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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醉父暴打母亲整夜,母亲吞安眠药身亡,7岁儿说想妈妈遭掌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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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晚,醉酒的父亲打了母亲一整夜,母亲吞了整瓶安眠药走了,我跟父亲说想妈妈,他一巴掌扇过来,那年我七岁

爸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妈把菜端上了桌。

“今天过节,少喝点。”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爸没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桌上摆着一碟月饼,四个,五仁的。我伸手去摸,被妈拦住了,“先吃饭。”

爸突然说:“你妈连个月饼都不会买。蛋黄莲蓉都没有,买这个谁吃?”

妈把筷子放平,“楼下超市就剩五仁的,明天我去市场再买。”

“明天?十五都过了还吃什么月饼。”

我往嘴里塞饭,不敢看他们。那天晚上,爸没再喝,把剩下的酒瓶拧上盖,放回厨房角落的空米箱里,进里屋睡了。我妈在灶台前收拾碗筷,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的,像要把什么话冲下去。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一直绷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她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还不去写作业?”

“写完了。”

“洗洗睡吧。”

我点点头,走到她跟前。她放下碗,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弯下腰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凉凉的,带着洗洁精的味道,那点凉一直贴在我脸上,直到我躺到床上还觉得有一块皮肤和别处不一样。

“明天带你去看你奶奶。”她说,声音很轻,“你爸说要上坟。”

我嗯了一声,翻过身去。

那会儿我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我们家在县城东边一条老街上,两间平房带一个小院子,院角长着一棵枣树,秋天枣子熟了会自己落下来,砸在砖缝里,没人拣,时间久了就烂成深红色的一小片。院子不大,夏天我爸放一把躺椅在枣树底下,坐在那儿抽烟、看天,我蹲在台阶上玩泥巴,谁也不跟谁说话。那也是一种日子,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亲。

我们家的情况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我爸叫苏平,开货车,常年跑县城到市里的建材线,一走就是三四天,有时候一个电话又接到下一趟活儿,半个月才回来一趟。工钱不算少,但有一大截花在路边摊和酒桌上。他回到家,饭桌上总要开几瓶啤酒,喝到脸红脖子粗,说话声音变大,我妈的声音就会小下去,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妈叫叶秋,以前在镇上的纺织厂当出纳,厂子倒闭以后她回家,接了一些缝纫的活儿,替人家改裤脚、换拉链、补工衣的领口,一单五块八块的。她的手很巧,我上学的那个蓝色帆布书包是她拿一条旧牛仔裤改的,边角锁得整整齐齐,拉链头上系了一颗红色的塑料珠子。班里好几个同学问我在哪儿买的,我说我妈做的,他们不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通,说那你怎么不去卖呀。我回家把这话学给我妈听,她笑了笑,说:“做给自己孩子的东西,卖出去就没那个意思了。”

我妈是个话不多的人,但她喜欢收拾。我们家虽然旧,样样东西都在地方上:窗台摆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棵路边掐来的野菊,桌面磨得发亮的地方她用一块蓝布垫着。她每天晚上要等我爸回来才锁门,不管多晚。有时候我爸半夜到楼下咳嗽两声,她就醒了,披了衣服去开门,然后去烧一壶热水。灶台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也不说话,就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水壶冒汽。

其实他们不是没有过好日子。

我妈跟我说过一次,我爸追她那会儿,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堵在纺织厂门口。也不说话,就是骑车跟在她后头,跟了一个多月,才送出去第一袋苹果。那袋苹果他在水果摊前挑了很久,最后让人家换了一个更大的。我妈说这件事的时候,嘴边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像年轻姑娘一样。但她说完了又低下头,把那点笑收回去,像收一件怕晒的衣服。

“后来他就不这么细心了。”她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是我妈心里存下来的一段好光阴,她只讲过那一次,我一直记着。因为那之后不久,家里就出过一件事,我再也没听过她提那袋苹果。

我五岁半那年,家里接到一个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大清楚,只记得那天晚上我爸摔了手机,手机壳弹到墙角,电池滚进桌子底下。他拽着我妈的胳膊,一巴掌扇过去。我妈倒下的时候额头磕在桌腿上,肿了一个包。当时我蹲在桌子底下,手里攥着一只拼了一半的塑料恐龙,连气都不敢出。后来我爸出了门。我妈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走进里屋,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我爸回来了,带了一兜橘子放在灶台上。他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问。我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那橘子很酸,我吃了一瓣就皱起眉头。我妈也咬了一小瓣,眉头拧了一会儿,然后对着我笑了。

那之后,我爸很少在我和我妈同时在场的时候发脾气。但他一喝酒,脾气还是会往上冒。我妈已经学会了看他的脸色,知道他一皱眉就少说话,知道他一咳嗽就要去倒水,知道他说“吃饭吧”三个字的时候,那一天心情还算不太糟。我也学会了,学会在饭桌上不把筷子伸到盘子最中间,学会喝水不发出声音,学会走路轻一点。我们家不大,但每个人走路都很轻,像怕踩到地雷。

还有一件事,我藏在心里很久了。我妈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小瓶白色的药片。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倒出一粒,就着水吞下去。有一次我好奇,偷偷剥了一粒放进嘴里,苦得舌头麻了半天。她看见了,笑着说:“那是睡觉的药,不是糖,以后别碰。”我把那瓶药记在心里,它对我妈来说好像很重要,但她每次吃完都皱眉头,像咽下去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中秋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帘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饭桌的木纹上,光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我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我妈已经早早起来,在灶台上烧水蒸蛋。她今天换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袖衬衫,头发用发卡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她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

“今天去你奶奶坟上。”她说,一边把蒸蛋端到我面前,“吃了去。”

我低头吃蛋,从碗沿偷偷看她。她站在灶台前,把一块月饼用油纸包起来,仔细折好边角,放进一个布袋里。

“妈,奶奶能吃到月饼吗?”

她的手顿了顿,“能。你放到坟前,她就能收到。”

“她不是死了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凶我,只说:“死了的人,也能收到活人的心意。”

我不太懂,但我记住了这句话。

我爸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捆香和一刀黄纸。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下巴的胡子也刮干净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他进门看见我妈,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我妈把布袋放在门边的凳子上,说:“东西都带好了。”

“带水了吗。”我爸问。

“带了。”

“薄外套呢?”

“在车里。”

我爸没再说什么,弯腰换鞋。我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他,忽然觉得他今天有一点不一样。也许他不是每天都在生气,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好好过日子。

去坟上的路开了快一个小时。我爸开得稳,不像平时赶夜路那么冲;我妈坐在后排,身体微微靠着车窗,像是睡着了。路两边的杨树一排一排往后退,叶子上落着浅金色的光。我趴在车窗上看远处的山,觉得那座山像一只卧着的灰色大兽,一动不动。

到了路口,车停下来。我们顺着土路上山,走了一百来步,看见一个小土坡,坡上有一座石头砌的坟,不大,坟头的草长得齐膝高。我妈蹲下来拔草,我爸站在旁边看了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想点烟,又放回去了。

“过来,给你奶奶磕个头。”我爸说。

我走过去,在坟前跪下,膝盖硌在石头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我把月饼和橘子放在坟前,按我妈教的方法拜了三下。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我爸站在我身后,他没有跪,也没有说话,就一直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阳光照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眼窝下方有两道深青,像几个晚上没有睡好。

我妈从布袋里拿出一块旧毛巾,把墓碑擦干净,又蹲下来把坟头的碎土拍实了一部分。她做得很慢,手上的动作轻柔,像在收拾家里的桌面。我站在旁边,心里忽然有一点难过,但说不上为什么难过。

下山的时候,我爸走在前面。他步子大,走一段就停下来等我们。我妈拉着我的手,走了一段路,忽然用力握了握:“小安,你以后长大了,不要像你爸。”

我抬头看她,“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说:“走吧,去你姑姑家吃饭。”

姑姑家在县城南边,一楼带一个小院子,院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桌边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我记得的有大姑父、二叔,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表哥表姐。我爸一进门就被拉到上首坐下,有人递过一瓶白酒。我爸没有推,打开盖就倒了一满杯。

我妈带着我坐到下首,拿过一只碗,夹了几样菜放在我面前,低头说:“慢慢吃。”

桌上热热闹闹,男人那边喝酒划拳,女人这边聊着家长里短。姑姑坐到我妈身边,问她:“嫂子,今天累不累?山上路不好走。”

“还行,不累。”

“你脸色有点白,别是累着了。”

我妈摇摇头,“可能早起了,没事。”

姑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转头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到一半,姑姑提议拍张全家福。她掏出手机,让大家都往桌子这边靠。我爸喝得脸已经红了,站起身来,居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那是我很少见到的表情。他伸手把我拉到他身边,又回头喊我妈:“叶秋,你站过来。”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们旁边,隔着一个巴掌的距离站定。

姑姑喊:“茄子。”

大家跟着喊茄子。我妈也喊了,声音很轻,淹没在别人的声音里。

照片拍完,我爸又回去喝酒。我妈坐了一会儿,说去洗把脸,转身进了屋。我没跟过去,眼睛却一直望着那个门口。墙角的桂花树开了,风吹过来一阵甜香。太阳已经偏西,月亮在天边挂了一个很淡的影子,白白的,像一枚硬币。

过了一小会儿,我妈从屋里出来了。她没有回桌子边,站在桂花树下面,仰着头看那枚淡白的月亮,看了很久。夕阳的余光落在她身上,她蓝色的衬衫显得很柔和,头发被风吹动了一点。她站得笔直,像在等什么人。

我走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角。

她低下头,看见是我,笑了笑,“吃撑了?”

“没有。妈,你一直看月亮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月亮好看。”

“明天还能看吗?”

“能。月亮每天都在,就是有时候被云遮住了。”

她拉着我往回走。到了桌边,我爸已经喝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里的烟快烧到滤嘴。姑姑拿走他的烟摁灭,“哥,别抽了,回去歇着。”

我爸睁开眼,看见我妈,忽然提高了声调:“叶秋。”

我妈停下,转头看他。

“你过来。”他的舌头有点硬,这两个字却咬得很重。

周围安静下来。姑姑轻轻拉了一下我爸的袖子:“哥,你少说一句。”

我爸没理她,站起身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歪。他绕过桌子,走到我妈面前,停下来,盯了她几秒钟。我攥着妈妈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爸抬起手。

我脑袋里嗡了一下,我以为他要打我妈。我整个人往前弹了半步,喊了一声:“爸。”

他的手顿了顿,悬在半空。然后他歪了一下,把手放下来,落在我妈肩上,拍了两下,含糊地说了一句:“收拾收拾,回家了。”

我妈没有动。

我爸转身走回桌边,把剩下的半杯白酒一口干了,又坐下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家的路上,是我大姑父开的车。我爸坐在副驾,闭着眼打呼噜。我妈把我揽过去,让我靠着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数着数着就困了。半睡半醒间,听见我妈在我头顶上轻轻说了一句:“小安,别怕。”

到家以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爸倒在沙发上,没脱衣服就睡着了。我妈打了一盆热水,给他擦了脸和手。她做得很仔细,从手背擦到指缝,动作很轻,像怕把他弄醒。擦完,她给他盖了一条毯子,关了客厅的灯,走到我床前。

我还没有睡。窗帘没拉严,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白色的布。

“妈,明天你还做月饼吗?”我问。

“做。你要吃什么馅的?”

“豆沙的。”

“好。”

她帮我把被角往下压了压,走到门口,没有关灯,留了一道缝。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那道缝里的光被她挡住又移开,最后她走远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那角月亮。月光很亮,照得墙上的旧年画都有点发白。我翻了一个身,又翻回来,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悬着。我听见客厅那头传来我妈轻轻的脚步声,她进了厨房,拉开柜门,又关上了。水龙头响了几声,一切安静下来。

我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多下,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听见一阵很小的声音,像什么纸盒在桌面上拖动,又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我睁开眼,那道光还在地板上。我想喊我妈,但没有喊出来。

月亮很亮,我睡不着。我拉过被子蒙住头,等了一小会儿,外面再也没有声音了。我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沉进一个没有梦的睡里。

我爸进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上来了。

他今天没跟别人换班,也没接跑市里的那趟活儿,却回来得晚。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截白酒瓶的商标。堂屋的灯亮着,我妈在灶台上煎鱼,锅里滋滋响,油烟从窗缝扑出去,带出一股焦香。

他把那瓶酒重重放在桌上,说:“今天中秋,把好菜都端上来。”

我妈没回头:“做了,四个菜。”

“四个菜?”我爸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刮着地砖,发出一声尖响,“中秋就四个菜?你糊弄谁?”

“大姑他们不来,就咱仨,够吃。”

“我说不够就不够。”

他的声音不高,但像一块石头砸在平地上。我站在厨房门边,看见我妈握锅铲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翻炒。

“小安,去洗手,摆碗筷。”我妈说。

我应了一声,去水龙头底下冲了手,从碗柜里拿出三只碗、三双筷子。新碗是今年集上买的,白瓷上描着蓝色的细边,我妈说等来了客人才用。今天不是客人,但过节,她开了一回柜子。

菜陆续端上来:煎鱼、炒豆芽、一盘凉拌黄瓜,还有昨天蒸好的半只酱鸭,用刀剁成一块一块的,码在盘子里,浇了一圈卤汁。我坐在桌子边上,闻着菜香,肚子咕一声响了。我妈坐下,又站起来,去厨房端来一碟子月饼,还是楼下超市买的五仁。

我爸拧开瓶盖,倒满一杯酒。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吃两口菜再喝,而是直接仰头饮了小半杯,放下杯子,出了一口长气。

“你爸呢?”他忽然问。

我妈说:“上个月不是跟你说了吗,爸腿不好,住院了。”

“那今天呢?今天也不回来?”

“大夫不让出院。”

我爸没接话,又倒了一杯。

月亮从窗子斜照进来,落在饭桌一角。我妈夹了一块鱼肚白色的肉,放到我碗里,“吃吧。”

我低头扒饭。我爸又喝了一口酒,忽然伸手夹了一筷子豆芽,嚼了两下,皱起眉头:“这豆芽怎么是酸的?”

“陈醋放多了点儿。”

“谁家豆芽放陈醋?”他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我妈手一抖,筷子碰掉了一根。

她弯腰去捡。我爸没有帮忙,又把酒杯端起来。

其实从那天下午从姑姑家回来以后,家里就一直是这种闷闷的气氛。我爸回来后睡了一觉,起床时天已经黑了,他坐在床沿上,抽了一支烟,没有开灯。我妈在堂屋开了一盏小灯,熨那件淡蓝衬衫上的褶子,熨了两遍。谁也没跟谁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空气像一条越绷越紧的橡皮筋。

吃饭吃到一半,我姑姑打来电话。

我妈接的,声音正常:“嗯,吃了。好好好。”她听了几句,又说,“今天月亮大,你哥挺好的,喝了一点,没多喝。”她抬眼看了我爸一眼,改口说,“没有,没喝多少。”

我爸在那边酒杯空了,自己又倒满。他忽然大声说:“电话拿来!”

我妈顿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喂,谁啊?”我爸接过手机,声音有点含糊,“小妹,你吃了吗?嗯……我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挺好。你哥我,有什么不好的。”

他靠在椅背上,听那边说了几句,忽然笑了笑。那笑从嗓子里挤出来,闷闷的,像压着什么。

我姑姑在那边大概说了句“哥你少喝点”。

我爸说:“行了行了,你别管我。挂了。”他把手机递给我妈。

电话挂断以后,堂屋里又安静下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泡的阴影晃了晃。我妈收拾了桌上的骨头和鱼刺,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哗啦哗啦的。

我爸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瓶酒全倒进杯子里。他端着杯子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说:“叶秋。”

我妈没回头,手还在水里搓碗。

“你转过来。”

我妈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不说话。

我爸往前走了两步,杯子里的酒晃出来一点儿,洒在他手背上。他盯着我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你,当年怎么嫁给我的?”

我妈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

“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妈说。

“多少年我都记得。”我爸说,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会儿你才二十出头,在厂里当出纳,穿一件灰衣裳,扎马尾辫,坐在那窗户后头。我从门口过,隔着玻璃看见你,就觉得……你这个人,跟我见过的姑娘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好像在等一个回应。我妈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后来我把你娶回家,你就变了。”我爸说,“你就不爱笑了。你跟了我,你不高兴。”

他伸出手,想碰我妈的脸。我妈偏了一下,躲开了。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玻璃碎了,白酒泼了一地,碎片溅到我脚边,我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躲什么躲?”我爸说,“我就那么让你怕?”

我妈后退一步,后背抵上灶台边沿,已经没有退路。她声音放得很轻:“小安在这儿,你别闹。”

“我没有闹!”我爸突然提高声调,声带像撕开一道口子,“我苏平这辈子,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嫁给我后悔没有?”

我妈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我爸一步跨过去,伸手抓住她小臂。我妈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说啊,后悔没有?”

“你放开我。”

“后悔没有?”

“苏平,你喝多了。”我妈忽然提高声音,那是我第一次听她声音那么硬,“你先放手。”

我爸没有放手。他的手握得更紧,我妈疼得皱了一下眉。我从椅子上跑过去,扯住我爸的衣角,“爸,你松手,你把我妈弄疼了!”

我爸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火气,倒像有些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松开我妈,反而另一只手抬起来,推开我。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砖缝上,疼得眼泪一下子冒出来。

“小安!”我妈喊了一声,用力挣着胳膊。

我爸的手一抖,松开了。我妈蹲下来,抱住我。我看见她小臂上留下几道红印子,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爸站在我们面前,看着我们。他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看了看,又扔了。他转身走回堂屋,在桌边坐下,扶着桌子,一声不响。

我抹了一把眼泪,想说话,被我妈掩住嘴。她声音很轻,贴着我耳朵说:“别说话,妈妈在。”

我们蹲在厨房地上,抱在一起,谁也没动。过了几分钟,堂屋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爸点了一支烟。烟雾从他那一侧飘过来,穿过灯光,灰蒙蒙的。

后来我妈站起来,把我拉起来。她检查了我膝盖,青了一块,没有破皮。她接了半盆冷水,拿毛巾蘸了,敷在我膝盖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我打了个哆嗦。

“没事,摔得轻。”她说,声音平得像一条线,没有起伏。

“妈,我怕。”

“别怕。”她说,眼睛看着那块瘀青,像是要把那个颜色用力看进眼睛里,“妈妈在。”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

我做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梦,梦里有鱼,有四个月亮,有一辆开在路上突然停下来不动的车。我醒来一次,侧耳听,堂屋灯已经关了,电视没有开,一切都很安静。我闭着眼,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夜里,我被一阵响声惊醒。

是玻璃碰玻璃的声音,很轻,但是在夜里格外清楚。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隔着墙,能看见堂屋那边有一道细长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我翻了个身,想去上厕所,又听见那声音响了一下。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

客厅的灯亮着蒙布的小台灯,光晕很小。我爸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一个空酒瓶,他手里还端着半杯酒。我妈站在茶几旁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脸却白得厉害。

“你还要喝多久?”我妈的声音低低的,“孩子都睡了。”

“你不乐意,你就睡去。”我爸说,“我又没拦着你。”

“你明天还出车。”

“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我妈没有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他脚边的空酒瓶拾起来,放进垃圾桶里。我爸忽然动了——他站起来,一把抓住我妈的胳膊,把她拽向自己。我妈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瓶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我爸的声音变粗了,像砂纸刮在木头上,喉咙里带着一种让人发紧的哑,“我不让你动,你就别动。”

我妈没有说话。

我爸松开她的胳膊,却没有停,他推了她一把。我妈后退两步,背撞到墙上,闷哼了一声。我爸又跟上前,抬手打了她一下。

那一声响在夜里大得惊人,像一只布袋裁到地上,闷的,很有力。我站在门缝后面,整个人僵住了,脚底冰凉。我想喊,声带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爸又打了一下。

我妈没有喊,也没有躲。她靠在墙上,头微微低着,像一只被风压弯的草。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咬字含混,听不太清楚:“我就问你后悔没有,你连卖我一句话都没有。”

我妈说:“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后悔。”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像一个人走到河底,站住了。

我爸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他看着她,眼睛发红。他没有再打下去,却也没有退开,他就那么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

“那是你骗我。”他说,“你嫁我那会儿,你眼睛里是有光的。现在没有了。”

我妈没有说话。

我爸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又端起那杯酒。他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抓起茶几上一只搪瓷碟子,扔向墙壁。碟子砸出一声脆响,碎成几瓣,落在地上。我妈的身体随着那声响又抖了一下,但没有动。

我站在门缝后面,眼泪流了满脸。我知道我应该出去,我应该抱住我妈,把她拉开。但我的脚像浇了铅,一步一步都抬不动。我恨我自己。

过了很久,我爸侧躺在沙发上,传出粗重的鼾声。我妈一个人把碎碟子扫干净,把酒瓶放回厨房的角落,用拖把擦了地板。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没有开大灯,只靠着那盏小台灯的光。她经过我房门口时停了一下。门缝里,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我还在。我慌忙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她替我把门轻轻带上。那道光从我脸上移走,屋里又变成黑暗。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煎蛋的香味唤醒。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刺得我眯起眼。我躺在床上没有动,回忆着昨夜的声音、碎片和那句话,像一场醒了以后还在隐隐发疼的梦。

我起床,走出房间。堂屋已经收拾干净了。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桌上的月饼装进袋子里,挂在厨房门后。阳光落在桌面上,照出灰尘游动的轨道。饭桌上放着一碗粥、一只煎蛋,筷子压着一张字条。

我妈的字迹,横平竖直,像她熨过的布。上面写着:“小安,粥趁热喝。我去你舅奶家一趟,晚上回来。”

我爸呢?我不确定他去了哪里。他的鞋不在门口,货车也不在楼下。

我坐下来,端起粥碗,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煎蛋的边煎得微焦,是我不爱吃的做法——我妈总记得我喜欢嫩一些的——但今天,她把蛋煎过头了。

我吃了一口,又吃一口。然后我把筷子放下,把脸埋进手臂里,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哭了一次。

放学回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回来了。她坐在院子里枣树底下,面前摊着一块旧布,上面放着一把剪刀、一卷线轴和几件待补的工衣。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空隙落下来,碎金子一样铺在她肩上。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回来了?洗手,给你留了西瓜。”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我注意到她挽着袖口的小臂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印子,从肘弯延伸到手腕,像一根枯藤。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放了下来。

“妈,”我说,“昨天晚上的事……”

“想吃什么馅的月饼?”她打断我,“豆沙的,你昨天说了。”

“豆沙的。可是妈——”

“我去买红豆。”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晚上就做。你爸他今天不回来,跑一趟夜路,明早才到。咱们先吃。”

她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我站在枣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忽然发现她骑车的姿势有些不对,左肩微微僵着,像是拉着什么疼。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揉面,炒红豆沙,包了十二个月饼。月饼胚整整齐齐排在烤盘里,她刷了一层蛋液,放进烤箱。厨房里弥漫着甜香,我在桌边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她坐在对面,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烤箱里慢慢变黄的月饼。

“妈。”

“嗯?”

“你后悔嫁给我爸吗?”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像一根丝线,慢慢穿过我的身体。然后她说:“你还小,这些事不该你操心。”

“可是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昨天晚上,你跟我爸说的话。”

她的手轻轻放在桌面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小安,人和人之间的账,不是三言两语能算清的。”

“那你疼不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瘀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今天不圆,缺了一角。她站起来,打开烤箱,把月饼端出来,放在窗台晾着。十二个,一个个圆鼓鼓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微黄的光。

“明天就能吃了。”她说,“豆沙馅的。”

她做的月饼,第二天早上我吃了一个。皮酥,馅甜,红豆沙磨得很细,不像街上卖的那样咬到一粒粒的。我吃了一整个,又拿了一个装进书包里。

到了学校,我坐在最后一排,把那块月饼放在课桌上,盯着它看。同桌递过来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我打开,上面写着:中秋节那天你爸是不是又打你妈了?

我一紧,纸条皱在手心。

他怎么会知道?我转头看了同桌一眼。他没有看我,正趴在桌上假装写作业。我又低头,把纸条摊开,那句话还写在上面。我没有回,把纸撕碎了,扔进桌洞。

但他说的没错。昨天后来的事,我一直没有讲。那天晚上我假装睡着,我妈替我关上门以后,其实我又醒了。我趴在门板上,从门缝里看见她走回堂屋,在沙发边站了很久。我爸的鼾声没有停。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抖了抖,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那里面躺着一瓶白色的小药片。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瓶盖,又缩回去了。

她把抽屉关上了。

我在门缝后面,看着那扇关紧的抽屉,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巨大的、说不清楚的恐惧。那瓶药片像一颗等待引爆的沉默,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

今天早上,我爸出车走了。他走之前,把一张五十块的钞票压在茶几上。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一声招呼都没有打。我妈起床的时候,看见那张钱,站在茶几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钱叠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那天下课以后,我没有回家。我去了我妈以前上班的纺织厂门口。厂子早就倒闭了,大门上了锁,铁栅栏上爬满了枯黄的丝瓜藤。我隔着铁门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原来的厂房窗户碎了几块,黑洞洞的。

我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我只是觉得,妈妈的过去藏在一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我想找到它。天色暗下来,我往回走。路过街口小卖部的时候,我看见了舅奶——我妈的舅妈,一个在菜市场卖葱姜蒜的老太太。她正在收摊,看见我,喊了一声:“小安,你妈呢?”

“在家呢。”

“下午我在菜市场看见她,让她过来拿点排骨,她说不用。你这孩子,回去跟你妈说,让她有空来一趟。”

“舅奶,我妈胳膊上有个伤。”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我,目光里压着一些什么,像一层没干的水泥。

“你看见了?”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那袋葱扎紧,声音低低地说:“你妈那个人,心眼实,遇事总爱自己扛着。你回去,多跟她说说话。你要实在担心,就跟你大姑说,听见没有?”

我似懂非懂,点了头。老太太又说:“你这个孩子,比你爸聪明。”

我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我妈站在灶台前煮面条,锅里翻着白浪。她回头看我,说:“怎么这么晚回来?作业呢?”

“在学校写完了。”

“吃饭。”她盛了一碗面,端到桌上,又加了一只荷包蛋。我坐下吃面,她在对面坐着,手里叠着几张旧报纸,叠得很整齐,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活。

“妈,舅奶叫你明天去一趟。”

“知道了。”

“舅奶说,让你去她那拿排骨。”

我妈的手停了停,那几张旧报纸被她压平,叠成一摞。她说:“不用。”

“她说让你去。”

“我说了不用。”她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下,又很快软下去,“你吃面,别凉了。”

我没有再说话。那碗面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我放下碗,看了我妈一眼。她正低头整理报纸,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她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指尖修长,只是关节处磨出了粗糙的茧,那是多年做针线活留下的印记。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我是被一种安静弄醒的。安静得太深了,像一潭没有边沿的水。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黑暗里的动静。

隔壁房间,我妈在翻身。我听见她起来,走了几步,开了抽屉,又关上。然后是水杯碰着桌边的声音,轻轻的。

她吞了一粒药。

我听见那粒药丸落进嗓子里的声音——其实听不见,但我知道它落进去了。那瓶白色的药片,正在一天一天变少。

我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攥着被角,不敢出声。

月亮从窗帘缝望进来,又亮又白,像一只不眨眼的眼。我躺在它下面,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得像一粒尘埃,什么也抓不住。

第二天,我偷偷走进我妈的屋子,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瓶药还在,白盖子,没有标签。我拿起来,打开,倒了三粒在掌心。

我盯着那三粒白色的药片。然后我把它们放回去,把药瓶放回抽屉原来的位置,轻轻关上了抽屉。

那天晚饭,我爸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长途驾驶那种淡淡的机油和烟味混合的气息。他把货车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进厨房,看见锅里炖的排骨汤,愣了一下。

我妈没有回头,只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我端着碗坐在他斜对面,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庞被路上的风吹得粗糙,眼眶发红,像是有几夜没有睡好。他低头吃饭,吃得很安静,没有喝酒。

屋里只有筷子和碗碰出的声音。窗户外面,月亮升起来了,比昨天又圆了一点。

那一瞬间,我发现我们家好像又可以像一枚完整的月亮那样,安静地度过一夜。

但我知道,那只是好像。

我醒来时,床单上已经没了温度,我妈起得比窗外那点光还早。

她站在堂屋的穿衣镜前,正把那件淡蓝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她今天没有穿围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别了一枚黑发夹。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醒啦?粥在锅里,趁热喝。”

我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白粥还在冒热气,上面卧着一枚荷包蛋,蛋黄圆滚滚的,像只小月亮。我低头吃了两口,忽然觉得今天有些不一样。我放下碗,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我妈把一只旧布袋从柜子底下拖出来,拉开拉链,往里放一件叠好的毛衣,又放了一双棉袜子。

“妈,你收拾这个干什么?”

“你舅奶家夜里冷,我带件毛衣给你。”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定好的事。

“我不去舅奶家。”

她直起腰,回头看我:“去住几天。”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把那件毛衣抚平,放进布袋,又拉上拉链。她做得那么慢,像怕弄皱里面藏着的什么东西。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慌。我没有再问,转身回了自己屋子,拉开床头柜抽屉。昨天夜里我放进去的东西还在——那只白瓶,盖子拧紧,片片挤在一起,微微带着凉意。我把它拿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

那天上午,我妈去了一趟市场。回来时车筐里多了一兜排骨、几根葱和一把青菜。她坐在院子里择菜,阳光落在她肩上,她动作很轻,一条一条洗着菜叶。我蹲在她旁边,看她袖口下露出的那道青紫痕迹,已经淡了一些,但边缘泛着黄,像一片慢慢枯萎的叶子。

我问:“妈,你胳膊还疼吗?”

她没抬头:“不疼了。”

“妈,你是不是怕我爸?”

她手里那把菜叶停了一瞬,又继续洗,说:“你这孩子,怎么老想这些。”

但她没有说不是。

那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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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妈牵着我的手,穿过三条街,到了舅奶家楼下。舅奶家在城南老小区,三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几捆大葱,水泥墙面被潮气浸出深褐色的水渍,像一张哭过的脸。

舅奶开门的时候正拿着蒲扇,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目光在我妈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胳膊上。那道青紫印子被袖子盖住了,但舅奶好像看得见。她没有问,只是侧身让开门,“进来吧,饭还没熟,正好一起吃。”

我妈没有坐下,站在门口说:“舅妈,小安在你这儿住几天,我有点事要办。”

舅奶扇子停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要收拾收拾。”

舅奶看了她一会儿,把扇子放下,走进厨房,端出来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爸当年那个样子,你舅妈我都见过。”她声音不高,却压得很重,“你坐,坐一会儿再走。”

我妈在原地站了站,还是坐下了。她端起那杯水,没有喝,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悬着。舅奶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转身进厨房继续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哗啦哗啦传出来,像在替我们掩饰沉默。

坐了一会儿,我妈站起来,拿起那只布袋,从里面取出那件毛衣,叠了叠,放进舅奶家柜子里,“小安夜里怕冷,给他盖着。”她又蹲下来,拉拉我的衣领,“你听话,舅奶给你做饭,你好好吃饭,过两天我来接你。”

“妈,你回家吗?”

她停了一下,说:“妈回家收拾收拾,很快就来。”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推门走了,脚步声从三楼一路往下,越来越轻,到门口就听不见了。我跑到窗户边,看见她走出单元门,穿过院子,拐上街道。她走得不快,背影被下午的阳光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远。

舅奶端着菜出来,看见我站在窗边,叹了口气:“别看了,过来吃饭。”

我坐到桌边,扒了几口饭。米饭很干,我咽不下去。舅奶把一块排骨夹进我碗里,“你妈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心里有苦不说,非憋到喉咙口才肯张嘴。”她说着,看了一眼门口,眉毛拧着,“你就在舅奶家住着,别回去。”

“舅奶,我爸会打我妈。”

舅奶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大姑前些天也跟我说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管?”

“管了,怎么管?你爸那个人,嘴上服软,心里不认。”舅奶说,“你妈呢,又是个不肯低头的。两个人在一块儿,硬碰硬,总要伤一个。”

我听着,没有接话。吃完饭,舅奶让我洗碗,我洗了。她把电视打开,让我坐着看。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里面放着一部老片子,演员在笑,笑得很大声,我一点也听不进去。口袋里那瓶药片硌着我的腿,像一块小小的、不发烫的炭。

那天夜里,我睡得早,但睡不深。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我又想起我妈的脸。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舅奶的屋门关着,里面传出均匀的呼吸。我拧开门锁,溜了出去。

夜里的街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跑过十字路口,跑过小卖部门口那只睡觉的猫,跑到自家楼下。楼上的窗户亮着灯,黄色的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我轻轻走上楼梯,在自家门口蹲下来,贴着门缝往里面看。

我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汽已经在杯壁上凝成细珠。我爸站在她对面,他没有喝酒,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段,没有弹。他们都不说话,屋里像没有人的空地。

过了很久,我爸开口:“你把你儿子送走,你想干什么?”

我妈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他的声音高出一点,但没有往日的爆裂,像是压着嗓子的烟,“你是不是打算自己跑?”

我妈慢慢抬起头,说:“我没打算跑。我只是想静一静。”

“静什么?你在家静了十天半个月了,还没静够?”

“苏平,”我妈叫他名字,声音平得像一页纸,“我不是静不够,我是过不下去了。”

我爸手里的烟灰落在地上。他盯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像某种东西从他脸上被揭下来了。他抬起手,我心跳一下子冲到嗓子眼,我以为他要打她。但他那只手停在半空,抖了抖,又放下去。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过不下去了。”

我爸没有再出声。他站了一会儿,把烟摁灭在窗台上,转身走进里屋,关上门。门轴发出咔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瘆人。我妈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水杯里的热气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散了。

我等了很久,屋里一直没有动静。我以为结束了,正要走,忽然听见里屋传出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墙上。我妈的身体随着那声响微微震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我蹲在门外面,腿麻了,也不敢动。又过了几分钟,我妈站起来,走进厨房,拉开抽屉,又关上。我屏住呼吸,但这次抽屉里没有药瓶——药瓶在我口袋里。她只是拿了一把剪刀,回到椅子上,从篓子里拿起一件旧衬衫,开始拆线头。她拆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剪刀尖在灯光里闪一下,又闪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舅奶家的。整个人像踩着云,轻飘飘地上楼,钻进被窝。药瓶还在口袋里,硬硬地硌着我的胯骨,我把它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才敢喘气。

第二天早上,舅奶发现我枕头底下有一瓶药。她拿着那瓶药,问我:“这是你妈的药?”

我一下子慌了,伸手去抢,“还给我。”

舅奶没有给。她把瓶盖拧开,倒出一粒在掌心,白白的,圆圆的,没有字。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去,“这是安眠药。你妈怎么不好好睡,吃这个?”

“她还给我,妈要吃的。”我说。

舅奶看着那瓶药看了很久,没有还给我,也没有扔掉。她把药瓶放在窗台上,说:“这瓶药先放舅奶这里,等你妈来接你,你自己问她,看她怎么说。”

我没有办法,只好点头。但那天下午,趁舅奶午睡,我把那瓶药从窗台上拿回来,又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偷偷跑出了门。

我一路走回家。家里没有锁门,推门就进去了。我妈正蹲在院子里收拾晒在竹竿上的衣服,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手里那件衣服搭在胳膊上,半天没有落下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说,走过来,“舅奶知道吗?”

“我自己跑回来的。”

她蹲下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你不听话。”她说,声音很轻,不像责怪,倒像叹气。

“妈,”我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药,“这个我拿回来了。”

她看见那瓶药,脸色一下子变了。她伸出手,没有接,悬在半空,声音沙哑:“你从哪拿的?”

“我从你抽屉里拿的。后来我又放回去了,但我怕你吃,又拿回来了。”我一股脑说完,手心全是汗,“妈,你不要吃这个,这个吃多了人会死。”

我妈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哭,眼睛却像被水浸过的石头,一层一层亮起来。她伸出胳膊把我抱住了,抱得很紧,我的脸贴在她那件淡蓝衬衫上,闻到她身上洗衣粉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松开我,说:“妈妈不吃,妈妈就是睡不着才吃的,不吃多。”

“你骗我。”我说,“你哭了。”

她低头擦了一下眼角,笑了一下,“那是风沙迷了眼。”

我没有拆穿她。她把药瓶从我手里拿过去,没有放回床头柜,而是塞进她围裙口袋里,“这个妈妈收着,每天只吃一粒,不多吃。你放心。”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并没有放下。她拉着我的手走进屋,让我在桌边坐下,她去厨房给我下面条。灶台火苗窜起来,白烟升上去,我坐在桌子旁边,透过那道门缝,看见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瓶药,在水槽底下那只旧铁盒里放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最后放进了碗柜最里面一格,压在一摞盘子下面。

那天晚上,我爸回得很早。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放到桌上,解开,里面是两盒月饼,一盒豆沙,一盒莲蓉。他站在桌边,不看我们,声音低低地说:“中秋过了,但月饼还没过期,你爱吃豆沙的。”

我妈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两盒月饼花花绿绿地摆在桌上,像节日漏下来的一点影子。我看着我爸,他也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发红,胡茬长了,嘴唇干裂,像在外面走了很久的路。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我妈站起来,拆开豆沙那盒,拿出一个,放到我手里,“你吃。”

我咬了一口。豆沙沙沙的,甜得有点齁嗓子。我说:“好吃。”我妈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没有说话,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我爸面前吃东西,没有躲。

那天夜里,我睡在自己床上。隔壁传来我妈的声音,很低:“苏平,我不是非要怎样。我就是想让人知道,我也会累。”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那两个字像从井底打上来的水,浑浑的,带着泥味。我翻了个身,看窗外的月亮。月光白晃晃的,把窗帘的花纹印在地上。我迷迷糊糊地想,也许明天会不一样。

第二天,我爸没有出车。他待在家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院角那棵枣树底下堆的旧瓶子收拾了出去。他弓着腰,把啤酒瓶一个一个捡进筐子里,搬上三轮车。我站在门口看他,他没有回头,后背的汗顺着脊背流下来,浸湿了蓝布衫。

我妈站在厨房窗口,也在看。我隔着玻璃看见她的脸,没有笑,但眉头松开了一些。那天上午,太阳很好,院子里被风吹落的枣叶打着旋,停在墙根。

中午,大姑来了。她进门看见我爸在院子里扫地,愣了一下,又看见我妈在端菜,眼圈忽然就红了。她快步走进屋,接过我妈手里的碗,“嫂子,我来。”

我妈没有推,坐在桌前,看着大姑摆碗筷。大姑在我妈旁边坐下来,低声说:“我哥昨天去我那儿了,坐了半宿,没喝酒。他把事情都跟我讲了。”

我妈的手指攥了攥衣角,“他怎么说?”

“他没怎么说,就是问了一句:‘你说她会不会走。’”大姑说完,看着我,“小安,你吃完饭去院子里玩一会儿。”

我知道她想跟我妈单独说话,便端了碗,坐到枣树底下。阳光透过枣叶,落在我的碗沿上。我一边扒饭,一边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大姑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他改……你再给他一次……”我妈一直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也想给他一次。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他改不了,怕小安长大以后,变成他那样的人。”

大姑没有接话。院子里,我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风把枣叶吹下来,落在我的碗里,我没有拨开,把那条叶脉挑起,放在桌角上。

那天下午,我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他走到院门口,看见我,停下来,问我:“你妈呢?”

“在屋里。”

“她吃饭了没有?”

“吃了。”

他点点头,好像还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提着菜进了厨房。经过堂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在门口,看见他站在我妈的梳妆台前,看着那只缺了口的口杯,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开。

晚上,我爸没有喝酒。他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吃得很慢。我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没有说什么,但没有推开。饭后,他主动收拾了碗筷,在水池边刷碗。水声哗哗响,我在堂屋里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那一刻,我以为日子真的开始变好了。月亮挂在窗外的树梢上,很圆很亮,像被洗过。

第三天,一切好像恢复了旧秩序。我爸出车走了,走之前没有摔门,还把五十块钱放在我妈枕边。我妈把钱叠好,放到铁盒里,没有像以前那样看着它发呆。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裳,说要带我去镇上的集市买东西。我高兴地穿上鞋,跟她出了门。

我们走了一路。她拉着我的手,指给我看路边新开的桂花,又问我学校的情况。我说话,她听,脸上带着淡淡的、真实的笑意。走到集市口,她在卖卤肉的摊子前停下来,称了一斤卤牛肉,又到旁边的店面里买了一块新布,蓝底白花,说给我做一件秋衣。她挑布的时候,手指顺着布纹滑过去,一遍一遍,像在找一个稳妥的落脚点。

她把布叠好,装进布袋里,正要带我往回走,忽然停住了。我看着她的目光落向街对面,我也看过去。

街对面的粮油店门口,停着我爸那辆蓝色货车。车尾门开着,我爸站在货厢边上,正跟一个年轻女人说话。那个女人穿一件红上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的时候,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妈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手里的布袋垂下来,像一截被剪断的线。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已经看见了。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喊他。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头对我说:“走吧,回家。”

“妈,那是爸吗?”

“不是。”她说,“我们走吧。”

她拉着我的手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我被她拽着,跟不上,小跑了几步。风从我们身后吹过来,吹起她发梢那枚黑色发卡没夹住的一缕头发,她就那么一直走,没有再回头看。

回到家,她把布放进柜子里,没有拿出来裁。她在灶台前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她也不关,就那么听着水声。我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

她回过头,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伸手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把那瓶药从碗柜最里面那格拿出来,拧开盖子,倒了一粒,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

她看见我在看,把那瓶药放在灶台上,没有收起来,慢慢地说:“小安,妈妈不是不想好好过。是好好过的路,有时候走不到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看着灶台那瓶白色药片,又看着我妈脸上那道淡淡的、像被什么磨过一遍的表情。窗外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那天晚上,我爸回到家,进门的时候把钥匙挂在钉子上,钥匙没挂稳,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挂好。他走进堂屋,看见我妈坐在椅子上叠布,蓝底白花那块新布在她腿上展开又叠起,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膝盖上。我爸站了一会儿,说:“你今天上街去了?”

我妈没有抬头,继续叠那块布:“去了。”

“买布做衣裳?”

“给小安做件秋衣。”

我爸没有再问。他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见锅里还剩着中午的菜,他也没热,就着锅台吃了几口。我妈叠完布,站起来,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旧棉袄,搭在椅背上,又转头对我说:“小安,洗澡水烧好了,你去洗。”

我端着脸盆走进卫生间,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听见堂屋里我爸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叶秋,你今天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我妈没有回答。

“我跟你说,那是工地老刘的妹子,他托我捎一段路,顺便买了瓶水,没有别的事。”

我妈的声音很平:“你解释什么?我又没问你。”

“你从下午回来就不说话,我还不了解你?”

“我没有不说话,我只是没有话要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又听见他打火机“咔嚓”一声响,点着了烟。我蹲在卫生间里,水盆里的热气升上来,糊住我的脸。我妈也走进来,把我摁进盆里,给我搓背。她的手劲儿轻轻的,一下一下,像在揉一块面团。我低着头,听见她在我头顶上说了一句:“你爸刚才说的,你信吗?”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等我回答,舀了一瓢水,从我后脑勺淋下去。水顺着脊背流,凉凉的,我打了一个寒噤。

第二天一早,我爸没有出车。他留在家里,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房顶漏雨的那块铁皮修了,踩着梯子叮叮当当敲了一个上午。我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他。他专注敲铁皮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件跟谁较劲的活。午后的阳光很烈,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灰色旧背心,皮肤晒得发红。我妈从屋里端出一碗水,放在梯子边上,没有喊他,转身又进了屋。我爸低头看见那碗水,停下来,端起来一口喝完,把碗放回原处。

那天下午,我妈拿出一沓旧布票和几张存折,坐在桌前一笔一笔记着什么。她记完,把存折放回铁盒,把铁盒推到柜子最里面,又拿出一件旧夹袄,在里面加了一层棉里子,针脚走得密密的,一针一针,像缝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蹲在旁边看她,问:“妈,天气还热,你缝棉袄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说:“天冷了总要穿的,早点缝好。”

“那也不用现在呀。”

她没有接话,低头又缝了一针,针尖在头发上划了一下,蹭一点油,又穿过布料。

晚饭时,我爸夹了一块鱼放到我妈碗里,我妈吃完饭,没有动那块鱼,端起来倒回盘子里。我爸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块鱼慢慢滑回盘底,没有说什么。

晚上睡觉前,我妈走到我床边,给我掖了掖被角。她坐在床沿上,没有立刻走,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外面的月亮。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小安,妈妈问你一个事。”

“你问。”

“要是妈带你去别的地方住,你愿意吗?”

我翻过身看她:“去哪儿?”

“去你舅奶那儿,或者去镇上租一间小房。就咱们俩,你上学,妈找点活干。”

我看着她,过了好久,说:“那我爸呢?”

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凉凉的,像一片秋天的树叶:“你爸还在这个家。”

“那他不来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从我的额头上移开,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门被轻轻带上。我躺了一会儿,听见外屋传来我妈和我爸的说话声,隔着墙,影影绰绰的。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

我爸的声音有点急:“你想带小安走?”

“我没有说带他走,我就是问问他。”

“你问他干什么?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他懂。他什么都懂。”

“叶秋,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闹。我就是累。”

“累什么累?我把家里活都干了,我连酒也不喝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妈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轻轻地说:“苏平,我说累,不是指你干的活。我是说,这么多年,我在这屋里,把每一句话都想了两遍才敢说出口,把每一件事都做了两遍才敢让你看见。我活着活着,把自己活丢了。”

我爸没有说话。

“我嫁给你那年,你说要我跟着你好好过日子。我不图你多有钱,我图你那个时候,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可是后来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就没有光了,只有你自己。”我妈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夜里,像掉在地上的珠子,“我一直在想,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把你眼睛里那道光弄丢了。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的问题,是你把光收走了。”

我爸还是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像喉咙里挤出来的。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碰了一下。脚步声经过客厅,经过我的房门口,他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煮了一锅稀饭,端上桌。他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痕迹,眼睛底下青紫的。他看着我妈,说:“你先吃,我出去一下。”

我妈没有问去哪儿。我爸穿上外套,走到门口,低下头换鞋,换到一半又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我,说:“小安,你爸不是个好东西。”

我没有接话。他也没有等我接话,推开门走了。

那天下午,我爸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沓钱。他把钱放在我妈面前,说:“这个月的工资,我结了。以后我的钱,都交给你管。”

我妈看着那沓钱,没有动。

“还有,”我爸说,“我找老刘问过了,那天确实是他托我捎她妹子一段路。老刘可以作证。”

我妈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说:“苏平,你觉得我气的是那个女人?”

“那你不高兴什么?”

“我不高兴的是,你在街上和一个陌生人有说有笑,你给她买水,你看着她。我跟你过这么多年,你有多久没有那样看过我了?”我妈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晾干的事实,“你宁可对路上的一个陌生人笑,也不愿意在家里对我多说一句好话。”

我爸站在那沓钱面前,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妈收拾了锅碗,擦干净灶台,把围裙叠好挂在门后。她没有吃晚饭,也没有吃药,只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只旧铁盒,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明天就是十六了。她没有回头,对我说:“小安,明天跟你爸去你奶奶坟上,给奶奶烧柱香,就说妈说的,让她别挂心。”

“妈,你不去?”

“妈有点累,想在家歇一天。”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伸出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头发,说:“去睡觉吧,听话。”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像一根银白的指针。我听着隔壁的动静,我妈的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我翻了一个身,又翻回来,心里那只悬着的东西越坠越沉,像铅块一样压着我的肋骨。

半夜里,我醒了。耳朵先醒的,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我屏住呼吸,听那声音——是抽屉拉开的声音,很轻,然后是金属碰着金属的声响,像是药瓶放在桌面上。

我一下子坐起来,光着脚跑出房间。

客厅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我妈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坐在桌子前,面前放着那瓶白色的药片,瓶盖已经拧开了,手心里躺着几粒。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我,动作没有改变。

“妈!”我喊了一声,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答应我的!”

她看着我,没有收手,也没有把药咽下去。她看着我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轻轻地说:“我就是看看,没有要吃。”

“骗人!你就是想吃!”我把她手里的药片抢过来,手一抖,有几粒掉在地上,我蹲下去捡,又站起来,把药全都攥在手心里。我走到厨房,拉开水槽下面的柜门,那瓶药原本藏着的位置空空的——原来她早就拿到桌上了。我把攥在手心里的药片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哗啦一声冲下来,白色药片被水流冲打着,转了两圈,顺着排水口消失了。

我又从窗台上拿起那瓶药,拧紧盖子,走到马桶边,打开瓶盖,把剩下的药全倒进去,按下冲水键。水声轰隆轰隆响,那瓶药空了,我把它扔进垃圾桶里,砸出一声脆响。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没有拦我。她看着我做完这一切,眼泪无声地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她的衣领上。她没有擦,就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走过去,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衣服里。她身体僵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把手放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她的手掌很轻,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拍着拍着,她整个人在我头顶上微微颤抖起来。

我爸站在里屋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光着脚站在地上,穿着那件旧秋裤,头发乱糟糟的。他看着厨房里抱在一起的我们,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身进去了,门没有关。

过了很久,我妈松开我,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但稳下来了:“小安,妈妈刚才不是要吃,妈妈就是……想看看还剩多少。”

“剩多少都不行。”

“好,不吃了。”她弯下腰,把我抱起来,往屋里走。经过客厅时,那本摊开的铁盒还放在桌上,里面的存折和钱都还在原处。她走过,连看都没有看它们一眼。

把我放到床上以后,她没有走,坐在床沿,握着我的手。我睁着眼看她,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她说:“小安,你比你爸有骨气。”

“妈,你不走了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抠着我掌心的纹路,说:“我不走了。你这个孩子,把妈妈的药都冲走了,我还能走到哪儿去。”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涌出来,赶紧闭上眼。她坐了一阵,感觉到她的手指从我的掌心里轻轻抽走,然后脚步声远了。她回到堂屋,我听见她收拾了药瓶砸碎的碎片,把垃圾桶换了一只新的垃圾袋,又用拖把拖了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一整个夜的安宁。

第二天,我爸比我们起得都早。锅里熬着粥,灶台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是切好用香油拌过的。他坐在桌前,没有吃,等我们出来。我妈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碟咸菜,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我爸看着她喝了一口粥,低下头,也端起自己的碗。

吃完饭,我爸说:“今天我不出车,咱们去街口那个照相馆,拍张照片。”

我妈没有反对。我们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了街口的照相馆。照相馆的老板姓陈,跟我爸认识,递过来一把梳子,让我妈把头发梳顺。我妈坐在镜子前,把头发重新夹好,又整了整衣领。我站在她旁边,从镜子里看她,她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疲惫,但眼睛是清亮的,像下过雨的院子。

陈师傅让我们站在一块蓝色的背景布前。他让我们三个人靠近一点,我爸站在我妈左边,我站在她右边。他喊了三二一,快门咔哒一声响。我眨了一下眼。照片洗出来以后,我爸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表情有点僵;我妈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不大,却真实的;我站在中间,眼睛因为眨眼眯了一半,但嘴角咧得最大。

我爸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一本旧书里,放在柜子最高那一格,踮着脚才够得着的位置。

中秋已经过去七天了。

那天傍晚,我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红色的塑料袋。他走进屋,把袋子放在桌上,袋口没系紧,我探头一看,里面是两瓶黄酒,还有一包卤鸭翅。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的东西,站住了。我爸把酒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今天我不喝,给你喝。”

我妈看着他,没有接。

“你想喝就喝,喝完跟我说说话。”我爸说,“我不碰,我看着你喝。”

我妈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瓶,拧开盖,给自己倒了一杯。她举起杯,没有马上喝,看着那杯黄澄澄的酒液,像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然后她仰头喝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妈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味什么。我爸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没有酒,也没有烟,就看着她喝。她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到第三杯的时候,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眼泪。她放下杯子,说:“苏平,我以前不会喝酒的,嫁给你以后才学会。你每次喝多回来,剩下的杯底,我都替你收拾了。”

我爸没有接话。

“我有时候想,你要是多看我一眼,就像看那个女人一样,我心里也许就不那么苦了。”她的声音平静,不是控诉,像在说一件早已过去的事,“但我知道你不会改,我也不指望你改了。”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瓶酒拧上盖,放回桌上。她走到我身边,弯腰拉了拉我的手,说:“小安,早点睡。明天你还要上学。”

第二天晚上,我爸没有回家。他打电话回来,说跑了趟远路,要后天才能到。电话是我妈接的,她只说了“嗯”“好”“知道了”,就挂了。她把电话放回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封信。

我站在门边,看见她把信放在桌上,用那只搪瓷杯压住,然后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没有哭,认真地、仔仔细细地看着我,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什么地方去。

“小安,妈妈明天去一趟你舅奶家,可能要住几天。”

“你不是说你不走了吗?”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说的是,不带着你走。妈妈去舅奶家住几天,歇一歇,等你爸回来,我再回来。”

“那你要多久?”

“三五天。你爸回来,你就让他来舅奶家接我。”

我看着她,心里那枚悬着的石头又慢慢升起来,升到喉咙口。但我没有说出来。她替我把书包收拾好,又把秋衣的最后一针缝完,叠好放在我床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第二天清早,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拎着那只旧布袋,走到门口,弯下腰换鞋。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蹲下来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特别瘦,瘦得像一张秋天要落的叶子。她站起来,转头看了我一眼,说:“听话,等你爸回来,让他来接我。”

“好。”

她推开门,走进早晨的薄光里。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她迈下台阶,一步一步走过院子,拐出门口,头也没有回。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拐角处最后一缕衣角也被风吹散。

我转身回屋,看见桌上那只搪瓷杯压着那封信。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信封没有合口,里面露出一角薄薄的信纸。我抽出信纸,展开,工整的字迹映进眼里。

小安:

妈妈去舅奶家住几天,不要担心。你的秋衣放在床上了,天冷了记得穿。锅里有饭,你爸回来你们先吃,不用等妈妈。

妈妈这辈子,没有做成什么事,但有你,妈妈觉得做成了一件最要紧的事。你长大了,要做一个心明眼亮的人,不要像妈妈一样,活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自己要走什么路。

信到这儿,没有写完,最后那行字断在半句上。我捏着那页信纸,站在早晨的日光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跟墙上嘀嗒的钟摆叠在一起。

我爸回来的那天,是我妈走的第三天。

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屋子,看见桌上那只搪瓷杯还压着那页信纸,愣了一下,没有立刻走过来。

“小安,你妈呢?”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只铅笔,说:“她去舅奶家了。”

“去舅奶家?”他把车钥匙挂到门后的钉子上去,挂了两下才挂稳,“她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回答。他从我面前走过去,走到桌边,看见了那封信。他的手伸过去,没有马上拿,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才把信纸抽出来。

他看了很久。信纸上那行断在半句的尾字,我在心里描了无数遍了,早就刻进骨头里。他看完,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压回搪瓷杯底下。他没有说话,站在桌子旁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她还说什么了没有?”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像生了锈。

“她说让你去接她。”

他没有应,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锅里我妈走的那天中午焖的米饭,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硬壳。他伸手抠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咽,转身又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堂屋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喝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的带子。我躺在床上,隔着门缝看他,看见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门口,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推门进来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衣裳。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衣领抚平,走到我床边,说:“走,去接你妈。”

我跟着他出了门。他没有开货车,带着我坐的班车去舅奶家。车程不远,二十来分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没有说话,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留着机油洗不掉的灰。

到舅奶家门口,他抬手敲了三下门。舅奶开门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等着这一下。她没有让开,堵在门口,说:“你来接人?”

“嗯。”

“她不想见你。”

我爸站在门口,手垂着,没有推门,也没有转身。他说:“我知道。你让我见她一面,我跟她说几句话。”

舅奶看了他一会儿,侧过身,把门让开一道缝。我爸迈过门槛,走进客厅。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没有喝,水早就凉了。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我爸在她对面站住,没有坐下。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叶秋,我来了。”

我妈没有动。

“那信我看到了。”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我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面。“苏平,你听明白了,我没有说我要回家。”

我爸嘴唇动了动,眉心拧起来。“你不回家,你住哪儿?舅奶这儿又不是长久的地方。”

“我能住多久住多久,等我把日子想清楚再说。”

“有什么好想的?”他的声音带出一点急,又压下去,“我错了,我改。钱都给你管,酒不喝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回去,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妈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短,像水面掠过一道涟漪就散了:“苏平,你说错容易,改也容易。可我心里那道墙,不是你说两句好话就能拆掉的。”

我爸站在原地,嘴唇闭得非常紧。

“你先回去。”我妈说,“小安留下,在我这儿住两天。你回去,一个人想一想。等你想明白了,知道过日子不止是嘴上认个错,你再来找我。”

我爸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作。但他没有。他低下头,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伸手按了按我的头顶,没有出声,走了。

门关上了。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她没有擦,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己抹了一把,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做饭。

那天下午,舅奶陪我妈坐在院子里摘豆角,我在屋里写作业。隔着窗户,我看见舅奶把豆角一根一根掰断,我妈在边上低头剥毛豆,她们没有说话。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墙角的月季开了最后一茬,花瓣落了一地,没有人去扫。

我爸再来的那天,是又过了三天。他这回没有空手,提了一袋东西,放在门口。我跑过去看,里面是两盒月饼——豆沙馅的,还有一包红枣,一袋米。舅奶把东西拎进来,没有拦他,让我爸进了屋。

我爸坐下来,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在膝盖上捏了很久,才摊开手掌。是一只旧铁盒,我妈装存折和钱的那个。盒盖有些锈了,边缘磨得发亮。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我妈面前。

“里面的东西我没动过。”他说,“你的存折、你的钱、还有你家传的那对银耳环,都在里头。我数过了,一分没少。”

我妈看着那只铁盒,沉默了很久。

“这盒东西交给你了,”我爸说,“里头是你自己的东西,你愿意怎么处置都行。你要是想走,这些东西能让你撑一阵子。你要是想回来……我一样在这里等着。”

他说完站起来,没有走,站在茶几旁边,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他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叶秋,这些年是我不对。我要说对不起,但现在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轻了。”

我妈没有接话。我爸走到门口,弯下腰换鞋。他拉开门,正要出去,忽然转过身,喊了我一声:“小安。”

我站起来。

“你在这陪你妈,好好听她话。”他说,“你长大了,要做一个心明眼亮的人。”

这话跟我妈信里的话一模一样。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跨出门,走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摔门,也没有回头,脚步声顺着楼梯一步一步下去,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我妈让我睡在里屋,她跟舅奶在客厅坐着说话。我迷迷糊糊睡着,半夜醒来,隐约听见她们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低低的,听不太清楚。我听见舅奶说:“……你自己拿主意。”我妈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台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我睁开眼,看见我妈坐在床边,不知道已经看了我多久。她手里握着一片洗干净的树叶,轻轻晃着,见我醒了,笑了笑:“起了?收拾收拾,咱们今天去趟街。”

“去街里做什么?”

“买点菜。你爸送来的米够吃一阵,再买点别的,中午给你做顿好的。”

那天上午,我妈牵着我的手,走在集市的石板路上。她没有买很多,就是一把青菜、几条鲫鱼、半斤五花肉,路过卤味摊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小包卤鸭翅,放进布袋里。我看着她付钱的样子,她掏出一个旧布钱包,拉开拉链,数了两张皱了边角的纸币递过去。接过找零,她把钱包放回口袋里,动作从容,不急不慢。

“妈,你今天心情好?”我仰头问她。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拉着我接着往前走。

回到家,她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个中午。鱼煎得两面金黄,下进热水中,汤泛出浓白的颜色。五花肉切块煨了糖色,油亮亮的,撒上葱花。卤鸭翅搁在碟子上,摆在桌子中间。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妈,你不去舅奶家了?”

“先去,吃过饭再说。”

“那你还回来吗?”

她放下碗,看着我。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淡淡的细纹。她说:“小安,妈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妈妈打算跟你爸分开放一放。不是离婚,也不是不回这个家。就是……让日子换一个活法。”

“那我呢?”

“你先跟着我住舅奶家。你爸那边,他会来看你,你每个礼拜也可以回去看他。”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妈妈不是不要你了,妈妈是要自己先活过来,才能好好带你。”

我听不太全,但我听懂了那意思。她没有走远,她还在,只是要换一种方式留在这个世界上。

吃过饭,她把这些话跟电话那头的我爸说了。我站在门口,看见她拿着话筒,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想好了的:“苏平,我不走远。小安也有份养,你也得来看。但我想住到舅奶家去,把日子过顺了再说。你同意了,过一阵子我再带小安回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我妈没有催,就等着。最后她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对我说:“你爸同意了。”

我看着她,眼眶一热,什么也没有说。她弯下腰,把我的书包拿出来,把我换洗的衣裳叠好,放进一只干净的布袋里。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轻快,像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事情终于落了地。

住到舅奶家以后,日子变得慢了。

舅奶家房子小,我跟我妈挤在一张床上,她睡里侧,我睡外侧。夜里我翻一个身,能撞到她背脊,瘦瘦的,骨头硌人。她总是先醒,把我往里面拢一拢,又接着睡。清晨,她比舅奶起得还早,搬到窗台边的小桌上做针线活,阳光铺在她手背上,她低着头,一针一针走得安静。

她接了一些活计,替人补衣服、改裤脚、做窗帘。舅奶在菜市场认识的人多,给她介绍了几个主顾。她活儿细,做得又快,一个礼拜能挣几十块钱。钱不多,但她每次拿到钱,都会在桌上理整齐了以后,锁进那只旧铁盒里。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窗前数钱,数完,忽然对我说:“小安,妈存了几个月的钱,够交半年的房租了。咱们过阵子租一间小房,就咱们两个人住,不用挤舅奶了。”

“那我爸呢?”

她叠好那几张钱,放进铁盒里,说:“你爸每个礼拜来看你。他要是真的改了,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看着。”

我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掀开锅盖,下了一锅面条。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鸡蛋挂面,她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我碗里,说:“你正在长个子,多吃点。”

我爸每个礼拜六下午来看我。头几次,他站在楼下,手里拎着水果和零食,看见我下来,把东西递给我,说:“你妈在楼上?我就在这儿待会儿,不上去了。”他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抽一支烟,看着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待上一阵,上楼坐一会儿跟我们吃了饭,再骑着货车走。那时候我才发现,他开来的不是那辆大蓝货车,而是一辆老旧的二手电瓶车。

后来有一次,他上楼来,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没有进门。我妈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门槛,坐了十来分钟,谁也没说话。我妈回屋的时候,带进去一只白白胖胖的碗,碗底残留着半口红糖水。那是我妈给他冲的。

又过了几个月,天气凉下来,秋衣派上了用场。那件蓝底白花的秋衣穿在我身上,袖子长了一截,我妈拆了边放出来,又缝了一道。她缝完最后一针,把针插在线轴上,看着我穿好,转了一圈,说:“合身。”

那个周末,我爸来了,手里多了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说:“家里那间屋子我重新拾掇了,墙刷了,窗玻璃换了新的。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去看看,那张床还是你的。”

我妈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也没有拒绝。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周一到周五跟我妈住,周末有时候去我爸那边坐坐。我爸那边不再有酒味了,茶几上摆着的是茶叶罐,灶台边上的米箱是满的,屋角的空酒瓶堆也清干净了,变成了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空花盆。

有一回,我坐在他那儿吃晚饭,他炒了一盘青菜,油放多了,咸得很。我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吃完了。他坐在对面,自己也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皱着眉说:“这菜不行,你妈炒的比我强。”

“那你再接她回来。”

他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低下头又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默默咽了。

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我妈搬了一个小盆,在院子里种菜。她蹲在地上,把土一点一点敲碎,埋下几颗种子,又浇了水。我蹲在边上看,问:“妈,你种什么?”

“葱。你爸爱吃葱花。”

我看着她把花盆搬到窗台上,阳光照在湿润的土面上,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了一句:“日子要慢慢过,过久了,总会好的。”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真正让我觉得日子变了,是一个雨天的傍晚。

那天放学时突然下雨,舅奶不在家,我妈出门接我,只有一把伞。我们挤在伞底下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老式货车。我爸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没有打伞,跑过马路,把手里的一件雨披罩在我身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件干净的旧外套,递给我妈。

我妈没有接。她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把头发浇得贴在额头上。他站着,手伸在那里,她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件外套,没有穿,抱在怀里。

他转身跑回车上,发动引擎。车灯在雨幕里亮了亮,开走了。我妈站在原地,把那件外套翻过来,看见领口缝了一粒纽扣——她以前给他钉的,一粒白色的、磨旧了但不脱线的扣子。她把外套抱得紧了些,没说话,拉着我的手继续走。

那天晚上,舅奶煮了姜汤,一人一碗。我妈把姜汤端到桌上,没有喝,放在窗前晾着。窗外雨还在下,她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她床头的那只布袋里面,跟那些整齐的钱放在一起。

又过了半个月,她主动提议,说周末回家吃顿饭。我爸接到电话,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说:“好,我准备几个菜。”

那顿饭吃得安静。没有中秋那晚的声响,也没有摔杯子和砸碟子。我爸烧了四菜一汤,手艺还是不太行,有的咸了,有的淡了。但我妈每样夹了一筷子,都说“还行”。饭后,我爸收拾了桌子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妈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旧书,看见夹在里面那张三人合影。她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我爸那张紧绷的脸,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离开的时候,我爸送我们到门口。他站在门框下,没有跨出来,看着我妈说:“叶秋,你愿意带着小安回来住,就回来。我睡沙发也行。”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走廊里,背着光,侧脸被路灯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停了一下,说:“再说吧。日子还长。”

我们都明白,不会有完全从这个家里抹去的中秋夜。那些事像墙上的钉子拔掉以后留下的孔洞,还在那里,但不会再扎伤人了。

时间又过了半年。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妈把舅奶家窗台上那盆葱连盆带土搬回了家,搁在自家灶台边上。窗台上还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插了几棵路边掐来的野菊,是我爸放的。那天我没去上学,因为是我爸带我去办转学手续,又带着我去市场买了一支新的钢笔。

回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里揉面,听见门响,没有回头,说:“锅里蒸着蛋,你俩先吃。”我爸应了一声,洗了手,站在灶台边,看着我妈往面团上撒了一层面粉。他伸出手,在面盆边上帮忙搭了一把手。我妈没有躲。

那天的晚饭,我们三个人坐在一张桌边。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上弦月,缺了一块,但很亮。我妈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爸碗里,说:“这鱼刺多,你挑着吃。”我爸嗯了一声,低头把刺挑干净了,把那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我低头吃完那块鱼,忽然问:“妈,今晚月亮怎么还不圆?”

我妈看了看窗外,说:“过几天就圆了。”

“那过几天我们还吃月饼吗?”

“吃。”她说,“豆沙馅的。”

我爸没有接话,但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妈碗里,动作很轻。那顿饭吃完,我把碗送进厨房,回头看见他们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枚上弦月。我爸的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落在她肩上。她没有避开,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那年中秋,月亮很圆。我家的桌子上摆着一碟豆沙月饼,一盘煎鱼,一碗蛋花汤。我爸没有喝酒,杯子里泡着热茶。我妈洗了一串葡萄端上来,紫紫色色的,垂着水珠。没有谁摔筷子,没有谁提高嗓门,没有谁从门缝里看见谁在哭。

饭后,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枣树结满了果子,风一吹,一颗一颗落在砖缝里。我妈指着月亮说:“你看,今年像个银盘子的底。”

我爸仰头望了一会儿,说:“是挺圆。”他低下头,忽然对她说,“明年中秋,你想吃什么馅的?”

我妈想了想,说:“绿豆的。”

“好。明年我给你买绿豆的。”

我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攥着一颗枣子,没有咬。月光洒下来,落在我们三个人的肩头,把他们坐着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排。那枚月亮那么亮,那么圆,像是把一整年的缺口都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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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3 09: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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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火子
2026-08-15 04:5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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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经济报道
2026-08-15 10:38:32
2026-08-15 13:39:00
叮当当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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