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30年,意外调任到前妻老家,我去探望岳母,打开门后惊到了
引子
五十五岁那年,我被一纸调令送回了三十年没敢回的小城。那里住着我的前岳母。敲门那天,我拎着水果站在旧木门前,手抖得厉害。门开的一瞬,我脊背发凉——屋里墙上,挂着我三十年前的照片。
第一章 人物铺垫
调令下来那天,我在省城老房子里坐了一个下午。
文件只有两页纸,说的是西南片区业务调整,派我去云溪分公司主持工作一年。职位从省公司部门副职平调过去,算不得升,也算不得降,组织上找我谈过,说是“经验丰富,老同志去稳一稳局面”。
我点头,签字,跟领导握手。
回到家里,才觉得胸口堵得慌。云溪。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从喉咙里慢慢往心口钻。我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又按灭,起身去翻旧皮箱。
皮箱最底层,压着一张旧照片。
一九八九年夏天,云溪老桥边上,我和林素芬抱着刚满百天的儿子周成拍的。照片发黄,边角卷起来。我站在她旁边,头发黑得发亮,穿一件白衬衫,脸上带着傻笑。林素芬穿碎花裙子,眼睛弯弯地看向镜头。儿子被包在襁褓里,只露出半张小脸。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离婚那年,周成五岁。林素芬没哭,也没闹,只在民政局门口说了一句:“周成归我,你走吧。”
我走了。一走三十年。
这三十年间,我换了三个单位,搬过五次家。抚养费每个月准时寄,从最初的几十块涨到后来的一千五。银行卡号还是当年那个,没变过。我从不打电话,从不写信,也从不回云溪。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不敢,还是不想。
云溪分公司来接我的是个小伙子,叫赵明,三十岁上下,开一辆半新不旧的别克。高铁站出来,他举着牌子站在出站口,见到我小跑过来,抢着拉行李箱。
“周总,路上辛苦了。”
“别叫周总,叫老周就行。”
他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可不行,规矩不能坏。”
车子驶进云溪县城,我有点认不出来了。记忆里那条窄窄的主街,两边都是低矮瓦房,卖菜、卖布、卖糖糕的摊子挤在一起。现在拓宽成了双向四车道,路灯整齐,商铺门头统一刷成了灰底红字。只有远处几棵老黄葛树还在,树冠大得遮住了半边天。
赵明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咱们分公司在城东,新办公楼去年刚装修完。给您安排的宿舍在附近小区,两室一厅,干净。”
我“嗯”了一声,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周总以前来过云溪?”
“来过。”
“那这次正好,可以访访旧友。”
我没接话。
赵明识趣地闭了嘴,把车停在分公司楼下。几个部门负责人等在门口,一番寒暄后,我去办公室转了一圈,又去宿舍放下行李。晚上有接风宴,推脱不掉,喝了几杯。酒过三巡,赵明小声说:“周总,云溪这地方不大,您要是想逛逛,我随时当司机。”
我说:“不用,我自己走走。”
宴席散了,我沿着县城老城区慢慢走。夜风里有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把人往旧日子里拽。我站在一个巷口,抬头看路牌——城南巷。三个字像被雨水泡过,漆面斑驳。
我认得这个巷子。
林素芬娘家,就在城南巷。当年我们结婚时,她父亲刚去世一年多,她跟母亲刘桂芳住在这里。房子不大,两间平房,院子角上有棵桂花树。我第一次去她家,就是从这个巷口进去,手里提着两瓶酒、一包糖。刘桂芳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打量我,说:“小伙子,进来坐。”
那时我二十五岁,林素芬二十四。我们在地区农校的培训班上认识。她家在云溪,我在市里一家机械厂上班,两地隔着六十公里。恋爱谈了两年,结婚时没有婚房,就挤在厂里分的一间宿舍。周成出生后,我常年出差,林素芬带着孩子住娘家。后来厂里效益不好,我调到更远的矿务局,一年回不了几次家。
聚少离多,吵架就多了起来。我母亲那时候身体不好,脾气也大,林素芬带孩子在云溪照顾岳母,婆媳间难免有摩擦。我不在家,调解不了,只能两头打电话。日子一长,电话里的沉默越来越多。最后一次吵架,是为了周成上幼儿园的事。林素芬想让他留在云溪,我想接他回市里。电话里吵急了,我说:“那算了,离婚。”她说:“好。”
一个月后,我请假回了趟云溪,把离婚手续办了。
那时候年轻,觉得日子长,离了婚还能重新来过。可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我在城南巷口站了很久,终究没敢进去。
回到宿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边放着那张旧照片,林素芬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她旁边的小男孩,现在应该三十五岁了。我在他五岁之后,再没见过他。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赵明发来微信:“周总,明天上午九点,班子成员碰头会。”
我回了个“好”。
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我闭上眼睛,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刘桂芳还在不在?林素芬还住不住城南巷?她们过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
第二天开完会,我让赵明送我去了趟城南巷。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墙根长着青苔,几户人家的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巷口有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择菜,见我走过来,抬头看了看。
“找哪个?”
“刘桂芳家。”
她上下打量我:“你是哪个?”
“我是她家……远房亲戚。”
老太太“哦”了一声,指了指里面:“走到头,左拐,门口有棵桂花树的那家。”
我道了谢,往里走。巷子很静,能听见自己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每走一步,心就紧一分。到了门口,我看见那扇熟悉的木门,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门楣上还挂着一块旧镜子,照出我斑白的鬓角。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啊?”
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门“吱呀”一声开了。
第二章 初次矛盾
站在门后的人,是林素芬。
她头发花白,脸上有了很深的纹路,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拿着半截粉笔,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画样。看见我,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我张了张嘴,喊出她的名字:“素芬。”
她的眼神从惊讶变成慌乱,又迅速压成一层薄薄的冷。她没说话,一只手死死把住门框,像要挡住我,也像要稳住自己。
“你怎么来了?”
“我调回云溪了。”我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想来看看……妈。”
这个“妈”字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十年没叫过,竟然还不觉得生疏。
林素芬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还没来得及说话,屋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不是建国回来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
那声音从堂屋深处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音,但每个字都清晰。
“素芬,是不是建国回来了?你快去开门啊。”
林素芬猛地回头,又转过来看我。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说:“你进来。别乱说话。”
我跨进门槛。
堂屋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一个大相框,里面是我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我穿军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还带着二十几岁的锐气。相框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是毛笔写的小字。我凑近看,竟是“远山来信,家里平安,勿念”。
那是林素芬的笔迹。
我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
“你站这儿干什么?过去啊。”
林素芬在身后推了我一把。我这才看见,里屋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一层叠一层。她眼睛半眯着,像看不太清,两只手在空气中摸索。
“建国,是你吗?过来让妈看看。”
林素芬把我推到老太太跟前。刘桂芳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关节突出,像一截老树根。她仰起脸,眼睛努力地朝我的方向看,却始终对不准焦距。她的眼睛出了问题,应该看不清人。
“你瘦了。”她说,语气竟有几分嗔怪,“在外头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我鼻子发酸,不敢出声。
林素芬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我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低低地应:“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刘桂芳笑起来,露出不多的几颗牙,“素芬天天念叨你,说你在东北,工作忙。我说再忙也得回家过年,你看,这不就回来了。”
我抬头看林素芬。她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别蹲着了,坐着说话。”老太太拍着我的手,“素芬,你去做饭,建国肯定饿了。”
林素芬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锅碗碰撞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
我坐在老太太身边的小板凳上,听她说话。她说我“上次寄的桂圆干收到了”,说我“信上说的那些事,素芬都念给我听了”,还说“你给周成买的钢笔,他舍不得用,现在还用着呢”。
我一句也接不上。
周成的钢笔。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寄过什么钢笔。那些信,那些东西,都是林素芬以我的名义做的。
老太太忽然压低声音:“建国,妈跟你说,素芬这些年不容易。你别老跟她吵,她脾气倔,可心里软。你多让让她。”
我喉头哽得厉害,只能“嗯”了一声。
饭桌上,林素芬做了四个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碗酸菜汤,一盘煎豆腐,还有半只白切鸡。老太太眼睛看不清,却不停地给我夹菜,筷子颤颤巍巍地落到我碗里。
“你年轻时候最喜欢吃这个。”她夹了一块鸡肉给我,“素芬特意做的,你多吃点。”
我低头扒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林素芬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像一片深水。
吃完饭,林素芬去洗碗。老太太拉着我在堂屋里说话,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累了。我把她扶到里屋躺下,盖好被子。她闭着眼睛,嘴里还喃喃:“建国,别走了啊……”
我站在床边,眼睛胀得发痛。
林素芬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旧雨伞。她看了我一眼,往外走。我跟上去。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开花,只有满树浓绿的叶子。天阴下来,空气湿漉漉的,像是要下雨。
“你走吧。”林素芬站在院门口,没有看我,“以后别来了。”
“素芬……”
“她经不起你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你三十年没管过,现在来一趟,对她没好处。”
“我只想看看妈。”
“那是你妈吗?”她转过头来,眼睛红得厉害,“你走的时候,周成才五岁。你叫过一声妈吗?你回来看过一次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你现在来,看见她这样,你心里好受一点了?我告诉你,她得了病,脑子停在你走那年。她记不得你是离婚走的,只记得你出去工作。我骗了她三十年,不想你来了两天又走,让她再受一次。”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拿着伞,要下雨了。”她把伞递过来。
我没接。
她叹了口气,把伞塞进我手里,转身进了院门。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我站在巷子里,雨开始落下来。雨点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撑开伞,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里走。
那把伞很旧,伞骨有一根断了,撑起来歪向一边。伞面上有几块褪色的蓝布补丁,针脚细密。我忽然想起来,这把伞,是当年我们结婚时买的。那时穷,买一把伞要挑最便宜的。林素芬喜欢蓝色,就挑了这把蓝布伞。三十年了,她还在用。
我站在雨里,心像被什么东西绞着。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湿透的鞋脱下来,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响了几次,是工作上的事,我回了几个字。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林素芬发红的眼睛,和老太太摸索着给我夹菜的手。
我对自己说:周远山,你欠下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第三章 冲突爆发
第二天,我请了假,又去了城南巷。
我没买东西,只带了一把新雨伞。昨天那把旧伞,我收在宿舍里,想拿去还给她,又想买把新的给她。出门前犹豫了很久,最后把新旧两把伞都拿上了。
到了院门口,林素芬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纸箱。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还你伞。”我把旧伞递过去。
她没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你拿走,我不要了。”
“这是你一直用的伞,我给你留了把新的。”
“周远山。”她连名带姓叫我,语气冷下来,“我昨天说了,以后别来了。你听不懂吗?”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憋了三十年的东西忽然往上顶。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来看妈,不行吗?”
“她不是你妈!”林素芬的声音陡然提高,“她是我妈!你走的时候怎么不说她是你妈?你现在调回云溪,觉得过意不去了,跑来尽孝,你尽得着吗?”
巷子口有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林素芬压低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知不知道你走那年,我妈刚做完心脏搭桥?她躺在床上问我,建国怎么没来?我怎么说?我说你调到东北去了,工作忙,回不来。她信了。后来她脑子开始糊涂,只记得你年轻时候的事。我为了让她安心,以你的名义写信,每个月编一段话,说你工作顺利,说你在那边好。我念给她听,她就笑。我骗了她三十年,现在你来了,你想让她知道真相吗?”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我不知道她动了手术。”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林素芬冷笑一声,眼睛里却泛起水光,“你走以后,周成发高烧,半夜抽风,我一个人背着他跑到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到现在下雨天还疼。姥姥那时候身体不好,我白天开店,晚上回来照顾她。周成上小学,同学骂他是‘没爹的孩子’,他回家不敢说,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我看见了,只能装作没看见。你寄的钱,我一分没动,存在存折里,给周成读书用。你以为每个月打点钱,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我站在她面前,像被人剥了皮一样难受。她说得对,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三十年,我像个局外人,以为按时寄钱就是尽了义务。我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撑过来的,不知道儿子受过多少委屈,不知道岳母的病,不知道那些信,不知道那把小伞补了多少次。
“对不起……”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别跟我说对不起。”她擦掉眼泪,背过身去,“你走吧。妈现在是糊涂了,可我不糊涂。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来,又走。”
“我不走了。”我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很快又冷下去。
“你走吧。别让我妈听见我们吵。”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建国,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我和林素芬都愣住了。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堂屋里飘出来:“别吵了,妈知道你们不容易。妈给你们攒了一万块钱,在枕头底下。你们拿去交社保,别离……别离了,妈求你们了。”
林素芬的脸色一下白了。
她跑进屋去,我也跟了进去。老太太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她眼睛看不见,脸却朝着我们的方向,嘴唇哆嗦:“素芬,你别怪建国,男人在外不容易。妈不怪你们,妈就想着,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林素芬蹲在老太太面前,把布包推回去:“妈,没吵架,我们好好的。建国他回来看你来了,不走了。”
“真的?”老太太抓住她的手,又朝我的方向伸手,“建国,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老太太摸到我的脸,冰凉的手指从我额头滑到下巴,然后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素芬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委屈、认命,还有一点点我读不懂的柔软。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了很久的东西,碎了。
晚上,林素芬送我出巷子。这次她没有赶我走,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天又下起了小雨,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前几年就开始记不清事了。”林素芬忽然开口,“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症。但她不是全糊涂。有时候,她好像什么都明白。”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刚才说的一万块钱,是那年我们离婚时,她攒的。她说,给我和成成应急用。我收起来了,一直没动。”
我脚步顿了一下。
“林素芬。”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一点。”我说,“我知道弥补不了。可我想做点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别在妈面前说漏了。别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她转身回了巷子。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我抬起头,看见巷子尽头那扇木门,灯还亮着。
那是一个家。我曾经有过的家。
第四章 反思沉淀
回到宿舍,我把皮箱打开,翻出多年不动的旧物。
离婚证还在,红塑料封皮已经褪色,内页上的字模糊不清。离婚协议上写着:儿子周成归女方抚养,我每月支付抚养费。协议右下角,是我的签名,龙飞凤舞,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我把这几张纸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当年离婚时,我以为自己会很快重新开始。可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像影子,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我在省城相过几次亲,都无疾而终。不是别人不好,是我自己心里有块地方,一直空着。
现在这块地方,被云溪的桂花香重新填满了。
第二天,我找赵明打听林素芬的情况。
赵明是本地人,人脉广,半天就给了我答案:“周总,您说的城南巷林素芬,是不是开缝纫店的那个?”
“对。”
“她啊,城南巷的老住户了。丈夫早年……哦,这个我不清楚,反正一个人带儿子,照顾老母亲,开了二十多年缝纫店。街坊邻居都说她能干,也苦。她儿子有出息,在上海工作,去年还回来看她。她家老太太前几年得了老年痴呆,她一直自己照顾,没请人。”
我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搬过家吗?”
“没有,一直住城南巷。听说那里快要拆迁了,她也不肯搬。邻居说,她是在等什么人。”
赵明说到这儿,似乎意识到什么,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去超市买了一些水果、牛奶,又去了城南巷。这回林素芬没赶我。她正坐在院子里拆旧衣服,准备给缝纫店做点手工活。看见我,她只抬头点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忙。
“妈在屋里睡觉。”她小声说。
我把东西放在墙角,轻手轻脚地进了堂屋。老太太躺在竹椅上,半闭着眼,听见声音,微微动了动。
“建国啊。”
“妈,我来了。”
她嘴角浮起一点笑:“坐。”
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过了一会儿,她慢慢伸出手,我赶紧握住。
“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不走了?”
“不走了。”我说。
她点点头,像卸下了什么心事。
“那就好。素芬这些年,苦得很。你要对她好一点。”
“嗯。”
“成成在上海,工作好,就是忙。他说了,过段时间回来看你。你们父子俩,好好说说话。”
我眼眶一热。
“他还不知道我回来?”
“知道。素芬跟他说了。”老太太声音轻下去,“成成是个好孩子,就是嘴上倔。”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三十年了,我没抱过儿子,没去他学校开过一次家长会,没送他上过一天学。现在他长大成人,我凭什么让他叫我一声爸?
林素芬从院子里进来,看了我一眼,对老太太说:“妈,该吃药了。”
老太太点点头,由她扶着起来,慢慢走进里屋。
我坐在堂屋里,环顾四周。墙上那个大相框里,除了我的照片,还有几张周成的照片。有他小时候戴红领巾的,有他高中毕业时穿着校服的,有他大学校门口的。每一张都装裱得很工整。
照片里的周成长大了,眉眼像林素芬,嘴巴像我。
我站起来,凑近看。那张高中毕业照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远山,儿子长大了。2012.6.9。”
是林素芬的笔迹。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后都去城南巷。有时坐一会儿就走,有时留下来吃顿饭。林素芬态度慢慢软下来。她不再赶我,只是话还是不多,偶尔让我帮忙换换灯泡、修修水管。
老太太精神好的时候,会拉着我说话。她记忆里的我,还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她跟我讲我当年怎么追的林素芬。
“你第一次来家里,提着一包糖,紧张得直冒汗。”她笑,“我一看就知道,这小伙子老实。”
我老老实实坐着听。
“你有一次骑自行车带素芬去看电影,路上摔沟里了,裤子破了洞。素芬回来偷偷给你补,不让我知道。”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些事,我早就忘了。
老太太说得津津有味,眼睛里有一点光。我忽然明白,林素芬为什么愿意一直瞒着她。这个老人,她生命里最珍贵的记忆,就是这些琐碎的、暖和的、属于一家人的日子。她不想让母亲失去这些。
有一天,我在里屋翻看旧相册。相册很厚,几乎全是三十年前的照片。有我和林素芬的结婚照,有周成满月时的照片,有我们一家三口在老桥边的合影。每一张照片后面,都有林素芬用圆珠笔写的日期和小字。
“远山,第一次见你,你穿白衬衫,站台边上等车。”
“远山,儿子今天会叫爸爸了。”
“远山,你在那边冷,我寄了一条围巾。”
我合上相册,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拨了周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对面沉默着,只有呼吸声。
“成成,我是你爸。”我声音发紧。
“……我知道。”他声音很冷。
“我在云溪,见到你妈和你姥姥了。”
“嗯。”
“这些年……对不起。”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我语塞。
“你知不知道,我小学的时候,最怕填家庭情况表。别人都有爸爸,我没有。姥姥问起你,我妈说你出差了。我知道她在骗我,可我不敢问。后来我大了,我妈才告诉我真相。我不怪你,因为你根本不值得我怪。”
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无地自容。
“我不管你回云溪干什么。如果你只是想求个心安,我劝你算了。我妈不容易,你别打扰她。”
“我想照顾她们。”我说。
“你照顾?”他冷笑了一声,“三十年前你干什么去了?”
电话挂了。
我听着忙音,在窗前站到半夜。
窗外又下起了雨。这雨,一下就没完。
我忽然很想给林素芬打个电话,拨了号,又挂掉。我有什么资格呢?
第二天傍晚,我照常去了城南巷。林素芬在店里忙,老太太一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坐在她旁边,给她念一本旧书。她听得很认真,偶尔说一句“这段好”。
天色暗下来,林素芬从店里回来,手里提着菜。看见我,她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径自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看见她正蹲在地上择菜。厨房很小,灯光昏黄,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像一片纸。
“我帮你。”
“不用。”
我没走,拿起一把空心菜摘起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打电话给成成了。”我低声说。
她手停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不怪我。说我不值得他怪。”
林素芬叹了口气:“他嘴上倔,心里不是那样。你给他点时间。”
“我知道。”
厨房里沉默下来,只有菜叶折断的细微声响。
“素芬。”我喊她。
她没抬头。
“我退休申请已经交上去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你干什么?你不回省城了?”
“不回去了。”我说。
“你傻啊,你在那边工作好好的,退休金也高,来云溪干什么?”
“陪你。”我看着她,“陪妈。陪成成,如果他愿意的话。”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别过脸去:“我不需要你陪。”
“我需要。”我说,“我活了五十五年,只有在这条巷子里,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林素芬没再说话。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择菜。
窗外,桂花树上有雨滴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极轻的脚步。
第五章 高潮抉择
入冬以后,老太太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那天傍晚,她起夜时在堂屋里摔了一跤,右边胯骨撞在门槛上。林素芬听到响动跑出来,老太太已经躺在地上起不来。
她慌了,给我打电话。我正开会,接起电话,听见她声音发抖:“周远山,我妈摔了……”
我立刻跟领导说了一声,开车赶到城南巷。老太太被我和林素芬一起抬上车。我一路往县医院开,林素芬坐在后座抱着老太太,一个劲儿喊“妈,没事的,没事的”。
到医院拍了片子,右股骨颈骨折。医生说,年纪大了,骨质疏松,要做髋关节置换,但风险不小。林素芬签了手术同意书,手一直在抖。
我站在她旁边,想握她的手,又收回来了。她现在需要的是顶事的人,不是客气。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我在医院守了一夜,林素芬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眼睛闭着,眉头却皱得很紧。我去买了杯热豆浆,递给她。
“你睡一会儿,我盯着。”
她摇摇头,接过豆浆,小口小口地抿。
“谢谢你。”
“谢什么。”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很顺利。老太太被推进病房,麻药还没过,脸色苍白。林素芬守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术后恢复期,老太太开始出现并发症。先是肺部感染,接着是低蛋白血症。她本来就瘦,几周下来,整个人更小了,躺在白色被子里,像一截枯枝。
林素芬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两头跑。我请了假,也去陪护。她开始不让我去,说我刚调来,工作要紧。可每次我出现在病房,她眼里的疲惫就会稍微淡一点。
一周后的一个早晨,林素芬在病房门口站着,突然身子一晃,直接倒了下去。
我冲过去扶住她。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喊来医生,一查,低血糖、营养不良、睡眠严重不足。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她比老太太先垮。
我坐在她病床前,看着她瘦削的脸,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子割。
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妈呢?”
“妈没事,我让护工看着。你好好休息。”
她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周远山。”
“我在。”
“你说,我是不是没用了?照顾了我妈这么多年,现在她躺在床上,我却先倒下了。”
我握住她的手,这次没有松开。
“你一个人撑了三十年,该靠一靠了。”
她没抽手,只是别过脸去。
儿子周成是第二天赶回来的。
他从上海坐最早的航班到成都,又租车回到云溪。到病房时,我正在给老太太擦脸。他站在门口,看见我,脸色沉下来。
“成成。”我站起身。
他没理我,径直走到姥姥病床边,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老太太眼睛半睁着,似乎认出他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素芬从外面进来,看见周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成成……”
“妈。”他站起来,抱住林素芬,轻轻拍她的背,“没事,我回来了。”
我站在一旁,像一块多余的木头。
过了一会儿,周成松开林素芬,转头看我,眼神很冷。
“你出来。”
我跟着他走出病房,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他站在我对面,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很宽。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推到墙边。
“你回来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三十年了,你管过我们吗?现在姥姥病了你来了,你装什么好人?”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没有恼怒,只有羞愧。
“成成,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他的手劲很大,把我的衣领攥得变形,“你知不知道我妈这些年怎么过的?她一个人,又要照顾姥姥,又要供我读书。她几块钱几块钱地省,我考上大学那天,她高兴得哭了。她说,成成,你好好读书,别像你爸一样。可她从来没说过你一句坏话。你知不知道?!”
我的眼泪流下来,没去擦。
“我不求你原谅。”我说,“但我真的不想再走了。”
他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很久,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姥姥这里有我。”
我摇了摇头:“我不走。”
他别过脸,不再看我。
那天晚上,老太太忽然清醒了许多。她让护士把床摇高一点,看着围在床边的我们,笑了笑。
“都在啊。”
林素芬忙凑过去:“妈,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却清楚,“我刚才梦见你爸了。他说,别怕,他那边什么都好。”
林素芬眼泪掉下来,不住地擦。
老太太又看向我:“建国,你过来。”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素芬,忽然把我们的手拉到一起,叠在胸前。
“建国,回来就好。素芬,家要团团圆圆。”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眼睛。
第二天夜里,老太太安详地走了。
林素芬哭得昏天黑地,周成扶着她,眼睛里蓄满了泪。我站在病房角落,看着那张空空荡荡的病床,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个我在生命最后几个月才重新喊回“妈”的老人,用她最后一点清醒,把我和林素芬的手放到了一起。
办完后事,我回了省城,把工作交接完毕。退休申请批了下来。领导觉得可惜,但我没有犹豫。
我又回到云溪,在城南巷租了一间小房子,离林素芬家只隔两道墙。
林素芬知道后,骂我:“你退了休,一个人跑这儿来,日子怎么过?”
“慢慢过。”我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别过脸,不说话了。
周成回上海前,跟我一起吃了顿饭。母子俩和我坐在一张桌上,虽然话不多,但已经不再剑拔弩张。周成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是他和女朋友在上海拍的合影。背面写着:“爸,我要带她回去给你看看。”
我的眼泪又来了。
“好。”我用力点头,“爸等着。”
他笑了一下,很快收回表情。
“你好好对我妈。”
“一定。”
他起身去结账,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有个儿子的。
第六章 治愈收尾
春天来了,城南巷的桂花树冒出嫩绿的新芽。
老太太走后,林素芬把缝纫店盘了出去,开始专心整理家里的旧物。我每天过去,帮她搬箱子、擦相片、晾晒旧衣裳。
一天下午,我们在老太太住的里屋收拾。樟木箱子已经褪了色,锁扣生锈。我们费了半天劲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沓信纸,一摞旧信封,还有一本泛黄的存折。
林素芬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展开,看了很久,忽然捂住了嘴。
我凑过去。那是她自己的笔迹,模仿我的口吻写的,落款“远山”。
“素芬:见字如面。东北这边冷,但屋里烧了煤炉,不冻。你嘱咐我的围巾天天戴着。妈身体不好,你多费心。成成调皮,别打他。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寄回来。”
日期是三十年前的冬天,我们离婚后的第三个月。
我鼻子一酸,一封一封往下翻。每一封都差不多,报平安,问家里,写庄稼,写天气,像一份份细致入微的《周远山家书》。只是写信的人,从来不是周远山。
林素芬坐在床边,肩膀抖得厉害。她手里拿着那本存折,翻开,里面每一笔存款,都是我的抚养费。
“周成读大学那年,我取过一次,交学费。后来他说什么也不让我取了,自己勤工俭学。”她吸了吸鼻子,“这里面还剩六万多,我给成成留着。”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不是我们的笔迹。纸条折成四方,边角泛黄。我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素芬,妈知道建国早走了。你编了三十年,妈心疼。你给妈念信时最开心,妈就装傻。现在你找个人吧,别一个人。妈不怪你,也不怪建国。你们好好的。”
我站在那里,像被雷击了一样。
林素芬拿过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洇湿了字迹。
“她早就知道了……”
我抱住她。她靠在我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原来老太太并不糊涂。至少在那些漫长的时间里,她有一刻是清醒的。她看穿了女儿善意的谎言,却没有拆穿。她配合着她,因为那是女儿的一片心。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天很蓝,月亮挂得高,桂花树上已经能看见细小的花苞。
“素芬。”我开口。
她“嗯”了一声。
“我们复婚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我:“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不为妈,为我自己。”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角细细的纹路在月光下柔和起来。
“周远山,你欠我三十年。”
“我知道。我用剩下所有年来还。”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上。
“今天不骂你了。”她轻声说。
我笑了。
没过多久,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没办酒席,只在家里做了几个菜,把周成叫回来,一家三口吃了一顿饭。
周成带回来一个女孩子,文文静静的,叫小雅。她跟林素芬在厨房忙碌,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
我跟周成坐在院子里喝茶。他看着我,忽然说:“爸,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特别恨你。可后来我想,我妈都不恨你,我也不想恨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话。
“你要对她好。”他又说。
“我会的。”
他点点头,给我续了杯茶。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春天末尾开出了一簇簇淡黄色的小花。香气清清淡淡的,飘满整条城南巷。
我坐在竹椅上,看着厨房里映出的灯光,听着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晚上,我铺开信纸,像三十年前的林素芬一样,写了一封信。
“素芬:这一次,我不走了。家里一切都好,勿念。远山。”
信写好后,我没寄,折好放进她的梳妆盒里。
那里面,已经存了三十年的信。从今天起,我终于可以自己写。
一件小事改写普通人一生。三十年前,我因为一句“离婚”改了所有人的人生。三十年后,因为一纸调令、一扇木门,我重新走回了家。
好在,家还在。
(全文完)
备注:全文所有情节均为虚构,无真实人物、现实事件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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