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我在生产队开拖拉机，公社书记：跟我去趟县里农机站。

1978年我在生产队开拖拉机，公社书记：跟我去趟县里农机站

1978年的秋天，我二十三岁，在红旗公社的拖拉机站当机手。说是机手，其实就是个开拖拉机的，每天天不亮爬起来，把队里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摇着火，突突突地开到田里犁地。我个子不高，又瘦，坐在那个铁家伙上，颠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我乐意，因为开拖拉机是技术活，不是人人都能干。在田里跑一圈，柴油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还算个人物。

那天下午，我刚从南洼的地里回来，拖拉机停在站里的棚子下面，我正拿扳手紧一颗松了的螺丝。队长孙大麻子跑过来，说，建国，公社王书记来了，找你。我手一抖，扳手差点掉在地上。王书记找我？我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犯了啥事。那时候公社书记在队里比天还大，谁见了他都得站直了。我赶紧拿抹布擦了擦手，把衣服拍打拍打，往办公室走。

王书记正在屋里跟孙大麻子说话。他个子不高，方脸，两道浓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见我进来，他抬头扫了我一眼，说，你就是赵建国？我点头，嗯了一声，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放。他站起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说，明天跟我去趟县里农机站。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县里农机站？那可是大地方，我长这么大，最远就到过公社。我张了张嘴，想问去干啥，又不敢问。王书记也没多说，只补了一句，早点睡，明早五点半，在公社门口等我。说完就往外走。孙大麻子赶紧跟上去送，回头还冲我挤了挤眼。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奶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过来问我咋了。我说，公社王书记让我明天跟他去县里农机站。我奶一听，眼睛亮了，说，这是好事啊，建国，说不定是看上你了，要提拔你。我苦笑，说，提拔我？我连个团员都算不上，哪有那好事。我奶说，那也说不定，你开车开得好，全公社谁不知道。我叹了口气，没说话。我奶回屋去了，我盯着屋顶，眼前全是王书记那两道浓眉。我对王书记并不陌生。他每年秋天都到各队检查秋耕，每次来，都能挑出一堆毛病。去年我们队犁得浅，他站在地头，黑着脸把孙大麻子好一顿训。我开着拖拉机从他面前过，他忽然喊停，问我多大，开几年了。我如实说了，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从那以后，他每次来，都要在田边站一会儿，看我犁地。有时还蹲下来，抓一把翻出来的新土，搓一搓，闻一闻。我心里打鼓，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到了公社门口。王书记已经站在那儿了，还是那身中山装，斜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他看见我，说，来了，走吧。公社门口停着一辆破吉普，是县里配给公社的。王书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我站在车门外不敢动。他扭头看我，说，愣着干啥，上车啊。我赶紧钻进后座。开车的是公社的司机老周，四十多岁，脸上油光光的。一路上，老周跟王书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庄稼、化肥、水利这些事。我插不上嘴，就贴着车窗看外面。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慢慢升起来，把公路两旁的杨树染成金红色。地里已经有人干活了，远远的，能看见耕牛和人的影子在晨雾里晃。我心想，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坐小车去县城，跟做梦一样。

可车子还没到县城，就出事了。老周开着开着，忽然说，王书记，刹车有点软。王书记说，停车看看。老周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引擎盖，捣鼓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擦着汗说，王书记，刹车泵漏油，走不了了。王书记眉头皱成一个疙瘩，问，多久能修好？老周说，没零件，得回县里取。王书记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我。我站在路边，心想，这下完了，去不成县里了。可王书记忽然说，老周，你在这儿看着车，我跟建国搭车去。他走到路中间，伸手拦车。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王书记招手，那车停下，开车的汉子认识王书记，赶紧跳下来。王书记说，捎我们到县里。那汉子连声说，中，中。于是我跟王书记就爬上了那辆手扶拖拉机的车厢。车厢里还有半车红薯，我挨着红薯坐下，王书记坐在我旁边。车跑起来，颠得厉害，红薯滚来滚去。我偷偷看王书记，他闭着眼，身子随着车晃，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心想，这王书记，真是没架子，要换别人，宁可等车修好，也不会上这种车。

到了县城，天已经大亮。王书记带着我七拐八拐，走到一条大街上。街两旁都是红砖房子，墙上刷着白灰标语。我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王书记忽然说，建国，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我摇头。他说，县里农机站要办一期农机手培训班，一个月，学完后发证，以后就是正式技术员。全公社两个名额，我推荐了你。我愣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我看着他，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王书记，我……我不行吧。他站住了，转过身来盯着我，说，你哪儿不行？我说，我家成分不好。他笑了笑，说，你爷爷是富农，我知道。可那是你爷爷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开拖拉机是把好手，我看人没错。我眼睛一下子就热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旧布鞋，不敢让他看见。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走，去报名。

到了农机站，好多人。全县各公社来的人挤在院子里，有年轻的，也有中年的。王书记带着我找到报名处，填了表，又去交了介绍信。办完手续，他领我在农机站转了一圈。那院子里停着各种拖拉机、脱粒机，还有一辆崭新的铁牛。我眼睛都直了，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心里头那把火越烧越旺。王书记站在一边，抽着烟，说，建国，这一个月，你好好学，学出个样来。我拼命点头，说，王书记，你放心，我要学不好，我就不回去。他笑了，说，也别不回去，学不好，回去继续开你的拖拉机。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相信你。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培训班，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班里三十多个人，大多是各公社的机手，还有几个从部队转业回来的。人家会看图纸，会用游标卡尺，讲起发动机原理一套一套的。我呢，就凭着一股子蛮劲，会开不会修，会拆不会装。头一个星期，我每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老师讲什么都像听天书。晚上回到宿舍，别人聊天打牌，我就抱着教材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看不懂，就抄，抄了一遍又一遍。手电筒没电了，我就到走廊的路灯下面看。那灯光昏黄，蚊子围着我转，叮得浑身是包。同屋的老周笑我，说，建国，你这么拼命，想当状元啊？我笑笑，说，我底子差，不拼不行。其实我心里清楚，王书记把这么个机会给了我，我不能给他丢脸。

可世事难料。开班第十天，家里捎信来，说我奶病重，让我赶紧回去。我捏着信，心里像被人掏空了一样。我奶是我最亲的人。我爹走得早，娘改嫁，是我奶一口一口把我喂大的。我扔下信就往农机站办公室跑，想请假。可班长说，请假超过三天，名额就作废。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进退两难。一边是躺在床上的奶奶，一边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我蹲在墙根下，抱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周出来找我，说，建国，你傻啊，先回去看老人，机会以后还有。我摇头，说，老周，你不懂，我这样的人，错过这一次，就再没下一次了。可我不回去，我还是人吗？

我最终还是回去了。那天下着雨，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五里山路，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我奶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回来，眼泪就下来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咋回来了？培训班咋办？我跪在床边，说，奶，培训班有的是，奶就一个。她骂我，说我没出息，不知道轻重。可她的手却把我攥得紧紧的。我在家待了三天，给她熬药、喂饭、洗衣。第四天早上，她精神好了些，硬逼着我走。她说，你要不回去，我就把药倒了，不治了。我没办法，只好又坐车回县城。

可我回去得太迟了。名额已经作废，教室门口的黑板上，我的名字被划了一道杠。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抽了筋。老周拍着我的肩，说，建国，你别灰心，王书记已经知道了。我苦笑着摇头。就在我准备收拾东西回公社的时候，王书记来了。他是专程从公社赶来的，脸上带着疲惫。他一见我就问，你奶奶怎么样了？我低着头，说，好些了。他说，名额的事，我去找站长。我拦住他，说，王书记，别去了，规矩是死的，我认。他瞪了我一眼，说，你认什么认！你为了看老人耽误几天，这是孝心，不是过错。他转身就去找站长。我在院子里等着，心里七上八下。过了好一会儿，王书记出来了，身后跟着农机站的刘站长。刘站长看了看我，说，老赵啊，你家的事我也听说了。这样吧，给你一次机会，月底考试，你要是能过，证照发，名额不算全废。我愣住了，像做梦一样。王书记咳嗽一声，说，还不快谢谢刘站长。我赶紧鞠躬，说，谢谢刘站长，谢谢王书记。刘站长摆摆手，说，别谢我，谢你们王书记，他为了你，可是拍桌子了。

从那天起，我像疯了一样学。白天上课，晚上抄笔记，困了就掐自己大腿。老周说我瘦了一大圈，眼珠子都陷下去了。可我觉得浑身是劲。月底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九名。虽然不算最好，但过了线。拿到结业证那天，我跑到县里照相馆照了张相。照片上的人，脸黑瘦黑瘦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我花了三毛钱，把照片寄给我奶。

回到公社，王书记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着烟，看着我。他说，建国，你这次去县里，有啥感想？我说，王书记，我以前觉得自己了不起，会开个拖拉机就上天了。去了县里才知道，我就是个井底之蛙。王书记笑了，说，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就还有救。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说，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坎。有的坎，你躲不过，就咬着牙迈。迈过去了，你就硬实了。我点头，鼻子发酸。他说，县里农机站缺个技术员，我推荐了你。过几天调令就下来。我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说，王书记，我……我家成分……他摆摆手，说，什么成分不成分的，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那年冬天，我正式调到县里农机站上班。离家远了，我奶却高兴得合不拢嘴。她病愈后，精神比以前还好，逢人就说，我孙子出息了，是公家人了。我每次回家，都给她带县里的点心。她舍不得吃，放在柜子里，等来了客人才拿出来。我的日子，就这样慢慢好起来了。

可我心里始终记着一件事。1978年那个秋天，王书记带我去县里农机站的那天，改变了我一生。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还在生产队开拖拉机，也可能连拖拉机都开不成了。我知道，这世上像王书记这样的人不多。他完全可以不用管我，一个富农的孙子，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毛头小子。可他管了。他这一管，不仅管出了我的前程，也管出了我对这世道的信心。

去年，我退休了。儿子接我的班，在县农机局工作。我回到老家，翻修了老屋。堂屋墙上，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我在县里农机站门口照的，二十三岁，黑瘦黑瘦，眼睛发亮。另一张，是王书记，穿着中山装，站在公社门口，背后是那辆破吉普。我每天擦一遍相框。有时候，我会走到村东头的公路上，当年王书记带我搭手扶拖拉机的地方。路宽了，车也多了，可那些杨树还在，风一吹，叶子哗哗响。我站一会儿，好像还能听见那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

孙女问我，爷爷，你总看那张照片，那个爷爷是谁？我摸着她的头，说，他是爷爷的恩人。孙女不懂，仰着脸看我。我笑了笑，没再解释。有些话，得等她自己大了，经历了，才会明白。人这一生，能遇到一个拉你一把的人，是运气。能把这份运气变成底气，才是本事。王书记拉了我一把，我花了半辈子，把这份情，变成了我走路的底气。

如今，我头发也白了，可我不怕照镜子。我的头发，不是愁白的，是岁月染的。白得亮堂，白得踏实。就像那个秋天，王书记站在公社门口，跟我说，跟我去趟县里农机站。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步，也是我走得最稳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