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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我穷的娶不起媳妇,隔壁寡妇揣着毛票敲响我家门:娶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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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刘柱,82年开春我二十六,家里穷得只剩三间漏雨土房。全村人都知道我娶不起媳妇,连媒婆见我都绕道走。那天傍晚我刚从地里回来,隔壁守寡三年的赵巧娥揣着一沓皱巴巴的毛票敲响我家门,她站在门槛外头,脸憋得通红,开口就说:刘柱,娶我吧,我这儿攒了八十六块四,够咱俩扯布办一桌席面。我当时手里攥着半块凉红薯,愣是没敢接话。

第一章:穷得叮当响的光棍汉,全村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1982年春天来得晚,地里的土还冻着硬壳。我蹲在自家屋檐底下啃凉红薯,檐角的冰溜子往下滴水,正好砸在我后脖领子里,凉得我一哆嗦。我爹走得早,我娘三年前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三间破土房。房子是爹活着时候盖的,墙皮掉得厉害,东屋山墙裂了条缝,手指头都能塞进去。我试过和泥堵上,可春天一化冻,泥巴就跟着往下淌,堵了也白堵。

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后生,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就我刘柱,二十六了还打光棍。不是我没相过亲,是人家姑娘一听我家这情况,连面都不见。去年秋天媒婆李大嘴给我张罗过一个姑娘,是隔壁柳河村的,长得不算俊,胜在壮实能干。我俩在媒婆家见了一面,那姑娘问我有几间房,我说三间,她点点头又问有没有牲口,我说就一只老母鸡。她站起来就走,临出门撂下一句:三间破房连头猪都喂不起,嫁过去喝西北风啊。

这话传出去,我在村里更抬不起头了。

我也有个营生,就是给生产队看场院。说是看场院,其实就是夜里睡在队部的草棚子里,防止有人偷粮食。一个晚上记三个工分,到年底能换百十斤粗粮。平时白天我也下地干活,挣那点工分勉勉强强够自己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连条囫囵裤子都没有,两条裤腿上补丁摞补丁,颜色深浅不一,远看跟地图似的。

村里人背后怎么议论我,我都听见了。他们说刘柱这辈子就那样了,打一辈子光棍的命。有人说我命硬,克死了爹娘,谁家姑娘敢嫁。还有人说我懒,守着三间房种着两亩地,愣是过成这熊样。我听见了也当没听见,我嘴笨,不会跟人吵架,再说人家说的也是事实,我确实穷,穷得叮当响。

那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树底下围了一圈人,见我走过来,说话声忽然就小了。我知道他们在说我,低头加快了脚步。就听见李大嘴那个大嗓门在后头响起来:哎呦,刘柱你等等,我跟你说个事。

我站住了脚,回头看她。

李大嘴扭着胖身子追上来,凑到我耳边,压着嗓子说:前天我碰见赵巧娥了,她问你来着。

赵巧娥三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赵巧娥是我们村的寡妇,比我大两岁,三年前她男人得急病走了,给她扔下个两岁的闺女。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日子也不好过。我跟她家就隔一道矮墙,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说话不多,顶多见面点个头。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大嘴又说:赵巧娥问我,说你刘柱这人咋样,靠不靠得住。我说你除了穷点没别的毛病,老实本分不惹事。她听了没吱声,就笑了笑。

我心里头翻腾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下去了。人家赵巧娥虽然是个寡妇,但长得不赖,人也能干,带着闺女守了三年寡,村里好几个鳏夫都托人去说过媒,她没应。我这样的穷光棍,她咋能看得上。我就跟李大嘴说,别拿我开涮了。

李大嘴撇撇嘴说:谁拿你开涮了,反正话我带到了,你自己琢磨。

她扭着身子走了,剩下我站在老槐树底下发愣。夕阳把树影子拉得老长,我踩着影子往家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隔壁赵巧娥家的烟囱冒着烟,她正在做饭。一股饭香飘过来,我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正经东西了。

推开自家院门,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着。我进屋把锄头靠墙放好,揭开锅盖看了看,锅底只剩点凉水。我舀了半瓢水灌下去,肚子更饿了。炕上的铺盖卷成一团,被面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我瘫坐在炕沿上,望着房顶上被烟火熏黑的房梁发呆。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娶媳妇。我也想有个女人给我做饭,给我缝补衣裳,夜里炕上有个热乎人。可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我这条件,谁跟了我都是跳火坑。人家姑娘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跟我能穿啥能吃啥。

我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我以为是谁家猪跑出来了,起身往外走。走到院子当中,我愣住了。

赵巧娥站在我家院门口,她怀里抱着个布包,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走到这儿的。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赵巧娥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我俩隔着十来步远,谁也没动。晚风吹过来,院里的枣树梢轻轻晃着,她怀里那布包的一角被风吹开了,我瞥见里头露出来一沓毛票,红的绿的,旧的都卷了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刚才李大嘴说的话,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我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我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可是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巧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布包,又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点发颤:刘柱,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嗯了一声,嗓子发干。

她迈过门槛走进院子,走到我跟前站住。离近了能看见她眼角有些细纹,眼睛却还是亮的。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使出来了,开口说:刘柱,我知道这么说唐突,可我没别的法子了。

她说着把怀里的布包打开,露出里面一沓整整齐齐的毛票。有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毛两毛的,虽然都是旧票子,但每一张都捋得平平整整,像是一张一张攒了许久。

赵巧娥把那沓钱捧到我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这是我三年攒下来的,八十六块四毛钱。咱俩扯布做身新衣裳,再摆一桌席面,应该够了。刘柱,你要是没意见,就娶了我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哆嗦得厉害,眼眶也红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盯着那沓毛票,又看看她的脸,脑子里轰的一下,跟炸了锅似的。这辈子头一回有女人上门跟我说这种话,还是一个我从来没敢想过的人。

院门外头好像有人走过,脚步声顿了一下,又匆匆远去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事就会传遍整个村子。

我愣在原地,手里那半块凉红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赵巧娥捧着钱的手轻轻抖着,但她没有收回去,就那么举着,等着我回话。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更乱了,她也没抬手去拢,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嘴张了几张,最后憋出一句:外头冷,你先进屋吧。

赵巧娥愣了一下,随即眼圈更红了,但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侧身让她进屋的时候,瞥见她身后的院门缝里,好像有人影一闪就不见了。我知道,明天太阳一出来,全村都得知道我刘柱和赵巧娥的事。

可当时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她那沓毛票揣在怀里,领口的蓝布褂子磨得发了白,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头的黑布鞋。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我那间黑咕隆咚的土屋,心里头那个念头忽然就清晰了。

这世上还有人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我就不能让人家跟着我遭罪。

我回身关上了院门,门栓插好的那一刻,外头的风声好像都小了些。屋里的煤油灯亮了,赵巧娥坐在炕沿上,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灯光昏黄,映着她的侧脸,我忽然发现她比记忆里瘦了许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句:巧娥姐,你家妞妞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哑哑的:在隔壁我娘那儿,我让她先睡了。刘柱,我说的事你琢磨琢磨,我不逼你,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我回我那边去。

我没接她这话茬,走到灶台跟前,把锅刷了刷,添上水,又从墙角的坛子里摸出两个红薯洗了切块,扔进锅里。一边烧火一边说:你也没吃饭吧?煮点红薯汤,咱俩先垫垫肚子。

赵巧娥没吱声,但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火光映着我的脸,烤得发烫。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子噼噼啪啪地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了泡。

我知道,这锅红薯汤喝完,有些话就得摆在明面上说了。可我心里头已经拿定了主意。我刘柱穷了二十六年,今天有人拿八十六块四毛钱来换我这个人,这份情意比啥都重。我不能辜负了她。

第二章:揣着八十六块四的寡妇,一句话把我雷得外焦里嫩

红薯汤煮好的时候,屋里已经弥漫了一股甜丝丝的味儿。我拿两个豁了口的碗盛了汤,端到炕桌上。赵巧娥还在那儿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着布包的边角,看着就紧张。

我把碗推到她跟前,拿了双筷子搁碗沿上,说:喝吧,啥也没有,就红薯搁里头煮的,好歹热乎。

她嗯了一声,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我注意到她喝汤的时候眼泪啪嗒掉进碗里,可她没停嘴,一口接一口地喝。我蹲在炕沿下头,端着碗也喝,烫得我嘴皮子发麻。俩人谁也没说话,就听见吸溜吸溜喝汤的声音。

一碗汤下肚,身上总算有了点热乎气。赵巧娥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像是缓过劲来了。她抬头看我,眼神比刚才稳当了许多,开口说:刘柱,我知道这事来得突然,你心里肯定犯嘀咕。我也不瞒你,我今儿来找你,是实在没别的出路了。

她说着把那布包又打开,把里头的钱一张一张摆出来。她摆得仔细,一块的搁一摞,五块的搁一摞,两块的搁一摞,碎票子整整齐齐压在边上。她指着那些钱跟我说:我这三年给人纳鞋底,挖野菜卖,秋收时候帮人家拾穗头,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抠出来的。我知道八十六块四不多,可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我盯着那些票子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又酸又热。我在村里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哪个女人能把日子过成赵巧娥这样。她男人走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她一个人带着个吃奶的娃,愣是三年把债还清了,还攒下这几十块钱。

我嗓子发紧,问她:你咋不找个好点的?村里那几个鳏夫,家里好歹有牲口有房的,你嫁过去不用受这个苦。

赵巧娥听了,苦笑了一声:他们来找过我,我都回绝了。刘柱,我跟你说实话,我不图啥好日子,我就图一个老实本分不嫌弃我娘俩的。你刘柱穷是穷,可你没那些花花肠子。村里谁不知道,你给队里看场院,一粒粮食都没往家拿过。就冲这个,我觉得你靠得住。

我心里头一震。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点本分能被人看在眼里。村里人都说我傻,看场院也不知道顺点粮食,活该受穷。可赵巧娥偏偏因为这个看上我了。

她继续说:我带着妞妞,到了别人家就是拖油瓶,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膈应。可你不嫌弃我,我知道你心善,你看见妞妞在院里玩,还给她掰过半块馍。

我想起来了。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我收工回家,看见赵巧娥家的小丫头妞妞蹲在墙根底下哭,说饿了。我正好兜里有块中午剩的玉米面馍,就掰了一半从墙头递过去。就那么点小事,我自己都快忘了,她居然记着。

我搓了搓手,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说实话,赵巧娥这条件,搁在平时我连想都不敢想。她虽然是个寡妇,可她勤快能干,长得也不差,带着个三岁的闺女。我要娶了她,等于白捡个媳妇还搭个娃,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可我也不是没顾虑。我穷得叮当响,娶了她等于让她跟着我遭罪。再说村里人的嘴,能把我俩活吃了。赵巧娥守寡三年,村里人都在背后嘀咕她,说她不会改嫁是因为心里有鬼。这要是嫁给我,那些闲话能翻出花来。

赵巧娥像是看出我在琢磨啥,她伸手把那沓钱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刘柱,你也别想太多。咱俩都是苦命人,搭伙过日子,谁也甭嫌弃谁。钱你先拿着,明天去扯点布,你做条裤子,我做件褂子,咱俩把事办了。席面不用大,摆两桌意思意思就成。

我看着那堆票子,里头最大面额是五块的,大多数是一块两块的,还有几张一毛的。票子虽然旧,但每一张都平平整整,边角都用指甲压过。这钱她攒了三年,三伏天纳鞋底纳得手指头全是血泡,腊月里挖野菜冻得满手冻疮,一张一张攒起来的。

这钱太重了,我接不住。

我抬头看着赵巧娥,她眼睛底下有青黑,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常年缺觉亏了身子。我说:巧娥姐,这钱我不能要。你攒了三年不容易,留着给妞妞买点好的。

赵巧娥眼睛一下子红了,声音也高了:刘柱,你啥意思?你是看不上我还是咋的?

我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钱你收着,咱俩的事,我想答应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赵巧娥也愣在那儿,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哽咽着说:你当真?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当真。你赵巧娥不嫌弃我穷,我刘柱要是再不识好歹,那还算个人吗。不过钱我真不能拿,你攒着,以后给妞妞当嫁妆。咱俩办喜事的钱,我来想办法。

赵巧娥听了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笨手笨脚地不知道咋劝,只能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汤凉了,再喝两口。

她吸了吸鼻子,端起碗来又喝了几口。放下碗的时候,她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往上弯了弯,算是笑了。她说:刘柱,你可想好了。我嫁过来带着个孩子,你这三间房本来就破,再添两口人,日子怕是比现在更难。

我咧嘴笑了一下:再难能有多难,咱俩四只手两张嘴,还活不下去咋的。我刘柱别的本事没有,力气有一把。从明天起我多开几亩荒,多挣点工分,不能让你跟妞妞饿着。

赵巧娥听了这话,眼圈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掉泪。她站起身来说:那我先回去了,妞妞该醒了。明天我过来帮你拾掇拾掇屋子,炕上的铺盖拆了洗洗,不能这么邋遢着。

我送她到院门口。月亮已经上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赵巧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底下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她说:刘柱,你是个好人。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推开隔壁的门,又轻轻带上。院里传来妞妞叫娘的声音,赵巧娥应了一声,声音柔柔软软的。我站在那听着,心里头暖烘烘的,跟揣了个炭火盆似的。

回屋躺到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房梁上老鼠跑来跑去,吱吱叫着,我也不觉得烦了。我琢磨着明天得去找生产队长说说,看能不能多给我派点活。再就是屋子得修修,尤其东屋那山墙,得赶紧和泥堵上。还得去找李大嘴,让她帮操持操持喜事,她嘴是碎了点,但办这些事在行。

想着想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巧娥今晚来我家,村口老槐树底下那些人肯定看见了。明天村里还不知道要传成啥样。不过管他呢,我刘柱这辈子头一回有女人愿意嫁我,谁爱说啥说啥。

我翻了个身,炕席硌得慌,可我心里舒坦。窗外月亮明晃晃的,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闭上眼睛,头一回觉得这破土房不那么寒碜了,因为从明天起,这屋里就要有个女人,还有个三岁的小丫头。

这日子,好像有盼头了。

第三章:村里炸了锅的闲话,比我家那口破锅还响亮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我就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了。我披上衣裳推开院门一看,对面刘婶正和隔壁王大嫂在墙根底下咬耳朵,见我出来,俩人立马住了嘴,冲我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我心里有数,昨儿赵巧娥进我家门的事,肯定传遍了。

果不其然,我扛着锄头去地里的时候,一路上碰见好几拨人,没有不打量我的。那眼神里啥都有,惊讶的、看热闹的、鄙夷的,有几个光棍汉还冲我挤眉弄眼,阴阳怪气地说:刘柱行啊,一声不响就把赵寡妇拿下了。

我脸皮发烫,低着头走路,没搭理他们。到了地头,生产队长刘大发把我拦住了。他叼着旱烟袋,眯缝着眼打量我半天,开口说:刘柱,昨儿晚上赵巧娥去你家了?

我点点头。

他吐了一口烟,说:你小子行啊。赵巧娥可是块硬骨头,村里几个鳏夫说媒都说不动她,咋就让你小子捡了便宜。

我吭哧了半天,说:就是……她说想跟我搭伙过日子。

刘大发磕了磕烟袋锅子,拍了拍我肩膀:好事。你小子也该成个家了。不过我得提醒你,村里闲话多,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别跟人吵架,越吵越乱。

我点头应了。可闲话这东西,你不理它,它反倒越传越邪乎。

中午歇晌的时候,我蹲在地头啃窝头,几个婆娘在不远处洗衣服,说话声一句不落地飘过来。

一个说:你们听说了没,赵寡妇昨儿主动上刘柱的门了,揣了一沓票子说要嫁给他。

另一个说:可不得了,守了三年寡,原是个浪的,这回憋不住了吧。

又一个说:刘柱也是,穷得裤子都穿不上,还有心思娶媳妇。那赵寡妇带着个拖油瓶,这俩凑一块,往后日子咋过。

我攥着窝头的手紧了又紧,嘴里的窝头嚼了半天咽不下去。那几个婆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我忍了又忍,站起来想换个地方待着。这时候一个梳着油光水滑背头的男人从不远处走过来,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人叫马大奎,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三十好几了也没娶上媳妇,整天东游西逛不干正事。他早先也托人去找赵巧娥提过亲,被赵巧娥一口回绝了。这回赵巧娥要嫁给我,他肯定心里不痛快。

马大奎走到我跟前,双手抱胸,歪着头看我:刘柱,行啊你,不声不响把我看上的女人撬走了。说说呗,你给赵寡妇灌啥迷魂汤了?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不想搭理他。可他偏不依不饶,跟上来挡在我前头:哎,你聋啦?跟你说话呢。赵巧娥那娘们守了三年寡,手里攒了几个钱都给你了吧?你小子就是冲着钱去的吧。

这话戳我心窝子了。我抬头瞪着他,说:马大奎你嘴里放干净点,我跟巧娥的事用不着你管。

马大奎嘿嘿一笑,伸手推了我肩膀一下:哎呦,还护上了。刘柱我告诉你,你娶她行,但你等着瞧吧,全村人都看你俩笑话。穷光棍配小寡妇,这日子能过成啥样。

他撂下这话就走了,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响,但还是没追上去。队长说得对,越吵越乱,不值当。

晚上收工回家,我推开院门,愣住了。院里晾衣绳上搭着我那条黑得看不出颜色的被面,洗得干干净净的,在风里飘着。我那几件破衣裳也洗了,整整齐齐挂在绳子上。屋里的灯亮着,赵巧娥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刘柱回来啦?进来吃饭。

我进屋一看,炕桌上的铺盖换了干净的,虽然还是旧的,但洗得清清爽爽。桌上摆着一碗热乎乎的糊糊,旁边搁着两个玉米面饼子。赵巧娥系着我那条破围裙,正弯腰在灶台跟前忙活,妞妞坐在炕上,手里捏着半个饼子,小嘴嚼得鼓鼓囊囊的。

我当时眼眶一热,差点没掉下泪来。这辈子头一回,回家有人等着我吃饭。我洗了手坐到炕上,端起糊糊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还有股子粮食的甜味。我说:巧娥,你咋过来了。

赵巧娥擦了擦手,坐到炕沿上,笑着说:说好了今天我过来帮你拾掇屋子。你那炕席都长毛了,我扯下来刷了一遍,晒了一天就干了。被面拆下来洗了,被里子没破,还能用。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几块碎花布:我跟隔壁村的翠莲换的,给你做条裤子,剩下的给妞妞改件小褂子。

我看着那几块花布,又看看赵巧娥熬得发红的眼睛,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她这一天肯定没闲着,光我那些脏衣裳被面,够她搓半天的。

我说:巧娥,今天村里人都说闲话了,你听见没?

赵巧娥脸上的笑淡了淡,她说:听见了,咋没听见。昨儿我从你家回去,夜里就有人敲我家窗户,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没理他们,我赵巧娥做事堂堂正正,不怕人嚼舌根。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了个碗,给自己盛了碗糊糊,坐到炕桌另一头,挨着妞妞。她说:刘柱,咱俩的事定了就定了,别人爱说啥说啥。你只要别听了闲话后悔就成。

我闷头喝了一口糊糊,说:我不后悔。我就是怕你受委屈。

赵巧娥听了这话,低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苦:我守了三年寡,啥委屈没受过。跟你在一块,再委屈我也认了。

那天晚上赵巧娥带着妞妞回隔壁去了,我一个人躺在炕上,闻着被面散出来的皂角味,心里头又酸又暖。被面洗得干干净净的,虽然打了几个补丁,但摸着软乎乎的。我想着赵巧娥那双洗衣服搓红了的手,想着妞妞坐在炕上啃饼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三间破土房像个家了。

可我知道,村里那些闲话不会就这么算了。马大奎那话虽然难听,但有一点他说得对,穷光棍娶小寡妇,在别人眼里就是笑话。这笑话要是不想让人一直看下去,就得靠日子一天天过出个样子来。

我翻了个身,黑暗中攥了攥拳头。从明儿起,我得更卖力气干活,多开荒、多挣工分,把地种好,把房修好,让赵巧娥和妞妞跟着我不遭罪。别人越是想看笑话,我越要把日子过得旺旺的。

窗外传来隔壁妞妞的笑声,奶声奶气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四章:一锅糊涂账,两双勤快手,搭伙过日子的头一个月

我和赵巧娥的婚事办得简单。没扯布做新衣裳,赵巧娥把她那件蓝布褂子洗干净了当喜服,我那条补丁最少的裤子也是她连夜缝补过的。席面就摆了两桌,请了生产队长刘大发当证婚人,李大嘴帮忙张罗,再就是几个跟我走得近的伙计。赵巧娥那边就请了她娘和两个嫂子。

马大奎没请,他自己来了,拎了半瓶子散酒往桌上一搁,说了几句酸话就走了。我没理他,那天是我大喜的日子,犯不上跟这种人置气。

婚后头一个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热乎。赵巧娥确实能干,把家里里里外外拾掇得利利索索。我那三间破土房,她拿旧报纸把墙糊了一遍,又用灶灰把地面夯实了,看着亮堂不少。她还把院子归整了一番,东墙根底下搭了个鸡窝,说要攒几只小鸡养着。

妞妞跟我熟了,开始喊我叔。她长得像赵巧娥,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见人就笑。我下地回来,她就颠颠地跑过来拽我裤腿,嘴里嘟囔着要抱。我一身泥一身汗的不敢抱她,她就噘着嘴不高兴,赵巧娥在旁边笑:你就抱抱她,她又不怕脏。

我弯下腰把妞妞抱起来,小家伙胳膊腿软乎乎的,趴在我肩膀上咯咯笑。那一刻我觉得,这日子再苦也值了。

可日子苦是真的苦。开春之后队里分了地,我家分到两亩半,加上赵巧娥那边的一亩八分地,统共四亩多。地不算少,可都是旱地,肥力也差。我跟赵巧娥商量,除了种粮食,边上再种点菜,这样吃的上能省点。

赵巧娥点头说行,她又提了个主意:我在院里养几只鸡,下了蛋你拿去镇上换盐换油。再就是我想给人纳鞋底,一双能挣两毛钱,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

我说你别太累,她说没事,白天干完活夜里纳,反正也睡不着。

可夜里哪能真让她干活。我跟她说,咱俩刚成家,钱的事慢慢来,身体要紧。她嘴上应着,背地里还是偷偷纳鞋底。有天夜里我醒了,看见灶台边上点着个小油灯,赵巧娥披着衣裳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锥子和麻绳,一针一针地纳鞋底。油灯的火苗子一晃一晃的,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坐起来说:你咋还不睡。

她扭头冲我笑了一下:快了快了,这只纳完就睡。你睡你的,别管我。

我哪能睡得着。下炕走过去一看,她手边已经搁了三只纳好的鞋底,麻绳勒得手指头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我说:巧娥,咱家没穷到那份上,你白天干活夜里还不睡,身子会垮的。

她把锥子放下,搓了搓手,说:刘柱,我闲不住。再说多纳一双就多两毛钱,攒着给妞妞将来上学用。

我坐到她旁边,把她手里的鞋底拿过来搁下,说:挣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白天干活晚上就得歇着。咱家就你这一个劳力,你要是累倒了,我跟妞妞咋办。

赵巧娥听了这话,眼圈又红了,但她笑着点了点头。那天夜里我俩说了半宿话,商量着往后咋过日子。我说我想去镇上找找活干,光靠种地刨不出几个钱来。赵巧娥说行,家里地她一个人能顾过来,让我放心去。

第二天我就去镇上了。镇子离我们村十五里地,我天不亮就出发,走了俩钟头才到。在镇上的集市转了一圈,找着个揽散活的工头,姓周,是个胖子,说镇上粮站要人扛麻袋,一天给一块二。我二话没说就应了。

扛麻袋这活累是真累,一麻袋粮食一百多斤,从库房扛到卡车上,来回一趟一趟的。一天下来肩膀磨得通红,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可一天一块二,干十天就是十二块,比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我干了半个月,中间只回来两趟。赵巧娥在家也没闲着,地里的活一点没落下,还抽空把那几只鸡养起来了。我头一回发工钱,揣着十八块钱回家,一路上心里美得不行。

推开院门的时候,赵巧娥正在院里喂鸡,看见我回来了,眼睛一亮:回来了?吃饭没?

我说还没呢。她赶紧进屋给我盛饭,我坐在院里凳子上,把工钱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数了数,眼睛亮晶晶的:这么多?

我咧嘴笑:十五天,一天一块二,发了十八块。

赵巧娥把钱仔细收好,进屋拿出来一双新布鞋,黑面白底,针脚密实,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她说:我估摸着你那鞋该磨破了,趁夜里给你做了一双,你试试合脚不。

我接过来一看,鞋底纳得又厚又密,鞋面是新的黑布,两只鞋摆得整整齐齐。我蹲下来换上,走了两步,不大不小刚刚好。我抬头看着赵巧娥,她站在门框里头,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当时想说点啥,可嘴笨,吭哧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合脚。

赵巧娥笑了,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可那笑是真好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苦是苦了点,可两个人一条心,再苦也不觉得难熬。可村里那些人的嘴,始终没停过。

有一回我从镇上回家,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又听见那些婆娘在说闲话。一个说:你们瞧见没有,赵寡妇那肚子,是不是又鼓起来了?这才嫁过去几个月啊,要是怀上了那可热闹了。

另一个说:穷得叮当响还要生孩子,这不是给刘柱添累赘嘛。

还有一个压着嗓子说:你们懂啥,那孩子是不是刘柱的还两说呢,赵寡妇守了三年寡,谁知道背地里……

这话我没听完,火腾地就上来了。我几步冲过去,那几个婆娘看见我,立马噤了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笑着就要走。

我拦住了领头的那个——就是上回在河边洗衣服说闲话的刘婶,盯着她问:刘婶,你说谁的孩子不是我的?

刘婶讪笑:哎呦刘柱,你听岔了,我们没说啥。

我没让开,又说:刘婶,我跟巧娥过日子,碍着你们谁的事了?有啥话你当面跟我说,别在背后编排我媳妇。

刘婶脸上挂不住了,拉下脸来:刘柱你啥意思,我说啥了?你可别血口喷人。

旁边几个婆娘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刘柱你这人咋不识闹。

我攥着拳头站在那儿,心里头又气又堵。这时候赵巧娥不知道啥时候来了,从后头拉住了我的胳膊。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那几个人听见:刘柱,回家吧,饭好了。

那几个婆娘看见赵巧娥来了,互相使了个眼色,散开了。我跟着赵巧娥往家走,一路上没说话。进了院门,赵巧娥把院门关上,回头看着我,叹了口气:刘柱,你跟她们计较啥,越计较她们越来劲。

我闷声说:我就是听不得她们说你。

赵巧娥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肩上的土,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了。咱只要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你甭跟她们置气,不值当。

我看着赵巧娥的脸,她比刚嫁过来那会儿胖了一点,气色也好多了。她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里头一点怨气都没有。我心里头那股火慢慢下去了,点了点头说:行,听你的。

可我心里知道,光忍着不是个事。要想让那些闲话没了,就得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让她们自个儿觉得没脸再说。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跟赵巧娥合计了半天。我说镇上粮站的活不长久,秋收过了就没啥活了。不如咱攒点钱,买头小猪仔养着,到年跟前卖了也能落几个。赵巧娥说行,她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多接点纳鞋底的活。

我俩就着小油灯,一笔一笔地算账。那沓毛票还压在我俩炕席底下,赵巧娥说那是留着应急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它。我说那成,咱从头开始攒。

妞妞早早就睡了,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赵巧娥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回头跟我说话。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跟我的影子挨在一块。

那个晚上,我头一回觉得,这个家虽然穷,可是暖和。

第五章:马大奎使绊子,粮站的活黄了,家里断了来钱路

天底下的事就是这样,你好不容易觉着日子有点起色了,准会出点幺蛾子。

秋收过后,镇上周工头的话果然应验了,粮站的活没了。我回家歇了几天,又盘算着上哪儿再找点活干。赵巧娥说别着急,地里还有萝卜白菜,挖了也能卖几个钱。家里那几只鸡开始下蛋了,攒一篮子拿到镇上换油盐也够。

可我心里头不踏实。家里四口人吃饭,光靠地里那点收成和赵巧娥纳鞋底的钱,过得紧巴巴的。妞妞眼看要四岁了,得给她攒上学堂的钱。我不识字,可不能让妞妞也当睁眼瞎。

我想着去镇上的砖窑问问,听说那儿常年要人。那天一大早我出门往镇上走,路过村口的时候,碰见了马大奎。他蹲在路边抽旱烟,看见我过来,嘿嘿笑了两声:刘柱,去镇上啊。

我没搭理他,迈步往前走。

他在后头大声说:去粮站吧?别去了,人家不要你了。

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马大奎站起来,晃悠到我面前,吐了口烟圈:你不知道吧?周工头是我表舅。我跟他说了,别用你刘柱,你手脚不干净,扛麻袋顺粮食。他听我的,就把你辞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说啥?你凭啥说我手脚不干净?

马大奎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嬉皮笑脸地说:我就是说了,咋的。你刘柱一个穷光棍,凭啥娶赵巧娥。她不是稀罕你老实本分吗,我偏让全镇的人都知道你手脚不干净。

我攥着拳头,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来。原来粮站的活黄得这么蹊跷,我还以为是没活干了,感情是这孙子在背后使绊子。

马大奎见我脸都青了,往后退了两步,嘴上还不饶人:刘柱我可告诉你,往后你在镇上找活,我都让我表舅那边递话,就说你手脚不干净,看谁还敢用你。

他说完叼着烟袋锅子晃晃悠悠走了。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太阳穴一蹦一蹦地跳。我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摁在地上揍一顿,可我知道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我。马大奎光棍一条,打了人拍拍屁股跑了,我拖家带口的,惹不起他。

我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家。赵巧娥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蹲在枣树底下,把马大奎的话说了。赵巧娥听完,把手里的衣裳撂进盆里,气得脸都白了。她咬牙切齿地说:这马大奎,就是个搅屎棍。当初他托人来提亲我没应,他就记恨上了,这是存心坏咱家的日子。

我闷着头没说话。赵巧娥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刘柱,你别气馁。镇上的活干不成咱再想别的法子。天底下活路多的是,我就不信离了他马大奎,咱还能饿死。

我抬头看着赵巧娥,她眼睛里那股子倔劲儿让我心里头一热。我说:巧娥,你说得对,咱不能让他看扁了。镇上不成,我去更远的地方找活。

赵巧娥摇了摇头:去远的地方不行,家里地得有人种,我带着妞妞顾不过来。咱再想想别的辙。

那天下午,我俩坐在院里合计了半天。最后赵巧娥说:咱养羊吧。后山那片草坡闲着也是闲着,买两只母羊回来,开春下了羊羔子,养到秋就能卖钱。羊吃草不费粮食,比养猪划算。

我说行倒是行,可本钱呢?一只母羊少说得二十块,两只就是四十。

赵巧娥进屋把炕席底下的布包拿出来,数了三十块钱出来递给我:先用这些。我这还有几双鞋底没交货,过两天结回来又有几块。先把羊买了,往后日子慢慢来。

我看着那三十块钱,又看看赵巧娥,心里头说不出来的滋味。她攒了三年才攒下八十六块四,嫁过来这几个月花了不少,剩下的她轻易不动。这回一下子拿出三十,那是真豁出去了。

我说:巧娥,这钱……

她打断我:别这那的了,买羊要紧。等羊下了崽,钱就回来了。

第二天我揣着钱去了隔壁镇的集市,挑了两只怀了羔的母羊,花了三十六。牵着羊往回走的时候,一路上我心里头又忐忑又期待。忐忑的是这钱要是打了水漂咋办,期待的是万一养好了,往后家里就有了稳定的来钱路。

羊牵回来那天,村里又热闹了。有人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柱这是瞎折腾,穷得饭都吃不上了还养羊。有人说那羊买贵了,被贩子坑了。还有人说等着看吧,开春羊羔子生不下来,刘柱哭都没地方哭。

这话传到马大奎耳朵里,他又跑来说风凉话:刘柱,你养羊?你会养吗?别把羊养死了赔个精光,到时候赵巧娥那点嫁妆都让你败光了。

我没理他,把羊牵进后院新搭的羊圈里。赵巧娥给羊添了草料,妞妞趴在羊圈栏杆上头看热闹,小手指着羊咩咩叫。那两只羊低头吃草,温顺得很。

我心里头默念着:羊啊羊,你可得争气。这个家就指着你了。

那天夜里我跟赵巧娥躺在炕上,听见后院的羊偶尔叫两声。赵巧娥轻声说:刘柱,咱不怕。哪怕这羊养亏了,咱再想别的法子。有手有脚的,饿不死人。

我嗯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指头上全是茧子,可我握着就觉得踏实。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沉,梦见了满圈的羊羔子白花花一片,在草坡上跑。梦里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得人心里透亮。

第六章:两只母羊下了仨羊羔,日子刚要抬头又挨了闷棍

那两只母羊争气得很。开春的时候,一只下了双羔,一只下了单羔,三只小羊羔白生生的,在羊圈里蹦来蹦去,妞妞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天天趴在栏杆上看羊羔吃奶。

村里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嘴上不说啥了,可眼神里还是那股子酸劲儿。马大奎倒是消停了一阵子,可能是见我没垮,也觉得没趣了。

羊羔子满月之后,我每天赶着羊去后山草坡放。后山草坡地偏,平时没啥人去,草长得又密又嫩,羊吃得欢实。我坐在草坡上看着羊吃草,心里头盘算着:这三只羊羔到秋天卖了,少说能落六七十块。母羊还能接着下羔,往后一年比一年多,日子就能翻过来了。

那阵子是我跟赵巧娥成家以来最舒心的日子。地里的庄稼长得也好,赵巧娥纳鞋底的手艺在村里有了名气,隔三差五有人来找她做活。妞妞满四岁了,赵巧娥说要送她去村头小学堂旁听,不指望学多少字,先跟着熏熏。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我觉得日子要抬头的时候,出了件大事。

那天我照常赶着羊去后山放。走到半道忽然变了天,乌云压过来,刮起了大风。我赶紧赶着羊往回走,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瓢泼似的。羊受了惊,四散着跑,我连追带赶,把羊拢到一块往家赶。

等回到家,我和羊都淋成了落汤鸡。赵巧娥赶紧拿干布给我擦,又给羊添了干草。我也没太在意,想着淋场雨没啥大不了的。可当天夜里我就发了烧,浑身滚烫,骨头缝里跟针扎似的疼。

赵巧娥急得不行,半夜去敲了村里赤脚医生的门。那医生姓孙,背着药箱过来看了看,说是着凉受了风寒,开了几副草药让煎着喝。可那药喝了三天,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不见好。

赵巧娥守在炕边,三天三夜没合眼。我迷迷糊糊中看见她端着药碗,眼睛熬得通红,可脸上还是那股子倔劲儿。她一口一口地喂我喝药,又拿湿毛巾给我擦额头,嘴里念叨着:刘柱你可得挺住,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可病这东西,你不服气不行。我这一躺就是半个月,地里的活全撂下了,羊也没人放了,只能圈在院里吃干草。赵巧娥又要照顾我,又要管妞妞,还得忙地里的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等我勉强能下地的时候,我去后院一看,心凉了半截。那两只母羊瘦得肋条骨都出来了,三只羊羔也没长多少肉,蔫头耷脑的。赵巧娥说干草不够吃了,她每天抽空去割点青草回来,可顾不上天天去,羊饿着了。

我蹲在羊圈前头,心里头揪得慌。这羊是我俩的指望,我这一病,把羊给耽误了。赵巧娥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摸了摸羊脑袋,说:刘柱,别急。羊命硬,喂几天青草就缓过来了。你身子还没大好,别蹲地上,凉。

我站起来,看着她熬得蜡黄的脸,心里头又酸又愧。我说:巧娥,这些天苦了你了。

赵巧娥冲我笑了笑,那笑里带着憔悴:说啥呢,一家子人,啥苦不苦的。

可我看着那羊圈里几只瘦骨嶙峋的羊,心里头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又绷紧了。这日子咋就这么难呢,刚看见点光亮,就有人把这光给堵上了。

更让我闹心的是,村里那些闲话又来了。

有人传我得了痨病,活不长了。还有人说刘柱家那羊也得了病,全得死。这话传到赵巧娥耳朵里,她气得摔了个碗。那是我俩成家以后她头一回发这么大的火,她站在院子里冲着外头骂:谁再编排我家刘柱,我赵巧娥跟她没完!

我头一回见她发火,愣在那儿不敢出声。赵巧娥骂完了,蹲在院里呜呜地哭。妞妞吓得钻到我怀里,我抱着妞妞,看着赵巧娥哭,心里头比刀割还难受。

那天晚上,赵巧娥擦干眼泪跟我说:刘柱,这地方待不下去了。村里人这嘴,能把活人气死。咱得想法子换个地方,哪怕去镇上租间房,也比在这儿受这窝囊气强。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去镇上租房子得花钱,咱手头紧。

赵巧娥说:先把羊卖了。三只羊羔加上两只母羊,能卖个百十块。咱拿着这笔钱去镇上,你找活干,我找活干,总比在这儿被闲话淹死强。

我犹豫着没点头。卖了羊就等于把家里的财路断了,去镇上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找不到活干咋整。可看赵巧娥那样子,她真是被村里人的闲话伤透了心。

我想了想说:巧娥,给我几天工夫,我再想想。羊先不急着卖,我再想想别的辙。

赵巧娥点头,叹了口气:行,你想想。可刘柱,咱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儿让人看笑话。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宿,啥也没想明白。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看见那三只羊羔在草坡上撒欢,可一转眼草坡就没了,光秃秃的一片荒地。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赵巧娥已经去地里了。妞妞坐在门槛上玩石子,看见我出来,仰着小脸喊:叔,羊叫了。

我走到后院一看,那两只母羊正哞哞地叫唤,羊羔挤在母羊肚子底下吃奶。虽然瘦了点,看着倒还行。我蹲在羊圈边上,伸手摸了摸那只最小的小羊羔,它身上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我看着那三只羊羔,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羊是赵巧娥拿嫁妆钱买的,是她的心血,也是这个家翻身的指望。如果卖了,那就等于认了输,认了那些闲话,认了马大奎的算计。

我不甘心。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里有了主意。

第七章:羊圈里熬出来的转机,老周头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

我那天没去放羊,揣了两个窝头去了后山。后山半坡有片荒了好几年的地,长满了野草,离水源也不远。我蹲在那片地边上看了半天,心里那念头越来越清晰。

地不算肥,可要是翻了耕过,种上苜蓿草,就能当羊的饲料。一年割好几茬,不光够自家羊吃,还能卖给别人。后山这种荒地多的是,要是能包下来几亩种牧草,往后养羊的规模就能扩大。这不是短期的买卖,是能长久干下去的营生。

可我一个人瞎琢磨不顶用,得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镇上有个老周头,六十多岁了,早年在国营农场当过畜牧技术员,退休后回镇上开了个兽医铺子。我买羊的时候跟他打过一回交道,觉得这老头实在,说话靠谱。第二天我赶早去了镇上,在兽医铺子里等着老周头开门。

老周头提着个搪瓷缸子来开门,看见我蹲在门口,笑着问:刘柱?你那羊没啥事吧?

我说:羊没事,我是来问您个事。我把想在后山种牧草养羊的事说了,老周头听完,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眯缝着眼打量我半天。

他问:你种过苜蓿?

我说没有。

他又问:你知道一亩苜蓿能养几只羊?

我说不知道。

老周头笑了:你小子啥都不知道就敢干?

我挠挠头说:就是觉得这是条路,想试试。可我不懂,所以来问问您。

老周头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慢悠悠地说:苜蓿这东西好种,不挑地,一年能割四五茬。一亩地养三四只羊没问题。你后山那荒地,要是翻出来三五亩,养个十几只羊不成问题。可你得有本钱买种,还得有牲口耕地,光靠你一把锄头,翻三五亩地得翻到猴年马月去。

我心里头一沉。老周头说得对,光有想法不行,得有本钱有工具。

我闷着头从兽医铺子出来,在镇子上瞎转悠。路过农机站的时候,看见门口贴了张告示,说是县里鼓励农民搞副业,可以申请小额贷款。我站在告示前头看了半天,那些字我认不全,但大致意思看明白了。要是能贷到款,买种买牲口的钱就有了。

我扯了张告示揣兜里,一路小跑回了家。赵巧娥正在院里纳鞋底,我把告示递给她看,她从上到下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刘柱,这是真的?

我说告示贴在那儿,应该假不了。明天我去公社问问,看咱这条件能不能申请。

赵巧娥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说:去,明天就去。要是能贷到款,咱就干。种牧草养羊,后山那些荒地有的是,咱种上几亩,往后就不愁了。

第二天我去了公社,找到负责这事的小李。小李是个年轻干部,戴着眼镜,听我说完来意,翻了翻我的材料,说:刘柱同志,你这个想法挺好的,符合县里扶持副业的方向。不过贷款需要担保,你有人担保吗?

我傻眼了。担保?我一个穷光棍,谁肯给我担保。

小李看我为难,又说:或者你找两个有稳定收入的人联保也行。

我出来的时候心里头凉了半截。担保这事比登天还难,村里那些有钱的谁愿意给我刘柱担保,躲我还来不及呢。

回家跟赵巧娥一说,她也沉默了。过了好半天她说:要不……找刘大发试试?他是生产队长,说话有分量。

我说:刘大发倒是好人,可他家也不富裕,让他担保,他媳妇能愿意?

赵巧娥说:试试吧。不试咋知道行不行。

当天晚上我拎着一篮子鸡蛋去了刘大发家。刘大发正在院里劈柴,见我来了,把斧头放下。我把贷款的事说了,刘大发沉默了半晌,抽了一袋烟才开口:刘柱,不是我不帮你,这事我得跟家里商量商量。你也知道,担保这事有风险,万一你还不上,我得替你还。

我点头说:我明白,队长你考虑考虑,我不逼你。

从刘大发家出来,我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抽了半天闷烟。月光明晃晃的,照得路面发白。我想起赵巧娥揣着毛票来找我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那会儿我以为最难的时候过去了,没想到后面还有更难的事等着。

可我不能认怂。赵巧娥把嫁妆钱都拿出来买了羊,我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住,还当啥男人。

第二天刘大发来找我了,他说:刘柱,我跟你嫂子商量了,这担保我签。但我有个条件,你那个牧草场,算上我家一股。我出两亩地,算入股,往后收了草卖了钱,分我一成。

我当时差点没蹦起来,连连点头:行行行,别说一成,两成都行。

刘大发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有了刘大发担保,贷款的事办得顺当。县里批了三百块钱,利率低,三年还清。我拿着钱买了种子,又租了头牛和犁,跟刘大发一块儿把后山那片荒地翻了。刘大发媳妇还帮着赵巧娥照顾妞妞,两家走动得近了,村里那些人倒是没再咋说闲话。

忙了半个多月,五亩苜蓿种下去了。苗出来那天,我跟赵巧娥蹲在地头看那绿油油的一片,心里头美得不行。赵巧娥说:刘柱,你瞅瞅这苗,多壮实。

我说:巧娥,这地是咱俩的盼头。

赵巧娥笑了笑,没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嫩绿的苜蓿苗,像碰着啥宝贝似的。

那段日子,我天天往山上跑,看草苗长高了没有,有没有虫害,要不要浇水。苜蓿这东西确实好养,种下去不用咋管,自个儿就往上蹿。头一茬割的时候,草长得齐腰深,拿镰刀割下来晾干,码得整整齐齐,垛了半间屋。

有了草料,我那几只羊再也不愁吃了。天天喂得饱饱的,毛色也亮堂了,三只羊羔长得飞快。我又用贷款剩下的钱买了两只母羊,加上原来的两只,一共四只母羊。来年开春要是都下了羔,羊圈里就热闹了。

那些日子虽然累,可我心里头有奔头。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先喂羊再上山看草。赵巧娥也忙,地里庄稼要管,院里鸡要喂,还得做鞋纳底子。妞妞在村小学堂旁听,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回来用粉笔在墙上歪歪扭扭写了个"妞"字,赵巧娥乐得眼泪都出来了。

日子就这么苦着累着,可那光一点一点地亮了。

第八章:头茬苜蓿卖了钱,我当着全村人面打了马大奎的脸

苜蓿头茬晒干之后,刘大发帮忙联系了镇上一个养牛大户。那人来看了草料,说质量不错,一块二一斤全收了。五亩地头茬割了八百多斤干草,到手一千来块钱。

那天我把钱拿回家,赵巧娥数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在抖。她说:刘柱,这是咱俩赚的第一笔大钱。

我说:这钱留着还贷款,剩下的再添几只羊。

赵巧娥点头: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特意去镇上割了半斤肉,赵巧娥炒了一盘白菜炖肉,又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炒了一盘,一家三口坐在炕上美美地吃了一顿。妞妞吃得满嘴是油,赵巧娥拿手绢给她擦嘴,笑着说慢点吃。

酒足饭饱,我跟赵巧娥说:巧娥,我想请刘大发两口子吃顿饭。这回要不是他担保,贷款下不来。

赵巧娥说行,正好还有肉,明天我再去扯点粉条,炖一锅猪肉粉条。

第二天刘大发两口子过来吃饭,饭桌上刘大发端着酒碗说:刘柱,好样的。我就说你小子行,没看错人。

赵巧娥在旁边给刘大发媳妇夹菜,几个女人凑在一块叽叽喳喳地说话。我瞅着这一桌子热热闹闹的,忽然觉得这家终于有了点模样。

可我没想到的是,头茬苜蓿卖了钱的事,传到马大奎耳朵里,他又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从山上下来,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马大奎又在那儿蹲着。他看见我,站起来拦住路:哎呦刘柱,听说你发财了?一千多块啊,了不得。

我没理他,绕开要走。

马大奎追上来,阴阳怪气地说:刘柱你得意啥,不就是种了点破草嘛。我告诉你,你那草场等着吧,过几天就有人给你祸害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马大奎你说啥?

马大奎嘿嘿一笑,凑近了低声说:我那几个哥们儿说了,你那种苜蓿的地,晚上去放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到时候我看你哭不哭。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这孙子不光是嘴上恶心人,还想动真格的。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冷静下来了。

我说:马大奎,你敢动我那草场一下,我就敢去公社告你。县里扶持副业是政策,你破坏生产,那是犯法。到时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马大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能说出这种话来。他嘴硬道:你吓唬谁呢?

我说:你要是不信就试试。我刘柱穷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混出点名堂,谁敢动我的东西,我跟谁拼命。马大奎,你要是个站着撒尿的,就别在背后使阴招,咱俩明着来。

这话一说,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都竖起了耳朵。马大奎脸上挂不住了,他压根没想到我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嘴张了半天,最后撂下一句: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赵巧娥说得对,越跟这种人计较他越来劲。可我也不能让他觉得我好欺负,该硬的时候得硬起来。

这事传开之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又不一样了。有人说刘柱硬气了,敢跟马大奎叫板了。有人说刘柱是有了钱腰杆子硬了。还有人偷偷来问我种草的事,想跟着学。

我心里清楚,我在村里站住脚了。

更让我扬眉吐气的是,公社小李来了一趟,说县里要评副业示范户,他觉得我那牧草场符合条件,让我写个材料报上去。我说我不识字啊。小李说没事,我帮你写。你在村里带动了几户跟着种草,这就是成绩。

材料报上去没一个月,县里批了。我刘柱被评为全县副业示范户,奖了一块匾和一百块钱。匾是木头框子镶着红纸写的字,挂在堂屋正中间,进屋就能看见。

那天李大嘴专门跑来我家看匾,看了半天啧啧称赞:刘柱你可真有出息,当初我就说你这人靠得住,瞧瞧现在,都成示范户了。

我笑着没接话。赵巧娥在旁边给李大嘴倒水,脸上笑盈盈的。

晚上等妞妞睡了,我跟赵巧娥坐在炕上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我说:巧娥,还记得你那天揣着毛票来找我的时候不?

赵巧娥笑:咋不记得。那天我在屋里憋了一下午,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才鼓起勇气敲你家门。我当时想着,你要是拒绝我,我就带着妞妞去镇上要饭去。

我握住她的手:幸亏你没走。

赵巧娥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刘柱,咱这日子真的熬出头了。

我说:还没呢。贷款还差一半没还清,羊圈还得扩建,苜蓿地明年再开几亩。这才哪到哪。

赵巧娥笑了:行,咱接着干。

我搂着她的肩膀,妞妞在里屋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绵长。后院的羊偶尔叫一两声,听着跟唱歌似的。我忽然觉得,苦日子真的快到头了。

第九章:贷款还清那天,我带着巧娥和妞妞去镇上下了回馆子

第三年开春,我那苜蓿地扩到了十亩,羊养到了二十三只。贷款在那年秋天彻底还清了,县里还给了两百块钱奖励金。

那天从信用社出来,我站在大街上,看着手里那张还款凭证,心里头不知道是啥滋味。三年了,从赵巧娥揣着八十六块四毛钱敲响我家门那天算起,整整三年。这三年里,我扛过麻袋、养过羊、种过草,被人笑话过、算计过,也被人帮扶过、看重过。

回到家,我把还款凭证递给赵巧娥。她接过去看了又看,忽然就哭了。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妞妞在旁边吓得拽她袖子:娘你咋了。

赵巧娥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娘高兴。咱家的债还清了。

那天我做了个决定:带赵巧娥和妞妞去镇上下一回馆子。这三年赵巧娥跟着我省吃俭用,连根冰棍都没舍得给妞妞买过。我揣着二十块钱,一家三口走了十五里地去镇上。

在镇上的小饭馆里,我点了四个菜:一盘红烧肉、一条鱼、一盘炒鸡蛋、一碗白菜豆腐汤。妞妞头一回看见这么多菜,眼睛都直了,筷子都不会使了。赵巧娥笑着给她夹菜,自己却吃得不多,光顾着看妞妞吃了。

我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说:你也吃啊。

赵巧娥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吃呢吃呢。

那顿饭花了八块六,是我俩头一回下馆子。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妞妞撑得走不动路,我背着她往回走。妞妞趴在我背上很快就睡着了,小脑袋耷拉着,口水流了我一肩膀。

赵巧娥走在我旁边,路上没人,月光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说:刘柱,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就算过起来了?

我说:算。

她又说:那咱往后咋打算的?

我想了想说:我想把牧草场的规模再扩大,后山那几片荒地我瞅了好久了,要是能包下来,种上二十亩苜蓿,养五六十只羊,一年下来落个两三千不成问题。再就是妞妞该上正式学堂了,得给她交学费。

赵巧娥嗯了一声,又说:刘柱,我想再要个孩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她。月光下她脸微微红着,低着头走路,声音不大:妞妞也大了,咱家条件也好了,我想……再要一个。

我心里头一热,说: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妞妞睡得沉,赵巧娥在灶台边烧水,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的背影。三年了,她的头发白了几根,脸上的皱纹深了些,可她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跟三年前揣着毛票站在我家门口时一样亮。

我喊了她一声:巧娥。

她回头:嗯?

我说:谢谢你。

她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可那笑好看得不行。她说:谢啥,咱俩谁跟谁。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赵巧娥睡在旁边,妞妞睡在里侧。后院的羊圈里传来羊羔子咩咩的叫声,春天快到了,那几只母羊又快下羔了。我闭上眼睛,想着这三年的日子,想着赵巧娥那沓毛票,想着马大奎的算计,想着老周头给我出的主意,想着刘大发签的那张担保书。

那些日子苦是真苦,可都熬过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赵巧娥身上。她没醒,迷迷糊糊地往我这边靠了靠。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暖洋洋的,外头的风再大也吹不着了。

第十章:毛票还在,心没散,苦日子熬成了好光景

又过了两年,我那牧草场已经成了村里最大的副业点,雇了两个帮手。羊养到了六十多只,一年出栏的羊羔子能卖两三千块。苜蓿草不光自己用,还卖给周边几个村子的养牛户。我在后山盖了间草料棚,又买了辆二手三轮车,送货拉料都方便。

马大奎早就不来找茬了。他后来去镇上打工,听说混得不咋样,去年回来了一趟,头发都白了一半,见了我远远绕道走。我倒是没记恨他,日子过得好了,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就不往心里去了。

刘大发还是生产队长,不过现在不叫生产队了,叫村委会。他逢人就夸我,说刘柱是村里带头致富的模范。那块县里发的匾还在堂屋挂着,红纸有点褪色了,可字还是清清楚楚。

妞妞上了小学二年级,学习好,老师常夸。她管我叫爹叫得顺溜了,放学回来就往后山跑,帮着我喂羊。赵巧娥又生了个小子,取名叫刘满仓,寓意满仓满谷。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刚会走路,天天在院里撵鸡追羊,闹腾得不行。

日子好了,可赵巧娥那八十六块四毛钱还在。

那天我收拾炕柜,在柜子底翻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那沓毛票。票子旧得都发脆了,可还是一张一张捋得平平整整的,用一根红头绳扎着。我看着那沓毛票,眼前就浮现出赵巧娥当年站在我家院门口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怀里揣着这个布包,嘴唇哆嗦着说"娶我吧"。

我把布包拿到赵巧娥跟前,说:这钱你还留着呢。

赵巧娥正在灶台边做饭,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留着呢。这是咱家的根,不能扔。

我说:都这岁数了还留它干啥,花了吧,给妞妞买件新衣裳。

赵巧娥擦了擦手,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那沓毛票在她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她说:不花。这钱我留着,等妞妞出嫁的时候给她当嫁妆,告诉她这是她爹娘当年过日子的本钱。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扭头假装去看灶膛里的火。

那天晚上吃完饭,妞妞在灯下写作业,刘满仓在炕上滚来滚去地玩。我跟赵巧娥坐在院里乘凉,枣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的,结了满树的青枣。后山的羊圈里传来羊叫声,此起彼伏的,听着热闹。

赵巧娥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刘柱,你说咱这日子,还能更好不?

我搂着她的肩膀,说:能。往后咱再盖几间新房,给妞妞和满仓一人留一间。等羊再养多些,买台拖拉机,种地拉草都方便。等你老了,我就天天给你炖红烧肉吃。

赵巧娥扑哧笑了:你就会哄我。

我说:不哄你。你当年揣着八十六块四来找我,我就想着这辈子不能让你受委屈。虽然前头两年让你跟着吃了不少苦,可往后,我刘柱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赵巧娥没说话,只是把头往我肩膀上靠得更紧了些。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枣树的影子和墙头的影子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赵巧娥揣着毛票站在我家门口,天也是这么擦黑,月亮也是这么亮。那会儿我穷得叮当响,连条囫囵裤子都没有。如今我有了媳妇、有了娃、有了羊群、有了草场,还有了全村人的尊重。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差那么一丁点勇气。赵巧娥当年攒了三年毛票,鼓起勇气敲开了我的门。我要不是当时接了那句话,现在可能还是那个蹲在屋檐底下啃凉红薯的光棍汉。

我扭头看了看屋里,妞妞趴在桌上写作业,刘满仓在炕上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灶台边的碗筷还没收拾,赵巧娥说明天再洗。屋里虽然还是那三间土房,但墙是新糊过的,窗上贴了窗花,炕上铺了新席子。

这日子,是真的熬出头了。

我起身回屋,把那沓毛票从炕柜里拿出来,找了个铁盒子装进去,又放回柜子深处。赵巧娥问我干啥呢,我说把咱家的根收好。

她笑了,那笑跟当年在月光底下一样好看。

外头的风轻轻吹着枣树叶子,沙沙地响。后山的羊又叫了几声,远远的,听着跟唱歌似的。我站在院里,看着这满院子亮堂堂的月光,心里头踏实得很。

这苦日子,算是到头了。往后都是好光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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