明朝领土之谜
洪武十五年(1382年)秋,南京宫城谨身殿。朱元璋端坐在御案后,正在仔细审视面前摊开的一卷刚由兵部呈递的《大明混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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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本设色,纵一点零七米,横三点七米,青绿山水间,朱砂界线蜿蜒向北,越过长城,没入大漠;向东拖过鸭绿江,一直探到奴儿干(今黑龙江下游特林一带)的冰雪;向西经河西走廊,哈密、吐鲁番、撒马尔罕皆在朱圈之内;向南,安南、占城、暹罗、满剌加,乃至锡兰、天方,皆绘入"朝贡"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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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盯着图,手指敲了敲奴儿干的位置,对旁边刚接任国子监祭酒的宋讷说了一句:"此处不可不守。参貂之利,皆国之血脉。"
那一年,明朝立国才十五年。图上疆域,北抵北冰洋边缘的外兴安岭,南至安南北纬二十一度,东括库页岛,西接中亚绿洲——按后世学者用统一标尺(直辖+羁縻+势力范围)折算,约九百七十万平方公里。
可今天大多数人印象里的明朝,是两京十三省、长城以内、约三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小王朝"。
同一座明朝,为什么两张图差出近三倍?
不是地图画错了。是后来的人,悄悄换了一把尺。
我们从小被灌输的"明清疆域对比",用的是两套尺子:
对明朝:只用“硬实控”——设府州县、派流官、收田赋、驻军屯垦。按这把尺,明朝=两京十三省+辽东,约350万—400万平方公里,于是有人说“明只如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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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清朝:用“广义统治”——把盟旗羁縻的漠北、朝贡的廓尔喀、册封的西藏宗教领袖、伊犁将军辖区全涂红,得出1300万平方公里极盛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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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于拿明朝的“卧室”比清朝的“客厅+院子+邻居借道地”,不公平。
我们换个参照系,历史上疆域最大的帝国——大英帝国。
1921年,大英帝国极盛约3550万平方公里(加拿大、澳洲等自治领+印度等直辖殖民地+埃及等保护国),但其中:
本土:英伦三岛(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 约31万km²
自治领(Dominions):加拿大(998万)、澳大利亚(769万)、新西兰(27万)、南非联邦(122万)、纽芬兰(40万)→ 合计约 1956万km²。这些有本国议会、本国军队、内政自理,伦敦只管外交国防,等于明朝的"羁縻自治",按明朝的标准,一平方公里都不算。
保护国/委任统治(Protectorates & Mandates):埃及(100万,1922名义独立但驻军)、伊拉克(47万)、巴勒斯坦+外约旦(2.7万+9万)、非洲保护国(贝专纳、巴苏陀兰等若干十万级碎片)、坦噶尼喀(9.6万)等 → 约 200万—250万km²。册封酋长、签条约、不派郡守,等于明朝的"朝贡册封",按明朝的标准,依然不算。
直辖殖民地(Crown Colonies,含印度帝国):印度(含今印巴孟,约440万—500万)、缅甸(67万)、锡兰(6.5万)、马来联邦+海峡殖民地(约33万)、香港(0.1万)、非洲直辖块(尼日利亚91万、黄金海岸23万、肯尼亚58万、苏丹250万、乌干达24万、北罗得西亚75万、南罗得西亚39万、冈比亚1万、塞拉利昂7万、黄金海岸23万等加总约700万)、加勒比小块(牙买加1.1万、圭亚那21万、巴哈马1万等约30万)、直布罗陀等战略点可忽略 → 直辖层加总约 1300万—1400万km²。
所以,按"明朝硬实控尺"重算大英帝国:
本土31万 + 直辖殖民地(含印度)约1350万 ≈ 1380万km²,四舍五入约1400万平方公里。也就是从 3550万 砍到 1400万,缩水 60%以上。
剩下的1400万里,印度一个就占440万—500万,是绝对的"直辖基本盘";非洲直辖殖民地合起来约700万;其余全是零星据点,是不是真的要算上,也是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可见,帝国版图从来分三层:
直辖层(流官、收税、驻军);
羁縻/自治层(同盟旗、册封、自治领);
势力范围层(宣慰司、宗主国、保护国)。
公平比法:明朝和清朝,都按“三层累加”算峰值,再按“直辖层”算稳定期。这样才有得聊。
所以公平的做法是:明朝和清朝,都用"三层累加"算峰值,用"直辖层"算稳定期。按这个统一标尺,永乐朝的明朝是什么样?
直辖层——两京十三省加辽东,约四百万平方公里。羁縻层——东北奴儿干都司(黑龙江至库页岛、外兴安岭,约两百万到三百万平方公里)、西北关西七卫、青藏乌斯藏和朵甘都司、西南三宣六慰(缅北、老泰北)、以及交趾布政使司(安南,约三十万平方公里,硬实控)。势力范围层——旧港宣慰司(苏门答腊,郑和舰队设的汉人据点)、整个南洋和印度洋的朝贡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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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层加起来,永乐朝的理论疆域大约一千万平方公里,和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明卷的涂色基本一致。这个数字,不输清中期以前的任何峰值。
如果把大英极盛的三千五百五十万平方公里,按明朝那把最严的尺——只认流官、收田赋、驻军屯垦、司法直达、儒学(或同等深度文明教化)下乡——重新量一遍,会是什么结果?
大英的本土英伦三岛三十一万,没问题。但它的"直辖殖民地"呢?印度四百四十万到五百万平方公里——总督和省督是英国人,可基层几万个村庄的税吏、头人、柴明达尔全是本地人,田赋靠包税商预收,军队里土兵和英军比例最高一比五,司法只在城市覆盖,农村照样按宗教法和习惯法生活,英文精英教育只培养买办阶层,广大农村连英文字母都不认识。非洲直辖殖民地七百万平方公里——沿海几个港口加内陆据点驻军,划了边界,但内陆部落照旧放牧、照旧奴隶制、照旧按习惯法生活,殖民政府只管征人头税、修铁路运矿、禁奴隶贸易。缅甸、马来、加勒比同理,只算港口和矿区据点。
如果严格按明朝"硬实控"的内涵——流官加田赋加军屯加基层教化加司法直达——去套大英的直辖殖民地,印度能算的只有加尔各答、孟买、马德拉斯几个核心管区和铁路沿线,约五十万平方公里;非洲能算的只有港口、矿区和驻军营盘,约八十万平方公里;其他零星据点加起来二十万。加上英伦三岛三十一万,大英帝国按"明朝硬实控内涵"重算,真实等值面积:大约是一百八十万平方公里。
从三千五百五十万砍到一百八十万。缩水百分之九十五,全是水分。
而明朝稳定期的硬实控,是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万平方公里。也就是说,按完全同质的"明朝硬实控内涵"这把最严的尺,大英极盛期的等值实控只有明朝稳定期的一半左右。
清朝稳定期按同样内涵重算——内地十八省加新疆建省部分加东北将军部分加西藏大臣部分——大约六百万到七百万平方公里,比明大一些,但远不是"一千三百万"那个碾压数字。
所以第一个误会彻底拆掉了:明朝不是"小",是被用窄尺量矮了,又被用宽尺撑高了对手。若全用同一把"明尺"量到底,明朝稳定期比大英极盛的同质实控大出两倍多,只略小于清中期——而且清的"略大",靠的是把明朝原本放在羁縻层的蒙藏疆升级成了半直辖,不是清独创。
但紧接着问题来了——为什么永乐之后,明朝会主动缩?为什么奴儿干一四三四年撤了,交趾一四二七年丢了,哈密一五一四年后名存实亡,三宣六慰嘉靖后大半入缅?传统说法:"北边蒙古压力大""仁宣守成""财政穷"。这些都对,但都没触到根。
根子在国家类型变了。
(二)两种完全不同的疆域逻辑
为什么所有帝国都会"峰值大、稳定小"?表面看是财政撑不住、军事跟不上的问题。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国家类型不同,对"土地"的需求完全不同。
我们可以把古代国家粗略分为两类:生产型国家和贸易金融型国家。
生产型国家的典型,是秦汉、隋唐、洪武到永乐前期的明朝,以及工业时代的普鲁士和苏联。这类国家的生存逻辑,是把土地看作产业链的物理延伸。一块地值不值得占,不看它能收多少税,而看它能不能补上产业链的一块短板。
东北奴儿干产人参、貂皮、木材,且卡住女真通往蒙古的侧翼——这是军事原料加战略缓冲。哈密连接中亚玉石马匹与河西走廊——这是物流中转节点。交趾红河三角洲稻米高产、手工业发达——这是粮食备份加南洋跳板。三宣六慰有缅北银矿、柚木、大象——这是贵金属与军工木料的来源。
产业链越复杂,越不能容忍"关键原料在别人手里"。铁矿在敌手,等于随时被卡脖子;铜矿在敌手,等于货币权丧失。
所以,生产型国家有持续扩张的冲动——哪怕边疆农业产出低,也要驻军屯垦把物理控制权拿在手里。因为控制权本身参与利润分配。明朝自己铸钱需要云南铜,辽东参是军费的重要来源,这些东西你不自己控制,就得拿白银去跟别人换,而且随时可能被断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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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到永乐的明朝,就是典型的生产型国家。朱元璋在《皇明祖训》里定了"十五不征之国",但同时把奴儿干、乌思藏、三宣六慰全部设成都司或宣慰司。不是因为他好大喜功,而是因为这些地方的物产,本身就是大明货币体系和军需体系的物理组成部分。
郑和下西洋,不是什么"宣扬国威"的面子工程——是官方舰队替国内产业链找矿、找市场、清海盗。旧港宣慰司就是海外产业链的据点。永乐迁都北京,是把政治中心贴着产业链最脆弱的北疆,以保证物流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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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贸易金融型国家,逻辑完全相反。
贸易金融型国家的典型,是威尼斯、荷兰联省、英国东印度公司时期、晚期西班牙——以及,被资本劫持之后的晚明。
这类国家不关心"这块地能产多少粮",只关心"这块地能不能帮我制造垄断价差"。它们的最优解,是控制关键节点(港口、海峡、交易所),把低利润生产环节外包甚至主动销毁,以避免过度供给拉低价格。
最经典的例子,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班达群岛的操作。占领之后,他们砍掉了绝大部分丁香树,只留公司能直接监视的少量种植园。为什么?因为全种满了,丁香供给过剩,价格就崩了。砍掉多余的,制造稀缺,才能把价格炒到天价。
若由生产型思维,会全种满以提高总产出;但金融思维要的是垄断定价,不是总产出最大化。
两宋的主和派,也是同样的逻辑。
不是他们"怕打仗",而是江南丝茶棉产业链已经成熟,北方战场如果收复中原,要重建水利、安置流民、分田减税——这些短期都会稀释"西湖边织坊"的利润。不如岁币买和平,让河北变成金国的低利润农业区,南宋专心吃江南加工加海外贸易的高利润。
法荷战争(1672-1678年)中,威廉三世要扩陆军保贸易线,阿姆斯特丹的商人坚决反对——因为陆军烧钱,还可能加税。商人要的是"用海军护商船、用雇佣军打局部、用外交买和平",疆域越小,越聚焦利润节点,越好。
这类国家主动缩圈,不是衰退,是理性选择。多一块地,等于多一份治理成本,多一份供给过剩的风险。
(三)明朝被资本夺舍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明朝永乐之后,明朝"主动缩圈"的真实机制了。
明中叶以后,晋商、徽商、闽商三大资本集团,与文官集团结成了事实上的同盟。这个同盟对疆域的态度,完全遵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逻辑,而不是朱元璋的逻辑。
洪武朝的产业链是:农田产出税粮,税粮养卫所,卫所守边疆屯垦,边疆产出(参、貂、铜、银)进入朝廷铸币和军需体系——全链路通吃。到了晚明,实际的产业链变成了:江南织机织出丝绸棉布,闽商海船运到日本和南洋换回白银,白银进入官员私囊,再用来买田置业或放高利贷。高利润在流通和金融环节,不在生产。
对这套新链条来说,奴儿干的人参貂皮?不如让建州女真自己采,晋商去换,省去设都司的官俸。哈密的马?蒙古马经宣大互市送来就行,哈密卫撤了反而减少朝廷"抢生意"。交趾的米?东南亚米从闽商私贩进来更便宜,官营布政使司反而要收粮税吓跑商人。三宣六慰的银?缅北银矿让缅甸东吁王朝自己炼,闽商去贩,比明朝设宣慰司抽成高。
晚明实际统治集团——不是朱家皇室,而是东林党与商帮的联合体——的盈利模型,是"低治理成本加高流通垄断"。
多一块硬实控的边疆,等于多一笔亏损。
于是我们看到,东林党人在朝堂上痛心疾首地说"弃奴儿干是体恤军户转饷之苦"。这话对不对?转饷确实苦。但真话是:军户苦不苦不重要,重要的是省下来的漕运银子,不用进太仓库,可以留在江南织造局买丝,或者给宣大总兵换互市茶砖。
东林党说"哈密虚名无益民生"。真话是:哈密若驻官,就要查西域商道的税,会碰了闽商晋商经青海下来的私茶私马。
这和荷兰东印度公司砍丁香树的话术一模一样——"我们毁掉多余产能,是为了生态可持续"。翻译过来:我们放弃边疆,是为了让资本的利润率可持续。
缩圈的顺序,也完全符合金融模型:先撤势力范围层——旧港宣慰司、南洋舰队,不影响内地,且解放了闽商走私。再撤远端羁縻——奴儿干、交趾、哈密,去掉最烧钱的节点。留近边羁縻——乌斯藏册封、关西七卫残存——做朝贡面子。最后硬实控退到辽东、九边、内地,而九边军镇逐渐被晋商"商养兵"渗透,变成了半私营的保安队。
这和荷兰东印度公司先弃远岛、再砍多余种植园、留总部与关键海峡的收缩顺序,几乎神同步。
宣德朝(1425—1435):第一刀,砍向最远的果实
宣德五年(1430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归来。船队带回了满舱的香料、宝石、胡椒,也带回了一个尴尬的事实:旧港宣慰司(苏门答腊)的汉人驻点已经名存实亡,南洋诸国的朝贡使团越来越少,而闽浙沿海的私商船队却越来越多。
文官们的奏折递上来了:"连年用兵,府库空虚,宝船耗费不赀,宜罢西洋取宝船。"
宣德皇帝朱瞻基才二十七岁,登基不过五年。他看着奏折,想起祖父永乐帝的壮举,心里未必没有犹豫。但文官们的话术太巧妙了——不是"我们不想出海",而是"省下钱来抚恤百姓"。一个想做仁君的年轻皇帝,怎么可能拒绝"仁政"?
于是下诏:停遣郑和,罢宝船,撤旧港宣慰司,南洋舰队就地解散。
同年,奴儿干都司也开始收缩。巡视奴儿干的官军最后一次从黑龙江口返回时,带走了都司衙门的部分印信和文书,留下了一句"边地苦寒,转饷艰难,不如守辽东"的"体恤"之语。到正统二年(1437年),奴儿干都司正式裁撤,明朝在东北亚的最高行政机构消失了。
后果是什么?
旧港一撤,南洋再无明朝官方据点。闽商私船立刻填补空白——但私船不收商税,只交"买路钱"给海商头目。朝廷失去的不仅是关税,更是对南洋贸易网络的定价权。更致命的是,原本被明朝册封体系压制的满剌加、爪哇地方势力,开始自行其是。到了正德年间,葡萄牙人到达马六甲时,发现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天朝"的军事存在,只有中国私商和番商混居的港口。
奴儿干一撤,建州女真的部落再也不用向"天朝"缴纳参貂、接受勘合。更重要的是,明朝失去了在黑龙江流域对女真各部的分而治之能力——以前是"谁听话我封谁",现在是"没人管我,我自己做大"。这为两百年后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埋下了第一粒种子。
正统至弘治(1436—1505):丢哈密,撤安南,西南破碎
正统年间,瓦剌也先崛起,土木堡之变(1449年)把英宗皇帝都掳走了。朝野震动。按理说,这时候应该加强西北防御、巩固哈密这个西域门户才对。但文官集团的"体恤"话术又来了:"北边告警,内帑空虚,西域虚名,不如弃之。"
哈密卫是永乐四年(1406年)设立的,是明朝在西北的最前哨,也是控制西域商道的咽喉。成化年间,文官们反复上奏"哈密屡被土鲁番侵扰,守之无利"。弘治六年(1493年),吐鲁番攻陷哈密,守将战死。朝廷的反应不是调兵收复,而是"闭嘉峪关绝西域贡"——把门关上,假装外面没出事。
安南(交趾)更荒唐。宣德二年(1427年),也就是撤奴儿干的前一年,明朝正式放弃交趾布政使司,撤军回国。理由是"黎利叛乱,屡讨不克,不如弃之"。弃了之后,安南变成"藩属国",表面上年年朝贡,实际上再也不纳田赋、不受流官管辖。更讽刺的是,黎利本人就是靠明朝撤军后留下的权力真空,才得以称王。
西南三宣六慰,从景泰到弘治,缅甸东吁王朝一步步蚕食木邦、孟养、车里。明朝的反应永远是:先"遣使谕之",再"令其自相安辑",最后"以夷制夷"。每一次"以夷制夷",都是一次行政撤退。
哈密一丢,嘉峪关以西再无明朝据点。吐鲁番、叶尔羌、哈萨克各部的首领,再也不用看"天朝"脸色。更重要的是,西域商道彻底失控——晋商和徽商通过青海、甘肃的私路,把茶、盐、铁器运出去,把马匹、玉石运回来,朝廷一分税都收不到。而蒙古各部(瓦剌、鞑靼)趁机控制了河西走廊以西的贸易路线,获得了大量明朝禁运物资(铁器、火药原料),军事实力大增。
安南一弃,红河三角洲这个"粮食备份+南洋跳板"永远丢了。更重要的是,安南从此成了反明势力的潜在基地——后来的莫登庸、郑主、阮主,没有一个对明朝有任何忠诚。嘉靖年间,安南甚至一度成为倭寇的避风港。
西南一碎,缅北银矿、柚木、战象全部落入缅甸东吁王朝手中。明朝失去的不仅是贵金属来源,更是对中南半岛的战略纵深。到了万历年间,缅甸东吁王朝已经强大到可以主动进攻云南边境——明朝被迫在腾冲、永昌一带长期设防,军费反而比当年维持三宣六慰时高出数倍。
每一次"省钱",最后都花了更多钱。每一次"体恤",最后都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正德至嘉靖(1506—1566):倭寇横行,海禁成了走私许可证
正德、嘉靖两朝,东南沿海的"倭寇"问题愈演愈烈。但稍微翻一下史料就知道,所谓"倭寇",十之七八是中国私商,真倭不过十之二三。为什么?因为朝廷"禁海"——禁了官方的,私人的就填进来;禁了合法的,非法的就暴利化。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朱纨巡抚浙江,厉行海禁,打了几个胜仗,抓了一批私商头目。结果呢?朝中言官立刻弹劾他"擅杀"、"激化事端"。朱纨被迫自杀。他临死前说了一句极沉痛的话:"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
"衣冠之盗"是谁?就是那些在朝堂上满口"仁政"、私下里靠海贸分润的文官—商帮集团。
海禁越严,走私利润越高。闽浙海商集团(以徽州汪直、福建李光头等为首)越做越大,最后干脆"称王"——汪直自称"徽王",在舟山群岛建立据点,控制东亚海域的走私网络。朝廷拿他们没办法,因为水师早就没了(宝船裁了),只能靠募兵打游击。
更可怕的是,这些海商集团开始和日本浪人、葡萄牙人勾连,形成了跨国的武装走私网络。到了嘉靖后期,倭寇甚至能深入南京城下——一个曾经能派郑和舰队横扫印度洋的帝国,居然被一群走私武装逼到京城戒严。
万历至天启(1573—1627):最后的"体恤",建州坐大
万历朝,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被明军误杀。朝廷给了三十匹马、三十道敕书作为补偿,打发他继承了建州左卫都指挥使的职位。这看起来是"安抚",实则是把东北亚最大的权力真空,亲手递到了一个人手里。
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反明。这时候明朝才慌了,调全国之力去打萨尔浒。但萨尔浒之战(1619年)一败涂地,不是因为八旗多强,而是因为明朝在东北已经没有任何战略纵深——奴儿干撤了,开原丢了,沈阳孤立无援。两百年的行政撤退,在这一战全部兑现为代价。
天启年间,袁崇焕守宁远,靠的是"以辽人守辽土"——但"辽人"早就被两百年的弃地政策训练成了地方武装集团,忠诚度存疑。更讽刺的是,宁远之战中,晋商通过张家口把粮食、铁器卖给后金,赚得盆满钵满——而守城的明军,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行政退缩后的真空:谁填进来,谁就长出野心
两百年的缩圈,不是简单地"版图变小了"。真正致命的是每一次撤退都在制造权力真空,而真空从来不会被"和平"填满,只会被最野蛮、最贪婪、最有组织力的力量填满。
奴儿干撤了→建州女真统一→努尔哈赤长出问鼎中原的野心。
哈密丢了→蒙古各部控制西域商道→俺答汗、林丹汗先后称雄,威胁北京。
海禁一纸空文→汪直称"徽王"→倭寇肆虐东南→后来郑芝龙(郑成功之父)干脆成了"海上国王",连朝廷都要招安他。
三宣六慰碎了→缅甸东吁王朝做大→万历不得不花巨资远征,反而拖垮了财政。
每一次"体恤民力"的撤退,都让走私者获得了更大的活动空间,让敌对者获得了更多的资源积累,让潜在的挑战者看到了"天朝"的虚弱。两百年后,当李自成从陕西杀出来、皇太极从辽东压过来时,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突然衰弱"的帝国,而是一个被自己人从内部掏空了两百年的空壳。
(四)明朝"应该是多大"?
按生产型国家的本能——也就是朱元璋到永乐的国家逻辑,明朝稳定期完全有能力保住:两京十三省加辽东(四百万),奴儿干都司退而不弃(设游击站不驻大军,但保住朝贡与参貂贸易权,加一百五十万),哈密设军镇加关西七卫联盟(加三十万),三宣六慰核心区设宣慰、缅北银矿分润(加五十万),旧港宣慰司转为商会据点。合计稳定半直辖六百万到七百万平方公里。
这是可行且符合生产型逻辑的"应然版图"。掉到四百万,是资本劫持财政后的人为侏儒化。
清朝后来能把疆域重新撑大,不是因为满清更"爱国",而是洪承畴设计的"洪清体制"解决了晚明的死结:内务府垄断海贸,把闽商利润收归皇家,有钱就能驻藏大臣、设伊犁将军;用黄教和妈祖把蒙藏边疆变成"宗教特许经营区",治理成本低于明的卫所屯垦;文字狱加尊孔把东林式清议掐死,皇帝不再信"弃疆等于仁政"。清中期版图是"金融型收集加生产型驻官"的混合体,比晚明纯金融缩圈更能撑住疆域,但代价是思想禁锢。
现代中国领土法理继承清朝,是必要的吗?
必要。但我们继承的不是"满清正统",而是"边疆行政化"这个治理技术。清朝把明朝的羁縻青藏、名义东北,升级成了驻藏大臣、伊犁将军、黑龙江将军的半直辖,给现代中国留下了可援引的行政遗迹。若不继承,外蒙独立、西藏主权、新疆边界全无谈判基点。但明朝的法理遗产同样在——顺治给达赖的敕谕明写"继承明朝旧制",说明清对西藏主权是明到清到民国到共和国的连续链,不是清独创。
现代中国版图,是四层叠加:明提供南方汉地核心加南洋历史记忆,清提供北方西部边疆行政化模板,民国提供五族共和转化,共和国提供社会主义主权确认。只说"全靠清"是历史虚无,只说"明本来就那么大"是脱离稳定期事实。
但真正值得我们警醒的,不是"明清谁大谁小"的数字游戏,而是为什么明朝会主动缩圈。
两宋主和派、荷兰阿姆斯特丹商人、晚明东林党——他们是同一类人。他们的出发点不是卖国,但造成的后果,比卖国还要可怕:他们只是把国家当成了股份公司,而自己只关心分红最高的那几个节点。当"弃疆"被包装成"仁政",当"裁军"被叫作"节俭",当"免税"被说成"与民休息"——雪崩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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