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下一袋血

据经济观察报-经济观察网 2026年8月，一场与死神竞速的求生战在医院中频繁上演。吴岚的母亲因罹患高危急性髓系白血病，在化疗的持续侵蚀下，造血功能严重衰竭，陷入极度贫血的生死边缘。8月3日，其血红蛋白降至45g/L，血小板跌至20×10⁹/L，用血申请提交后，却迟迟等不到救命的血液。8月6日，血红蛋白进一步跌至35g/L，极重度贫血让生命岌岌可危，直至8月7日，仅获得少量血液补给的她，依旧虚弱到无法自主起身。最终，吴岚在无奈之下，花费5000元通过“血头”为母亲获取两个单位红细胞，才让母亲的状态得以改善。这并非孤例，而是当前中国临床用血处于紧平衡状态时，血液病患者生存困境的缩影。

当下，中国临床用血面临紧平衡的局面，血液供应的缺口，使得诸多医疗救治陷入被动局面。血液科作为用血大户，消耗了80%的血小板，急性白血病、恶性淋巴瘤、多发性骨髓瘤、重型地中海贫血以及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患者，治疗全程都离不开反复输血。白血病患者组织暖白小屋的调研数据显示：1309名血液病患者及家属中，37%的人曾因输血延误遭遇生命危险，晕倒、治疗中断、大出血甚至死亡，成为等待血液过程中悬在患者头顶的利剑。

血液病本身对造血功能的破坏，叠加化疗对骨髓造血的抑制，让患者的血红蛋白和血小板反复跌破危险阈值。按照临床标准，血红蛋白低于70g/L、血小板低于20×10⁹/L，就必须进行输血治疗。而血液的调配遵循严格的优先级规则，急性大出血、重大手术、血小板低于10×10⁹/L或有严重出血风险的患者优先用血，病情相对稳定的患者只能等待，这也让血液病患者的等血周期，往往以周甚至月为单位。

当常规用血渠道无法满足需求，不少患者家庭被迫转向非正规途径。吴岚的母亲因身处二甲医院，只能选择花钱通过“血头”协调用血，而三甲医院的患者，则可通过“血头”安排人员在医院门口献血，凭借献血凭证获取用血。对于“血头”，患者群体的情感极为复杂，既依赖其解决燃眉之急，又深受高昂费用的困扰。血液价格随血型、地区和紧缺程度波动，最紧张时，两个治疗量的血小板价格高达5000元，若患者产生血小板抗体，还需寻找更为稀缺的特配血小板，不少患者只能在不同“血头”间反复比价，只为节省几十元，因为这笔钱或许就是一天的饭钱。

护士郑英曾亲眼见证“互助献血”的灰色链条。一名淋巴瘤患者为获取两个单位红细胞，层层转手后支付1600元，最终真正献血的人，可能仅拿到几百元报酬，而献血者甚至没来得及吃早餐，便匆忙完成献血。这种畸形的供需关系，折射出血液短缺下的无奈与隐痛。

对血液病患者而言，等待血液的过程，是一场与死神的较量。血小板低于20×10⁹/L后，患者极易发生自发性出血，颅内出血等致命风险随时可能降临。郑英曾亲身经历血小板降至6×10⁹/L的危急时刻，全身布满出血点，鼻子持续出血，甚至无法正常进食，只能靠母亲照料，生活完全失去尊严。

而有些等待，最终以生命的逝去告终。2017年10月，套细胞淋巴瘤患者张女士的父亲，因消化道大出血急需输血，却始终未能等到血液，最终遗憾离世。即便医院会根据病情优先级调配血液，但血液资源的紧张，让科室间为用血分配产生争执，医务科的统筹协调，也难以填补巨大的用血缺口。对于重型地中海贫血患者而言，这种等待更是伴随终身，每月一到两次的输血，是维系生命的唯一方式，但血液短缺时，骨髓移植手术被迫推迟，甚至因长期缺血导致治疗延误，生命就此凋零。2026年，广西贵港两名重型地中海贫血女孩，一个因等待输血出现精神问题，一个因家庭照护能力不足、长期缺血不幸离世，成为这场用血危机的残酷注脚。

面对用血困境，患者及家属并未坐以待毙，一场场自救行动在民间展开。2023年，弟弟康复后，九九加入暖白小屋，发起“稻种”计划，试图在患者亲友中培育定期献血的力量，但动员过程困难重重，多数人对献血存在顾虑，最终仅燕郊的活动取得较好效果。

荷城义工协会的探索则更早，2016年建立的“血液银行”，曾为重型地中海贫血患儿匹配固定献血者，后因志愿者流失难以维系，转而组织社会集中献血。疫情后企业参与度下降，活动报名遇冷，协会通过升级献血礼品、强化情感联结，推出“致敬礼包”，结合节点宣传，让献血活动参与人数显著回升，2026年5月至今，7场献血活动成效显著，单场最高参与人数近300人。

北京新阳光慈善基金会则转变倡导思路，从强调献血回报转向宣传患者需求与传递感谢，联合医院推出献血者可享门诊预约绿色通道的权益，发起“献血感谢者联盟”，让献血者直观感受到血液的价值。亲历过用血紧张的患者和家属，对献血的态度发生深刻转变，九九开始定期捐献血小板，郑英的哥哥7年累计献血超12000毫升，他们用行动诠释着，献血不仅是救助他人，更是在为自己和家人储备生命的保障。

当亲历过等血的煎熬，人们才真正读懂献血的意义。每一次血液的传递，都是一场生命的接力，而破解临床用血困局，既需要官方的统筹与保障，也离不开社会力量的持续参与，唯有凝聚起更多人的热血，才能为等待的生命筑牢希望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