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儿子确诊抑郁那天,诊室外面有个小孩在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盯着手里那张测评表,上面有一行字被我用大拇指搓花了——“重度抑郁发作,建议药物治疗”。我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丢人。我居然在想,回去怎么跟亲戚说,单位同事要是知道了怎么办。这个念头冒出来三秒钟,我就想抽自己。可我当时真就那么想的。我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正常妈,不穷,没离婚,家里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儿子怎么就抑郁了?医生问了一堆话,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你们家吃饭的时候聊什么?”我愣了一下,说,就正常聊啊,问问学习,问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医生没再说什么,但我后来才明白,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事儿过去快三年了,儿子现在能正常上学,药也停了。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是会想起那段日子。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吃饭要喊五六遍,出来的时候头发油得打绺,眼睛不看你。我那时候特别想不通,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给他报补习班,我每天早起给他做饭,他十岁那年说想学吉他,我二话没说就买了,吉他到现在还在床底下落灰。我后来翻了无数资料,看了几个心理医生的视频,又跟儿子聊了很多次,才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真正把他推下去的,不是我们家没多少钱,也不是他爸常年出差,是我平时干的那些小破事,小到我自己都没察觉,小到我觉得天底下当妈的都这么干。
第一件,是接话。你可能觉得这算什么,哪个当妈的不接话?我儿子小时候嘴笨,说话慢,一句话要在脑子里绕三圈才吐出来。带他出去,别人问他几岁了,他还在那儿想,我马上替他答了,三岁。人家又问,喜欢什么颜色,他又卡住,我笑着说他就喜欢蓝色,你看他衣服都是蓝的。我那时候觉得这很正常,帮孩子搭个话,省得人家等着尴尬。后来他上小学,开家长会,老师问他一个问题,他站起来,眼睛看着我,我下意识就张嘴了。老师当时就说,让孩子自己说,我才意识到,我连他在学校的话都接。他慢慢就不说了,反正说了我也会替他重说一遍,比我说的还快,还完整。他抑郁以后,有一次我们俩在厨房,他忽然说,妈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的嘴就是个摆设,我说的话永远不算数,你说的话才算。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接的不是话,是他的舌头。我替他活了十几年,他成了一个没有嘴的人,等我有一天想让他说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事儿我后来跟一个朋友聊过,她家孩子也抑郁,她说她不是接话,她是反驳。不管孩子说什么,她第一句永远是“不是”。孩子说今天体育课跑得好累,她说你才跑几步就累,平时让你锻炼你不去。孩子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她说你嘴怎么那么刁,我小时候连咸菜都吃不上。她说她以前觉得这是在教孩子懂事,现在回头看,她是在拿着一把剪刀,把孩子伸出来的每一根触角都剪掉,还嫌他不够活泼。我听完以后,后背凉了半截,我好像也干过。我儿子小学的时候养过一只蜗牛,放在纸盒子里,每天放学回来先看蜗牛。有一天他跟我说,蜗牛爬过的地方亮晶晶的,我说你作业写完了吗?他说没写完,我说那你还在这儿看蜗牛,赶紧写去。他后来再没养过任何东西,我也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他那天可能就是想跟我分享一个他觉得有意思的事,我连三秒钟都没给他,直接把他按回作业本上了。这种小破事,你干一次没事,干十次也没事,你干十年,孩子就明白了,他说的任何话,在你那儿都不值钱。
第二件,是假装给选择。这个我干得太熟练了,熟练到我觉得自己还挺开明。出去吃饭,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肯德基,我说那个不健康,换一个。他说那吃拉面,我说拉面店太远了,你下午还有课,再想想。他最后说随便,我说那去吃饺子吧,他说行。然后我心里还挺满意,觉得自己尊重他了,问他意见了。这叫什么尊重?这叫挖坑。你把坑挖好了,让他跳,他跳下去还得说一句谢谢妈。我后来回想,我儿子从小到大,穿什么衣服是我选的,上什么兴趣班是我选的,连他交什么朋友,我都得在旁边插一嘴,说这个孩子成绩不好你少跟他玩。他从来没真正选过什么,我给他的选择,全是框在我划好的圈里,圈外面的事,他想都别想。他抑郁那段时间,有一次医生让做家庭治疗,让他画一幅画,随便画什么。他画了一个人,站在三条岔路口,每条路前面都立着一个牌子,写着“不行”。他指着那个小人说,这是我。我那天回家,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哭不出来,就是觉得闷。我给我的选择,全是牌子,他早就不信了。
这事儿最要命的地方在于,孩子会慢慢觉得,他的人生跟他没关系。他考了高分,是我督促的功劳,他考砸了,是他自己不努力。他选了一条路,走顺了,是我指点的好,走不顺,是他当初不听我的。我认识一个单亲妈妈,她家条件差,一个人打两份工,孩子成绩特别好,考上了重点大学,她逢人就说,要不是我当年逼着他,他哪有今天。她儿子大二那年也抑郁了,休学回家,她死活想不通,说自己这么不容易,儿子怎么还不知足。我后来跟她聊过一次,我说你有没有问过他,他当年想不想考那个大学,她愣了半天,说,他那会儿懂什么。就这一句话,我就知道,她跟我一样,从来没把孩子当成一个能自己做决定的人看。穷和单亲根本伤不到孩子最深的骨头里,这种“我替你做主”的温柔刀,才割得深,割完了连血都不流,你根本看不见。
第三件,也是我最不愿意承认的,是把自己的烂情绪,用关心的壳子包起来,喂给孩子。我儿子初三那年,我工作特别不顺,单位里一堆破事,回家还要看他作业。他要是哪道题错了,我讲两遍他还不会,我声音就往上扬,说你怎么还不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的是题,脸上挂的是他耽误我休息时间的烦躁。他要是没考好,我嘴上说没关系,下次努力,但那天晚上我洗碗的声音会特别大,关门的声音也特别大,他跟我说话,我回得敷衍。我从来不说重话,我也不骂他,但我全身每个毛孔都在告诉他,你让我很失望,你让我今天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更差了。他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他每天放学回来,走到楼下先不上去,要在小区里绕三圈,看看我阳台的灯,猜我今天心情好不好。他得根据我晾衣服的样子,我花盆挪没挪位置,来判断今天晚上家里是晴天还是雷阵雨。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活成了天气预报员。
这种事儿,你说它算什么事?它什么都不算,你拿出来说,别人还觉得你矫情。谁还没个情绪?当妈的还不能有点脾气了?可问题就在这儿,孩子的情绪你从来不接,你的情绪他却要全盘收着,他收不动了,就只能把自己关起来。我后来看了一些书,里面有个词叫“情绪容器”,说父母应该当孩子的容器,把他的烂情绪接住,消化掉,再还给他一个安全的东西。我反过来了,我儿子一直当我的容器,我那些在单位不敢发的火,在生活里攒下的怨,全倒给他了,他装不下,就碎了。我前夫,也就是他爸,其实没怎么管过孩子,一年回来三四次,每次回来带一堆礼物,儿子跟他爸亲得跟什么似的。我以前还觉得不公平,我天天伺候他,他倒跟他爸好。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爸回来是带他玩,带他吃,不给他任何压力,而我呢,我给他的全是债,他欠我的,他得用听话和成绩来还。我嘴上说妈妈爱你,我为你付出这么多,我传递过去的东西,比拳头还硬。
这三件事,接话,假选择,情绪倒灌,拆开来看,哪一件都不起眼,哪一件你拿出来跟人说,对方都可能觉得你大题小做。但它们串在一起,就是一根绳子,每天勒一点点,勒了十几年,等孩子喘不上气的时候,你还在四处找原因,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是不是被同学欺负了,是不是手机玩多了。你根本想不到,真正的那把刀,是你自己递过去的。我儿子现在好了,不是我治好的,是人家自己扛过来的,我只是终于学会闭嘴了。我现在跟他说话,他要是不接,我就等着,他要是说一半卡住了,我忍着不去填,他要是选了我不喜欢的东西,我咬着牙说行,你定。我改得挺费劲,但至少我们家现在吃饭的时候,能聊点真正跟学习无关的事了,他养了一只猫,每天跟我说猫今天又抓坏了什么,我听得很认真。
但我还是有个事想不通,一直想不通。我儿子抑郁那段时间,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我,说妈,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我问他哪样,他说,你姥姥是不是也这么对你?我愣了一下,没说话。我小时候,我妈也接我的话,也替我选,也把她的一肚子火撒在我身上。我忽然想到,我可能不是故意的,我是在重复一条我都没意识到的路。那我儿子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他会不会也这样?他会不会也变成一个接话的人,一个假选择的人,一个情绪倒灌的人?我不知道。我改了我的,他看进去了多少,他将来会不会改,我心里没底。有些东西可能比抑郁更难治,它藏在骨头缝里,一代传一代,你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在你身上住了几十年了。
我有时候看那些育儿文章,说什么要这样那样,我就想笑。不是笑文章,是笑我自己,我当年也看过,看完觉得自己做到了,结果全是反的。人最难的就是看见自己,因为你活在自己这层皮里,你看不见自己的后背。我要是没经历儿子抑郁这一遭,我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个满分妈,顶多脾气急了一点,但谁没点毛病呢。我现在知道了,我那些毛病,不是毛病,是刀,是锯,我拿着锯了儿子十几年,还一直以为自己在给他搭桥。穷不是他的错,单亲也不是他的错,他唯一接不住的,是我给他的这些“小事”。我后来跟一个心理咨询师聊过一次,她说你儿子能说出来,能走出来,已经算幸运的,很多孩子一辈子不说,一辈子走不出来,长大了变成我们这样的人,继续去锯下一代。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我听完,后脊背的汗出了一层。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我多悔恨,悔恨没用,我把肠子悔青了,他那段日子也回不来。我就是想跟那些跟我一样的父母说一句,你回头看看,你饭桌上是不是又在问成绩,你孩子说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又抢了,他选个东西你是不是又否了,你心情不好是不是又摔门了。这些事,比穷可怕,比单亲可怕,因为它没有尽头,你意识不到,它就会一直长,长到有一天,你孩子站在悬崖边上,你还在问他作业写完了吗。我儿子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妈,你知道吗,我跳下去,你都不会知道是我跳的,你只会觉得我不听话。我那天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我看着他房门,心里就想,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这事儿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现在能把它写出来,说明我差不多能面对了。但我还是不敢说,我彻底改了,我怕我哪天又犯,又变成那个接话的人,那个假选择的人,那个情绪倒灌的人。我只能每天提醒自己,管住嘴,管住手,把他的人生还给他。我儿子现在偶尔会跟我聊他的事,他聊的时候,我就听,我不插嘴,我不评价,我不说他哪里做得不对。他说完,我有时候就点点头,说一句,嗯,知道了。他有时候会忽然笑一下,说,妈,你现在有点不像你了。我说,那我是谁,他说,像我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安慰我,但我听着,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好像没那么疼了。
我还有一个困惑,就是那些现在还觉得自己没问题的父母,他们将来会不会有一天,也像我一样,要等到孩子出事了,才能看见自己。我有个朋友,她家孩子现在上初中,她天天跟我抱怨孩子不听话,我说你试试别老替他做决定,她说那不行,他懂什么。我说你试试别老在他面前甩脸子,她说我累了一天还不能有点情绪了。我说你试试听他说话别打断,他说他说半天说不到重点,我听着着急。我后来就不劝了,因为我劝她的时候,我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这大概就是最难的地方,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也叫不醒一个不知道自己睡着的人。我当年就那样,我睡得死死的,我儿子用他的抑郁,把我砸醒了,这个代价太大了。我希望别人不用付这个代价,但我知道,我说了也白说。那些小破事,你只有自己疼过,才知道它有多疼。
我儿子现在养的那只猫,有时候会跳到沙发上,踩奶,爪子一伸一缩的,我儿子看着它,脸上那种表情,我很久没见过了。他以前养蜗牛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我当时没接住,现在我接住了,可惜晚了十来年。人生就是这样,你明白的时候,已经欠了一屁股账,还不上,只能慢慢还。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还清,也许这辈子都还不清,但至少,我现在不欠新的了。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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