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素琴,今年五十二岁。每天早晨五点四十分,我都会准时出现在县医院后门那条窄巷子里,买两个刚出笼的豆沙包——这是我跑了六年的固定路线,住院部六楼的护士都认识我。
豆沙包一个给我妈,一个给我自己。
我妈六年前脑溢血后偏瘫,我每天上班前先去医院看她,下班后再去一趟。这条巷子的青砖墙被岁月磨得发亮,墙缝里长着几丛野草,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医院的后门。
今天我刚把豆沙包揣进怀里,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公公”两个字,我已经大半年没见过这个名字在手机上亮起来了。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头就劈头盖脸砸过来一句:“你怎么还不来医院看护!你婆婆腿断了你不知道吗?你这个儿媳妇怎么当的!”
第一章 那一年我嫁进了周家
我十九岁那年嫁给了周建国。
说是嫁,其实就是我爹用我换了八百块钱彩礼,把我塞进了镇上一户开小卖部的人家。我爹那时候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八百块钱刚好够他还债再买两瓶酒。我妈哭着说素琴啊你别怪你爹,家里实在没法子了。我说妈我不怪,嫁谁不是嫁呢。
周建国这个人,怎么说呢,不好不坏。他初中毕业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一个月挣两百多块钱,人闷,不爱说话,下班回来就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到吃晚饭,吃完继续看,看到睡觉。我跟他过了二十三年,他主动跟我说话的次数,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小卖部里一天跟顾客说的话多。
但真正让我难过的,不是周建国闷,是他爹妈——我公公婆婆。
我进门第三天,婆婆就给我立了规矩。那天早上我起来做了早饭,煮了一锅白粥,炒了个咸菜,又煎了四个鸡蛋。我心想头几天在婆家,怎么也得勤快点。结果婆婆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鸡蛋,脸就拉下来了。
“四个鸡蛋?”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以为你是嫁进城里大户人家了?你男人一个月挣几个钱你不知道?一顿早饭就吃四个鸡蛋,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当时脸烧得通红,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端着粥锅,不知道该放还是该端。公公坐在桌子那头,一句话没说,夹起一个鸡蛋就吃,吃完抹抹嘴走了。
从那以后,我做饭再也不敢多放一个鸡蛋。每天早上我给全家煮粥,公婆和周建国一人一个鸡蛋,我自己喝粥就咸菜。这个习惯我保持了整整十一年,直到后来我自己也上班挣钱了,才偶尔给自己也煎一个。
可是这些都不算什么。哪个当儿媳妇的不受点委屈呢?我妈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婆家忍着点,别让人说闲话。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后来那些年一件一件攒下来的事。
我生大闺女那年,怀了九个多月,肚子大得弯不下腰。婆婆说顺产好,别去县医院花那个冤枉钱。她请了镇上的接生婆来家里,接生婆让我跪在床前的地上生,说这样好使劲。我跪了整整六个小时,膝盖磨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疼得我咬碎了两条毛巾。大闺女生下来的时候脸都憋紫了,接生婆倒提着拍了好几下才哭出声来。
婆婆抱着孙女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又是个丫头。”
我在月子里,婆婆没给我炖过一只鸡。我妈从娘家背了三十个鸡蛋过来看我,婆婆当着我的面把鸡蛋收进了柜子里,说这些留着一家人慢慢吃。我妈走了以后,那些鸡蛋我一个都没吃到,全进了公公和周建国的碗里。
后来我又生了二闺女。这次更惨,婆婆连接生婆都没请,说第二胎好生,让我自己在屋里生。我疼了一天一夜,最后是我大闺女哭着跑到隔壁喊来了刘婶,刘婶看不下去,帮我跑去镇上叫了卫生院的大夫。大夫来的时候我已经快没力气了,孩子卡着出不来,大夫用产钳拽出来的,二闺女的额头上留了个小疤,到现在还有印子。
婆婆那天不在家,她跟邻居去打麻将了。后来她回来听说是个闺女,连看都没看一眼,扭头去了厨房。
我坐月子那半个月,没人给我做过一顿饭。周建国说他要上班,婆婆说她腰疼,公公说男人不进产妇的屋。我自己下地烧水洗尿布,月子里碰了凉水,现在一到了阴天,指关节就疼得伸不直。
这些我都忍了。
二闺女三岁那年,我又怀上了。这回婆婆天天去庙里烧香,求佛祖保佑生个孙子。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偏方,天天熬黑乎乎的药汤逼我喝,说喝了就能生儿子。我不喝她就骂,说我不懂事,说周家不能在我这儿断了香火。
那药我喝了三个月,后来流产了。
流掉的是个男胎,五个多月了,已经成形了。婆婆哭天抢地地闹了一场,说是我没福气,说是我命硬克死了周家的孙子。我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身下还垫着草纸接着血,她就站在床边指着我的鼻子骂。
周建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听着隔壁床产妇的家属进进出出地伺候着,开水声、说话声、碗筷声,热热闹闹的。我这头安安静静的,连杯热水都没人给倒。我想翻个身,身下又涌出一股血,我不敢动了,就那么僵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一夜。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认真想一个问题: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答案我想出来了,但不敢往下细想。
后来我再没怀过孩子。婆婆逢人就说我肚子不争气,说周家绝了后全怪我。我学会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熬着。
大闺女上高中那年,我四十二岁。我在镇上的服装厂找了份工作,一个月挣八百块钱,自己手里总算有了点活钱。我给闺女交学费,给二闺女买衣服,剩下的攒起来,一分都不花在自己身上。
婆婆嫌我上班顾不上家里,天天念叨。我说妈我挣的钱全花在俩孩子身上了,没乱花一分。婆婆说挣那点钱有什么了不起的,家里的活谁干?饭谁做?衣服谁洗?我说我下班回来一样不少全干了,婆婆说那是我应该的。
是,都是我应该的。
我在那个家里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应该”属于我的。家里的房子是公公的名字,小卖部是婆婆在管,周建国的工资他自己攥着,我连他一个月挣多少钱都不知道。我的工资全花在了两个孩子和家里的吃穿用度上,婆婆还时不时地查我的账,看我有没有偷偷往娘家拿钱。
有一回我妈生病住院,我买了一箱牛奶提过去,婆婆知道了,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该再往娘家花钱。我说那是我亲妈,她说你现在是周家的人,你亲妈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箱牛奶四十五块钱。
我躲在厨房里哭了一场,没让任何人看见。哭完了洗了把脸,继续去做饭。
这就是我在周家二十多年的日子。
我没抱怨过。不是不想,是知道抱怨没用。周建国不会替我说话,公婆不会改变,我吵也吵不过,闹也闹不过,除了忍着,我没有别的办法。
两个闺女倒是争气。大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了工作,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小伙子。二闺女读的是师专,现在在县城小学当老师,女婿是学校里的同事。俩孩子都懂事,隔三差五地给我打电话,问我好不好,让我别太累了。
我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苦是苦了点,但两个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把心彻底凉透的事,还在后头等着我。
## 第二章 那场手术让我看清了一切
去年三月份的事。
我子宫里长了个肌瘤,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小了,医生说最好手术拿掉。我倒不怎么怕手术,我就是愁钱。虽然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些了,但几万块钱的手术费对我来说还是个大数目。
大闺女知道了,二话不说往我卡里打了两万块,说妈你别心疼钱,身体要紧。二闺女刚工作没两年,攒的钱不多,也硬给我凑了八千。我说不用不用,妈自己想办法,俩闺女在电话那头都急了,说妈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最后是大闺女回来陪我去县医院住的院。手术定在周三,周二下午大闺女帮我办好了住院手续,把我安顿在病房里,又跑出去给我买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隔壁床的阿姨说,你闺女真孝顺。我笑了笑,心里又酸又暖。
手术那天早上,我躺在推车上被护士往手术室里推,大闺女攥着我的手跟着跑,眼圈红红的,跟我说妈你别怕,我就在外面等着你。我说妈不怕,你放心吧。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肌瘤比预想的要大,位置也不太好,但总算顺利拿掉了。麻药劲儿还没过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叫我,睁眼看到大闺女的脸,她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一看就是哭过了。
“妈,没事了,没事了。”她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在医院住了九天。
那九天里,大闺女白天黑夜地陪着我。她请了年假,晚上就趴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凑合着睡,我让她回去,她不肯。二闺女每天下班后坐一个小时的班车从县城赶来,带吃的喝的,来了就抢着给我擦身、倒尿盆。俩孩子轮着来,我一刻都没落单过。
我妈也来了。她那年七十三了,腿脚不利索,拄着拐杖,让我弟弟陪着从老家赶过来。老太太一进病房看到我躺在床上,嘴一瘪就哭了,拉着我的手说妮儿啊你疼不疼。我说妈不疼,你别哭。她坐在床边,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她的手又粗又干,可暖和得很。
我弟弟周素军,我亲弟弟,在工地干活晒得跟黑炭似的,那天特意请了假来看我。他不太会说话,站在病床前搓了半天手,最后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我枕头底下,说姐你拿着买点好吃的。我不要,他死活不接回去。
我弟媳妇也来了,带了一只老母鸡,说回去给我炖汤补身子。她还从包里掏出一袋子红枣,说这是自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又大又甜,让我泡水喝。她是个直性子人,说话嗓门大,一进来就说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在婆家吃不好,我说没有没有挺好的,她不信,拿眼睛扫了一圈病房,没看到婆家人,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姐夫呢?”她问。
“上班呢。”我说。
“你手术他都不来?”
“单位请不了假。”我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弟弟周素军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可他什么都没说。我们周家的人都不太会说话,有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娘家人来的那些天,我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叫“有人疼”。他们没什么钱,给不了我金山银山,但他们把能给的都给了。我妈把她攒了大半年的鸡蛋全煮了带过来,弟弟把他工地发的劳保手套塞给我说姐你回去干活的时候戴着,弟媳妇隔三差五地打电话问我恢复得怎么样。
隔壁床的阿姨有一天悄悄问我,说你婆家人怎么没见来啊?我笑了笑说他们都忙。阿姨没再问,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可能是可怜吧。
我不需要谁可怜我。但我躺在病床上的那些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这些年的事。鸡蛋的事,坐月子的事,流产的事,那箱牛奶的事,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那些细碎的、说不出口的委屈。
周建国在我住院那几天来过一次。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跟大闺女在外面走廊里说了几句话。我听到大闺女的声音有点急,说爸你怎么什么都没带,妈做手术了你不知道买点水果吗。周建国嘟囔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后来大闺女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橘子。
“我爸买的。”她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低着头不看我。
我没戳破。那四个橘子我吃了三天。
婆婆没来。公公没来。周建国就来了那一次。九天的住院,娘家人轮流照顾,婆家人一个都没露面。
出院那天是我弟弟开车来接的。弟媳妇帮我把东西收拾好,大闺女去办出院手续,二闺女把我扶到轮椅上推着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长喊了一声:“阿姨慢走啊,好好养着!”
我笑着跟她摆了摆手。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好,春天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闺女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比她爸的手暖多了。
路上弟媳妇忍不住了,说姐你这婆家也太不像话了,你手术住院这么多天,连个鬼影都不来一个,这也太欺负人了。我妈在副驾驶上叹了口气,说少说两句吧。弟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闷声说了一句姐你以后别太实在了。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笑了笑。
说实话,我不是不心寒。二十多年的儿媳妇,做牛做马地伺候这一家老小,到头来连句问候都换不来。但我那时候想的是,算了,都过了大半辈子了,计较这些有什么用呢。他们对我不好,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既然选择了不离婚,既然还要在这个家里过下去,那就别把这些事往心里去了。
我那时候是真的这么想的。
可我现在才知道,人的心啊,凉透了就是凉透了。你再怎么劝自己别在意,那些被亏欠的、被辜负的、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东西,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就堆在你心里某个角落里,像冬天里冻硬了的土块,平时不碰它没事,一旦有人想拿锄头来刨它,那些冻土就会碎成渣,再也攒不回去了。
出院以后我在家休养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婆婆没少唠叨,说我娇气,说她年轻时候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这么多事。我没吭声,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是动作比以前慢了些。刀口有时候会隐隐作痛,我就扶着灶台站一会儿,缓过来了再接着干。
日子还是那么过。我照样每天早起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然后去上班。周建国照样每天上班下班、看电视、睡觉。公婆照样每天对我挑三拣四、指手画脚。
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我不再指望他们对我好了。我不再幻想有一天婆婆会拍着我的手说素琴啊这些年你辛苦了。我不再期待周建国会在别人说我闲话的时候站出来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我不指望了。不指望就不失望,不失望就不难过。我把心收起来,安安静静地过我自己的日子。
两个闺女是我的命。她们好,我就好。至于别的,爱咋咋地吧。
那场手术让我看清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始终是个外人。二十多年了,不管我做多少事、流多少汗、咽下多少委屈,我在他们眼里始终就是个外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不拔出来疼,拔出来也疼。所以我干脆不去碰它,随它去。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一年多。
直到上周,婆婆摔了一跤,腿骨折了。
然后今天早上,我接到了那个电话。
## 第三章 电话响了
那天早上的电话,我站在医院后门的窄巷子里接的。巷子里有卖早点的推车、遛弯回来的老头老太太、赶着上早班的护士,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像一把冰锥子,又尖又冷地扎进我的耳朵里。
“你怎么还不来医院看护!你婆婆腿断了你不知道吗?你这个儿媳妇怎么当的!”
是公公的声音。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嗓门大得震耳朵。我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巷子口卖豆浆的大姐都扭头看了我一眼。
“爸,我知道妈摔了,我——”
“知道你还杵在家里不动弹?你妈昨晚上疼得直叫唤,就你弟弟一个人在这儿守着,你倒是睡得安稳!赶紧过来,别磨蹭!”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巷子里,怀里的两个豆沙包还热乎乎的,隔着塑料袋烫着我的胸口。旁边卖豆浆的大姐大概是听到了电话里的动静,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住院部走。
我不是不着急。婆婆再怎么说也是快八十岁的人了,摔断了腿不是小事。前天小叔子周建军打电话来说婆婆在家门口摔了一跤,送到县医院拍片子说左腿胫骨骨折,我当时确实着急了,问清楚了情况,说等会儿就过去。
但我没去成。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那天刚好要去县城另一头的诊所给我妈拿药。我妈的降压药吃完了,她的药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开的慢性病药,只有周二和周五上午能拿。错过那天就得再等三天,我妈的药不能断,一断血压就往上飙。我骑电动车骑到半路,小叔子打电话来催,我说等我拿完药马上过去。可等我拿完药赶到县医院,已经快中午了。
我在住院部楼下给小叔子打电话,问他婆婆在哪个病房。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我以为他在忙着照顾婆婆没听见,就自己进楼里一层一层地找。从四楼骨科病房找到六楼,每一间病房我都探头进去看了一眼,没找到。
后来我在六楼电梯口碰到了隔壁村的张婶,她也在住院。我问她见没见过我婆婆,她说好像在五楼见过周建军推着他妈去做检查。我又跑回五楼,还是没找到。
我又打了电话,这回干脆关机了。
我在医院楼下站了二十多分钟,给小叔子发了条微信,说我来过了没找到人,让他看到消息把病房号发给我。然后我就回去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回来我问了一句,婆婆怎么样了。他说还行,打了石膏,得住一阵子。我说我去医院找了没找到,他说建军可能在忙没听见电话。我说哦。
然后我没再问了。
第二天我去上班了。我在镇上的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二,不累但是时间长,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五点。下班后我骑电动车去看了我妈,给她送了药,帮她擦了身子换了衣服,陪她说了会儿话才回家。
第三天也一样。上班,下班,看我妈,回家。
我不是故意不去看婆婆。我只是觉得——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没必要那么着急。婆婆摔了腿,有她亲儿子在跟前照顾着,有她老伴儿在旁边守着,我一个儿媳妇去了能干什么呢?再说了,我以前住院的时候,人家也没来啊。
我不是记仇。我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你对别人什么样,别人心里都有数。我对你的好是情分,我不对你好是本分。我们之间要说情分,二十多年前早就耗干净了。
但公公那个电话打完,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什么叫“你这个儿媳妇怎么当的”?我扪心自问,我当儿媳妇这些年,该做的不该做的我全做了。老两口的衣服我洗,饭我做,屋里屋外我收拾。婆婆有个头疼脑热的哪次不是我带她去卫生所?有一年婆婆胆结石犯了,半夜疼得打滚,是我骑着三轮车把她驮到镇卫生院的,周建国和周建军一个睡得跟死猪一样,一个在外地打工根本不在家。那天夜里下着雨,我披了件雨衣给婆婆裹着,自己淋得透湿,在卫生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婆婆打完针好点了,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没人问过我一句。
这些事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可婆婆记得吗?公公记得吗?
他们不记得。他们只记得你是儿媳妇,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一旦你哪件事没做好,那就是你的错,就是你不会当儿媳妇,就是不孝顺。
我一边往住院部六楼走一边想这些事,越想越觉得胸口闷得慌。我妈住在六楼的康复科,她偏瘫六年了,一直在做康复治疗。我每天早晨来看看她,跟她说会儿话,喂她吃完早饭再去上班。这个习惯雷打不动。
今天我妈的精神头不错,看到我进来就笑了。她的嘴有点歪,笑起来一边高一边低,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孩。我把豆沙包掰成小块喂她吃,她含含糊糊地跟我说昨天夜里做梦了,梦到我小时候扎两个小辫儿的样子,说我在田埂上跑,她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
我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
“妈,你先吃着,我得去楼下看看。”我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我婆婆摔了腿,也在县医院住着呢。”
我妈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把我的手抓住,含混不清地说:“她家的人……对你不好……”
“妈,别说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管好不好,她摔了腿,我去看看是应该的。”
我妈不说话了,但她的手没松开。老太太偏瘫以后说话不利索,但心里比谁都明白。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是心疼,又像是在替我不值。
“行了妈,我一会儿就回来。”我把她的手轻轻掰开,放进被子里。
从六楼下来,我没坐电梯,走的楼梯。楼梯间里没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四楼骨科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骨科病房的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各种声音——家属说话声、病人呻吟声、电视声、水壶烧水声。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认出了小叔子周建军的身影。他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抽烟,低着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建军。”
他抬起头看到我,表情淡淡的,说了一句:“嫂子来了。”
“妈在哪个病房?”
他朝旁边那间病房努了努嘴,“407,靠窗那张床。”
我推开病房门走进去。这是间三人病房,靠窗那张床上躺着婆婆,左腿打了厚厚的石膏,吊在一个架子上。公公坐在床边的一张折叠椅上,看到我进来,脸立刻拉了下来。
“你终于来了。”公公的声音又硬又冷,“你婆婆都住了三天院了,你现在才来?你可真有心!”
我没接他的话,走到床边看了看婆婆。婆婆歪在枕头上,脸色蜡黄,眼窝陷下去了,看得出是真遭了罪。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把脸扭到一边不看我。
“妈,腿疼不疼?”我轻声问。
“你说疼不疼?”公公在旁边抢了话,“骨头都断了你说疼不疼?你来是来伺候人的还是来问废话的?”
我攥了攥手里的包带,压着火气说:“爸,我这几天——”
“你别说这几天了!”公公站了起来,声音把隔壁床的病人都吓了一跳,“你婆婆住院你面都不露,你还有理了?你弟弟一个人在这儿白天黑夜地熬着,你倒好,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你可真做得出来!”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隔壁两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着我们,护士站的护士也探头往这边望了一眼。
我站在婆婆床尾,手里紧紧攥着包的带子,手心里全是汗。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我身上,像针扎一样。我的脸烧得滚烫,心跳得咚咚响。
“爸,我说了,我那天来——”
“来什么来!建军说根本没见着你人!”公公根本不听我解释,“你就是不想来!你心里压根儿就没有这个家,没有你婆婆!”
我感觉胸口有一股气猛地往上顶,顶得我嗓子眼发堵。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到婆婆那张蜡黄的脸,看到公公那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看到小叔子站在门口抽烟看手机的背影,我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生生咽了回去。
“我去打壶热水。”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开水房在走廊中间,里面没人。我把水壶放在水龙头底下接水,水哗哗地流着,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我眼前的世界。我就那么站着,看着水壶里慢慢蓄满的水面,看着那些细小的水泡从壶底升上来,一个个炸开。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周素琴,别生气。你生什么气呢?他们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你气坏了身子,谁会心疼你?谁会在乎你?
可是不行。那些话像刀片子一样在我心里翻搅,搅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你心里压根儿就没有这个家”——这句话最伤人。我在那个家里耗了大半辈子,把我的青春、我的健康、我的尊严全都搭进去了,到头来换来一句“你心里压根儿就没有这个家”。
那我的家在哪里?
我的家是我妈病房里那张窄窄的陪护椅。是我大闺女给我打电话时那句“妈你吃饭了没”。是我二闺女过年回来搂着我肩膀说“妈你怎么又瘦了”。
水满了,溢出来烫了我的手。我赶紧关了水龙头,把手放到凉水底下冲。烫得不厉害,红了点皮,但那股刺痛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把水壶提回病房,给婆婆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婆婆还是没看我,但她伸手把水杯端起来喝了。我看她嘴唇干得起了皮,心里到底还是不落忍,又去护士站要了个润唇膏,回来轻轻地给她涂在嘴唇上。
婆婆愣住了。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公公坐在旁边,脸色缓和了一点,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伺候人就得有个伺候人的样子,别让人说你才动。”
我没吭声。
那天我在医院待到中午才走。给婆婆擦了脸和手,帮她翻了翻身,扶着她去了趟厕所,又把床单抻平换了个干净的枕套。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心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一个护工,在做一份工作。
走的时候公公说:“明天早点来,别又磨磨蹭蹭的。”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秒,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叔子周建军还靠在窗台边上,这回没抽烟,在吃盒饭。他看到我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嫂子辛苦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问他一句话——那天我打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你是不是故意的?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问这些有什么用呢?他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他从来也没把我当回事,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我走了。”我说。
“嗯。”他低头继续吃盒饭。
我走出骨科病房的走廊,走进电梯,按下六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从四楼到六楼,电梯只用了不到十秒钟。可这十秒钟里,我脑子里过了很多事情。过了我住院那九天空荡荡的病房,过了我弟媳妇气不过说的那些话,过了我妈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的模样,过了大闺女红着眼圈在手术室外面等我的样子。
也过了公公在电话里吼的那句“你怎么还不来医院看护”。
这世上有些事情,不能细想。细想就会难过,难过就会心软,心软就会委屈自己。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我受了这么多委屈,到头来还要被人数落没良心?凭什么他们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我就得老老实实地忍着?
电梯门开了,六楼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去,往我妈的病房走。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饭菜的香味,病人家属们端着饭盒进进出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片金黄。
我推门走进病房,我妈正歪着头往门口看,看到我进来,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什么婆家不婆家的,都不重要了。
我妈在,我的家就在。
## 第四章 她有过两个婆婆
回到我妈的病房,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给她削苹果。我妈偏瘫以后右手不能动,吃什么都得人喂。我把苹果切成小小的块,用牙签扎着,一块一块地往她嘴里送。
老太太一边嚼一边看着我,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婆婆……又难为你了?”
“没有,妈。”我笑了笑,“就是摔了腿,我去看看。”
我妈不相信地看着我。她说话费劲,但脑子不糊涂。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憋出几个字来:“你婆婆……不是好人。”
我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把一块苹果塞进她嘴里说:“妈你别操这些心了,好吃好喝养着你的病比什么都强。”
可我妈今天似乎特别想说话。她嚼完嘴里的苹果,又费劲地开了口:“你姥姥……以前也受气……”
我愣了一下。
我妈很少主动提起我姥姥。我对姥姥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她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总穿一件灰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在我上小学那年去世的,我只跟着我妈回去奔过一次丧。
“你姥姥的婆婆……可厉害。”我妈靠在枕头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慢,“那会儿……你姥姥过门……头一天……婆婆就把她关在门外……冻了一宿……”
我妈说的断断续续,但我听懂了。
我姥姥嫁给我姥爷那年才十七岁。姥爷家在隔壁县的一个小村子里,家里穷得叮当响,唯一的家当就是三间土坯房和一头老黄牛。姥爷是个老实人,老实到有点窝囊,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连个屁都不敢放,回了家也听他 妈的。
姥姥的婆婆——我应该叫太姥姥——是村里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姥姥进门的头一天晚上,太姥姥嫌姥姥带的嫁妆太少,说娘家抠门,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姥姥顶了一句嘴,说自己家穷,实在拿不出更多了。太姥姥当场就翻了脸,一把把姥姥从堂屋里推了出去,砰地关上了门。
“大冬天的……外头下着雪……”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姥姥……就那么蹲在门廊底下……冻了一夜。你姥爷……没敢开门……”
“后来呢?”我问。
“后来……天亮了……你太姥姥开了门……说……知道错了没有?你姥姥说……知道了。然后就进去……做早饭了。”
我手里的苹果削了一半,停在那里。刀锋上的果肉氧化发黄,像一片生了锈的铁。
“一辈子……你姥姥……伺候了你太姥姥一辈子。”我妈慢慢地说,眼角有点湿,“端屎端尿……喂饭洗澡……你太姥姥瘫了六年……全是你姥姥伺候的……”
“那我姥爷呢?几个舅舅呢?”
“你姥爷……就知道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管。你几个舅舅……都是男的……老太太不让男的伺候……嫌丢人。”
我妈说到这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太姥姥……到死都没说过你姥姥一句好话。临死那天……还骂你姥姥……说粥熬得太稀了。”
我听到这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然后呢?”我忍不住问。
“然后……你太姥姥死了。”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姥姥……哭了三天……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我们都以为她是……太难过了。后来你姥姥跟我说……她说她哭……不是因为难过。”
“那是因为什么?”
“她说……她哭自己。她一辈子活在婆婆手底下……婆婆死了……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影。我手里的苹果已经氧化得不成样子了,但我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我妈苍老的脸。
“你姥姥……六十三岁那年……喝农药死了。”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那天……你舅妈跟她吵了一架……说你姥姥偏心小儿子……其实你姥姥什么都没偏……她就是累了。她伺候了一辈子人……到头来……没人伺候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从来不知道姥姥是这样走的。家里人从来不提,我小时候问过一次姥姥是怎么死的,我妈只说是病死的。今天我才知道,她是喝农药死的。六十三岁,一个人,在自家后院的柴房里,喝了半瓶敌敌畏。
“妈……”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素琴。”我妈伸出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她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掌心是温热的,“妈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难过……是想告诉你……别跟你姥姥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姥姥……是个好人……可她好了一辈子……到最后……把自己给活没了。”我妈的眼泪也流下来了,“你跟你姥姥不一样……你比她强……你读过书……你见过世面……你有你自己的主意……别学你姥姥……别把自己给耗光了……”
我攥着我妈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到了床头,照在我妈的白头发上,亮得刺眼。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隔壁床的阿姨在打呼噜,呼噜声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打鼾。
我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嗓子哑了。我妈一直拉着我的手,没有再说话。她的手一直在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明白了我妈为什么在我住院的时候那么难过,她不是难过我生病,她是想到了我姥姥。她怕我变成第二个姥姥。
我明白了我弟媳妇为什么那么气愤,她不只是替我打抱不平,她是怕这个家里再出一个被婆家磨死的老太太。
我也明白了我自己。我这些年的忍耐、退让、不争不吵,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当那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儿媳妇,习惯了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习惯了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所有人的最后面。
我姥姥是这样,我妈也吃了不少苦,到了我这一辈,还要继续吗?
不。
我想起我妈刚才说的那句话——“别跟你姥姥一样。别把自己给耗光了。”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越嚼越觉得喉咙发苦。
后来护士进来给我妈量血压,打断了我们的话。我趁机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又红又肿,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我今年五十二岁,看起来像六十岁。我的一辈子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可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公公。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爸。”
“你明天来的时候去超市买点东西带过来!你婆婆说想吃枇杷,你买几斤来!还有医院楼下那家的包子不好吃,你明天早上在家蒸好了带过来!对了你婆婆说她的睡衣得换,你把你家里那套新买的纯棉的带过来,别拿旧的!”
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地吩咐了一大堆,我静静地听完,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护士站的台子边上,看着手里的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一个护士认识我,看到我红着眼睛,小声问了一句:“周姨,怎么了?”
“没事。”我朝她笑了笑,“眼睛里进东西了。”
护士没多问,朝我点点头走了。
我回了病房,跟我妈说:“妈,我先走了,下午还上班。晚上再来看你。”
我妈嗯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拉着我的手说:“你刚才……哭了。你婆婆……又说什么了?”
“没有的事。”我拍了拍她的手,“就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我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但她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她什么都懂。
我走出住院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县医院门口这条路我走了六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是平的。可今天走起来,总觉得脚下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去车棚推电动车的时候,看到小叔子周建军从住院部大门里走出来,他叼着根烟,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到我,犹豫了一下,朝我走了过来。
“嫂子。”他喊了一声。
“嗯。”
“明天……你能不能早点来?”他挠了挠头,语气比刚才在病房里好了些,“我明天得回趟公司,有个活推不掉。爸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你来了帮他搭把手。”
我看着周建军。他比我小三岁,今年四十九。他比我晚结婚,娶了个县城里的媳妇,日子过得比我松快多了。他在县城开了个小装修公司,雇了七八个人,生意不算大但也过得去。这些年他一直在外面忙,公婆的事大部分都落在我头上,他偶尔回来看看,过年过节给点钱,老两口就觉得他有出息、孝顺。
而我呢?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儿媳妇,天天在跟前伺候着,吃穿用度样样操心,到头来老两口从来不说我好。周建军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带两箱牛奶一条烟,老两口能念叨半年,见人就说儿子孝顺。
这就是区别。
“嫂子?”周建军见我没说话,又喊了一声。
“行。”我收回思绪,点了点头,“我明早过来。”
“谢了啊嫂子。”周建军冲我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骑上电动车,打着火,往超市的方向骑。公公说要买枇杷,这个季节枇杷刚上市,贵得很,一斤要十五块钱。我想了想,还是拐进了超市。
在水果区挑枇杷的时候,我碰到了隔壁服装厂的老李。老李跟我同岁,以前我们经常在食堂碰上。她看到我挑枇杷,眼睛瞪得老大:“素琴你发财啦?这个时候买枇杷?”
“我婆婆摔了腿,想吃这个。”我说。
“哎呦,你对你婆婆可真好。”老李摇了摇头,凑过来小声说,“你住院那会儿我可听说了,你们家一个都没去。你现在还这么尽心尽力,你这人也太好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把挑好的枇杷放进了袋子里去称重。
老李见我不说话,也不好多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了句“你悠着点别太累了”,就推着购物车走了。
我一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走。公公让买的东西列了个清单,我一样一样地往车里放。除了枇杷,还有纯牛奶、一次性纸杯、湿纸巾,还有婆婆指定要吃的那个牌子的苏打饼干。我推着车走过一排排货架,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我妈说的话。
“别跟你姥姥一样。别把自己给耗光了。”
可是,怎么才能不耗光自己呢?
我要是明天不去医院,公公就会打电话来骂。我要是去了,就得忍着他们的脸色和难听话。我要是顶嘴了,老两口就会到处跟人说我不孝顺。我要是忍了,就会继续被他们当成理所当然的劳动力。
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我在超市的调味品货架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盯着那些酱油瓶子和醋瓶子发呆。一个理货员过来问我要找什么,我才回过神来,说没事,推着车去收银台结账了。
从超市出来,我骑电动车回家。家是镇上的老房子,三间平房带一个小院子。这是公公年轻时盖的,后来周建国和我结婚的时候翻修过一次,加了间厨房和卫生间。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是婆婆栽的,每年秋天结的柿子又大又甜,婆婆舍不得给别人吃,只留给周建国和周建军。
我把电动车推进院子,车筐里装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我拎着东西往屋里走,经过柿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柿子花刚谢,青涩的小柿子藏在叶子中间,指甲盖那么大,毛茸茸的。
堂屋的电视开着,周建国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手里的大包小包,问了一句:“去医院了?”
“嗯。”
“妈怎么样?”
“腿上打了石膏,得养一阵子。”
“哦。”他把目光转回电视上,没再说话。
我把东西放在厨房的灶台上,一样一样地归置。枇杷放进冰箱里,牛奶搁在桌上,纸杯和湿纸巾装进塑料袋里准备明天带去医院。周建国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我反问他。
“随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五十多岁的人了,肚子凸出来一大块,白背心洗得发黄,领口松松垮垮的。他歪在沙发上的姿势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就像是复制粘贴过来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看着这个男人,这个跟我过了半辈子的男人,这个当年我爹用八百块钱把我卖给的男人——我看着他,觉得他很陌生。
我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可他从来不知道我每个月工资多少,不知道我对什么过敏,不知道我最怕冷,不知道我妈生病住院我有多难过,不知道我在医院做手术的时候有多害怕。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
道。他只要每天三顿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家里有人收拾,就行了。
至于我这个人,我的喜怒哀乐,我的委屈心酸,我的渴望和失望——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这个家里的一个功能,跟洗衣机、电饭锅一样,好用就行,坏了就换。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我把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急又重。
堂屋里周建国还在看电视,不知道是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转过身,继续收拾厨房。锅里的剩菜还有,我打开煤气灶热了热,又煮了把面条。两个人的晚饭,十几分钟就对付过去了。
吃饭的时候周建国坐在我对面,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眼睛盯着手机上的短视频。我把婆婆让带睡衣的事跟他说了,他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我看着他那张被手机屏幕照得发蓝的脸,忽然问了句:“我住院那会儿,你爸妈怎么没来?”
周建国吸面条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茫然,好像我在问他一个很遥远、很陌生的事情。
“都过去那么久了,你提这个干嘛。”他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吸面条。
我没再说话。
吃完了饭,周建国把碗往桌上一推,又歪回沙发上看电视去了。我收拾了碗筷,洗了锅,擦了灶台,拖了地。等我把所有活都干完,已经快九点了。
我坐到院子里的台阶上,手机响了。是大闺女打来的。
“妈,你吃了吗?”
“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刚才跟我对象出去吃的火锅。”大闺女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妈我跟你说个事,我们下个月想领证了。”
“真的?”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你们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他家里人也同意了,说等领了证就帮我们一起付首付买房子。”大闺女在那头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全是高兴,“妈,到时候你来省城住几天呗,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房子。”
“好,好。”我连声答应着,眼眶有点热,“只要你们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妈,你放心,他对我可好了。他说以后他爸妈对我不好他就护着我。”大闺女笑着说,“他还说我婆婆要是敢欺负我,他第一个不答应。”
我听着闺女在电话那头的笑声,心里又暖又酸。
“那就好。那就好。”我说。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院子里的柿子树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叶子,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
我坐在台阶上,捏着手机,忽然又想起了我妈说的那句话。
“别跟你姥姥一样。别把自己给耗光了。”
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 第五章 柿子红了又落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到点就醒,比闹钟还准。我摸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周建国还在打呼噜,呼噜声隔着一道门都听得见。
厨房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另一根在头顶上嗡嗡地响,光线昏暗。我和面、剁馅、擀皮,开始蒸包子。公公昨天说医院楼下的包子不好吃,让我在家蒸好了带过去。我蒸了两屉,一屉肉的给公婆和小叔子,一屉素的给自己。
六点半,包子出锅。我把热腾腾的包子装进保温袋里,又把昨晚买的枇杷、牛奶、纸杯、湿纸巾,还有婆婆点名要的那套纯棉睡衣,一样一样地装进一个大帆布袋里。帆布袋是大闺女上大学时候用的,上面印着省城那所大学的名字,洗得发白了,但还挺结实。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骑着电动车往县医院走,晨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吹得我打了好几个激灵。路上经过了镇上的服装厂,当年我在这里做过三年工。厂房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的传达室里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我年轻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骑着自行车从这条路往厂里赶,冬天冷得手指头冻僵了捏不住针,夏天热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那时候我想的是啥呢?我想的是多干点活多挣点钱,让两个闺女能吃好点穿好点,别跟她们妈一样受苦。
我想的是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可是孩子长大了,我也没觉得日子好了多少。活还是那些活,累还是那么累,只是从伺候小的变成了伺候老的。
不对,老的我也一直在伺候。
我到县医院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停好电动车,拎着大包小包往住院部走。经过我妈病房那层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先上了六楼。
我妈还在睡。老太太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慢,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看着比醒着的时候平和多了。我把给她带的素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又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下到四楼骨科,走廊里已经开始热闹了。家属们端着脸盆毛巾进进出出,护士推着推车挨个病房量体温发药。我走到407病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周建军的声音。
“……我就说嫂子这人吧,说好听点是老实,说难听点就是窝囊。你们看看她那个样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爸你骂她她连嘴都不还……”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动。
“窝囊是窝囊了点,不过干活还行。”这是公公的声音,“你妈这回住院,就得让她来伺候。你是男人,做大事的人,哪能天天耗在医院里。”
“我跟她说了,让她早点来。她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又在家里干什么。”周建军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她敢不来!”公公的声音提高了,“她要是不来,我就打电话骂她!她不嫌丢人现眼,我就让她在左邻右舍面前抬不起头来!”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这是婆婆的声音,声音又细又弱,“她能来就行了,别吵吵了。”
“妈你就是心软。”周建军说,“你就护着她吧。”
“我不是护着她。”婆婆的声音顿了顿,“我是怕她真不来了,到时候谁伺候我?”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叮叮当当地过去了。我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要开门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保温袋里的包子还冒着热气,隔着袋子烫着我的腿。
窝囊。
他们在背后说我窝囊。
我心里头那团压抑了许久的火气,被这两个字一下子点着了。我确实是老实,我确实不爱跟人吵吵,可这不代表我没有心,不代表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不代表他们想怎么踩我就怎么踩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一下子安静了。
我推门进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周建军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笑模样:“嫂子来了,这么早。”
“嗯,包子刚蒸的,趁热吃吧。”我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枇杷买来了,睡衣也带来了,纸杯和湿巾在这儿。”
公婆对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建军凑过来扒开保温袋看了一眼,说:“嫂子手艺就是好,这包子蒸得比外面卖的强多了。”他拿出一个肉的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吃”。
我看着他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很讽刺。就在一分钟前,这个人还在说我“窝囊”。现在他吃着我亲手蒸的包子,连声谢都没有,好像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公公也拿了一个包子吃了。婆婆说胃不舒服不想吃,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把枇杷洗了几个放在她手边。
“嫂子,我今天得回公司一趟,有个活儿签合同,不去不行。”周建军擦了擦嘴站起来,“你今天就在这儿陪着妈吧,我办完事就回来。”
“行。”我点了下头。
周建军走了。病房里剩下我和公婆三个人。
婆婆靠在枕头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她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脸色还是蜡黄的。石膏裹着的那条腿吊在架子上,看着又笨又重。
“素琴。”婆婆忽然开口了。
“嗯?”
“我腿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软了下来,不像平时那么强硬了,“夜里疼得睡不着,护士给打了止痛针才好点。”
我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虽然她对我不好,可她现在确实是个遭罪的老太太。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伸手帮她把枕头垫高了一点,让她靠着舒服些。
“腿打了石膏就是这样,过几天就好了。”我说。
婆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公吃完了包子,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烟来刚想点,想起这是在病房里,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你弟弟这几天累坏了。”公公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没接话。
“他是男人,有事业要忙。你当嫂子的多担待点,别跟他计较。”公公看了我一眼,“你比他大,比他懂事儿。”
我还是没接话。
公公大概是觉得我态度不够好,脸色沉了沉,但到底没有像昨天那样吼起来。他站起来说去楼下溜达一圈透透气,然后就背着手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婆婆两个人。
安静了一会儿,婆婆又开口了:“素琴。”
“嗯。”
“你帮我把尿盆递过来,我想解手。”
我去卫生间拿了便盆,扶着她慢慢挪到床边,帮她把裤子褪下来,把便盆塞到她身子底下。她老胳膊老腿的,打着石膏的那条腿不能动,整个人使不上劲,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完事。我又帮她擦了身子,把便盆倒了,洗干净放回卫生间。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住院那会儿。我手术后前两天动不了,是大闺女帮我倒尿盆的。大闺女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伺候她妈端屎端尿,一点没嫌脏。而我的婆婆、我的男人、我的小叔子,连面都没露。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婆婆大概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也许是我想多了,她不是那种会过意不去的人。总之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你妈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老样子。”我说。
“偏瘫好不了,得慢慢养。”婆婆说了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又沉默了。
我坐在椅子上,给大闺女回微信。大闺女昨晚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我今天去不去医院,我说在呢,她说妈你别太累了,我说知道。
婆婆歪着头看我发微信,忽然问:“是跟大丫头说话?”
“嗯。”
“大丫头还没结婚吧?”
“快了,下个月领证。”我说。
“哦。”婆婆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也没有说一句“那挺好的”之类的话。她对这个孙女没什么感情,就像她对这个儿媳妇没什么感情一样。
我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去倒垃圾。垃圾桶里全是周建军和公公吃剩下的东西——方便面盒子、火腿肠皮、瓜子壳,还有几个皱巴巴的纸团。我把垃圾袋系好拎出去,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隔壁病房的一个阿姨。
阿姨跟我差不多大年纪,正扶着墙慢慢地走,大概是术后恢复。她看到我,笑着打了个招呼,说又来伺候婆婆啊。我点了点头。
“你婆婆有福气,摊上你这么个好儿媳妇。”阿姨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她可不觉得这是福气,她觉得这是我应该的。
回到病房,婆婆说想看电视,我帮她调到了她爱看的那个戏曲频道。电视里正放着一出豫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病房里回荡,婆婆听得很入神,偶尔还跟着哼两句。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今年快八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她的手指又粗又短,骨节突出,这会儿正轻轻地打着拍子。
这个老太太,从我十九岁嫁进周家就给我立规矩、给我脸色看、嫌我生不出儿子、嫌我娘家穷、嫌我这嫌我那。她在我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躲得远远的,她在背后说我“不争气”“没福气”,她当着我的面把我妈送来的鸡蛋收进柜子里。
可是现在,她老了,摔断了腿躺在病床上动不了,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而我,这个她从来都瞧不上的儿媳妇,就坐在她旁边,帮她倒尿盆、洗枇杷、调电视。
这是善良吗?我妈说这是善良,老李说我是好人,大闺女说我太实在了。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全是因为善良。我更多是因为习惯,因为放不下脸面,因为不想落人话柄,因为我妈从小就教我吃亏是福、做人别太计较。
可是吃亏真的是福吗?
我姥姥吃一辈子亏,最后喝农药死了。我妈吃了一辈子亏,现在偏瘫在床。我呢?我还要继续吃下去吗?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陀螺一样停不下来。
十点多的时候,公公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橘子。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说:“中午你在这儿吃饭吧,楼下食堂买点上来。”
“行。”
“我要吃红烧肉。”公公说,“你婆婆喝点粥就行,她牙口不好。”
“行。”
公公大概是满意了我这态度,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病房里全是那些搞笑配音和魔性音效。
婆婆听戏听得入了迷,也没管他。
我下楼去食堂打饭。县医院的食堂在一楼,不大,但饭菜还算干净。我买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份米饭给公公,给婆婆买了碗小米粥,自己买了个馒头就着食堂的免费咸菜对付了一顿。
端着饭菜往回走的时候,我经过了一楼大厅。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我看到一个年轻媳妇扶着她婆婆从门诊那边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搀着老太太的胳膊,嘴里说着妈你慢点,地上滑。
那老太太拍了拍儿媳妇的手背,笑着说:“好闺女,妈没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心里头酸酸的。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婆婆会把儿媳妇叫“好闺女”。原来不是所有的婆媳关系都像我这样。
我端着饭菜回了病房。公公嫌红烧肉太肥,嘟囔了两句。婆婆说粥太稀了,喝了不顶饿,我把自己那个馒头掰了一半给她泡在粥里。婆婆接过去吃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吃完了饭,我把碗筷收拾了,又给婆婆翻了翻身擦了擦脸。做完这些事,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一点了。我说爸,我上去看我妈一眼,一会儿就回来。
公公嗯了一声,头都没从手机上抬起来。
我从四楼爬到六楼,腿有点酸。推开我妈病房的门,看到我妈正坐在床上,我弟媳妇坐在床边给她剥橘子。看到我进来,弟媳妇站起来说姐你来了。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我问我弟媳妇。
“我下午休息,就过来看看妈。”弟媳妇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我妈手里,“姐你坐,我去打壶热水。”
她出去了。我坐在她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我妈吃橘子。老太太用那只能动的手拿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你婆婆……怎么样了?”我妈含含糊糊地问。
“还好,打了石膏,养着就行。”
“你一直在……那儿?”
“嗯,早上过来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橘子放下来,忽然很清晰地说了一句话:“她家的人……以前对你……不好。”
我说妈我知道。
“现在……让你伺候……”我妈的嘴唇哆嗦着,“不公平。”
我妈说“不公平”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倔强。她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从来不用“公平”“不公平”这样的词来说自己的事。可是现在,她替她女儿说“不公平”了。
我握住我妈的手,鼻子酸得说不出话来。
弟媳妇提着水壶回来了,看到我们母女俩这模样,聪明地没说什么,只是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我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说:“妈,我先下去,晚上再来看你。”
我妈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开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弟媳妇跟了出来。她在走廊里拉住我,压低声音说:“姐,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你婆家那帮人,你别什么都依着他们。”弟媳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硬,“你又不欠他们的。你住院他们不来,现在他们有事了想起你来了?凭什么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弟媳妇一摆手:“姐你别跟我说什么情分不情分的。情分是互相的,单方面的那叫欺负。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他们才蹬鼻子上脸。”
“我知道了。”我说。
“你知道什么呀知道。”弟媳妇急了,“你每次都说知道知道,完了回头该干啥干啥,该受气受气。姐我跟你说,你再这么下去,迟早把自己耗死。你替自己想想行不行?替你那两个闺女想想行不行?她们以后要是也跟你一样在婆家受气,你心不心疼?”
她这话像一把刀子,一下子捅到了我最软的地方。
我的两个闺女。
我大闺女下个月就要领证了。我二闺女也在谈恋爱。如果她们以后在婆家受委屈,她们的男人不护着她们,她们的婆婆给她们脸色看——光是想想,我的心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
“姐,你好好想想。”弟媳妇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回病房了。
我站在六楼走廊里,耳边嗡嗡响着弟媳妇刚才的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在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往楼梯口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我听到骨科病房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护士,有人在哭。我心里一跳,快步走过去一看,不是我婆婆那间病房。是隔壁的,一个老爷子突发心梗,正在抢救。
医生护士推着抢救车冲进病房,家属被挡在门外,一个老太太哭得站都站不住,两个中年人扶着她也跟着掉眼泪。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心咚咚地跳。生死之间,什么恩怨情仇都变得很轻很轻。可人一旦过了那个坎儿,日子还得照常过,恩怨还得照常算。该对你好的还是对你好,该欺负你的还是欺负你。
我转身进了407病房。
公公正站在窗边往外看,婆婆还在看电视。他们好像对隔壁的抢救毫无反应,也许是人老了见得多了,也许是觉得不关自己的事。
“隔壁怎么了?”公公问。
“好像有人抢救。”我说。
“哦。”公公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大闺女发了条微信,说今天去看婚纱了,拍了张照片给我看。照片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抹胸婚纱,站在镜子前面,笑得眉眼弯弯的。
我看着闺女的照片,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我的闺女要嫁人了。她以后会有自己的家,会有自己的婆婆,会面对我面对过的一切。我只希望,她能遇到一个好一点的人家。至少,至少别像她妈一样。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公公在折叠椅上打起了瞌睡,呼噜声比电视还响。婆婆看完了戏曲频道又看综艺节目,看完了综艺又看新闻。我坐在旁边,一会儿帮婆婆倒水,一会儿帮她调电视,一会儿帮她翻身。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熬过去。
快五点的时候,周建军回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头发也理了,看着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提了一袋子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嫂子,今天辛苦你了。”他笑着说,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我。
我接过苹果,说没事。
“合同签了,这单活儿能挣不少。”周建军坐在床边跟他妈汇报工作,“妈,回头你腿好了,我带你去县里新开的那家饭店吃饭,他家的鱼做得特别好。”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好好好。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俩有说有笑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婆婆对周建军永远是这副慈母样子,对我永远是那副冷脸。二十多年了,再热的心也该凉透了。
“嫂子,你今天晚上还在这儿吗?”周建军问我。
“我得回去给你哥做饭。”我说。
“那行,晚上我来守着。”周建军拍了拍胸脯,“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公公醒了,看到我要走,说了一句:“明天还来啊。”
不是“今天辛苦了”,不是“谢谢”。是“明天还来啊”。
我把帆布袋拎起来,说:“知道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婆婆忽然叫了我一声:“素琴。”
我回过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嗯。”
我从四楼走到一楼,从一楼走出住院部大门。外面天还亮着,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好看极了。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被晚风灌得凉凉的。
骑电动车回家之前,我又拐去了我妈的病房。我妈正坐在床边泡脚,弟媳妇还没走,正蹲在地上帮她搓脚。看到我进来,我妈笑了,说你怎么又上来了,快回去吧。
我说我来看看你,马上就走。
我坐在床边看着弟媳妇给我妈洗脚。她用毛巾包着我妈肿胀的脚轻轻地揉,动作又轻又仔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歌。我妈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亲人。不需要你说,她就知道怎么做。不管你穷还是富,不管你年轻还是老了,她都会蹲下来帮你洗脚。
我从帆布袋里掏出两个枇杷放在我妈手里,说婆婆那边拿来的,你尝尝。我妈接过来,用那只能动的手攥着,舍不得吃。
“妈,我走了。”
“嗯,明天……别太累了。”我妈说。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潮热。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泛黄了,再过一阵子就该收麦子了。我小时候最怕收麦子的季节,弯着腰在地里割一天麦子,腰疼得直不起来。后来嫁了人,不用下地了,可灶台上的活比地里的活还磨人。
到家的時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周建国应该在屋里。我把电动车停好,拎着帆布袋往屋里走。堂屋的电视开着,周建国歪在沙发上,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
“回来了。”他说。
“嗯。”
“妈怎么样?”
“还行。”
“哦。”
我换了鞋进了厨房。中午在医院没吃好,这会儿胃有点疼。我翻了翻冰箱,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周建国听到了动静,喊了一声给我也下一碗,多放点辣椒。
我把两碗面条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条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你妈腿好了以后,还得养一阵子吧?”周建国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嗯,伤筋动骨一百天。”
“那这段时间你多往医院跑跑。”周建国吸了一口面条,“建军忙着做生意,顾不上。爸年纪大了,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是儿媳妇,该你出力的时候了。”
该你出力的时候了。
我停下筷子,看着周建国。他低着头吃面条,没注意到我的目光。他那张被生活磨得毫无棱角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
“我住院的时候,你妈怎么没来?”我问。
周建国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不耐烦:“你怎么又提这个?都说了多久的事了。”
“没多久,一年前。”
“一年了还不算久?”周建国放下筷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儿,一件事记一年?”
“那你妈腿断了,凭什么我就该去伺候?”
周建国愣住了。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句话。他瞪着我,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样子有点可笑。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不去?”他的声音高了起来,“那是我妈!你是我老婆,你不去谁去?”
“你妈是你妈,你尽孝是应该的。你儿子是她亲孙子,你弟弟是她亲儿子——你们这些亲生的都不去,凭什么指望我这个外人?”
“你放屁!谁说你是外人了?”
“你妈说的。”我放下筷子,声音很平静,“你妈说了二十多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姓周的是周家人,你娘家跟你没关系’——这些话你听过吗?你听过你拦过吗?”
周建国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憋出一句:“那都是气话,你也当真?”
“气话说了二十多年?”我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的,“我住院九天,你妈来过一个电话吗?你爸来看过我一眼吗?你呢?你来过一次,拿了四个橘子。四个橘子。我嫁给你二十多年,给你生了两个孩子,流了一个孩子,做牛做马伺候你一家老小——我就值四个橘子?”
周建国不说话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又闷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到水池里。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在碗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我的手很稳,心里却很乱。这是我第一次跟周建国正面说这些话。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忍一直让,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那些话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拦都拦不住。
“那你到底去不去?”周建国在我身后闷声问了一句。
“去。”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但不是因为你说我该去。是因为我想去。我想去我就去,我不想去我就不去。从今天起,我做事情看我自己愿不愿意,不看你们愿不愿意。”
周建国被我这话噎住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样。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周素琴,是那个怎么欺负都不会反抗的老实人。
可我不是。
我以前是。以后不是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没再跟我说话,自己抱着被子去沙发上睡了。我一个人躺在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透过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手机亮了一下。是大闺女发来的微信:“妈,睡了吗?”
“没呢。”
“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
“妈,我跟你说,我今天跟我对象去看婚纱了,看了好几家店。有一家店的婚纱特别好看,我穿上都不想脱下来了,哈哈。”
我看着闺女发来的那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串笑脸表情包,心里一下子暖了。
“穿婚纱肯定好看。你从小穿什么都好看。”我打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等我定了婚纱给你拍照!对了妈,你下个月得来省城啊,我们的房子装修好了带你去看。”
“好,一定去。”
“那你早点睡,别太累了。爱你。”
“爱你。”
我放下手机,侧过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方块。风吹得院子里的柿子树沙沙地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我的思绪又飘回了我妈说的那些话。姥姥的故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深处。我妈说别跟你姥姥一样,别把自己给耗光了。可到底怎么才能不耗光自己呢?难道真的跟婆家撕破脸?难道真的不管婆婆死活?
我做不到那么狠心。但我也做不到继续忍气吞声。
也许,这两者之间有一个中间地带。也许我可以去照顾婆婆,同时守住自己的底线。也许我可以尽我的本分,同时不再任人摆布。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慢慢清晰起来,像一滴墨水在水里慢慢晕开。
明天,我要跟公公婆婆把话说清楚。不是吵架,不是翻旧账,是划一条线。告诉他们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告诉他们我愿意做什么,不愿意做什么。
这条线,我早该划了。
## 第六章 把话说清楚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医院。
这次我没蒸包子。我在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买了几个包子带过去,肉的素的都有。既然周建军说包子不好吃,那就算了。我把包子装在塑料袋里拎到病房的时候,公公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空着手没带大包小包,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没说啥。
婆婆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半靠在床上喝豆浆。周建军不在,公公说他一大早就走了,公司那边催得紧。病房里就我和公婆三个人,电视没开,安静得有点不自然。
我拖了把椅子坐下来,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儿。那些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嗓子眼还是发紧。
“爸,妈,我有几句话想说。”我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稳。
公公正在剥茶叶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觉:“说什么?”
“妈这次摔了腿,我来照顾是应该的。儿媳妇伺候婆婆,天经地义。”我先表了个态,看到公婆的表情都缓和了一些,然后接着说,“但是有几件事,我想说清楚。”
“什么事?”公公放下茶叶蛋,盯着我。
“第一件。”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每天早晨要去看我妈。我妈偏瘫六年了,我得帮她喂早饭、擦身子、吃药。这些事做完了我才能过来。所以早上最早也得八点半以后。”
婆婆的脸抽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件。我下午最晚待到五点就得走,我得回去给我妈做晚饭,还有家里的活儿。晚上这边得让建军或者建国来守。”
“你妈有你弟弟呢!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公公的声音拔高了,“你是嫁出去的人——”
“嫁出去的人也是我妈生的。”我打断了他。这是我第一次在跟公婆说话的时候打断他们,“我妈养了我十九年,她现在躺在医院里动不了,我不能不管。您要是觉得我不该管我妈,那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媳妇。”
公公被我噎了一下,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婆婆在旁边咳了两声,用手拍了拍床沿。
“第三件。”我继续说,没给公公插嘴的机会,“我在上班。我是超市的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二,不上班就没工资。我不能天天请假,我得吃饭,得给我妈交住院费。所以一周我最多能来三天,另外四天得靠你们自己想办法。”
“你——”公公站了起来,手指头指着我,气得直哆嗦,“你这是来伺候人的还是来讲条件的?”
“我是来讲道理的。”我也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爸,我问您一句话。去年我手术住院,您来过吗?”
公公的手指头僵在半空中。
“妈,您来过吗?”我转向婆婆。
婆婆避开了我的目光。
“没来过。一个都没来过。我在那间病房里躺了九天,连个电话都没接到你们的。”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现在您摔了腿,我来了。我帮您倒尿盆、擦身子、洗枇杷、蒸包子——我来了。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我是想让您知道,您对我什么样,我心里都记着。但您老了、病了、动不了了,我还是得来。因为这是我做人的本分。”
病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耳朵都竖着。
“我不是在跟您讲条件,我是在跟您说实话。”我慢慢地说,“我能做的我会做,我不能做的您也别逼我。您要是觉得我不够好,您让建军花钱请个护工。您要是觉得我还行,那您就别再拿话戳我的心了。行吗?”
说完这番话,我的心跳得咚咚的,手心全是汗。可我心里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像是胸口压了很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公公站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坐了回去。他拿起茶叶蛋继续剥壳,手指头有点抖。婆婆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打了石膏的那条腿发呆。
过了好久,婆婆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
“去年……你住院……我们是做得不对。”
我愣住了。这是我嫁进周家二十多年来,婆婆第一次在我面前说“不对”这两个字。
“我没去看你,是我……”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别说了。”我打断了她。我不想听她的道歉,不是不稀罕,是觉得没意义。二十多年的冷遇和伤害,不是一句“不对”就能抹掉的。而且我也不确定,她说的“不对”到底是因为真心觉得亏欠,还是因为她现在需要我,所以不得不低头。
不管是哪种,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把话说了出来。我把那根在心底埋了太久的针拔了出来,虽然伤口还在流血,但我至少能喘过气来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委屈过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做。每天早上先去照顾我妈,等我把她安顿好了,再下去看婆婆。一周三天在医院,四天去上班。不上班的日子里,我中午会在医院食堂多打一份饭,端到我妈病房里陪她一起吃。吃完饭我帮她擦擦身子、翻翻身、揉揉腿,等她午睡了,我再下去看婆婆。
公公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扯着嗓子跟我吼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不会当着我的面说那些戳心窝子的话了。有时候我帮婆婆擦完身子,他会生硬地说一句“你歇会儿吧”,虽然语气还是不太好,但至少是在说人话了。
周建军隔三差五地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些水果。他看到我也会喊一声嫂子来了,但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疏远还是戒备,反正不是亲近。我不在乎。
婆婆的变化最大。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有时候是问“你妈今天好点没有”,有时候是问“大丫头什么时候结婚”,有时候是让我帮她调电视。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带感情的,但至少不再挑刺了,不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我了。
有一次,她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那天下午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坐在床边帮她剪指甲,她忽然说:“素琴,建军说他想请个护工,白天来晚上走的那种。”
我手里的指甲刀停了一下。
“他说你上班也不能天天来,他爸年纪大了熬不住夜。请个护工白天搭把手,你来了也能轻快点。”婆婆说着,看了我一眼,“你觉得行不行?”
“行啊。”我继续剪指甲,“护工专业,比我们照顾得好。”
“请护工一个月好几千呢。”婆婆说。
“那也没办法,您腿好了就不用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建军说……这个钱他来出。”
“那挺好的。”
“他说……”婆婆顿了顿,“他说前些年辛苦你了。”
我手里的指甲刀又停了。这应该又是周建军说的。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但他会在婆婆面前说。不知道是真心觉得过意不去,还是想让婆婆觉得他懂事。
不管怎样,我没接这个茬。我把指甲刀收起来,帮婆婆把手擦干净,说剪好了。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婆婆忽然叫住我。
“素琴。”
“嗯?”
“你明天……带大丫头的照片来给我看看。我想看看她穿婚纱什么样。”
我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着她。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靠在枕头上,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中,表情看不真切。
“好。”我说。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但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当我不再委屈自己之后,我反而没那么恨他们了。
以前我每天忍着、让着、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心里头攒的全是苦水。每次看到婆婆那张冷脸,我心里就难受。每次听到公公那副指手画脚的口气,我就憋屈。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按在水里的人,拼命想冒出头来喘口气,可上面总有东西压着。
现在不一样了。我把话说清楚了,把底线划出来了,他们反而开始用正常的态度对我了。也许是怕我真的撂挑子不干,也许是觉得我这人也不是那么好拿捏。不管什么原因,反正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呼来喝去的受气包了。
有时候我会想,这二十多年我到底在忍什么呢?如果我早一点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么多年委屈?可又想,以前年轻,没有底气,两个闺女小,自己也挣不到钱,离开了这个家能去哪儿呢。现在不一样了,闺女大了,我也能挣钱,虽然不多,但至少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了。
人啊,有时候不是不反抗,是没有反抗的资本。等有了资本,自然就知道该怎么挺直腰杆了。
## 第七章 两个病房两重天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婆婆住院的第三周,周建军果然请了个护工。护工姓刘,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在县医院干了五六年了,手脚麻利、脾气也好。她叫我周姐,说我婆婆有福气,儿媳妇这么尽心。
我没接话,只是笑笑。
有了护工以后,我轻松了不少。刘姐白天守着婆婆,我去了就搭把手,给她分担一些。公公也不整天绷着个脸了,有时候还跟刘姐聊聊家常。婆婆的情绪也稳定了,她的腿在慢慢好转,医生说过两周就能出院了。
六楼我妈那边,情况却不太好。我妈的血压最近忽高忽低的,医生说要注意观察。她偏瘫的那半边身子最近肌肉萎缩得更厉害了,康复训练做了六年,效果越来越不明显。我看着她的胳膊和腿一天比一天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有一天我扶我妈上厕所,她的腿软得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整个人瘫在我身上。我咬着牙把她往马桶上挪,她的头耷拉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又热又急。好不容易让她坐稳了,我蹲在她面前帮她脱裤子,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素琴……你头发……白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妈,你闺女都快五十三了,头发白不正常吗。”我笑着把她的手拿下来,帮她把裤子褪下去。
“你年轻时候……头发可黑了……”我妈的声音越来越轻,“又黑又亮……梳两个辫子……可好看了……”
我鼻子一酸,低着头没让她看到我的脸。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那个女人确实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背上青筋暴起,腰也有点佝了。我今年五十二,看着像六十五。
我这辈子最年轻、最好看的时候,全都耗在那个永远收拾不完的灶台上,耗在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衣服上,耗在公婆那些永远听不完的挑剔里。
可我不能再继续耗下去了。
大闺女的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十八号。她说想去省城的民政局领证,然后两家人一起吃个饭,简简单单的。我说好,你开心就行。
大闺女在电话里跟我说,她和女婿想让我去省城住一阵子,帮他们盯着装修。我说行,等你婆婆腿好了我就去。大闺女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别管她了,她有自己的儿子。
我说她是你奶奶。
大闺女在电话那头没说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她从来没把你当过儿媳妇,你何必把她当婆婆。可她没有说。她懂我,知道我做不到那么绝。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抬头看着那棵柿子树。树上的青柿子又长大了些,一个个藏在叶子中间,像害羞的孩子。
我忽然想起大闺女小时候的事。那年她大概五六岁,婆婆煮了一锅玉米,放在堂屋桌上。大闺女馋,偷偷掰了半根吃了。婆婆发现以后,当着我的面打了她一巴掌,嘴里骂着“死丫头片子,偷嘴偷到奶奶头上了”。大闺女哇哇地哭,我把她抱到怀里,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从那天起,大闺女再也不吃婆婆给的东西了。就算婆婆后来主动递给她,她也不接。五六岁的小姑娘,记性比谁都好。
我现在想起来这些事,心里还是疼。
好在,我的两个闺女都长大了,都出息了,都找到了疼她们的人。她们不会走我的老路,不会像我一样在婆家受半辈子气。这是我最大的安慰。
婆婆住院满一个月的时候,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骨头恢复得不错,但毕竟年纪大了,回去以后还得慢慢养,不能下地走路,得坐一阵子轮椅。
出院那天,周建军开了车来接。我和刘姐一起把婆婆扶上了轮椅,推着她从病房里出来。在走廊里,婆婆忽然让停一下。
“怎么了妈?”周建军问。
“去六楼。”婆婆说。
我们都愣住了。
“去六楼干嘛?”公公皱着眉头问。
“去看看素琴她妈。”婆婆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建军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婆婆从来没提过要去看我妈,住院一个月了,她知道我妈就在楼上,从来没说过要上去看看。今天忽然要去了,倒把我们都搞蒙了。
不过我还是推着她去了。电梯里四个人挤在一起,婆婆坐在轮椅上,腿上还裹着石膏,轮椅占了大半个电梯。谁都没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到了六楼,我推着婆婆进了我妈的病房。我妈正靠在床上,看到我推着婆婆进来,表情很复杂。
我弟媳妇也在,看到婆婆进来,脸色一下子就沉了。她站起来挡在我妈床前,语气不冷不热地说:“呦,这不是周家老太太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婆婆没有理会我弟媳妇话里的刺,她让周建军把轮椅推到病床边。两个老太太面对面看着对方,一个躺在床上下不了地,一个坐在轮椅上也下不了地。
“亲家母。”婆婆先开了口。这两个字她叫得很生硬,像是好多年没叫过了,“素琴照顾了我一个月,我得跟你说一声。”
我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这闺女……养得好。”婆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我儿子……没福气。”
我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
“我走啦。”婆婆偏过头去,示意周建军推她走。
轮椅咕噜咕噜地转了个圈,往门口推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婆婆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又干又瘦,骨节硌得我生疼。
“大丫头结婚……叫上我。”她说。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我给她……包个红包。”婆婆松开手,转了回去。
轮椅出了病房,公公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背着手跟着轮椅走了。
他们一走,我弟媳妇就炸了:“姐,她这唱的是哪一出啊?住了一个月院没想起来看咱妈,出院了倒想起来了?不会是看你伺候得好,怕以后没人伺候了,赶紧来讨好你吧?”
“你少说两句吧。”我说。
“我说错了吗?”弟媳妇的声音高了起来,“姐你自己不长记性,你忘了你住院的时候她怎么对你了?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她腿断了你就天天往医院跑,你是真不记仇啊?”
“我没有不记仇。”我转过身看着弟媳妇,“我只是不把仇恨背在身上。”
弟媳妇愣住了。
“那些事我都记着。一件一件的,清清楚楚地记着。”我慢慢地说,“但是我不想被它们压一辈子。我妈让我别跟她姥姥一样把自己耗光——老记着那些不痛快,也是耗光自己的一种方式。我不记恨他们,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们,是因为我想放过我自己。”
弟媳妇嘴巴张了张,没再说出话来。
我坐到我妈床边,握住她的手。老太太刚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眼泪顺着皱纹淌了满脸。她用那只能动的手使劲攥着我的手指,含含糊糊地说:“我闺女……我闺女好啊……”
“妈,我没事。”我帮她擦眼泪,“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该做的事我做,不该受的气我不受。你闺女不傻,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了。”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我弟媳妇在旁边也红了眼圈,别过头去拿手背擦眼睛。
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去。阳光照进病房里,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 第八章 柿子熟了
婆婆出院后的第二周,大闺女的婚礼如期举行。
婚礼在省城办的,不大,就两桌酒席,一桌是婆家人,一桌是娘家人。大闺女穿着一件缎面的旗袍,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漂亮得让我移不开眼。女婿是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站在大闺女旁边一直牵着她的手,一刻都不松开。
婆婆真的来了。周建国用轮椅推着她来的。她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新做的藏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周建军也来了,难得的穿了西装打了领带,看着像个正经的生意人了。公公也来了,背着手站在角落里,板着一张脸,但眼睛一直看着大闺女,嘴角偶尔会抽动一下,像是在忍着笑。
婆婆把一个红包塞进大闺女手里。大闺女打开看了一眼,愣住了。红包里是一对金镯子,款式很老了,但金子的成色很足,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您当年的嫁妆?”大闺女问。
婆婆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好好的……过。”
大闺女看了看我,我朝她点了点头。她把金镯子戴上了,大小刚好合适,跟她的红色旗袍配在一起,说不出的好看。
二闺女也来了,带着她新交的男朋友——一个教体育的小伙子,晒得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二闺女搂着我的肩膀说妈你今天真好看,我说别哄妈了妈老了。二闺女说不老,我妈最好看了。
两个闺女一左一右地搂着我拍照,我的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酒席散场的时候,婆婆让我推她去门口透透气。省城秋天的晚上凉飕飕的,街上的霓虹灯把马路照得五彩斑斓。婆婆坐在轮椅上,我站在她身后,两个人就这么在马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素琴。”
“嗯。”
“你对我……是真的好。”婆婆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以前……对不住你。”
我没有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我婆婆也对我不好。”婆婆慢慢地说,“比我对你……还差。她嫌我丑,嫌我矮,嫌我娘家穷,嫌我生不出儿子——后来生了建国才好了些。我那时候想,等我当了婆婆,我一定对我儿媳妇好。”
风吹过来,我拢了拢外套的领子。
“可是等我真当了婆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你做什么我都不顺眼。你越勤快我越觉得你在显摆,你越忍让我越觉得你好欺负。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就是……就是拉不下脸来对你好。”
“后来你手术住院……我没去。”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是不想去……我是……我是觉得去了就输了。你看,你在我家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跟你好过,现在你病了我就去看你,那不是等于我认错了?我……我一辈子没跟人认过错。”
我听着婆婆这些话,心里那层冻了很多年的冰,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化开。不是因为她说了这些,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太太,她这一辈子也没怎么被人好好对待过。她在她的婆婆手里吃了苦,然后把她吃过的苦原封不动地又撒在我身上。
这不是借口。她对我做的那些事,再怎么说也过分。但我不恨她了。不是原谅,是不想记恨了。记恨太累人了,我已经累了大半辈子,不想再累了。
“我不怨你了。”我说。
婆婆的背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跟我道歉了,是因为我不想被过去的事拴住了。”我慢慢地说,“你把金镯子给了大丫头,她很高兴。冲这个,我心里领你的情。至于以前的事,翻篇吧。”
婆婆沉默了很久。风把她的花白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擦了擦眼睛。
“推我回去吧。”她说。
我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推着她往回走。霓虹灯在身后明明灭灭,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大闺女的婚礼过后,日子又回到了平常的轨道上。
婆婆的腿慢慢好了,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周建军真的花了钱请了个保姆,每周来三次帮老两口做做饭、打扫卫生。我不再是那个随叫随到的免费劳动力了,我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生活。
超市的工作还干着。每天站八个小时,不轻松,但同事们都挺好,说说笑笑的,时间过得快。下了班我去看我妈,陪她吃晚饭,帮她洗脚擦身子,等她睡了再回家。
公公的态度变了很多。有一次他炖了排骨汤,居然让周建国端了一碗给我妈送过来。我妈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周建国的变化不大。他还是那个闷葫芦,下班回来就看电视。但他开始学着给自己煮面条了,有时候还问我要不要也来一碗。虽然面条煮得糊糊的,但我还是说好吃。
我们俩之间,算不上恩爱,但至少不再是我一个人干所有的活了。他开始往洗衣机里扔自己的衣服,开始自己给自己热饭,开始偶尔问我一句累不累。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能持续多久,也许过一阵子他就又变回以前那个甩手掌柜了。但至少现在,我开始觉得这个家不是一个压在我身上的包袱了。
二闺女今年过年的时候跟我说,她准备跟男朋友订婚了。她说妈你别担心我,他对我可好了,他爸妈也喜欢我,去他家吃饭他妈妈从来不让我洗碗。
我说那就好。你比妈有福气。
大闺女在省城的房子装修好了。她发了一堆照片给我看,客厅、卧室、厨房、阳台,每一间都亮堂堂的,阳台上的落地窗外能看到小区的花园,漂亮得像杂志上的画。她说妈你快点来住,我给你留了一间房,朝南的,阳光可好了。
我说行,等妈把这边的事安排好了就去。
县医院后门的窄巷子里,卖豆沙包的老板换了个年轻的小伙子,说是老老板的儿子。他蒸的包子没有以前老老板蒸的好吃,但豆沙馅还是那个味儿,甜甜的、沙沙的,我妈爱吃。
我还是每天早上买两个豆沙包去六楼,一个给我妈,一个给我自己。
有一天早上,我从我妈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了骨科的一个护士。她问我你婆婆出院了吧,我说是。她说你婆婆在医院的时候老跟别人说她儿媳妇好,说你做的包子特别好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我走出住院部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我跑了六年的楼。
六楼住着我妈,四楼曾经住过婆婆。两个老太太,一个生了我,一个磨了我。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像姥姥一样,被这个家榨干所有的精力和热情,然后在某一天彻底崩溃。
但我没有。
我在四楼说出了那些憋了二十多年的话,在六楼继承了我妈的嘱托。我在这个医院里来来回回地跑了六年,脚底板磨出了茧子,心里也磨出了一层壳。
这层壳不是用来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我还是那个周素琴,会心软,会抹不开面子,会不计前嫌地去照顾曾经对我不好的人。但我不再是以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周素琴了。我知道了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知道了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拒绝,知道了好是互相的,不是单方面的——如果对方不领情,那我也可以收回我的好。
这就是我跟姥姥不一样的地方。
姥姥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蹲在婆婆门外冻了一宿,她用一生的隐忍换来了一个“好儿媳妇”的名声,然后在六十三岁那年喝下了半瓶敌敌畏。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抹布,擦干净了所有人的脸,最后被人丢进了垃圾桶。
我不会了。
我的好是有温度的,但不是用来被人践踏的。
## 第九章 又是一年柿子红
深秋的时候,院子里的柿子红了。
今年的柿子结得特别好,一个个红彤彤的挂在枝头上,像小灯笼一样。婆婆拄着拐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柿子,嘴里念叨着等建軍回来摘,给他带回去吃。
我搬了把梯子架在树干上,爬上去摘柿子。婆婆在下面接着,我把摘下来的柿子一个一个地递给她。她的手接得不太稳,有几个掉在地上摔裂了,她也舍不得扔,都捡起来放在篮子里。
“摔裂的留着我自己吃。”婆婆说。
公公从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出来,坐在院子里看我们婆媳俩摘柿子。周建国难得没有看电视,拿着手机在旁边给我们拍照,拍得歪歪扭扭的,被我笑话了半天。
摘下来的柿子装了两大筐。婆婆让我挑一筐给我妈送去,说我妈牙口不好,柿子软和,她能吃得动。我挑了一筐最大最红的,骑电动车带到了县医院。
我妈吃着我剥好的柿子,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我用纸巾帮她擦了,她说甜,真甜。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吃柿子。窗外的天是那种秋天特有的湛蓝,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远处有几只鸟飞过,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
“你婆婆……给你的?”我妈含含糊糊地问。
“嗯,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结的。”
我妈嚼着柿子,嚼着嚼着,忽然笑了。她那张被疾病折磨得歪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容。
“你婆婆……变了。”她说。
“也许吧。”我说,“也许是我变了。”
我妈把手里的柿子核吐在我手心里,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光。她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姥姥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
我攥紧了手心里的柿子核,那小小的、硬硬的核硌在掌心里,有一种踏实的触感。我低下头,看着我妈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把它握在自己手心里。
“妈,我会好好的。”我说,“你放心。”
我妈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又烧起了火烧云,一大片一大片的,红得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点着了。我站在县医院门口,仰头看着那片云,心里头忽然觉得很平静。
我想起大闺女结婚那天的红旗袍,想起婆婆给的那对金镯子,想起二闺女搂着我肩膀说妈你最美了,想起院子里那棵结满柿子的老树,想起今天早上在窄巷子里买的豆沙包,想起我妈吃柿子时那个满足的笑容。
这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拼在一起,就是我的人生。
它有苦的、有涩的、有酸的,但也有甜的。以前我总是只尝到了苦的那部分,因为我把所有的甜都留给了别人。现在我知道了,我也有资格尝那些甜的。我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工具,不是谁的受气包。我是周素琴,我是一个人的闺女,是两个闺女
的妈,是我自己。
手机响了。是大闺女打来的。
“妈!我们看了个日子,腊月十八,我跟你女婿回老家补办酒席!你帮我把家里收拾收拾啊!”
“好好好,妈给你收拾。”我笑着挂了电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风吹在脸上又凉又爽。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下班回家的,有出门遛弯的,有接孩子放学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要写。
而我的故事,还在继续。
不是以儿媳妇的身份,是以周素琴的身份。
## 尾声
腊月十八那天,老家的院子里摆了三桌酒。
大闺女穿着那件红色的旗袍站在院子里,柿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但大闺女的脸蛋红扑扑的,笑得比夏天的柿子还甜。
女婿跟在她身边,一会儿帮她披外套,一会儿帮她端热水,一会儿帮她挡风,忙前忙后的,像一只勤快的小蜜蜂。二闺女在旁边起哄,说姐夫你也太肉麻了。女婿红了脸,大闺女笑着捶了妹妹一下。
婆婆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腿上盖着毯子。她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但走不远。她看着大闺女在院子里招呼客人,嘴角一直翘着,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公公在厨房里帮周建国烧火。老头子从来没进过厨房,这次居然主动进去了。周建国在灶台前炒菜,笨手笨脚的,油溅得到处都是,公公在旁边骂他废物,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到。然后两个人开始吵吵,被周建军从厨房里轰了出来。
周建军今天掌勺。他在县城开装修公司之前,在饭店学过一年厨师,虽然后来没干这一行,但手艺还在。锅铲在他手里翻飞,炒出来的菜一道比一道香。
我妈也被接过来了。我弟弟开车把她从医院接来的,轮椅推进院子里的时候,大闺女第一个跑过去,蹲在轮椅前喊了一声姥姥。我妈用那只能动的手摸了摸她的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弟媳妇帮着摆桌子端菜,忙得脚不沾地。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衬得脸上红光满面的。她端着菜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姐,今天这排场,你在周家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吧。”
我笑了笑,说是。
酒席吃到一半,婆婆忽然让我推她回屋里一趟。我推着她进了堂屋,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钱。
“这是……这些年你买菜的钱。”婆婆把布包塞进我手里,“我没数过,大概有一万多。你拿着。”
“妈——”
“别叫我妈。”婆婆忽然说了一句让我一愣的话。然后她接着说道,“你叫了我三十多年妈,我从来没应过。今天……你叫我一声,我应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妈。”我叫了一声。
“哎。”婆婆应了。她伸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她的手还是又干又瘦,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没那么硌人了,“去吃饭吧。今天是大丫头的好日子,别哭。”
我攥着那个布包,推着婆婆出了堂屋。院子里的酒席正热闹着,大闺女在给客人敬酒,女婿跟在她后面端酒壶。二闺女和她男朋友在角落里偷偷牵着手,以为没人看见。我弟弟和周建军在厨房门口抽烟聊天,不知道说什么说到了一起哈哈大笑。
周建国端着酒杯朝我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新买的夹克,是大闺女给他挑的,穿着显得年轻了好几岁。他站在我面前,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憋出一句:“你……辛苦了。”
我看着他被酒气熏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没那么讨厌了。他就是个普通人,不会疼人,不会说话,窝窝囊囊地活了大半辈子。但他至少开始学着改变了,虽然慢,虽然笨,但他在学。
“行了,去招呼客人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句:“那个……今天晚上的碗我洗。”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二十多年了,他第一次主动说要洗碗。不是因为怕我,不是因为讨好我,而是因为他终于开始觉得,这个家不是光靠我一个人就能撑起来的。
酒席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拉起了彩灯,一闪一闪的,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大闺女和女婿站在柿子树下,被一群人围着闹洞房。婆婆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们笑,手跟着彩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安安静静的。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医院里做手术,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身边只有大闺女的哭声和我妈颤抖的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命真苦,觉得这一辈子真不值。
可是现在,我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那棵落光了叶子却依然挺拔的柿子树——我忽然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不是因为别人对我好了,是因为我学会了对自己好。不是因为那些委屈被还回来了,是因为我放下了计较。不是因为命运突然变公平了,是因为我学会了自己去争取公平。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闺女发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妈,我爱你。”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腊月的夜空又冷又清,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天幕上,亮得耀眼。风吹过院子,吹得彩灯摇摇晃晃,吹得柿子树的枝条哗哗作响。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周素琴,余生,请对自己好一点。
院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是女婿把大闺女抱起来了,大闺女尖叫着搂着他的脖子,笑得花枝乱颤。所有人都在鼓掌叫好,二闺女喊得最响,我弟弟吹了一声口哨。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笑了。
笑得比那满树的红灯笼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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