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乡愁,不只藏于人,也藏于物。每一件漂泊海外的文物,都承载着一段与故土割裂的历史。
澎湃新闻获悉,8月13日,山西博物院“真容归兮——二〇二五捐归彩塑特展”正式对外开放,展出的展品是曾经流失在外的古代彩塑造像韦驮肃穆,罗汉含笑,童子天真等,千百年的彩塑沉默如初,却仿佛在诉说:流离已久,终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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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博物院“真容归兮——二〇二五捐归彩塑特展”展览现场
在山西博物院主馆三层展厅里,一批泥质彩塑造像正在此“安家”。工作人员俯身于展台,正一丝不苟地进行文物布展,稳稳托住造像的底座,小心垫入软质缓冲物,再用极细的鱼线进行隐形加固,确保造像能安全伫立在展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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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佛造像被细心放入展柜中
据山西博物院发布的资料介绍,作为山西博物院“晋魂”基本陈列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批泥质彩塑造像与云冈石窟菩萨头像、邓峪石塔等回归文物处于同一展厅长期展出。
聚光灯下,造像的眉眼与衣纹被柔和灯光缓缓勾勒,贴金、粉脸与彩绘痕迹依然清晰可辨。它们曾流失海外,几经辗转,后由中国台湾有心人士搜集,并通过台湾中华人间佛教联合总会捐赠回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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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容归兮——二〇二五捐归彩塑特展”布展现场
2024年3月,台湾地区中华人间佛教联合总会向国家文物局捐赠这批泥质彩塑佛教造像。2025年3月,经山西省文物局申请,文物正式入藏山西博物院。这也是继邓峪石塔、云冈石窟菩萨头像、鲜卑装供养人头像、天龙山石窟佛首等之后,又一批重要的回归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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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驮头像 宋金时期(960-1234年)
“流浪”的文物,如何踏上归途
这段归乡之路,始于2023年。
国家文物局收到消息:台湾中华人间佛教联合总会意欲将一批流失海外的泥质彩塑佛教造像捐赠回祖国。消息不长,分量却重,这背后是台湾同胞多年的心血。近年来,不少台湾民众把从海外收得的流失文物捐到佛光山等寺院,由中华人间佛教联合总会将它们送归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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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25日,台湾中华人间佛教联合总会捐赠文物仪式。
半年后,文物安全运抵大陆,捐赠仪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举行。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这些造像来自哪里,又应归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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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中华人间佛教联合总会捐赠的文物(部分)在仪式现场展示。
山西省文物局组织专家论证后,第一时间递上申请。这批造像从造型风格、题材类型到塑造手法,从木骨泥胎的结构到粉脸、贴金等妆銮工艺,均呈现出鲜明的山西地域特征。自唐代以来,历五代、宋、辽、金、元、明、清、民国,山西一直是中国北方地区彩塑艺术的重镇,现存寺观彩塑数量之多、时代序列之完整,在全国具有独特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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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坐像 明代 左:正面 右:背面
2024年7月,国家文物局正式批复,同意将这批彩塑整体划拨至山西博物院永久收藏。两年后,它们以“真容归兮”之名,首次系统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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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博物院“真容归兮——二〇二五捐归彩塑特展”展览现场
科技“解谜”:泥土中的山西线索
入藏一年多来,山西博物院围绕这批造像开展了系统的科技检测、研究阐释与展览筹备。
研究涵盖类型学、年代学、材质工艺与产地来源等多个方面,采用碳十四年代测定、颜料成分分析、制作工艺复原等方法,并结合X射线探伤、三维扫描等技术,对造像内部结构与制作流程进行了系统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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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射线探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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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除尘
研究显示,这批造像的时代跨度自宋金至清末,风格分别对应晋北、晋南等区域特征,部分造像表面还保留有历次修补、重妆的痕迹,为山西古代彩塑的历史、艺术与工艺研究提供了新的科学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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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料层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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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补泥胎
而最初专家判断其与山西关系密切,主要基于三重线索。首先是“骨相”。部分坐佛背部、腹部及莲座下方保留孔洞,正是工匠以木棍、铁丝固定骨架留下的痕迹,与山西寺观悬塑的传统工艺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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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韦驮头像 宋金时期;右:大同市善化寺大雄宝殿韦驮像 金代
其次是“肉身”。这些造像可以区分出晋北、晋南、晋东南等地域的造型风格,韦驮所佩兜鍪的形制、罗汉的人性化写实风格、童子的独特发式均与山西相关地域的寺观彩塑实例相近;且悬塑佛坐像和菩萨像或成排或错落地分布,是山西寺院悬塑造像的常见布局方式,别处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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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童子头像 明清时期;右:新绛县福胜寺善财童子像 元代
最后是“绝活”。这批造像既有可环绕观赏的圆塑,也有悬插于主尊两侧、背后及梁架上的悬塑,在有限厚度中营造丰富层次与强烈空间感,这正是山西彩塑最具代表性的艺术特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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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罗汉头像 明代;右:平遥县双林寺罗汉像 明代
五个单元,讲述“回家”与“造像”
在展览中,这些文物以“回归”为经,以“艺术”为纬,分为“归途”“圆塑”“悬塑”“技艺”“守护”五个部分。
“归途”通过时间轴与山西彩塑分布图,呈现文物从海外流失到重返故土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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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圆塑”部分展出韦驮头像、罗汉、童子、弟子像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件宋金时期的韦驮头像:兜鍪装饰繁复,贴金工艺精细,具有鲜明的晋北造像风格。与之相对的是一件明代晋南风格的罗汉头像,面部表情生动,世俗气息浓厚。两件作品一北一南,直观呈现出山西彩塑艺术数百年的地域差异与时代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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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驮头像 宋金时期(960-123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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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头像 明(1368-1644年)
“悬塑”部分则展出涅槃像、弟子像、坐佛及菩萨像。悬塑是山西寺观彩塑的重要形式,多附着于佛像背光、梁架或壁面,呈立体错落分布,营造出天宫佛国般的空间意象。这一单元集中展示了山西彩塑在空间经营与叙事构图上的独特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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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涅槃像 清(1644-19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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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像 清(1644-1911年)
“技艺”部分通过模具实物、制作流程图与工艺复原,揭示泥塑从搭骨架、敷泥、塑形到彩绘贴金的完整过程。“守护”部分则以纪录片、保护流程展示及关公造像等内容收束全篇,将文物保护与文化传承的主题延伸至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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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这些回归塑像,是宋金以来佛教艺术世俗化的重要实物载体,承载着千年中国传统审美与民间信仰的记忆。它们不仅是艺术品,更是历史、工艺与社会生活的见证。
在展厅中,人们看到的不只是彩塑的眉眼衣纹,更是一段“从流失到重逢”的文化叙事。此次捐赠,也被视为两岸共同守护中华文化遗产的一次具体实践。
(本文相关资料据山西博物院)
宗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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