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九寨沟的秋天童话
九寨沟的秋天从沟口就能闻出来。空气里有松脂和湿土的气味，发凉。路面覆着薄霜，树梢挂着黄叶。天阴着，云层很低。我沿着栈道往里走，脚步落在木板上，声音发闷。溪水在旁边流，白花花地翻过石头。
五花海出现在一片开阔处。人还没走到，先看见一滩蓝。那蓝色太浓，浓得沉甸甸的。我停住。水面从近岸的浅黄到中间的天蓝，再到远处的青绿，一层层铺开。水面下横着许多枯木，枝干完整，裹着一层白色钙华。那些枯木在水底发白，纹理清楚。鱼在枝丫间进出，黑色的，手指长。水太清，鱼游起来影子和身体分开，影落在水底，鱼悬在中间。一片红桦叶落下来，贴在水面上，风带着它转了一圈，卡在一根枯枝旁。又有几片黄叶沉在水下几寸处，不升不降。我盯着看，水底有细小的气泡从枯木缝隙里冒出来，慢慢上升，到水面发出极轻的一声。
云移开一点，太阳出来了。五花海的颜色忽然变了。中间的蓝浅了下去，泛起一层银光。近岸的绿开始发黄，水面亮得睁不开眼。太阳一照，水底枯木的影子投在沙底上，一道一道。鱼游过时，影子搅乱又合拢。山坡上的落叶松黄成一片，冷杉暗绿，倒影沉进湖里。风还没起，倒影比岸上的树更清晰。我往栈道另一侧走，水面从蓝变成绿，再走几步又透出灰。同一片水，每个角度都不同。有游客蹲在岸边拍照，膝盖压着落叶。快门声落下，风起了。水面起了细纹，倒影碎开，蓝里拌着黄，黄里浮着绿。风一大，那些颜色全动起来，水面成了一片抖动的色块。
往下游走不远，水从五花海溢出去，形成一片浅滩。浅滩里的水很薄，漫过金色的落叶。几段朽木半露水面，上面长着青苔。水声在这里变响，叮叮咚咚的。一只鸟从林子里飞出来，翅膀扑棱一声，落到更远的枝头。我看不见它，只听见树枝颤了几下。
转去长海要坐车上行。路很窄，弯多。车窗外的树越来越矮，松萝挂在枝上，灰白色。到了长海，空气更冷，耳朵有点发胀。湖在眼前铺开，很长，往远处收成一条线。水色深蓝，靠近岸边发黑。风从湖面上来，带着湿气，扑在脸上发疼。水面有浪，不大，一排排推到岸边，拍在碎石上。声音沉缓，一下一下。长海四周的山颜色铁青，山顶积着薄雪。云压得很低，湖尽头白茫茫的，分不清水与天。我站在木栈道上，手揣在口袋里。湖水漫过几棵死树，那些树站在浅水里，光秃秃的枝干发白。树影投在水里，被波浪拉弯又伸直。我脱下一只手套，蹲下碰了碰水。冷从指尖钻进骨头。水很深，看不见底。靠近岸边的水里，石头长着灰绿的苔，滑。一只小虫在水面上划，细腿点出几圈涟漪。涟漪还没散开，被一波浪盖过。
长海的安静不是无声。风一直在响，松林在身后沙沙地摇。湖面偶尔有鸟飞过，叫声尖，很快被风卷走。我沿着栈道朝西走。左边是湖，右边是暗沉沉的林子。林下积着雪，薄薄一层，上面落满松针。雪不白，带点灰。空气里有冰凉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每吸一口，肺里发紧。走了几百步，心跳加快。我站住喘气。湖还在前面，看不到头。这种大而沉的水面让人不敢出声。旁边的人也不说话，只有衣服摩擦的悉索声。一个孩子举起手指着远处，又放下。没有声音。湖面忽然平了。风停了不到十秒。山的倒影完整地沉在水里，深蓝的水托着铁黑的山，山顶一条白。我屏住呼吸。风又起，倒影从中间裂开，向两边散。水面恢复波动，那短暂的一刻过去了。
从长海下来，天色暗了些。路边的桦树黄得发亮，有的叶子已经落光，只剩白枝。风过时，落叶从高处旋下来，有的落进溪水，被水带走。秋叶的气味发苦。溪边的石头上结着细冰，太阳一照，亮晶晶的。一只灰色的小鸟在落叶间跳，啄食草籽。我走近，它飞走了。
回到五花海，暮色开始压下来。水色暗了，蓝变成深蓝，近岸的黄沉成褐。水下枯木的轮廓还在，只是模糊了一层。鱼还在游，动作慢了。水面浮着几片白天落下的叶子，此刻都发灰。白天那种满溢的颜色收了进去，湖面变得平静。这地方每天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收敛。早晨它把颜色放出来，傍晚再收回去。第二天又放出来。秋天尤其盛大，颜色无声地铺开。我站在栈道上，看最后一抹光从水面退走。九寨沟的秋天不真实，颜色太满，空气太清。五花海和长海只是其中两处。已经足够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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