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初中生枪杀7人：血案背后的“权利”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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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防务指南）

南方周末记者 陈相成

责任编辑 姚忆江

“大多数遇难者遭受的是致命性单发枪伤，瞄准胸部或头部等要害部位。”

针对前议员枪击案，阿努廷对警方进行批评：“作恶者既未戴手铐，还能召开记者会，表现得好像一切都很正常……这不应该。”

截至2023年，泰国登记在册私人枪支约620万支，均为公民合法持证的武器，另外还有约400万支未登记非法枪支流散社会。

“暂停发放购枪许可证，并在全国范围内核查尚未完成枪支交易的许可证。”当地时间2026年8月11日，针对近期发生的两起枪击案，泰国政府网站发布公告，打响收紧枪支管控的“第一枪”。

据新华社报道，8月7日上午，暖武里府德普西林中学，一名14岁初中生在课间突然持枪射击，造成学校3名工作人员和2名教师遇难。前往学校作案前，他还枪杀了家中的祖父母。

“校内共计开了26枪后，凶手最终饮弹自尽，随身携带的包中还搜出大量弹药。”泰国警方调查称，作案枪支登记在其祖父名下。值得注意的是，凶手与父母长期分居，并同祖父母一起生活了十二年。

8日，暖武里府公共关系办公室在社交媒体上披露案件进展。“校园枪击案死亡人数已升至9人（含凶手自杀，以及一人送医后抢救无效死亡），目前仍有14人住院治疗。”另据泰国卫生部消息，大多数伤者年龄在12至14岁之间。

更令人震惊的是，两日之后，该府又发生另一起枪击案，71岁的泰国前议员差隆·里埃朗，开枪击中暖武里府行政组织主席通猜·延巴色的头部，致使后者伤重不治身亡。

四日内接连发生两起枪击案，让泰国社会对修订枪支相关法律的讨论持续升温。

“泰国拥有深厚的民间持枪文化。在世界其他地区，个人不安全感可能是持枪的重要因素，但泰国并非高犯罪率社会。”国际研究机构“小型武器调查”（Small Arms Survey）高级顾问亚伦·卡普（Aaron Karp）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个人主义、狩猎传统、权利意识，以及崇尚力量的男性认同，是促使泰国民众热衷于持枪的重要因素。

当地时间2026年8月7日，泰国暖武里府，德普西林中学枪击案的遇难者亲属在现场哭泣。

图/视觉中国

“瞄准要害部位”

综合媒体报道，当天上午9时30分，14岁的凶手身着紫色运动服、背着黑色斜挎包进入德普西林中学，径直走向粉色教学楼三楼的计算机教室。和往常不同的是，他的包里还揣着一把来自祖父的CZ-75 Compact型9毫米手枪，以及近百发子弹。

9时50分，枪声骤然打破校园的平静。凶手先是朝讲台上代课的数学老师开枪，而后持枪从教室向走廊不间断射击。有同学回忆，最初以为是鞭炮声，不料回音越来越密集。老师们随即组织学生进行躲避，并关闭灯光和教室门。

约10时30分至10时45分，接到报案后的警方迅速赶至现场。但进入案发地点时，发现凶手已开枪自尽。救援人员将其送往医院救治，最终仍因伤势过重宣告死亡。

目前，这所招收了约3000名12至18岁学生的百年学府，已暂停所有课程，并同步开展师生的心理疏导工作。

正值花季的少年，为何对至亲和师友痛下杀手？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多方信源发现，凶手的人格画像呈现出割裂感：有任课教师称他“品学端正”，从未表露出攻击性倾向；其叔叔也证实他性格安静，多数时间独坐在电脑前。不过，一名同学则给出截然不同的描述，表示曾目睹他持枪比画，其熟练程度“如同接受过专业训练”。

“大多数遇难者遭受的是致命性单发枪伤，瞄准胸部或头部等要害部位。”验尸之后，曼谷法医研究所相关负责人分析。这表明凶手目标明确、手法冷静，具有强烈的杀人意图。

西南财经大学刑事法学研究所所长熊谋林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对于青少年而言，暴力具有残忍示范效应。“本起恶性案件与全球诸多大规模杀人案存在共同性，那就是暴力行为和大规模杀伤行为的网络学习。”

调查人员在搜查凶手的电脑后发现，浏览记录包含五段国外校园枪击案的相关影片，还有证据显示其玩过一些暴力游戏。不过，与其常年分居的母亲不愿相信这一情况。“他平常聪明开朗，而且也不会有怪异举动。”

“媒介素养教育尤为重要。学校、家长、平台等主体若能及时介入，帮助青少年批判性地解读暴力内容，而不是盲目地被动接受，就有可能避免悲剧发生。” 泰国发展研究院（TDRI）高级研究员布恩瓦拉·苏马诺（Boonwara Sumano）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为回应各方追问，泰国总理阿努廷就案情也作出判断：“是压力造成的，与教育相关的压力，凶手的祖母曾是教师，对他的学习要求非常严格，警方询问了他的密友，发现他的压力很大，并且曾有过抱怨。”

针对种种猜想，泰国警方发表声明，痴迷枪械、学业压力、社交孤僻、上网记录等相关背景信息，目前只能作为调查阶段的佐证材料，尚不构成直接证实其作案动机的法定证据。

痛心之余，也有人质疑枪支是如何进入校园的，并追问校方是否应承担失察之责。

“泰国大多数学校侧重于教育与行为监管，没有像机场那样实行常态化的安检筛查。虽然部分学校会抽查书包或配备安保，但全面安检尚未成为惯例。”布恩瓦拉·苏马诺表示，教育机构天然需要保持开放与包容，这使得严格的安保措施难以在校园落地。

不过，为加强对校园安全和日常秩序的管控，泰国教育部近期宣布，将在未来三个月内出台新的安全规程，以更有效地拦截违禁物品进入校园。

当地时间2026年8月7日，泰国暖武里府，警方封锁德普西林中学枪击案的现场，并展开调查。

图/视觉中国

一部79年历史的枪支法

日前暖武里府发生的另一场枪击案，同样受到广泛热议。

案情记者会上，凶手差隆·里埃朗未戴手铐，甚至面对警察抽起烟来。他供述，自己当天是去追讨欠款，但通猜·延巴色选择“一把推开”。争执之中，他出于自卫扣动了扳机，子弹击穿头部，最终酿成杀人惨剧。

“这位行政组织主席受到大家爱戴，我在此向公众及受害者家属表示道歉。” 差隆·里埃朗在记者会上称。不过，上述动机是凶手单方面的说法，具体细节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阿努廷则对警方进行批评：“作恶者既未戴手铐，还能召开记者会，表现得好像一切都很正常……这不应该。”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0日，泰国暖武里府，差隆·里埃朗（中）在警察局的记者会上吸烟。

图/视觉中国

“一老一少”公然持枪行凶，暴露出法律防线在现实面前的“失语时刻”。

泰国《枪支、弹药、爆炸物、烟花及仿制枪支法》（下称枪支法）规定，拥有本国国籍的20周岁以上公民，经地方注册官（隶属于内政部）开展背景审查，证明其具备自卫或运动射击等正当用途后，可申领持枪许可证并合法拥有枪支。

作为主管部门，泰国内政部曾做过枪支保有量调查。截至2023年，全国登记在册私人枪支约620万支，均为公民合法持证的武器，另外还有约400万支未登记非法枪支流散社会。

“小型武器调查”数据则显示，泰国民间枪支保有量约为1030万支，相当于每100名居民拥有约15支枪。

庞大的枪支数量，带来的是一桩又一桩惨案。

2022年10月，泰国东北部农磨兰普府，一名因涉毒被开除的前警察，先后在社区、托幼所、自家等区域开枪和持刀行凶，造成37人死亡（含24名幼儿），数十人受伤。经调查，作案枪支为个人合法登记所有。

由于凶手曾受专业训练、对枪支操作熟练，最终导致这起泰国近代史上伤亡最为严重的杀人案。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过去数十年间，泰国的大型商圈、托幼机构、中小学校等公共场所，屡次遭到枪械的无差别攻击。其中既有合法登记的私人枪支，也有黑市流通的非法改装枪或军警制式武器。因多数凶手在作案后选择自尽，警方仅能借由外围证言、生活痕迹等拼凑作案动机，难以确证真正诱因。

“持枪者精神状况的评估与跟踪，本是长期关注的重点。但遗憾的是，相关部门并未落实有效措施。”熊谋林指出，泰国枪支管理存在“重审批、轻监管”的痼疾，往往只在颁发执照时进行背景考察。

一方面，合法持枪者中若存在价值观扭曲之人，这种疏于管理的状态，极易诱发他们实施暴力；另一方面，家庭成员会更容易接触到枪支，加剧酿成致命危机的风险。

此次发生在德普西林中学的枪击案，凶手与枪支就是典型的“人证不一致”，涉案枪支的持有人实为其祖父。布恩瓦拉·苏马诺表示，近年枪支来源于家庭的未成年人枪击案频发，这表明现有法律的约束远远不够。

“尽管枪支法针对枪支如何存放提出要求，并设置吊销执照等惩罚机制，但其本质上不是强制性的安全存放规定。专门出台一部‘安全存放’或‘防止儿童接触枪支’的法律，非常必要。”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枪支法早在1947年已经出台，后历经数次条款修订，却未能真正遏制枪击案的高发态势。有批评人士指出，局部的条款修订并不等同于系统性改革，心理健康筛查、长期跟踪评估等关键细则仍然缺失。

鉴于社会对枪支问题的讨论愈发热烈，2026年8月11日，泰国政府公布10项枪支管控措施，涵盖暂停发放购枪许可、清查全国枪证、整顿枪店和射击场弹药、打击非法枪支以及限期修改枪支法等内容。

“无论当事人拥有何种身份，均不得获例外照顾。”阿努廷强调。

“拥枪自保还有必要吗”

事实上，这并非泰国第一次收紧枪支管控。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相关政策基本遵循“案发—收紧—解除—再案发”逻辑。

2020年呵叻府商场枪击案致29人遇难后，泰国政府曾采取暂停发放持枪许可证的紧急措施。但随着管控解除，2022年农磨兰普府一托幼所的枪声又再度夺走37条生命，迫使当局重新收紧政策。

之后，从2023年曼谷暹罗百丽宫购物中心枪击案，到近日德普西林中学无差别枪杀，类似逻辑依然在重现，反映出泰国枪支治理的深层困境。

当地时间2023年10月5日，泰国曼谷，警方在暹罗百丽宫购物中心发生枪击事件后，通过突击搜查找到大量枪支。

图/视觉中国

华人陈海长期生活在泰南地区。他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泰国民间尤其是偏远地带，“拥枪”“慕枪”风气十分浓厚，某种程度上被异化为财富与地位的象征。

“有一定显赫身份或经济条件的家庭，常把持枪看作是重要权利，并将其视为危险时刻的自保武器。”陈海还指出，特别是受管辖影响较弱的边陲地带，二手枪支黑市十分活跃，其货源不少来自周边邻国的地方武装。

亚伦·卡普还指出，泰国公职人员可以通过“公务枪支福利计划”进行低价购枪，当监管出现漏洞时，一部分合法枪支最终以非法形式流入社会，造成不同程度的滥用。

“因此，泰国拥有合法枪支市场和非法购枪渠道，民众极易获得半自动或全自动手枪。从全世界范围来看，这类枪支正是大规模枪击案中常见的作案武器。” 亚伦·卡普说。

泰国的枪支管控之所以体现为“短期政策”，根源在于难以逾越的结构性鸿沟。社会层面，枪支文化根植于精英阶层和地方势力，拥枪不仅是自保手段，还是维系权力和身份的纽带。政治层面，军方力量在泰国政坛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推动公务人员“低价购枪、合法持枪”成为制度性安排。

多位受访专家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每当相关政策触及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进一步推动法案往往在议会表决前便面临搁置，使得根本性改革举步维艰。

“过往的大规模枪击案后，泰国政府确实出台过应对措施，但力度有限，往往只是限制在公共场所携枪。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些举措改变了持枪趋势或减少了社会枪击案。”亚伦·卡普表示。

不过，在当前社会舆论的高压下，现任政府和主要反对党已经在控枪问题上达成初步共识，主张全面收紧民间流通的枪支。

陈海认为，暖武里府接连发生两起枪击案，或有望推动实质性政策的出台。“相较于过去，泰国的治安状况已有显著好转。近十年来枪击案频发，使得各界人士都在反思：拥枪自保还有必要吗？”

•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海为化名）

本期编辑：黄雨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