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都曾隔着展柜,欣赏过墓葬出土的“艺术品”:它们的造型、色彩与技艺……
但我们可能忽略了,这些东西原本不是像今天这样,单独陈列出来供人欣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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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墟妇好墓发掘场景
它们属于一座墓葬,与死者的身体、墓室的结构、随葬的器物和丧葬仪式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在《逝者的面具》中,郑岩老师试图把这些散落的图像重新放回墓葬之中。墓葬不再只是“艺术品”的所在,而是古人以建筑、图像和器物,为死者营造的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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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次加印经典艺术史专著全新修订
透过这些墓葬,我们看到的也不只有死亡,还有古人如何理解生命、想象死后,又如何借助图像保存身份、寄托哀思。
来自书中的的这几个故事,可以让我们看到这种观看方式如何改变我们对古人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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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四岁孩子为何被塑造成正襟危坐的“大人”
山东临淄保存着一件形制奇特的东汉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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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由整块石头雕成,前部是一座小小的祠堂,后部拱起如墓冢,祠堂前还有放置祭品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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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临淄石刻艺术陈列馆藏东汉王阿命刻石线图
题记告诉我们,它属于一个名叫王阿命的孩子:
齐郎王汉特之男阿命四岁,
光和六年三月廿四日物故,痛哉!
光和六年即公元183年。王阿命去世时,只有四岁。
这件刻石并不是祠堂、封土和画像的简单拼合,而是将一整座墓地缩微在一块石头上。祠堂的后半部被埋入封土,前方的供案用于陈设祭品,小龛正壁则刻着王阿命的画像。材料被简化了,空间被压缩了,繁复的祠堂画像也被删减到只剩下墓主本人。
在东汉晚期,豪族墓祠里常有历史故事、神仙祥瑞、车马宴饮和歌舞百戏。建造祠堂也不仅是为了安顿亡灵,有时还是子孙展示孝行、积累声望的方式。因为举孝廉的缘故,一些孝子们撰写的祠堂题记中,充满了对其“孝行”的夸张描述和渲染。
今京师贵戚,郡县豪家,生不极养,死乃崇丧。或至刻金镂玉,糯梓梗柚,良田造茔,黄壤致藏,多埋珍宝偶人车马,造起大冢,广种松柏,庐舍祠堂,崇侈上僭。(王符《潜夫论·浮侈》)
王阿命的刻石却远离了这些炫耀:没有宏大的历史,也没有成群的神仙,只有一句简单的“痛哉”,以及一个孩子的身影。
然而,画面中的王阿命并没有在玩耍。他端坐在成人使用的榻上,接受宾客拜见,摆出成年墓主的庄重姿态。他的墓葬采用成年人的形式,画像也套用了成年人的格局,仿佛要向公众证明: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小大人”。
郑老师指出,这种形象与汉代社会对“神童”和早熟儿童的期待有关。身为郎官的王阿命父亲,不可避免地受到流俗的影响。家人真实而私密的哀痛,最终还是借助当时通行的艺术语言来表达。因此,即便只有四岁,死后的王阿命仍被放入成人世界的秩序,以成年人的家具、礼仪和宾主关系获得永恒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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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辽阳棒台子东汉1号墓壁画中的墓主画像(采自《文物参考资料》1955年第5期,第17、18页)。
文章结尾写道:如果王阿命的灵魂有知,他也许并不喜欢墓前那个正襟危坐的自己,而会羡慕画像中那些追逐嬉戏、快乐捕蝉的孩子。墓葬为我们保存了一个儿童的形象,也让我们看见成人社会如何替孩子安排死亡、塑造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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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邳县东汉缪宇墓儿童捕蝉画像(郑岩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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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霍去病墓的粗粝石刻,并不是未完成的雕塑
公元前117年,24岁的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汉武帝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并使其墓冢“象祁连山”。墓上散布着马、牛、虎、象、猪、鱼、蟾蜍以及“人熊相搏”“怪兽食羊”等大型石刻,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马踏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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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阁兰1914年拍摄的陕西兴平西汉霍去病墓照片
长期以来,这些石刻被视为中国早期雕塑的代表。它们大多利用石头的天然形状,只在局部稍加雕琢;动物多呈卧姿,马腿之间也没有凿空。人们常用“深沉雄大”“气势磅礴”来形容这种风格,并把它解释为汉代石雕技术尚不成熟的结果。
郑老师却注意到,这种解释经不起推敲。汉代工匠已经能够开凿结构复杂、内壁平整的崖洞墓,也能制作造型准确、装饰细密的玉雕和鎏金铜马。霍去病墓由皇室主持营建,更不至于缺少财力与人力。石刻没有被加工得更加精细,不是“不能”,而是“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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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铜山龟山西汉楚王及王后墓墓室内壁加工之平整令人惊异,其长达56米的北甬道笔直延伸,毫厘不爽。
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今天把这些石刻一件件排列在展廊中,于是自然把它们看成独立的圆雕。但它们最初并不是孤立陈列的作品,而是散布在封土、巨石和草木之间,与整座墓冢共同构成一个巨大的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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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墓马踏匈奴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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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墓石蟾蜍
霍去病墓既“象祁连山”,也可能被赋予仙山的意义。马踏匈奴纪念墓主的战功,神秘的动物和怪兽则把墓冢转化为一个通往天界的空间。
石块被进行有限的加工,以便更多地保留自然的面貌,才能显得既“状若人造”,又“非人力所就”,仿佛真由某种超自然力量点化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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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认定为秦始皇东巡的“碣石”行宫之所在的“姜女石”的遗址,其礁石也是一方面“状若人造”,看上去像“天桥柱”;另一方面,它们又“非人力所就”。
因此,粗粝不是技术的欠缺,而是功能和观念所决定的选择。这里没有一件可以脱离环境独自成立的雕塑:封土、草木、天然巨石和人工刻画共同构成作品。
它既是一位青年将军的纪念碑,也是生者为其灵魂营造的理想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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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扇永远半开的门,在诉说着什么?
一道双扉门,一扇关闭,另一扇微微开启,一名女子从门缝中露出半身——这种画面从汉代开始出现于墓室、石棺和墓祠,唐宋以后又广泛见于墓葬、石窟、佛塔、铜镜和瓷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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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溪李庄镇唐家湾宋墓甲正壁后龛半启门图(采自《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7卷第1期,第139页,插图3)
研究者不断追问:她是谁?是墓主的侍女、妻妾,还是引导灵魂进入仙境的使者?门后又是什么?是寝室、天堂,还是另一个死后世界?
郑老师没有急于给出答案。他发现,这种图像跨越了漫长的年代,也被用于不同的场所。试图寻找一条文献、一个故事来解释所有“半启门”,未免过于简单。比“它是什么意思”更基础的问题是:这种形式为什么如此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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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林县金墓北壁半启门图
门本来就是一种矛盾的存在。它既划定界限,又允许穿越;既能开启,也能关闭;既隔开内外,又把两个空间连接起来。半启的门让这两种状态同时存在。女子藏在门后,却又露出身体;她正在走来,也可能即将消失。
画面没有把故事讲完。如果门继续打开,女子可能走向观者,也可能引导观者进入门后的世界;如果门重新关闭,观者便什么也看不到。艺术家只提供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把接下来的故事交给观者想象。
这也是半启门最迷人的地方。有限的平面被拓展成一个不可见的空间,观看则变成人的欲望与画面阻力之间的对抗。我们想推开门,却被门缝阻挡;想知道女子是谁,她却既不回答,也不完全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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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禹县白沙北宋赵大翁墓(1号墓)后室北壁半启门
图(采自宿白:《白沙宋墓》,图版34.1)
当半启门进入墓葬,它又获得了更深的意义。真实的墓门必须用砖石封死,墓道也要填土,以隔绝生死并防止盗掘;画像中的门却可以永远半开,让死者在观念中拥有一座可以出入、可以继续生活的居所。
现实中的墓室狭小、黑暗,保存着不断腐朽的身体;艺术中的墓室却可以有日月星辰、房屋门窗、饮食器物和往来侍从。生者借助图像扩展空间、混淆现实与幻觉,也试图淡化死亡带来的绝望。
有的艺术家对典型的半启门图式加以大胆改造,幻化出千姿百态的新图画。他们实际上与观者一样,也参与了解谜和选择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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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宣化辽张世卿墓(1号墓)后室东壁半启门图(采自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宣化辽墓——1974一1993年考古发掘报告》,彩版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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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凌源富家屯1号元墓墓门上部(面向墓外)绘有半启的朱红色大门,门扉间所见是手中持有各种器皿、并肩向门外张望的三位女子,门隙间还露出银铤等财宝,
新的图画色彩缤纷。但是,作为一幅画,这些被改造后的方案并不都算成功。画面增加了新的元素,也增加了更多的确定性,而一旦艺术家代替观者进行选择,观者发挥其想象力的空间就相对缩小了。
在典型图式中,我们几乎可以听到门枢转动或者门扉轻合的声音,但是,横在侍者肩上的交椅、拥挤在门间的姐妹,却彻底破坏了典型图式特有的简洁、沉静、含蓄、幽美。
墓葬正是在“半启门”这样的矛盾中产生:它是现实与理想、死亡与艺术彼此碰撞、交织和妥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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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一位粟特人,为什么长着中原士大夫的脸?
2004年,西安发现了一座北周墓葬。墓志记载,墓主康业是康居国王族后裔,曾任“大天主”,可能与祆教中的宗教职务有关。他去世于北周天和六年,即公元571年。
康业的遗体被安放在一具带围屏的石棺床上。围屏刻有十幅画像,墓主或端坐于屋宇之中,或骑马出行,或在树下与人交谈,身边簇拥着侍从、车马和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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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西安上林苑住宅小区北周康业墓石棺床画像编号示意图(刘婕制图)
如果只根据墓志,我们会期待在画像中看到一个具有粟特面貌和宗教特征的康业。然而,画像中的墓主身穿褒衣博带,面孔扁平,不具备中亚人的高鼻深目。他看上去不是粟特贵族,而是一位标准的中原士大夫。相反,具有胡人特征的,倒是端送饮食、照管车马的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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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西安上林苑住宅小区北周康业墓石棺床第一组画像
中央为墓主正面像
这提醒我们,墓葬画像不能被简单当作墓主生平的插图。画工没有着意刻画康业真实的五官,而是借助姿势、服饰、家具、建筑、车马和侍从,表现一种符合社会期待的理想形象。画像告诉我们的,不一定是康业“真实长什么样”,而是他希望以什么身份被记住。
石棺床上的画面来自中原地区流行的不同画稿。有的近似墓主正面像,有的借用高士、孝子乃至佛教维摩变的构图。它们之间缺少严密的叙事关系,男女主人还不合实际地反复出现。可这些略显生硬的重复,恰恰形成了一种强调:画工几乎用尽了可以找到的中原图式,以沉静的面孔、轩昂的姿态和前呼后拥的人物关系,为康业塑造一种理想化的社会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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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西安上林苑住宅小区北周康业墓志
(采自《文物》2008年第6期,第25页)
墓志保存了康业的血统,图像却重新定义了他的文化身份。来自外域的尊者被“打扮”成中原士大夫,胡人的过去被一张汉式面孔遮蔽。这便是书名所说的逝者的“面具”。
更意味深长的是,石床上还保留着康业真实的遗骨。墓志中的康业、画像中的康业与死亡后的肉身同时存在:文字追忆他的身世,遗体证明死亡已经发生,画像则让他继续端坐、出行、接受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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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西安上林苑住宅小区北周康业遗体及石棺床
(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提供)
在石头围屏构成的梦境里,他不仅完成了从外来者到中原士大夫的转化,也获得了另一种“永生”。这副面具属于死者,却是生者为他戴上的。因此,这不只是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
尾 声
《逝者的面具》研究的是墓葬,却处处写着活人的愿望。
霍去病墓的天然巨石,保存着汉武帝时代对于功业与仙境的想象;王阿命的小小祠堂,寄托着父母无从言说的丧子之痛;康业的汉式面孔,见证了一位外来者死后身份的重塑;半开的门,则把人们面对死亡时的恐惧、希望与犹疑凝固在同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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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葬中的作品从来不是孤立的绘画和雕塑。它们与死者的身体、墓室的结构、丧葬的制度和生者的仪式共同存在。只有把它们重新放回这个整体,我们才能透过那些面孔,看见古人真实的处境。
一副“逝者的面具”,既遮蔽了死者,也显露了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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